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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linda   发表文章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奥)茨威格

    著名小说家R·到山里去进行了一次为时三天的郊游之后,这天清晨返回维也纳,在火车站买了一份报纸。他看了一眼日期,突然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四十一岁了",这个念头很快地在他脑子里一闪,他心里既不高兴也不难过。他随意地翻阅一下沙沙作响的报纸的篇页,便乘坐小轿车回到他的寓所。仆人告诉他,在他离家期间有两位客人来访,有几个人打来电话,然后有一张托盘把收集起来的邮件交给他。他懒洋洋地看了一眼,有几封信的寄信人引起他的兴趣,他就拆开信封看看;有一封信字迹陌生,摸上去挺厚,他就先把它搁在一边。这时仆人端上茶来,他就舒舒服服地往靠背椅上一靠,再一次信手翻阅一下报纸和几份印刷品;然后点上一支雪茄,这才伸手去把那封搁在一边的信拿过来。

    这封信大约有二三十页,是个陌生女人的笔迹,写得非常潦草,与其说是一封信,毋宁说是一份手稿。他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去摸摸信封,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附件没取出来,可是信封是空的。无论信封还是信纸都没写上寄信人的地址,甚至连个签名也没有。他心想:"真怪",又把信拿到手里来看。"你,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的你啊!"这句话写在顶头,算是称呼,算是标题。他不胜惊讶地停了下来;这是指他呢,还是指的一个想象中的人呢?他的好奇心突然被激起。他开始往下念:

    我的儿子昨天死了——为了这条幼小娇弱的生命,我和死神搏斗了三天三夜,我在他的床边足足坐了四十个小时,当时流感袭击着他,他发着高烧,可怜的身子烧得滚烫。我把冷毛巾放在他发烫的额头上,成天成夜地把他那双不时抽动的小手握在我的手里。到第三天晚上我自己垮了。我的眼睛再也支持不住,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眼皮就合上了。我坐在一把硬椅子上睡了三四个钟头,就在这时候,死神把他夺走了。这个温柔的可怜的孩子此刻就躺在那儿,躺在他那窄小的儿童床上,就和人死去的时候一样;他的眼睛,他那双聪明的黑眼睛,刚刚给合上了,他的双手也给合拢来,搁在他的白衬衫上面,床的四角高高地燃着四支蜡烛。我不敢往床上看,我动也不敢动,因为烛光一闪,影子就会从他脸上和他紧闭着的嘴上掠过,于是看上去,就仿佛他脸上的肌肉在动,我就会以为,他没有死,他还会醒过来,还会用他那清脆的嗓子给我说些孩子气的温柔的话儿。可是我知道,他死了,我不愿意往床上看,免得再一次心存希望,免得再一次遭到失望。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儿子昨天死了——现在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而你对我一无所知,你正在寻欢作乐,什么也不知道,或者正在跟人家嬉笑调情。我只有你,你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而我却始终爱着你。

    我把第五支蜡烛取过来放在这张桌子上,我就在这张桌子上写信给你。我怎能孤单单地守着我死了的孩子,而不向人倾吐我心底的衷情呢?而在这可怕的时刻,不跟你说又叫我去跟谁说呢?你过去是我的一切啊!也许我没法跟你说得清清楚楚,也许你也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的脑袋现在完全发木,两个太阳穴在抽动,象有人用槌子在敲,我的四肢都在发疼。我想我在发烧,说不定也得了流感,此刻流感正在挨家挨户地蔓延扩散,要是得了流感倒好了,那我就可以和我的孩子一起去了,省得我自己动手来了结我的残生。有时候我眼前一片漆黑,也许我连这封信都写不完——可是我一定要竭尽我的全力,振作起来,和你谈一次,就谈这一次,你啊,我的亲爱的,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的你啊!

    我要和你单独谈谈,第一次把一切都告诉你;我要让你知道我整个的一生一直是属于你的,而你对我的一生却始终一无所知。可是只有我死了,你再也用不着回答我了,此刻使我四肢忽冷忽热的疾病确实意味着我的生命即将终结,那我才让你知道我的秘密。要是我还得活下去,我就把这封信撕掉,我将继续保持沉默,就象我过去一直沉默一样。可是如果你手里拿着这封信,那你就知道,是个已死的女人在这里向你诉说她的身世,诉说她的生活,从她有意识的时候起,一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为止,她的生命始终是属于你的。看到我这些话你不要害怕;一个死者别无企求,她既不要求别人的爱,也不要求同情和慰藉。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请你相信我那向你吐露隐衷的痛苦的心所告诉你的一切。请你相信我所说的一切,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请求:一个人在自己的独生子死去的时刻是不会说谎的。

    我要把我整个的一生都向你倾诉,我这一生实在说起来是我认识你的那一天才开始的。在这以前,我的生活只是阴惨惨、乱糟糟的一团,我再也不会想起它来,它就象是一个地窖,堆满了尘封霉湿的人和物,上面还结着蛛网,对于这些,我的心早已非常淡漠。你在我生活出现的时候,我十三岁,就住在你现在住的那幢房子里,此刻你就在这幢房子里,手里拿着这封信,我生命的最后一息。我和你住在同一层楼,正好门对着门。你肯定再也想不起我们,想不起那个寒酸的会计员的寡妇(她总是穿着孝服)和她那尚未长成的瘦小的女儿——我们深居简出,不声不响,仿佛沉浸在我们小资产阶级的穷酸气氛之中——,你也许从来也没有听见过我们的姓名,因为在我们的门上没有挂牌子,没有人来看望我们,没有人来打听我们。况且事情也已经过了好久了,都有十五六年了,你一定什么也不知道,我的亲爱的。可是我呢,啊,我热烈地回忆起每一份细节,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第一次听人家说起你,第一次看到你的那一天,不,那一小时,就象发生在今天,我又怎么能不记得呢?因为就是那时候世界才为我而开始啊。耐心点,亲爱的,等我把以前都从头说起,我求你,听我谈自己谈一刻钟,别厌倦,我爱了你一辈子也没有厌倦啊!

    在你搬进来以前,你那屋子里住的人丑恶凶狠,吵架成性。他们自己穷得要命,却特别嫌恶邻居的贫穷,他们恨我们,因为我们不愿意染上他们那种破落的无产者的粗野。这家的丈夫是个酒鬼,老是揍老婆;我们常常在睡到半夜被椅子倒地、盘子摔碎的声音惊醒,有一次那老婆给打得头破血流,披头散发地逃到楼梯上面,那个酒鬼在她身后粗声大叫,最后大家都开门出来,威胁他要去叫警察,风波才算平息。我母亲从一开始就避免和这家人有任何来往,禁止我和这家的孩子一块儿玩,他们于是一有机会就在我身上找茬出气。他们要是在大街上碰到我,就在我身后嚷些脏话,有一次他们用挺硬的雪球扔我,扔得我额头流血。全楼的人怀着一种共同的本能,都恨这家人,突然有一天出了事,我记得,那个男人偷东西给抓了起来,那个老婆只好带着她那点家当搬了出去,这下我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招租的条子在大门上贴了几天,后来又给揭下来了,从门房那里很快传开了消息,说是有个作家,一位单身的文静的先生租了这个住宅。当时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姓名。

    几天以后,油漆匠、粉刷匠、清洁工、裱糊匠就来打扫收拾屋子,给原来的那家人住过,屋子脏极了。于是楼里只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拖地声、刮墙声,可是我母亲倒很满意,她说,这一来对面讨厌的那一家子总算再也不会和我们为邻了。而你本人呢,即使在搬家的时候我也还没溅到你的面;搬迁的全部工作都是你的仆人照料的,这个小个子的男仆,神态严肃,头发灰白,总是轻声轻气地、十分冷静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气指挥着全部工作。他给我们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首先在我们这幢坐落在郊区的房子里,上等男仆可是一件十分新颖的事物,其次因为他对所有的人都客气得要命,可是又不因此降低身份,把自己混同于一般的仆役,和他们亲密无间地谈天说地。他从第一天起就毕恭毕敬地和我母亲打招呼,把她当作一位有身份的太太;甚至对我这个小毛丫头,他也总是态度和蔼、神情严肃。他一提起你的名字,总是打着一种尊敬的神气,一种特别的敬意——别人马上就看出,他和你的关系,远远超出一般主仆只见的关系。为此我是多么喜欢他阿!这个善良的老约翰,尽管我心里暗暗地忌妒他,能够老是呆在你的身边,老是可以侍候你。

    我把这以前都告诉你,亲爱的,把这以前琐碎的简直可笑的事情喋喋不休地说给你听,为了让你明白,你从一开始就对我这个生性腼腆、胆怯羞涩的女孩子具有这样巨大的力量。你自己还没有进入我的生活,你的身边就出现了一个光圈,一种富有、奇特、神秘的氛围——我们住在这幢郊区房子里的人一直非常好奇地、焦灼不耐地等你搬进来住(生活在狭小天地里的人们,对门口发生的以前新鲜事儿总是非常好奇的)。有一天下午,我放学回家,看见搬运车停在楼前,这时我心里对你的好奇心大大地增涨起来。大部分家俱,凡是笨重的大件,搬运夫早已把它们抬上楼去了;还有一些零星小件正在往上拿。我站在门口,惊奇地望着一切,因为你所有的东西都很奇特,都是那么别致,我从来也没有见过;有印度的佛像,意大利的雕刻,色彩鲜艳刺目的油画,末了又搬来好些书,好看极了,我从来没想到过,书会这么好看。这些书都码在门口,你的仆人把它们拿起来,用掸子自习地把每本书上的灰尘都掸掉。我好奇心切,轻手轻脚地围着那堆越码越高的书堆,边走边看,你的仆人既不把我撵走,也不鼓励我走近;所以我一本书也不敢碰,尽管我心里真想摸摸有些书的软皮封面。我只是怯生生地从旁边看看书的标题:这里有法文书、英文书,还有些书究竟是什么文写的,我也不认得。我想,我真会一连几小时傻看下去的,可是我的母亲把我叫回去了。

    整个晚上我都不由自主地老想着你,而我当时还不认识你呢。我自己只有十几本书,价钱都很便宜,都是用破烂的硬纸做的封面,这些书我爱若至宝,读了又读。这时我就寻思,这个人有那么多漂亮的书,这些书他都读过,他还懂那么多文字,那么有钱,同时又那么有学问,这个人该长成一副什么模样呢?一想到这么多书,我心里有由得产生一种超凡脱俗的敬畏之情。我试图想象你的模样:你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蓄着长长的白胡子,就象我们的地理老师一样,所不同的只是,你更和善,更漂亮,更温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当时就确有把握地认为,你准长得漂亮,因为我当时想象中你还是个老头呢。在那天夜里,我还不认识你,我就第一次做梦梦见了你。

    第二天你搬进来住了,可是我尽管拚命侦察,还是没能见你的面——这只有使我更加好奇。最后,到第三天,我才看见你。你的模样和我想象完全不同,跟我那孩子气的想象中的老爷爷的形象毫不沾边,我感到非常意外,深受震惊。我梦见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和蔼可亲的老年人,可你一出现,——原来你的模样跟你今天的样子完全相似,原来你这个人始终没有变化,尽管岁月在你身上缓缓地流逝!你穿着一身迷人的运动服,上楼的侍候总是两级一步,步伐轻捷,活泼灵敏,显得十分潇洒。你把帽子拿在手里,所以我一眼就看见了你的容光焕发、表情生动的脸,长了一头光泽年轻的头发,我的惊讶简直难以形容:的确,你是那样的年轻、漂亮,身材颀长,动作灵巧,英俊潇洒,我真的吓了一跳。你说这事不是很奇怪吗,在这最初的瞬间我就非常清晰地感觉到你所具有的独特之处,不仅是我,凡是和你认识的人都怀着一种意外的心情在你身上一再感觉到:你是一个具有双重人格的人,既是一个轻浮、贪玩、喜欢奇遇的热情少年,同时又是一个在你从事的那门艺术方面无比严肃、认真负责、极为渊博、很有学问的长者。我当时无意识地感觉到了后来每个人在你身上都得到的那种印象:你过着一种双重生活,既有对外界开放的光亮的一面,另外还有十分阴暗的一面,这一面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种最深藏的两面性是你一生的秘密,我这个十三岁的姑娘,第一眼就感觉到了你身上的这种两重性,当时象着了魔似的被你吸引住了。

    	
    

    你现在明白了吧,亲爱的,你当时对我这个孩子该是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奇迹,一个多么诱人的谜啊!这是一位大家尊敬的人物,因为他写了好些书,因为他在另一个大世界里声名卓著,可是现在突然发现这个人年轻潇洒,是个性格开朗的二十五岁的青年!还要我对你说吗,从这天起,在我们这所房子里,在我整个可怜的儿童世界里,除了你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使我感到兴趣;我本着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的全部傻劲儿,全部追根究底的执拗劲头,只对你的生活、只对你的存在感兴趣!我仔细地观察你,观察你的出入起居,观察那些来找你的人,所有这一切,非但没有削弱、反而增强了我对你这个人的好奇心,因为来看你的人形形色色,各不相同,这就表现出了你性格中的两重性。有时来了一帮年轻人,是你的同学,一批不修边幅的大学生,你跟他们一起高声大笑、发疯胡闹,有时候又有些太太们乘着小轿车来,有一次歌剧院经理来了,那个伟大的指挥家,我只有满怀敬意地从远处看见他站在乐谱架前,再就是一些还在上商业学校的姑娘们,她们很不好意思的一闪身就溜进门去,来的女人很多,多极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有一天早上我上学去的时候,看见有位太太脸上蒙着厚厚的面纱从你屋里出来,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我那时才十三岁,怀着一种热烈的好奇心,刺探你行踪,偷看你的举动,我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这种好奇心就已经是爱情了。可是我还清楚记得,亲爱的,我整个地爱上你,永远迷上你的那一天,那个时刻。那天,我跟一个女同学去散了一会儿步,我们俩站在大门口闲聊。这时驰来一辆小汽车,车刚停下,你就以你那种急迫不耐的、轻捷灵巧的方式从车上一跃而下,这样子至今还叫我动心。你下了车想走进门去,我情不自禁地给你把门打开,这样我就挡了你的道,我俩差点撞在一起。你看了我一眼,那眼光温暖、柔和、深情,活象是对我的爱抚,你冲着我一笑,用一种非常轻柔的、简直开说是亲昵的声音对我说:"多谢,小姐。"

    全部经过就是这样,亲爱的;可是从我接触到你那充满柔情蜜意的眼光之时起,我就完全属于你了。我后来、我不久之后就知道,你的这道目光好象是把对方拥抱起来,吸引到你身边,既脉脉含情,又荡人心魄,这是一个天生的诱惑者的眼光,你向每一个从你身边走过的女人都投以这样的目光,向每一个卖东西给你的女店员,向每一个给你开门的使女都投以这样的目光。这种眼光在你身上并不是有意识地表示多情和爱慕,而是你对女人怀有的柔情使你一看见她们,你的眼光便不知不觉地变得温柔起来。可是我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对此一无所知:我的心里象着了火似的。我以为你的柔情蜜意只针对我,是给我一个人的。就在这一瞬间,我这个还没有成年的姑娘一下子就成长为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从此永远属于你了。

    "这人是谁阿?"我的女同学问道。我一下子答不上来。你的名字我怎么着也说不出口:就在这一秒钟,在这唯一的一秒钟里,你的名字在我心目中变得无比神圣,成了我心里的秘密。"唉,住在我们楼里的一位先生呗!"我结结巴巴笨嘴拙腮地说道。"那他看你一眼,你干吗脸涨得通红啊!"我的女同学以一个好管闲事的女孩子的阴坏的神气,连嘲带讽地说道。可是恰巧因为我感觉到她的讽刺正好捅着了我心里的秘密,血就更往我的脸颊上涌。窘迫之余我就生气了。我恶狠狠地说了她一句:"蠢丫头!"我当时真恨不得把她活活勒死。可是她笑得更欢,讽刺的神气更加厉害,末了我发现,我火得没法,眼睛里都噙满了眼泪。我不理她,一口气跑上楼去了。

    从这一秒钟起,我就爱上了你。我知道,女人们经常向你这个娇纵惯了的人说这句话。可是请相信我,没有一个女人象我这样死心塌地地、这样舍身忘己地爱过你,我对你从不变心,过去是这样,一直是这样,因为在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比得上一个孩子暗中怀有的不为人所觉察的爱情,因为这种爱情不抱希望,低声下气,曲意逢迎,委身屈从,热情奔放,这和一个成年妇女的那种欲火炽烈、不知不觉中贪求无厌的爱情完全不同。只有孤独的孩子才能把全部热情集聚起来,其他的人在社交活动中早已滥用了自己的感情,和人亲切交往中早已把感情消磨殆尽,他们经常听人谈论爱情,在小说里常常读到爱情,他们知道,爱情乃是人们共同的命运。他们玩弄爱情,就象摆弄一个玩具,他们夸耀自己恋爱的经历,就象男孩抽了第一支香烟而洋洋得意。可我身边没有别人,我没法向别人诉说我的心事,没有人指点我、提醒我,我毫无阅历,毫无思想准备:我一头栽进我的命运,就象跌进一个深渊。我心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我睡梦中也只看见你,我把你视为知音:我的父亲早已去世,我的母亲成天心情压抑,郁郁不乐,靠养老金生活,总是胆小怕事,所以和我也不贴心;那些多少有点变坏的女同学叫我反感,她们轻佻地把爱情看成儿戏,而在我的心目中,爱情却是我至高无上的激情——所以我把原来分散零乱的全部感情,把我整个紧缩起来而又一再急切向外迸涌的心灵都奉献给你。我该怎么对你说才好呢?任何比喻都嫌不足,你是我的一切,是我整个的生命。世上万物因为和你有关才存在,我生活中的一切只有和你连在一起才有意义。你使我整个生活变了样。我原来在学校里学习一直平平常常,不好不坏,现在突然一跃成为全班第一,我如饥似渴地念了好些书,常常念到深夜,因为我知道,你喜欢书本;我突然以一种近乎倔强的毅力练起钢琴来了,使我母亲不胜惊讶,因为我想,你是热爱音乐的。我把我的衣服刷了又刷,缝了又缝,就是为了在你面前显得干干净净,讨人喜欢。我那条旧的校服罩裙(是我母亲穿的一件家常便服改的)的左侧打了个四四方方的补钉,我觉得讨厌极了。我怕你会看见这个补钉,于是看不起我,所以我跑上楼梯的时候,总把书包盖着那个地方,我害怕得浑身哆嗦,唯恐你会看见那个补钉。可是这是多么傻气啊!你在那次以后从来也没有、几乎从来也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而我呢,我可以说整天什么也不干,就是在等你,在窥探你的一举一动。在我们家的房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黄铜窥视孔,透过这个圆形小窗孔一直可以看到你的房门。这个窥视孔就是我伸向世界的眼睛——啊,亲爱的,你可别笑,我那几个月,那几年,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下午一下午地就坐在小窗孔跟前,坐在冰冷的门道里守候着你,提心吊胆地生怕母亲疑心,我的心紧张得象根琴弦,你一出现,它就颤个不停。直到今天想到这些的时候,我都并不害臊。我的心始终为你而紧张,为你而颤动;可是你对此毫无感觉,就象你口袋里装了怀表,你对它绷紧的发条没有感觉一样。这根发条在暗中为你耐心地数着你的钟点,计算着你的时间,以它听不见的心跳陪着你东奔西走,而你在它那滴答不停的几百万秒当中,只有一次向它匆匆瞥了一眼。你的什么事情我都知道,我知道你的每一个生活习惯,认得你的每一根领带、每一套衣服,认得你的一个一个的朋友,并且不久就能把他们加以区分,把他们分成我喜欢的和我讨厌的两类:我从十三岁到十六岁,每一小时都是在你身上度过的。按,我干了多少傻事啊!我亲吻你的手摸过的门把,我偷了一个你进门之前扔掉的雪茄烟头,这个烟头我视若圣物,因为你嘴唇接触过它。晚上我百次地借故跑下楼去,到胡同里去看看你哪间屋里还亮着灯光,用这样的办法来感觉你那看不见的存在,在想象中亲近你。你出门旅行的那些礼拜里——我一看见那善良的约翰把你的黄色旅行袋提下落去,我的心便吓得停止了跳动——那些礼拜里我虽生犹死,活着没有一点意思。我心情恶劣,百无聊赖,茫茫然不知所从,我得十分小心,别让我母亲从我哭肿了的眼睛看出我绝望的心绪。

    我知道,我现在告诉你的这些事都是滑稽可笑的荒唐行径,孩子气的蠢事。我应该为这些事而感到羞耻,可是我并不这样,因为我对你的爱从来也没有象在这种天真的感情流露中表现得更纯洁更热烈的了。要我说,我简直可以一连几小时,一连几天几夜地跟你说,我当时是如何和你一起生活的,而你呢几乎都没跟我打过一个照面,因为每次我在楼梯上遇见你,躲也躲不开了,我就一低头从你身边跑上楼去,为了怕见你那火辣辣的眼光,就象一个人怕火烧着,而纵身跳水投河一样。要我讲,我可以一连几小时,一连几天几夜地跟你讲你早已忘却的那些岁月,我可以给你展开一份你整个一生的全部日历;可是我不愿使你无聊,不愿使你难受。我只想把我童年时代最美好的一个经历再告诉你,我求你别嘲笑我,因为这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桩,而对我这个孩子来说,这可是了不起的一件大事。大概是个星期天,你出门旅行去了,你的仆人把他拍打干净的笨重地毯从敞开着的房门拖进屋去。这个好心人干这个活非常吃力,我不晓得从哪儿来的一股勇气,便走了过去,问他要不要我帮他的忙。他很惊讶,可还是让我帮了他一把,于是我就看见了你的寓所的内部——我实在没法告诉你,我当时怀着何等敬畏甚至虔诚的心情!我看见了你的天地,你的书桌,你经常坐在这张书桌旁边,桌上供了一个蓝色的水晶花瓶,瓶里插着几朵鲜花,我看见了你柜子,你的画,你的书。我只是匆匆忙忙地向你的生活偷偷地望了一眼,因为你的忠仆约翰一定不会让我仔细观看的,可是就这么一眼我就把你屋里的整个气氛都吸收进来,使我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有足够的营养供我神思梦想。

    就这匆匆而逝的一分钟是我童年时代最幸福的时刻。我要把这个时刻告诉你,是为了让你——你这个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的人啊——终于感到,有一个生命依恋着你,并且为你而憔悴。我要把这个最幸福的时刻告诉你,同时我要把那最可怕的时刻也告诉你,可惜这二者竟挨得如此之近!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为了你的缘故,我什么都忘了,我没有注意我的母亲,我对谁也不关心。我没有发现,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一位因斯布鲁克地方的商人和我母亲沾点远亲,这时经常来作客,一呆就是好长时间;是啊,这只有使我高兴,因为他有时带我母亲去看戏,这样我就可以一个人呆在家里,想你,守着看你回来,这可是我唯一的至高无上的幸福啊!结果有一天我母亲把我叫到她房里去,唠唠叨叨说了好些,说是要和我严肃地谈谈。我的脸刷的一下发白了,我的心突然怦怦直跳:莫非她预感到了什么,猜到了什么不成?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想到你,想到我的秘密,它是我和外界发生联系的纽带。可是我妈自己倒显得非常忸怩,她温柔地吻了我一两下,(平时她是从来也不吻我的),把我拉到沙发上坐到她的身边,然后吞吞吐吐、羞羞答答地开始说道,她的亲戚是个死了妻子的单身汗,现在向她求婚,而她主要是为我着想,决定接受他的请求。一股热血涌到我的心里,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到你。"那咱们还住在这儿吧?"我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出这么一句话。"不,我们搬到因斯布鲁克去住,斐迪南在那儿有座漂亮的别墅。"她说的别的话我都没有听见。我突然眼前一黑。后来我听说,我当时晕过去了。我听见我的母亲对我那位等在门背后的继父低声说,我突然伸开双手向后一仰,就象铅块似的跌到地上。以后几天发生过什么事情,我这么一个无权自主的孩子又怎样抵挡过他们压倒一起的意志,这一切我都没法向你形容:直到现在,我一想到当时,我这握笔的手就抖了起来。我真正的秘密我又不能泄露,结果我的反对在他们看来就纯粹是脾气倔强、固执己见、心眼狠毒的表现。谁也不再答理我,一切都背着我进行。他们利用我上学的时间搬运东西:等我放学回家,总有一件家俱搬走了或者卖掉了。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家搬空了,我的生活也随之毁掉了。有一次我回家吃午饭,搬运工人正在包装家俱,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放着收拾停当的箱子以及给我母亲和我准备的两张行军床:我们还得在这儿过一夜,最后一夜,明天就乘车到因斯布鲁克去。

    在这最后一天我突然果断地感觉到,不在你的身边,我就没法活下去。除了你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救星。我一辈子也说不清楚,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在这绝望的时刻,我是否真正能够头脑清醒地进行思考,可是突然——我妈不在家——我站起身来,身上穿着校服,走到对面去找你。不,我不是走过去的:一种内在的力量象磁铁,把我僵手僵脚地、四肢哆嗦地吸引到你的门前。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到底打算怎么样:我想跪倒在你的脚下,求你收留我做你的丫头,做你的奴隶。我怕你会取笑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的这种纯洁无邪的狂热之情,可是亲爱的,要是你知道,我当时如何站在门外冷气彻骨的走廊里,吓得浑身僵直,可是又被一股难以捉摸的力量所驱使,移步向前,我如何使了大劲儿,挪动抖个不住的胳臂,伸出手去——这场斗争经过了可怕的几秒钟,真象是永恒一样漫长——用指头去按你的门铃,要是你知道了这一切,你就不会取笑了。刺耳的铃声至今还在我耳边震响,接下来是一片寂静,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周身的鲜血也凝结不动,我凝神静听,看你是否走来开门。

    可是你没有来。谁也没有来。那天下午你显然不在家里,约翰大概出去办事了,所以我只好摇摇晃晃地拖着脚步回到我们搬空了家俱、残破不堪的寓所,门铃的响声还依然在我耳际萦绕,我精疲力竭地倒在一床旅行毯上,从你的门口到我家一共四步路,走得疲惫不堪,就仿佛我在深深的雪地里跋涉了几个小时似的。可是尽管精疲力尽,我想在他们把我拖走之前看你一眼,和你说说话的决心依然没有泯灭。我向你发誓,这里面丝毫也不掺杂情欲的念头,我当时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姑娘,除了你以外实在别无所想:我一心只想看见你,再见你一面,紧紧地依偎在你的身上。于是整整一夜,这可怕的漫长的一夜,亲爱的,我一直等着你。我妈刚躺下睡着,我就轻手轻脚地溜到门道里,尖起耳朵倾听,你什么时候回家。我整夜都等着你,这可是个严寒冷冻的一月之夜啊。我疲惫困倦,四肢酸疼,门道里已经没有椅子可坐,我就趴在地上,从门底下透过来阵阵寒风。我穿着单薄的衣裳躺在冰冷的使人浑身作疼的硬地板上,我没拿毯子,我不想让自己暖和,唯恐一暖和就会睡着,听不见你的脚步声。躺在那里浑身都疼,我的两脚抽筋,蜷缩起来,我的两臂索索只抖:我只好一次次地站起身来,在这可怕的黑咕隆咚的门道里实在冷得要命。可是我等着,等着,等着你,就象等待我的命运。

    	
    

    终于——大概是在凌晨两三点钟吧——我听见楼下有人用钥匙打开大门,然后有脚步声顺着楼梯上来。刹那间我觉得寒意顿消,浑身发热,我轻轻地打开房门,想冲到你的跟前,扑在你的脚下。……啊,我真不知道,我这个傻姑娘当时会干出什么事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蜡烛光晃晃悠悠地从楼梯照上来。我握着门把,浑身哆嗦。上楼来的,真是你吗?

    是的,上来的是你,亲爱的——可是你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我听见一阵娇媚的轻笑,绸衣拖地的悉簌声和你低声说话的声音——你是和一个女人一起回来的。

    我不知道,我这一夜是怎么熬过来的。第二天早上八点钟他们把我拖到因斯布鲁克去了;我已经一点反抗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的儿子昨天夜里死了——如果现在我果真还得继续活下去的话,我又要孤零零地一个人生活了。明天他们要来,那些黝黑、粗笨的陌生男人,带口棺材来,我将把我可怜的唯一的孩子装到棺材里去。也许朋友们也会来,带来些花圈,可是鲜花放在棺材上又有什么用?他们会来安慰我,给我说些什么话;可是他们能帮我什么忙呢?我知道,事后我又得独自一人生活。时间上再也没有比置身于人群之中却又孤独生活更可怕的了。我当时,在因斯布鲁克度过的漫无止境的两年时间里,体会到了这一点。从我十六岁到十八岁的那两年,我简直象个囚犯,象个遭到屏弃的人似的,生活在我的家人中间。我的继父是个性情平和、沉默寡言的男子,他对我很好,我母亲丝毫为了补赎一个无意中犯的过错,对我总是百依百顺;年轻人围着我,讨好我;可是我执拗地拒他们于千里之外。离开了你,我不愿意高高兴兴、心满意足地生活,我沉湎于我那阴郁的小天地里,自己折磨自己,孤独寂寥地生活。他们给我买的花花绿绿的新衣服,我穿也不穿;我拒绝去听音乐会,拒绝去看戏,拒绝跟人家一起快快活活地出去远足郊游。我几乎足不逾户,很少上街:亲爱的你相信吗,我在这座小城市里住了两年之久,认识的街道还不到十条?我成天悲愁,一心只想悲愁;我看不见你,也就什么不想要,只想从中得到某种陶醉。再说,我只是热切地想要在心灵深处和你单独呆在一起,我不愿意使我分心。我一个人坐在家里,一坐几小时,一坐一整天,什么也不做,就是想你,把成百件细小的往事翻来覆去想个不停,回想起每一次和你见面,每一次等候你的情形,我把这些小小的插曲想了又想,就象看戏一样。因为我把往日的每一秒钟都重复了无数次,所以我整个童年时代都记得一清二楚,过去这些年每一分钟对我都是那样的生动、具体,仿佛这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我当时心思完全集中在你的身上。我把你写的书都买了来;只要你的名字一登在报上,这天就成了我的节日。你相信吗,你的书我念了又念,不知念了多少遍,你书中的每一行我都背得出来?要是有人半夜里把我从睡梦中唤醒,从你的书里孤零零地给我念上一行,我今天,时隔十三年,我今天还能接着往下背,就象在做梦一样:你写的每一句话,对我来说都是福音书和祷告词啊。整个时间只是因为和你有关才存在:我在维也纳的报纸上查看音乐会和戏剧首次公演的广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什么演出会使你感到兴趣,一到晚上,我就在远方陪伴着你:此刻他走进剧院大厅了,此刻他坐下了。这样的事情我梦见了不下一千次,因为我曾经有一次亲眼在音乐会上看见过你。

    可是干吗说这些事呢,干吗要把一个孤独的孩子的这种疯狂的、自己折磨自己的、如此悲惨、如此绝望的狂热之情告诉一个对此毫无所感,一无所知的人呢?可是我当时难道还是个孩子吗?我已经十七岁,转眼就满十八岁了——年轻人开始在大街上扭过头来看我了,可是他们只是使我生气发火。因为要我在脑子里想着和别人恋爱,而不是爱你,哪怕仅仅是闹着玩的,这种念头我都觉得难以理解、难以想象地陌生,稍稍动心在我看来就已经是在犯罪了。我对你的激情仍然一如既往,只不过随着我身体的发育,随着我情欲的觉醒而和过去有所不同,它变得更加炽烈、更加含有肉体的成分,更加具有女性的气息。当年潜伏在那个不懂事的女孩子的下意识里、驱使她去拉你的门铃的那个朦朦胧胧的愿望,现在却成了我唯一的思想:把我奉献给你,完全委身于你。

    我周围的人认为我腼腆,说我害羞脸嫩,我咬紧牙关,不把我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可是在我心里却产生了一个钢铁般的意志。我一心一意只想着一件事:回到维也纳,回到你身边。经过努力,我的意志得以如愿以偿,不管它在别人看来,是何等荒谬绝伦,何等难以理解。我的继父很有资财,他把我看作是他自己亲生的女儿。可是我一个劲儿地顽固坚持,要自己挣钱养活自己,最后我终于达到了目的,前往维也纳去投奔一个亲戚,在一家规模很大的服装店里当了个职员。难道还要我对你说,在一个雾气迷茫的秋日傍晚我终于!终于!来到了维也纳,我首先是到哪儿去的吗?我把箱子存在火车站,跳上一辆电车,——我觉得这电车开得多么慢啊,它每停一站我就心里冒火——跑到那幢房子跟前。你的窗户还亮着灯光,我整个心怦怦直跳。到这时候,这座城市,这座对我来说如此陌生,如此毫无意义地在我身边喧嚣轰响的城市,才获得了生气,到这时候,我才重新复活,因为我感觉到了你的存在,你,我的永恒的梦。我没有想到,我对你的心灵来说无论是相隔无数的山川峡谷,还是说在你和我那抬头仰望的目光之间只相隔你窗户的一层玻璃,其实都是同样的遥远。我抬头看啊,看啊:那儿有灯光,那儿是房子,那儿是你,那儿就是我的天地。两年来我一直朝思暮想着这一时刻,如今总算盼到了。这个漫长的夜晚,天气温和,夜雾弥漫,我一直站在你的窗下,直到灯光熄灭。然后我才去寻找我的住处。

    以后每天晚上我都这样站在你的房前。我在店里干活一直干到六点,活很重,很累人,可是我很喜欢这个活,因为工作一忙,就使我不至于那么痛切地感到我内心的骚乱。等到铁制的卷帘式的百叶窗哗的一下在我身后落下,我就径直奔向我心爱的目的地。我心里唯一的心愿就是,只想看你一眼,只想和你见一次面,只想远远地用我的目光搂抱你的脸!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我终于遇见你了,而且恰好是在我没有料想到的一瞬间:我正抬头窥视你的窗口,你突然穿过马路走了过来。我一下子又成了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我觉得热血涌向我的脸颊;我违背了我内心强烈的、渴望看见你眼睛的欲望,不由自主地一低头,象身后有追兵似的,飞快地从你身边跑了过去。事后我为这种女学生似的羞怯畏缩的逃跑行为感到害臊,因为现在我不是已经打定主意了吗:我一心只想遇见你,我在找你,经过这些好不容易熬过来的岁月,我希望你认出我是谁,希望你主意我,希望为你所爱。

    可是你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注意到我,尽管我每天晚上都站在你的胡同里,即使风雪交加,维也纳凛冽刺骨的寒风吹个不停,也不例外。有时候我白白地等了几个小时,有时候我等了半天,你终于和朋友一起从家里走了出来,有两次我还看见你和女人在一起,——我看见一个陌生女人和你手挽着手紧紧依偎着往外走,我的新猛地一下抽缩起来,把我的灵魂撕裂,这时我突然感到我已长大成人,感到心里有种新的异样的感觉。我并不觉得意外,我从童年时代就知道老有女人来访问你,可是现在突然一下子我感到一阵肉体上的痛苦,我心里感情起伏,恨你和另外一个女人这样明显地表示肉体上的亲昵,可同时自己也渴望着能得到这种亲昵。出于一种幼稚的自尊心,我一整天没到你的房子前面去,我以往就有这种幼稚的自尊心,说不定我今天还依然是这样。可是这个倔强赌气的夜晚变得非常空虚,这一晚多么可怕啊!第二天晚上我又忍气吞声地站在你的房前,等啊等啊,命运注定,我一生就这样站在你紧闭着的生活前面等着。

    有一天晚上,你终于注意到我了。我早已看见你远远地走来,我赶忙振作精神,别到时候又躲开你。事情也真凑巧,恰好有辆卡车停在街上卸货,把马路弄得很窄,你只好擦着我的身边走过去。你那漫不经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我身上一扫而过,它刚和我专注的目光一接触,立刻又变成了那种专门对付女人的目光——勾起往事,我大吃一惊!——又成了那种充满蜜意的目光,既脉脉含情,同时又荡人心魄,又成了那种把对方紧紧拥抱起来的勾魂摄魄的目光,这种目光从前第一次把我唤醒,使我一下子从孩子变成了女人,变成了恋人。你的目光和我的目光就这样接触了一秒钟、两秒钟,我的目光没法和你的目光分开,也不愿意和它分开——接着你就从我身边过去了。我的心跳个不停:我身不由己地不得不放慢脚步,一种难以克服的好奇心驱使我扭过头去,看见你停住了脚步,正回头来看我。你非常好奇、极感兴趣地仔细观察我,我从你的神气立刻看出,你没有认出我来。

    你没有认出我来,当时没有认出我,也从来没有认出过我。亲爱的,我该怎么向你形容我那一瞬间失望的心情呢。当时我第一次遭受这种命运,这种不为你所认出的命运,我一辈子都忍受着这种命运,随着这种命运而死;没有被你认出来,一直没有被你认出来。叫我怎么向你描绘这种失望的心情呢!因为你瞧,在因斯布鲁克的这两年,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你,我什么也不干,就在设想我们在维也纳的重逢该是什么情景,我随着自己情绪的好坏,想象最幸福的和最恶劣的可能性。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我是在梦里把这一切都过了一遍;在我心情阴郁的时刻我设想过:你会把我拒之门外,会看不起我,因为我太低贱,太丑陋,太讨厌。你的憎恶、冷酷、淡漠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形式,我在热烈活跃的想象出来的幻境里都经历过了——可是这点,就这一点,即使我心情再阴沉,自卑感再严重,我也不敢考虑,这是最可怕的一点:那就是你根本没有注意到有我这么一个人存在。今天我懂得了——唉,是你教我明白的!——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一个少女、一个女人的脸想必是变化多端的东西,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只是一面镜子,时而是炽热激情之镜,时而是天真烂漫之镜,时而又是疲劳困倦之镜,正如镜中的人影一样转瞬即逝,那么一个男子也就更容易忘却一个女人的容貌,因为年龄会在她的脸上投下光线,或者布满阴影,而服装又会把它时而这样时而那样地加以衬托。只有伤心失意的女人才会真正懂得这个中的奥秘。可我当时还是个少女,我还不能理解你的健忘,我自己毫无节制没完没了地想你,结果我竟产生错觉,以为你一定也常常在等我;要是我确切知道,我在你心目中什么也不是,你从来也没有想过我一丝一毫,我又怎么活的下去呢!你的目光告诉我,你一点也认不得我,你一点也想不起来你的生活和我的生活有细如蛛丝的联系:你的这种目光使我如梦初醒,使我第一次跌到现实之中,第一次预感到我的命运。

    你当时没有认出我是谁。两天之后我们又一次邂逅,你的目光以某种亲昵的神气拥抱我,这时你又没有认出,我是那个曾经爱过你的、被你唤醒的姑娘,你只认出,我是两天之前在同一个地方和你对面相遇的那个十八岁的美丽姑娘。你亲切地看我一眼,神情不胜惊讶,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微笑。你又和我擦肩而过,又马上放慢脚步:我浑身战栗,我心里欢呼,我暗中祈祷,你会走来跟我打招呼。我感到,我第一次为你而活跃起来:我也放慢了脚步,我不躲着你。突然我头也美回,便感觉到你就在我的身后,我知道,这下子我就要第一次听到你用我喜欢的声音跟我说话了。我这种期待的心情,使我四肢酥麻,我正担心,我不得不停住脚步,心简直象小鹿似的狂奔猛跳——这时你走到我旁边来了。你跟我攀谈,一副高高兴兴的神气,就仿佛我们是老朋友似的——唉,你对我一点预感也没有,你对我的生活从来也没有任何预感!——你跟我攀谈起来,是那样的落落大方,富有魅力,甚至使我也能回答你的话。我们一起走完了整个的一条胡同。然后你就问我,是否愿意和你一起去吃晚饭。我说好吧。我又怎么敢拒不接受你的邀请?

    我们一起在一家小饭馆里吃饭——你还记得吗,这饭馆在哪儿?一定记不得了,这样的晚饭对你一定有的是,你肯定分不清了,因为我对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几百个女人当中的一个,只不过是连绵不断的一系列艳遇中的一桩而已。又有什么事情会使你回忆起我来呢:我话说的很少,因为在你身边,听你说话已经使我幸福到了极点。我不愿意因为提个问题,说句蠢话而浪费一秒钟的时间。你给了我这一小时,我对你非常感谢,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时间。你的举止使我感到,我对你怀有的那种热情敬意完全应该,你的态度是那样的温文尔雅,恰当得体,丝毫没有急迫逼人之势,丝毫不想匆匆表示温柔缠绵,从一开始就是那种稳重亲切,一见如故的神气。我是早就决定把我整个的意志和生命都奉献给你了,即使原来没有这种想法,你当时的态度也会赢得我的心的。唉,你是不知道,我痴痴地等了你五年!你没使我失望,我心里是多么喜不自胜啊!

    	
    

    天色已晚,我们离开饭馆。走到饭馆门口,你问我是否急于回家,是否还有一点时间。我事实上已经早有准备,这我怎么能瞒着你!我就说,我还有时间。你稍微迟疑了一会儿,然后问我,是否愿意到你家去坐一会,随便谈谈。我决定制不言而喻的事,就脱口而出说了句:"好吧!"我立刻发现,我答应得这么快,你感到难过或者感到愉快,反正你显然是深感意外的。今天我明白了,为什么你感到惊愕;现在我才知道,女人通常总要装出毫无准备的样子,假装惊吓万状,或者怒不可遏,即使她们实际上迫不及待地急于委身于人,一定要等到男人哀求再三,谎话连篇,发誓赌咒,作出种种诺言,这才转嗔为喜,半推半就。我知道,说不定只有以卖笑为职业的女人,只有妓女才会毫无保留地欣然接受这样的邀请,要不然就只有天真烂漫、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女孩子才会这样。而在我的心里——这你又怎料想得到——只不过是化为言语的意志,经过千百个日日夜夜的集聚而今迸涌开来的相思啊。反正当时的情况是这样:你吃了一惊,我开始使你对我感起兴趣来了。我发现,我们一起往前走的时候,你一面和我说话,一面略带惊讶地在旁边偷偷地打量我。你的感觉在觉察人的种种感情时总象具有魔法似的确有把握,你此刻立即感到,在这个小鸟依人似的美丽的姑娘身上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有着一个秘密。于是你顿时好奇心大发,你绕着圈子试探性地提出许多问题,我从中觉察到,你一心想要探听这个秘密。可是我避开了:我宁可在你面前显得有些傻气,也不愿向你泄露我的秘密。我们一起上楼到你的寓所里去。原谅我,亲爱的,要是我对你说,你不能明白,这条走廊,这道楼梯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感到什么样的陶醉、什么样的迷惘、什么样的疯狂的、痛苦的、几乎是致命的幸福。直到现在,我一想起这一切,不能不潸然泪下,可是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我感觉到,那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渗透了我的激情,都是我童年时代的相思的象征:在这个大门口我千百次地等待过你,在这座楼梯上我总是偷听你的脚步声,在那儿我第一次看见你,透过这个窥视孔我几乎看得灵魂出窍,我曾经有一次跪在你门前的小地毯上,听到你房门的钥匙咯喇一响,我从我躲着的地方吃惊地跳起。我整个童年,我全部激情都寓于这几米长的空间之中,我整个的一生都在这里,如今一切都如愿以偿,我和你走在一起,和你一起,在你的楼里,在我们的楼里,我的过去的生活犹如一股洪流向我劈头盖脑地冲了下来。你想想吧,——我这话听起来也许很俗气,可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说法——一直到你的房门口为止,一切都是现实的、沉闷的、平凡的世界,在你的房门口,便开始了儿童的魔法世界,阿拉丁的王国;你想想吧,我千百次望眼欲穿地盯着你的房门口,现在我如痴如醉迈步走了进去,你想象不到——充其量只能模糊地感到,永远也不会完全知道,我的亲爱的!——这迅速流逝的一分钟从我的生活中究竟带走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整夜呆在你的身边。你没有想到,在这之前,还从来没有一个男人亲近过我,还没有一个男人接触过或者看见过我的身体。可是你又怎么会想到这个呢,亲爱的,因为我对你一点也不抗拒,我忍住了因为害羞而产生的任何迟疑不决,只是为了别让你猜出我对你爱情的秘密,这个秘密准会叫你吓一跳的——因为你只喜欢轻松愉快、游戏人生、无牵无挂。你深怕干预别人的命运。你愿意滥用你的感情,用在大家身上,用在所有的人身上,可是不愿意作出任何牺牲。我现在对你说,我委身于你时,还是个处女,我求你,千万别误解我!我不是责怪你!你并没有勾引我,欺骗我,引诱我——是我自己挤到你的跟前,扑到你的怀里,一头栽进我的命运之中。我永远永远也不会的,我只会永远感谢你,因为这一夜对我来说真是无比的欢娱、极度的幸福!我在黑暗里一挣开眼睛,感到你在我的身边,我不觉感到奇怪,怎么群星不在我的头上闪烁,因为我感到身子已经上了天庭。不,我的亲爱的,我从来也没有后悔过,从来也没有因为这一时刻后悔过。我还记得,你睡熟了,我听见你的呼吸,摸到你的身体,感到我自己这么紧挨着你,我幸福得在黑暗中哭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急着要走。我得到店里去上班,我也想在你仆人进来以前就离去,别让他看见我。我穿戴完毕站在你的面前,你把我搂在怀里,久久地凝视着我;莫非是一阵模糊而遥远的回忆在你心头翻滚,还是你只不过觉得我当时容光焕发、美丽动人呢?然后你就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我轻轻地挣脱身子,想要走了。这时你问我:"你不想带几朵花走吗?"我说好吧。你就从书桌上供的那只蓝色水晶花瓶里(唉,我小时候那次偷偷地看了你房里一眼,从此就认得这个花瓶了)取出四朵白玫瑰来给了我。后来一连几天我还吻着这些花儿。

    在这之前,我们约好了某个晚上见面。我去了,那天晚上又是那么销魂,那么甜蜜。你又和我一起过了第三夜。然后你就对我说,你要动身出门去了——啊,我从童年时代起就对你出门旅行恨得要死!——你答应我,一回来就通知我。我给了你一个留局待取的地址——我的姓名我不愿告诉你。我把我的秘密锁在我的心底。你又给了我几朵玫瑰作为临别纪念,——作为临别纪念。

    这两个月里我每天去问……别说了,何必跟你描绘这种由于期待、绝望而引起的地狱般的折磨。我不责怪你,我爱你这个人就爱你是这个样子,感情热烈而生性健忘,一往情深而爱不专一。我就爱你是这么个人,只爱你是这么个人,你过去一直是这样,现在依然还是这样。我从你灯火通明的窗口看出,你早已出门回家,可是你没有写信给我。在我一生的最后的时刻我也没有收到过你一行手迹,我把我的一生都献给你了,可是我没收到过你一封信。我等啊,等啊,象个绝望的女人似的等啊。可是你没有叫我,你一封信也没有写给我……一个字也没写……

    我的儿子昨天死了——这也是你的儿子。亲爱的,这是那三夜销魂荡魄缱绻柔情的结晶,我向你发誓,人在死神的阴影笼罩之下是不会撒谎的。他是我俩的孩子,我向你发誓,因为自从我委身于你之后,一直到孩子离开我的身体,没有一个男子碰过我的身体。被你接触之后,我自己也觉得我的身体是神圣的,我怎么能把我的身体同时分赠给你和别的男人呢?你是我的一切,而别的男人只不过是我的生活中匆匆来去的过客。他是我俩的孩子,亲爱的,是我那心甘情愿的爱情和你那无忧无虑的、任意挥霍的、几乎是无意识的缱绻柔情的结晶,他是我俩的孩子,我们的儿子,我们唯一的孩子。你于是要问了——也许大吃一惊,也许只不过有些诧异——你要问了,亲爱的,这么多年漫长的岁月,我为什么一直把这孩子的事情瞒着你,直到今天才告诉你呢?此刻他躺在这里,在黑暗中沉睡,永远沉睡,准备离去,永远也不回来,永不回来!可是你叫我怎么能告诉你呢?象我这样一个女人,心甘情愿地和你过了三夜,不加反抗,可说是满心渴望地向你张开我的怀抱,象我这样一个匆匆邂逅的无名女人,你是永远、永远也不会相信,她会对你,对你这么一个不忠实的男人坚贞不渝的,你是永远也不会坦然无疑地承认这孩子是你的亲生之子的!即使我的话使你觉得这事似真非假,你也不可能完全消除这种隐蔽的怀疑:我见你有钱,企图把另一笔风流帐转嫁在你的身上,硬说他是你的儿子。你会对我疑心,在你我之间会存在一片阴影,一片淡淡的怀疑的阴影。我不愿意这样。再说,我了解你;我对你十分了解,你自己对自己还没了解到这种地步;我知道你在恋爱之中只喜欢轻松愉快,无忧无虑,欢娱游戏,突然一下子当上了父亲,突然一下子得对另一个人的命运负责,你一定觉得不是滋味。你这个只有在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情况下才能呼吸生活的人,一定会觉得和我有了某种牵连。你一定会因为这种牵连而恨我——我知道,你会恨我的,会违背你自己清醒的意志恨我的。也许只不过几个小时,也许只不过短短几分钟,你会觉得我讨厌,觉得我可恨——而我是有自尊心的,我要你一辈子想到我的时候,心里没有忧愁。我宁可独自承担一切后果,也不愿变成你的一个累赘。我希望你想起我来,总是怀着爱情,怀着感激:在这点上,我愿意在你结交的所有的女人当中成为独一无二的一个。可是当然罗,你从来也没有想过我,你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不是责怪你,我的亲爱的,我不责怪你。如果有时候从我的笔端流露出一丝怨尤,那么请你原谅我吧!——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死了,在摇曳不定的烛光映照下躺在那里;我冲着天主,握紧了拳头,管天主叫凶手,我心情悲愁,感觉昏乱。请原谅我的怨诉,原谅我吧!我也知道,你心地善良,打心眼里乐于助人。你帮助每一个人,即便是素不相识的人来求你,你也给予帮助。可是你的善心好意是如此的奇特,它公开亮在每个人的面前,人人可取,要取多少取多少,你的善心好意广大无边,可是,请原谅,它是不爽快的。它要人家提醒,要人家自己去拿。你只有在人家向你求援,向你恳求的时候,你才帮助别人,你帮助人家是出于害羞,出于软弱,而不是出于心愿。让我坦率地跟你说吧,在你眼里,困厄苦难中的人们,不见得比你快乐幸福中的兄弟更加可爱。象你这种类型的人,即使是其中心地最善良的人,求他们的帮助也是很难的。有一次,我还是个孩子,我通过窥视孔看见有个乞丐拉你的门铃,你给了他一些钱。他还没开口,你就很快把钱给了他,可是你给他钱的时候,有某种害怕的神气,而且相当匆忙,巴不得他马上走,仿佛你怕正视他的眼睛似的。你帮助人家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惶惶不安、羞怯腼腆、怕人感谢的样子,我永远也忘不了。所以我从来也不去找你。不错,我知道,你当时是会帮助我的,即使不能确定,这是你的孩子,你也会帮助我的。你会安慰我,给我钱,给我一大笔钱,可是总会带着那种暗暗的焦躁不耐的情绪,想把这桩麻烦事情从身边推开。是啊,我相信,你甚至会劝我及时把孩子打掉。我最害怕的莫过于此了——因为只要你要求,我什么事情不会去干呢!我怎么可能拒绝你的任何请求呢!而这孩子可是我的命根子,因为他是你的骨肉啊,他又是你,又不再是你。你这个幸福的无忧无虑的人,我一直不能把你留住,我想,现在你永远交给我了,禁锢在我身体里,和我的生命连在一起。这下子我终于把你抓住了,我可以在我的血管里感觉到你在生长,你的生命在生长,我可以哺育你,喂养你,爱抚你,亲吻你,只要我的心灵有这样的渴望。你瞧,亲爱的正因为如此,我一知道我怀了一个你的孩子,我便感到如此的幸福,正因为如此,我才把这件事瞒着你:这下你再也不会从我身边溜走了。

    当然,亲爱的,这些日子并不是我脑子里预先感觉的那样,尽是些幸福的时光,也有几个月充满了恐怖和苦难,充满了对人们的卑劣的憎恶。我的日子很不好过。临产前几个月我不能再到店里去上班,要不然会引起亲戚们的注意,把这事告诉我家。我不想向我母亲要钱——所以我便靠变卖手头有的那点首饰来维持我直到临产时那段时间的生活。产前一个礼拜,我最后的几枚金币被一个洗衣妇从柜子里偷走了,我只好到一个产科医院去生孩子,只有一贫如洗的女人,被人遗弃遭人遗忘的女人万不得已才到那儿去,就在这些穷困潦倒的社会渣滓当中,孩子、你的孩子呱呱坠地了。那儿真叫人活不下去:陌生、陌生,一切全都陌生,我们躺在那儿的那些人,互不相识,孤独苦寂,互相仇视,只是被穷困、被同样的苦痛驱赶到这间抑郁沉闷的、充满了哥罗仿和鲜血的气味、充满了喊叫和呻唤的病房里来。穷人不得不遭受的凌侮,精神上和肉体上的耻辱,我在那儿都受到了。我忍受着和娼妓之类的病人朝夕相处之苦,她们卑鄙地欺侮着命运相同的病友;我忍受着年轻医生的玩世不恭的态度,他们脸上挂着讥讽的微笑,把盖在这些没有抵抗能力的女人身上的被单掀起来,带着一种虚假的科学态度在她们身上摸来摸去;我忍受着女管理员的无厌的贪欲——啊,在那里,一个人的羞耻心被人们的目光钉在十字架上,备受他们的毒言恶语的鞭笞。只有写着病人姓名的那块牌子还算是她,因为床上躺着的只不过是一块抽搐颤动的肉,让好奇的人东摸西摸,只不过是观看和研究的一个对象而已——啊,那些在自己家里为自己温柔地等待着的丈夫生孩子的妇女不会知道,孤立无援,无力自卫,仿佛在实验桌上生孩子是怎么回事!我要是在哪本书里念到地狱这个词,知道今天我还会突然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间挤得满满的、水气弥漫的、充满了呻唤声、笑语声和惨叫声的病房,我就在那里吃足了苦头,我会想到这座使羞耻心备受凌迟的屠宰场。

    	
    

    原谅我,请原谅我说了这些事。可是也就是这一次,我才谈到这些事,以后永远也不再说了。我对此整整沉默了十一年,不久我就要默不作声直到地老天荒:总得有这么一次,让我嚷一嚷,让我说出来,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得到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我的全部的幸福,如今他躺在那里,已经停止了呼吸。我看见孩子的微笑,听见他的声音,我在幸福陶醉之中早已把那些苦难的时刻忘得一干二净;可是现在,孩子死了,这些痛苦又历历如在眼前,我这一次、就是这一次,不得不从心眼里把它们叫喊出来。可是我并不抱怨你,我只怨天主,是天主使这痛苦变得如此无谓。我不怪你,我向你发誓,我从来也没有对你生过气、发过火。即使在我的身体因为阵痛扭作一团的时刻,即使在痛苦把我的灵魂撕裂的瞬间,我也没有在天主的面前控告过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几夜,从来没有谴责过我对你的爱情。我始终爱你,一直赞美着你我相遇的那个时刻。要是我还得再去一次这样的地狱,并且事先知道,我将受到什么样的折磨,我也不惜再受一次,我的亲爱的,再受一次,再受千百次!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你从来也没有在旁边走过时扫过一眼这个俊美的小人儿、你的孩子,你连和他出于偶然匆匆相遇的机会也没有。我生了这个孩子之后,就隐居起来,很长时间不和你见面;我对你的相思不象原来那样痛苦了,我觉得,我对你的爱也不象原来那样热狂了,自从上天把他赐给我以后,我为我的爱情受的苦至少不象原来那样厉害了。我不愿把自己一分为二,一半给你,一半给他,所以我就全力照看孩子,不再管你这个幸运儿,你没有我也活得很自在,可是孩子需要我,我得抚养他,我可以吻他,可以把他搂在怀里。我似乎已经摆脱了对你朝思暮想的焦躁心情,摆脱了我的厄运,似乎由于你的另一个你,实际上是我的另一个你而得救了——只是难得的、非常难得的情况下,我的心里才会产生低三下四地到你房前去的念头。我只干一件事:每逢你的生日,总要给你送去一束白玫瑰,和你在我们恩爱的第一夜之后送给我的那些花一模一样。在这十年、在这十一年之间你有没有问过一次,是谁送来的花?也许你曾经回忆起你从前赠过这种玫瑰花的那个女人?我不知道、我也不会知道你的回答。我只是从暗地里把花递给你,一年一次,唤醒你对那一刻的回忆——这样对我来说,于愿已足。

    你从来没有见过他,没有见过我们可怜的孩子——今天我埋怨我自己,不该不让你见他,因为你要是见了他,你会爱他的。你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可怜的男孩,没有看过他微笑,没有见他轻轻地抬起眼睑,然后用他那聪明的黑眼睛——你的眼睛!——向我、向全世界投来一道明亮而欢快的光芒。啊,他是多么开朗、多么可爱啊:你性格中全部轻佻的成分在他身上天真地重演了,你的迅速的活跃的想象力在他身上得到再现:他可以一连几小时着迷似的玩着玩具,就象你游戏人声一样,然后又扬起眉毛,一本正经地坐着看书。他变得越来越象你;在他身上,你特有的那种严肃认真和玩笑戏谑兼而有之的两重性也已经开始明显地发展起来。他越象你,我越爱他。他学习很好,说起法文来,就象个小喜鹊滔滔不绝,他的作业本是全班最整洁的,他的相貌多么漂亮,穿着他的黑丝绒的衣服或者白色的水兵服显得多么英俊。他无论走到那儿,总是最时髦的;每次我带着他在格拉多的海滩上散步,妇女们都站住脚步,摸摸他金色的长发,他在色默林滑雪橇玩,人们都扭过头来欣赏他。他是这样的漂亮,这样的娇嫩,这样的可人意儿:去年他进了德莱瑟中学的寄宿学校,穿上制服,佩了短剑,看上去活象十八世纪宫廷的侍童!——可是他现在身上除了一件小衬衫一无所有,可怜的孩子,他躺在那儿,嘴唇苍白,双手合在一起。

    你说不定要问我,我怎么可能让孩子在富裕的环境里受到教育呢,怎么可能使他过一种上流社会的光明、快乐的生活呢。我最心爱的人儿,我是在黑暗中跟你说话;我没有羞耻感,我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可是别害怕,亲爱的——我卖身了。我倒没有变成人们称之为街头野鸡的那种人,没有变成妓女,可是我卖身了。我有一些有钱的男朋友,阔气的情人:最初是我去找他们,后来他们就来找我,因为我——这一点你可曾注意到?——长得非常之美。每一个我委身相与的男子都喜欢我,他们都感谢我,都依恋我,都爱我,只有你,只有你不是这样,我的亲爱的!

    我告诉你,我卖身了,你会因此鄙视我吗?不会,我知道,你不会鄙视我。我知道,你一切全都明白,你也会明白,我这样做只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另一个自我,为了你的孩子。我在产科医院的那间病房里接触到贫穷的可怕,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穷人总是遭人践踏、受人凌辱的,总是牺牲品。我不愿意、我绝不愿意你的孩子、你的聪明美丽的孩子注定了要在这深深的底层,在陋巷的垃圾堆中,在霉烂、卑下的环境之中,在一间后屋的龌龊的空气中长大成人。不能让他那娇嫩的嘴唇去说那些粗俚的语言,不能让他那白净的身体去穿穷人家的发霉的皱缩的衣衫——你的孩子应该拥有一切,应该享有人间一切财富,一切轻松愉快,他应该也上升到你的高度,进入你的生活圈子。

    因此只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的爱人,我卖身了。这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牺牲,因为人间称之为名誉、耻辱的东西,对我来说纯粹是空洞的概念:我的身体只属于你一个人,既然你不爱我,那么我的身怎么着了我也觉得无所谓。我对男人们的爱抚,甚至于他们最深沉的激情,全都无动于衷,尽管我对他们当中有些人不得不深表敬意,他们的爱情得不到报答,我很同情,这也使我回忆起我自己的命运,因而常常使我深受震动。我认得的这些男人,对我都很体贴,他们大家都宠我、惯我、尊重我。尤其是那位帝国伯爵,一个年岁较大的鳏夫,他为了让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你的儿子能上德莱瑟中学学习,到处奔走,托人说情——他象爱女儿那样地爱我。他向我求婚,求了三四次——我要是答应了,今天可能已经当上了伯爵夫人,成为提罗尔地方一座美妙无比的府邸的女主人,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因为孩子将会有一个温柔可爱的父亲,把他看成掌上明珠,而我身边将会有一个性情平和、性格高贵、心底善良的丈夫——不论他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催逼我,不论我的拒绝如何伤他的心,我始终没有答应他。也许我拒绝他是愚蠢的,因为要不然我此刻便会在什么地方安静地生活,并且受到保护,而这招人疼爱的孩子便会和我在一切,可是——我干吗不向你承认这一点呢——我不愿意栓住自己的手脚,我要随时为你保持自由。在我内心深处,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往日的孩子的梦还没有破灭:说不定你还会再一次把我叫到你的身边,哪怕只是叫去一个小时也好。为了这可能有的一小时的相会,我拒绝了所以的人的求婚,好一听到你的呼唤,就能应召而去。自从我从童年觉醒过了以后,我这整个的一生无非就是等待,等待着你的意志。

    而这个时刻的确来到了。可是你并不知道,你并没有感到,我的亲爱的!就是在这个时刻,你也没有认出我来——你永远、永远、永远也没有认出我来!在这之前我已多次遇见过你,在剧院里,在音乐会上,在普拉特尔,在马路上——每次我的心都猛的一抽,可是你的眼光从我身上滑了过去:从外表看来,我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我从一个腼腆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女人,就象他们说的妩媚娇美,打扮得艳丽动人,为一群倾慕者簇拥着:你怎么能想象,我就是在你卧室的昏暗灯光照耀下的那个羞怯的少女呢?有时候和我走在一起的先生们当中有一个向你问好。你回答了他的问候,抬眼看我:可是你目光是客气的陌生的,表示出赞赏的神气,却从未表示出你认出我来了,陌生,可怕的陌生啊。你老是认不出我是谁,我对此几乎习以为常,可是我还记得,有一次这简直使我痛苦不堪:我和一个朋友一起坐在歌剧院的一个包厢里,隔壁的包厢里坐着你。演奏序曲的时候灯光熄灭了,我看不见你的脸,只感到你的呼吸就在我的身边,就跟那天夜里一样的近,你的手支在我们这个包厢的铺着天鹅绒的栏杆上,你那秀气的、纤细的手。我不由产生一阵阵强烈的欲望,想俯下身去谦卑地亲吻一下这只陌生的、我如此心爱的手,我从前曾经受到过这只手的温柔的拥抱啊。耳边乐声靡靡,撩人心弦,我的那种欲望变得越来越炽烈,我不得不使劲挣扎,拚命挺起身子,因为有股力量如此强烈地把我的嘴唇吸引到你那亲爱的手上去。第一幕演完,我求我的朋友和我一起离开剧院。在黑暗里你对我这样陌生,可是又挨我这么近,我简直受不了。

    可是这时刻来到了,又一次来到了,在我这浪费掉的一生中这是最后一次。差不多正好是一年之前,在你生日的第二天。真奇怪:我每时每刻都想念着你,因为你的生日我总象一个节日一样地庆祝。一大清早我就出门去买了一些白玫瑰花,象以往每年一样,派人给你送去,以几年你已经忘却的那个时刻。下午我和孩子一起乘车出去,我带他到戴默尔点心铺去,晚上带他上剧院。我希望,孩子从小也能感受到这个日子是个神秘的纪念日,虽然他并不知道它的意义。第二天我就和我当时的情人呆在一起,他是布律恩地方一个年轻富有的工厂主,我和他已经同居了两年。他娇纵我,对我体贴入微,和别人一样,他也想和我结婚,而我也象对待别人一样,似乎无缘无故地拒绝了他的请求,尽管他给我和孩子送了许多礼物,而且本人也亲切可爱。他这人心肠极好,虽说有些呆板,对我有些低三下四。我们一起去听音乐会,在那儿遇到了一些寻欢作乐的朋友,然后在环城马路的一家饭馆里吃晚饭。席间,在笑语闲聊之中,我建议再到一家舞厅去玩。这种灯红酒绿花天酒地的舞厅,我一向十分厌恶,平时要是有人建议到那儿去,我一定反对,可是这一次——简直象有一股难以捉摸的魔术般的力量在我心里驱使我不知不觉地作出这样一个建议,在座的人十分兴奋,立即高兴地表示赞同——可是这一次我却感到有一种难以解释的强烈愿望,仿佛在那儿有神秘特别的东西等着我似的。他们大家都习惯于对我百依百顺,便迅速地站起身来。我们到舞厅去,喝着香槟酒,我心里突然一下子产生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非常疯狂的、近乎痛苦的高兴劲儿。我喝了一杯又一杯,跟着他们一起唱些撩人心怀的歌曲,心里简直可说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欲望,想跳舞,想欢呼。可是突然——我仿佛觉得有一样冰凉的或者火烫的东西猛的一下子落在我的心上——我挺起身子:你和几个朋友坐在临桌,你用赞赏的渴慕的目光看着我,就用你那一向撩拨得我心摇神荡的目光看着我。十年来第一次,你又以你全部不自觉的激烈的威力盯着看我。我颤抖起来。举起的杯子几乎失手跌落。幸亏同桌的人没有注意到我的心慌意乱:它消失在哄笑和音乐的喧闹声中。

    你的目光变得越来越火烧火燎,使我浑身发烧,坐立不安。我不知道,是你终于认出我来了呢,还是你把我当作新欢,当作另外一个陌生女人在追求?热血一下子涌上我的双颊,我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同桌的人跟我说的话。你想必注意到,我被你的目光搞得多么心神不安。你不让别人觉察,微微地摆动一下脑袋向我示意,要我到前厅去一会儿。接着你故意用明显的动作付帐,跟你的伙伴们告别,走了出去,行前再一次向我暗示,你在外面等我。我浑身哆嗦,好象发冷,又好象发烧,我没法回答别人提出的问题,也没法控制我周身沸腾奔流的热血。恰好这时有一对黑人舞蹈家脚后跟踩得劈啪乱响,嘴里尖声大叫,跳起一种古里古怪的新式舞蹈来:大家都在注视着他们,我便利用了这一瞬间。我站了起来,对我的男朋友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就尾随你走了出去。

    你就站在外面前厅里,衣帽间旁边,等着我。我一出来,你的眼睛就发亮了。你微笑着快步迎了上来;我立即看出,你没有认出我来,没有认出当年的那个小姑娘,也没有认出后来的那个少女,你又一次把我当作一个新相遇的女人,当作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来追求。"您可不可以也给我一小时时间呢?"你用亲切的语气问我——从你那确有把握的样子我感觉到,你把我当作一个夜间卖笑的女人。"好吧,"我说道。十多年前那个少女在幽暗的马路上就用这同一个声音抖颤、可是自然而然地表示赞同的"好吧"回答你的。"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呢?"你问道。"您什么时候想见我都行,"我回答道——我在你面前是没有羞耻感的。你稍微有些惊讶地凝视着我,惊讶之中含有怀疑、好奇的成分,就和从前你见我很快接受你的请求时表示惊讶不止一样。"现在行吗?"你问道,口气有些迟疑。"行,"我说,"咱们走吧。"我想到衣帽间去取我的大衣。

    我突然想起,衣帽票在我男朋友手里,我们的大衣是一起存放的。回去向他要票,势必要唠唠叨叨解释一番,另一方面,和你呆在一起的时候,是我多年来梦寐以求的,要我放弃,我也不愿意。所以我一秒钟也不迟疑:我只取了一块围巾披在晚礼服上,就走到夜雾弥漫、潮湿阴冷的黑夜中去,撇开我的大衣不顾,撇开那个温柔多情的好心人不顾,这些年来就是他养活我的,而我却当着他朋友的面,丢他的脸,使他变成一个可笑的傻瓜:供养了几年的情妇遇到一个陌生男子一招手就会跟着跑掉。啊,我内心深处非常清楚地意识到,我对一个诚实的朋友干了多么卑鄙的恶劣、多么忘恩负义、多么下作无耻的事情,我感觉到,我的行为是可笑的,我由于疯狂,使一个善良的人永远蒙受致命的创伤,我感觉到,我已把我的生活彻底毁掉——可是我急不可耐地想在一次亲吻一下你的嘴唇,想再一次听你温柔地对我说话,与之相比,友谊对我又算得了什么,我的存在又算得了什么?我就是这样爱你的,如今一切都已消逝,一切都已过去,我可把这话告诉你了。我相信只要你叫我,我就是已经躺在尸床上,也会突然涌来一股力量,使我站起身来,跟着你走。

    门口停着一辆轿车,我们驱车到你的寓所。我又听见你的声音,我又感觉到你温存地呆在我的身边,我又和从前一样如醉如痴,又和从前一样感到天真幸福。相隔十多年,我第一次又登上你的楼梯,我的心情——不说了,不说了,我没法向你描述,在那几秒钟里我是如何对于一切都有双重的感觉,既感到逝去的岁月,也感到眼前的时光,而在一切和一切之中,我只感觉到你。你的房间没有多少变化,多了几张画,多了几本书,有的地方多了几件新的家俱,可是一切在我看来还是那么亲切。书桌上供着花瓶,里面插着玫瑰花——我的玫瑰花,是我前一天你生日派人给你送来的,以此纪念一个你记不得了的女人,即使此刻,她就近在你的眼前,手握着手,嘴唇紧贴着嘴唇,你也认不出她来。可是,我还是很高兴,你供着这些鲜花:毕竟还有我的一点气息、我的爱情的一缕呼吸包围着你。

    你把我搂在怀里。我又在你那里度过了一个销魂之夜。可是即使我脱去衣服赤身露体,你也没有认出我是谁。我幸福地接受你那熟练的温存和爱抚,我发现,你的激情对一位情人和一个妓女是一样看待,不加区别的。你放纵你的情欲,毫不节制,不假思索地挥霍你的感情。你对我,对于一个从夜总会里带来的女人是这样的温柔,这样的高尚,这样的亲切而又充满敬意,同时在享受女人方面又是那样的充满激情;我在陶醉于过去的幸福之中,又一次感觉到你本质的这独特的两重性,在肉欲的激情之中含有智慧的精神的激情,这在当年使我这个小姑娘都成了你的奴隶。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男人在温存抚爱之际这样贪图享受片刻的欢娱。这样放纵自己的感情,把内心深处披露无遗——而事后竟然消烟云散,全部归于遗忘,简直遗忘得不近人情。可我自己也忘乎所以了:在黑暗中躺在你身边的我究竟是谁啊?是从前那个心急如火的小姑娘吗,是你孩子的母亲,还是一个陌生女人?啊,在这激情之夜,一切是如此的亲切,如此的熟悉,可一切又是如此异乎寻常的新鲜。我祷告上苍,但愿这一夜永远延续下去。

    可是黎明还是来临了,我们起得很晚,你请我和你一同进早餐。有一个没有露面的佣人很谨慎地在餐室里摆好了早点,我们一起喝茶,闲聊。你又用你那坦率诚挚的亲昵态度和我说话,绝不提任何不得体的问题,绝不对我这个人表示任何好奇心。你不问我叫什么名字,也不问我住在那里:我对你来说,又不过只是一次艳遇,一个无名的女人,一段热情的时光,最后在遗忘的烟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告诉我,你现在又要出远门到北非去,去两三个月;我在幸福之中又战栗起来,因为在我的耳边又轰轰的响起这样的声音:完了,完了,忘了!我恨不得扑倒在你的脚下,喊道:"带我去吧,这样你终于会认出我来,过了这么多年,你终于会认出我是谁!"可是我在你的面前是如此羞怯,胆小,奴性十足,性格软弱。我只能说一句:"多遗憾哪!"你微笑着望着我说:"你真的觉得遗憾吗?"

    这时候一股突发的野劲儿抓住了我。我站起来,长时间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看。然后我说道:"我爱的那个男人也老是出门到外地去。"我凝视着你,直视你眼睛里的瞳仁。"现在,现在他要认出我来了!"我身上每一根神经都颤抖起来。可是你冲着我微笑,安慰我:"他会回来的。"——"是的,"我回答道,"会回来的,可是回来就什么都忘了。"

    我说这话的腔调里一定有一种特殊的激烈的东西。因为你也站起来,注视着我,态度不胜惊讶,非常亲切。你抓住我的双肩,说道:"美好的东西是忘不了的,我是不会忘记你的,"你说着,你的目光一直射进我的心灵深处,仿佛想把我的形象牢牢记住似的。我感到你的目光一直进入我的身体,在里面探索、感觉、吮吸着我整个的生命,这时我相信,盲人重见光明。他要认出我来了,他要认出我来了!这个念头使我整个灵魂都颤抖起来。

    可是你没有认出我来。没有,你没有认出我是谁,我对你来说,从来也没有象这一瞬间那样的陌生,因为要不然——你绝不会干出几分钟之后干的事情。你吻我,又一次狂热地吻我。头发给弄乱了,我只好再梳理一下,我正好站在镜子前面,从镜子里我看到——我简直又羞又惊,都要跌倒在地了——我看到你非常谨慎地把几张大钞票塞进我的暖手筒。我在这一瞬间怎么会没有叫出声来,没有扇你一股嘴巴呢!——我从小就爱你,并且是你儿子的母亲,可你却为这一夜付钱个我!被你遗忘还不够,我还得受这样的侮辱。

    我急忙收拾我的东西。我要走,赶快离开。我心里太痛苦了。我抓起我的帽子,帽子就搁在书桌上,靠近那只插着白玫瑰、我的玫瑰的那只花瓶。我心里又产生一个强烈的愿望,不可抗拒的愿望:我想再尝试一次来提醒你:"你愿意给我一朵你的白玫瑰吗?"——"当然乐意,"你说着马上就取了一朵。"可是这些花也许是一个女人、一个爱你的女人送给你的吧?"我说道。"也许是,"你说,"我不知道,是人家送给我的,我不知道是谁送的;所以我才这么喜欢它们。"我盯着看你。"也许是一个被你遗忘的女人送的!"你脸上露出一副惊愕的神气。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你:"认出我来,认出我来吧!"我的目光叫道。可是你的眼睛微笑着,亲切然而一无所知。你又吻了我一下。可是你没有认出我来。

    我快步向门口走去,因为我感觉到,我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可不能叫你看见我落泪。在前屋我几乎和你的仆人约翰撞个满怀,我出去时走得太急了。他胆怯地赶快跳到一边,一把拉开通向走廊的门,让我出去,就在这一秒钟,你听见了吗?——就在我正面看他、噙着眼泪看这形容苍老的老人的这一刹那,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就在这一秒钟,你听见了吗?就在这一瞬间老人认出我来了,可他从我童年时代起就没有看见过我呢。为了他认出我,我恨不得跪倒在他面前,吻他的双手。我只是把你用来鞭笞我的钞票匆忙地从暖手筒里掏出来,塞在他的手里。他哆嗦着,惊慌失措地抬眼看我——他在这一秒钟里对我的了解比你一辈子对我的了解还多。所有的人都娇纵我,宠爱我,大家对我都好——只有你,只有你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只有你,只有你从来也没认出我!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我们的孩子——现在我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人可以爱,只除了你。可是你是我的什么人呢,你从来也没有认出我是谁,你从我身边走过,犹如从一道河边走过,你碰到我的身上犹如碰在一块石头,你总是走啊,走啊,不断向前走啊,可是叫我永远等着。曾经有一度我以为把你抓住了,在孩子身上抓住了你,你这飘忽不定的人儿。可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一夜之间他就残忍地撇开我走了,一去永不复回。我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孤苦伶仃,我一无所有,你身上的东西我一无所有——再也没有孩子了,没有一句话,没有一行字,没有一丝回忆,要是有人在你面前提到我的名字,你也会象陌生人似的充耳不闻。既然我对你来说虽生犹死,我又何必不乐于死去,既然你已离我而去,我又何必不远远走开?不,亲爱的,我不是埋怨你,我不想把我的悲苦抛进你欢乐的生活。不要担心我会继续逼着你——请原谅我,此时此刻,我的孩子死了,躺在那里,没人理睬,总得让我一吐我心里的积蕴。就这一次我得和你说说,然后我再默默地回到我的黑暗中去,就象这些年来我一直默默地呆在你的身边一样。可是只要我活着,你永远也听不到我这呼喊——只要等我死去,你才会收到我的这份遗嘱,收到一个女人的遗嘱,她爱你胜过所有的人,而你从来也没认出她来,她始终在等着你,而你从来也不去叫她。也许说不定你在这以后会来叫我,而我将第一次对你不忠,我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听见你的呼唤:我没有给你留下一张照片,没有给你留下一个印记,就象你也什么都没给我留下一样;今后你将永远也认不出我,永远也认不出我。我活着命运如此,我死后命运也将依然如此。我不想叫你在我最后的时刻来看我,我走了,你并不知道我的姓名,也不知道我的相貌。我死得很轻松,因为你在远处并不感到我死。要是我的死会使你痛苦,那我就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我再也写不下去了……我的头晕得厉害……我的四肢疼痛,我在发烧,……我想我得马上躺下去。也许命运对我开一次恩,我用不着亲眼看着他们如何把孩子抬走。……我实在写不下去了,别了,亲爱的,别了,我感谢你……过去那样,就很好,不管怎么着,很好……我要为此感谢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我心里很舒服:要说的我都跟你说了,你现在知道了,不,你只是上浮觉得,我是多么地爱你,而你从这爱情不会受到任何牵累。我不会使你若有所失——这使我很安慰。你的美好光明的生活里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我的死并不给你增添痛苦,……这使我很安慰,你啊,我的亲爱的。

    可是谁……谁还会在你的生日老给你送白玫瑰呢?啊,花瓶将要空空地供在那里,一年一度在你四周吹拂的微弱的气息,我的轻微的呼吸,也将就此消散!亲爱的,听我说,我求求你……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请求……为了让我高兴高兴,每年你过生日的时候,——过生日的那天,每个人总想到他自己——去买些玫瑰花,插在花瓶里。照我说的去做吧,亲爱的,就象别人一年一度为一个亲爱的死者做一台弥撒一样。可我已经不相信天主,不要人家给我做弥撒,我只相信你,我只爱你,只愿在你身上还继续活下去……唉,一年就只活那么一天,只是默默地,完全是不声不响地活那么一天,就象我从前活在你的身边一样……我求你,照我说的去做,亲爱的……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请求,也是最后一个请求……我感谢你……我爱你,我爱你……永别了……

    他两手哆嗦,把信放下。然后他长时间地凝神沉思。他模模糊糊地回忆起一个邻家的小姑娘,一个少女,一个夜总会的女人,可是这些回忆,朦胧不清,混乱不堪,就象哗哗流淌的河水底下的一块石头,闪烁不定,变换莫测。阴影不时涌来,又倏忽散去,终于构不成一个图形。他感觉的一些感情上的蛛丝马迹,可是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他仿佛觉得,所有这些形象他都梦见过,常常在深沉的梦里见到过,然而也只是梦见过而已。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他面前书桌上的那只蓝花瓶上。瓶里是空的,这些年来第一次在他生日这一天花瓶是空的,没有插花。他悚然一惊:仿佛觉得有一扇看不见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阴冷的穿堂风从另外一个世界吹进了他寂静的房间。他感觉到死亡,感觉到不朽的爱情:百感千愁一时涌上他的心头,他隐约想起了那个看不见的女人,她飘浮不定,然而热烈奔放,犹如远方传来的一阵乐声。

  2. Sarah   回复文章

    连载:文字的起源 (1)

    象形文字(hieroglyph),又称表意文字,埃及的象形文字、苏美尔文、古印度文以及中国的甲骨文, 都是独立地从原始社会最简单的图画和花纹产生出来的。约5000年前,古埃及人发明了象形文字,这种字写起来既慢又很难看懂。

  3. 2047注册   回复文章

    连载:文字的起源 (1)

    哦,您要笑死?那您快笑死,没死说明您说话就是放屁。

    合着您觉得4000年后地底下所有的土都会变旧是吧?所有挨在一起的土都会被打散重组是吧?

    那您居住的星球活动可真频繁,我衷心祝愿它别累着

  4. user007   回复文章

    连载:文字的起源 (1)

    拼音是一维。象形是二维懂了吗?!

  5. user007   回复文章

    连载:文字的起源 (1)

    真是要被你的智商笑死了。土做的泥板四千年过去了竟然还是光洁如新保持着泥板的物质形态,这是什么高科技啊?

  6. 2047注册   回复文章

    连载:文字的起源 (1)

    我有一个想法,不成熟的想法。

    我觉得,拼音文字比象形文字更落后。

    因为象形文字,本质上就是画画,用一种视觉上最直接的方式体现内容

    但是拼音文字,是一套人为创建的符号,用这套符号建立声音和事物的联结需要比象形文字浪费多得多的逻辑和思考。

    你觉得我的理论有道理吗

  7. 2047注册   回复文章

    连载:文字的起源 (1)

    那请问您有独立思考的的能力吗?泥板就是土做的,您家土4000年就没了?合着四千年后的地球上土全让飞天奥特曼吃了只剩海了?

  8. 2047注册   回复文章

    王庆民论文集

    还挺能写,虽然脑子有病但至少手没病,是福

    注:脑子有病并非人身攻击,精神病的本质是脑子病了,这是陈述客观事实

  9. user007   回复文章

    连载:文字的起源 (1)

    内容已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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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linda   回复文章

    连载:文字的起源 (1)

    象形字是甲骨文时期的

    后来只是保留了一些象形成分,中文的象形字约占7%,所以只能算7%象形文字

  11. dellalove   回复文章

    连载:文字的起源 (1)

    中文 准确来说是汉字有象形成分 但是不完全是象形文字

  12. 陈士杰   回复文章

    连载:文字的起源 (1)

    为什么中文不是?

  13. linda   回复文章

    连载:文字的起源 (1)

    有是有一点,但是中文并非象形文字

  14. 陈士杰   回复文章

    连载:文字的起源 (1)

    我有一个想法,不成熟的想法。

    我觉得,象形文字比拼音文字更落后。

    因为象形文字,本质上就是画画,是一种视觉上最直接的体现。

    但是拼音文字,是一套人为创建的符号,用这套符号来描述各种东西,这是需要比象形文字具有多得多的逻辑和思考。

    你觉得我的理论有道理吗

  15. linda   回复文章

    对中共的意识形态批判?----齐泽克哲学初步了解ing的一点碎碎念 (I)

    我对中共的不满,不是因为他不自由不民主,而是他有拿普通人当炮灰和美苏超级大国对抗的黑历史。邓小平时代韬光养晦好了一点,六四之后又天天各种反美反日宣传,后来又是腹黑兔星辰大海昭和化,一看就是欠大饥荒三千万人命的干活。

    相比武统台湾留岛不留人,镇压六四真的算仁政了。

    ---分割线---

    所以回到楼主说的话题,中共的基础构建是啥呢,是国际共运,而国际共运,从列宁开始,本来就不是局限于一国的,在斯大林时期就有了斯大林这种“温和派”(一国建设社会主义,关起门来搞),和托洛茨基这种“激进派”(一国可以首先革命,但是不能局限于一国建设社会主义,要打出去输出革命)。也就是说,列宁拿俄国人口作为世界革命的耗材,他的目标是取得俄国政权之后,西进支持巴伐利亚和匈牙利之类的苏维埃政权,然后实现世界革命大同。

    图:列宁在地球上抹除资本家。

    这个过程中,显然俄国人是得不到好处的,他们只会成为世界革命的燃料,为实现天下大同前仆后继。

    中共就更不用说了,就算不是苏联的儿子党,他也是共产国际的儿子党,更不要说他当年在中东路之战中还高喊武装保卫苏联呢。虽然但是,中共真正的黑点,并不是“卖国求荣”,而是“以中国人作为耗材和手段,去实现他自己的政治抱负”,不管这个抱负是支持共产国际的世界革命,还是毛爷爷和赫秃争夺“社会主义阵营”领导权,还是习大大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因为中共不自由民主(点题),所以这些政治抱负里不能体现普通中华人民共和国屁民利益的任何部分,全都是要屁民勒紧裤带去支持党国的星辰大海,类似于日本姑娘在南洋卖淫赚得钱,进了日本军部变成了大和号战列舰的味道。

    既然如此,我们就能看出中共宣传的软肋,他们做不到“以屁民为本”,所以宣传要不就是你死我活的军国主义文宣,打倒美帝打倒苏修,屠美灭日杀光港台汉奸;要么就是各种金字塔白象工程,高铁跑得快,嫦娥飞得勤,城市建设好,民工随地卧倒, etc. 各种民族主义宣传和反民族主义宣传,都没法击中中共权贵精英的要害,因为中共权贵精英,本身就无所谓正向民族主义,逆向民族主义的,从民族主义角度批斗中共,就会陷入自相矛盾;他反美反日鼓吹中华雄起,是民族主义,他大撒币支持亚非拉穷国白拿支国钱,是卖国主义,那你怎么批斗呢?所以跳出民族,直指权贵,中共权贵以支那屁民为刍狗为耗材,支那屁民就人均带路党“一恨A片有码,二恨卖国无门“就是正确的答案。

  16. linda   回复文章

    王庆民论文集

    结论:王庆民是一个精神病人,他反对中国政府,是因为他的精神病态,必须要寻找一个假想敌来斗争才能缓解。其实陈士杰也是一样, 抑郁症和bipolar患者老是把社会阴暗面说的很牛逼,以此发泄自己的抑郁, 你说王庆民和陈士杰写的东西都是狗屁不通,倒也不至于,但是他们的精神病态,经常表现在文章立论当中,削弱了他们文章的说服力

  17. linda   回复文章

    王庆民论文集

    https://www.chinesepen.org/blog/archives/192483

    王庆民:在香港精神病院期间与医生谈论死亡问题及关于死亡问题的思考

    (三)“被入院”容易出院难–残酷的滞留、身心的挣扎、痛苦的思考

    1.和主治医生谈及自杀问题;我个人关于自杀问题的想法看法
    
    我和主治医生陈医生的谈话,平均两天一次,除了第一次,每次不超过20分钟,有时不到10分钟。
    
    我因自杀而被判强制入院,自杀问题当然是医生询问的重点。在玛丽医院被问询是否真的想要自杀,我诚实回答是要自杀;后来又被问如果问题没有解决是否还会自杀,我说还会自杀,结果就被强制送到精神病房里来了。因此在和病房的两位医生谈话时,我吸取前面这两次回答的教训,只好违心的说,我不是想自杀,只是想通过在中联办割腕引起媒体对我的事情、对校园暴力问题的关注,而如果我出院,也保证不会再自杀了,而是会好好生活下去。事实上,我当时很清楚,会大陆会不会自杀,取决于环境而不是我自己。
    
    这真是很荒唐的事。为什么香港、大陆的精神卫生体制和医疗理念,非要逼人撒谎呢?自杀也应是个人的自由,人应有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权利。
    
    关于自杀是不是个人的自由,人类已经争议了很久。我在前面第三章的第一节,已经很清楚的阐述了我为什么要自杀。而在我其他文章如《自述》和《个人情况说明》中也都有背景提及。我本不想死,但是理想的破灭、维权的挫折、社会的残酷、生存的艰难,都把我逼向了死亡。我已经承受了太多,从幼时的家庭暴力,到中学的校园暴力和网络暴力,我常年生活在痛苦之中。好不容易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却还是因谣言和歧视倒在了高考的终点线之前,功亏一篑。此后,整个人焦虑抑郁,濒临崩溃。无奈下我选择上互联网逃避现实,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相对友善如避风港般的朋友圈,又被一群流氓恶棍侮辱和逼走。我住在自己的出租房里想逃避社会,家庭又突生变故,父亲中风,我生活越来越拮据,再拖也拖不起了。于是我鼓足勇气,奋起维权,投身防治校园暴力与网络暴力的社会运动,却四处碰壁,遍尝世间冷漠。我尽力抗争了,可力量微弱,总是受屈和吃亏。这样没有尊严的、身心饱受折磨的活着,有多少意义呢?
    
    我前面提及了自杀的一个原因是为了理想,为了抗争,为了做防治校园暴力领域的殉难者,如布鲁诺、释广德、帕拉赫那样。不过我没有那么光荣伟大,我为防治校园暴力奔走呼号、我的抗争、我的自杀,也是对生活绝望的逃避。
    
     就像古今中外的许多革命者,是不是完全是因为政治理想而参与革命、为革命牺牲呢?或者说,政治理想又发自于什么?毫无疑问,不只因为使命感正义感这些,有时就是因为把它当作精神寄托罢了。就像有些民族主义者、民主主义者,许多也是中下阶层,他们并不见得真的理解民族利益和民主自由的本质和意义,很多时候只是以民族自豪感和参与政治运动掩饰生活中的失落。以政治理想代替一般的生活追求,是对生活琐碎与不满的下意识逃避。
    
    我想到《纸牌屋》第三季中的一段剧情。剧中女主角、第一夫人克莱尔去营救因宣扬同性恋权利而被俄罗斯逮捕的美国人科里根。克莱尔劝说科里根,签了认罪协议,但科拒绝签署。克莱尔劝他要懂得妥协,他却说革命者是不能妥协的。看到这,科里根就像一个争取LGBT权利的革命斗士,视死如归,宁愿关在俄罗斯监牢也不放弃政治理念。克莱尔为了进一步劝说,就留下来和科里根长谈。克告诉科,他的丈夫在美国等待着他,难道不愿意回去吗?科才开始吐露心曲:他和他的同性恋丈夫,感情并不和睦。从一开始的情投意合,到后来和许多异性夫妻们一样,生活一地鸡毛,乃至互生嫌隙。于是,科更投身于同性恋权利的宣传,甚至跑到明知有被捕危险的俄罗斯。谈完后,克莱尔睡着了。一觉醒来,科里根用克的围巾上吊自杀。然后,在普京和安德伍德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克莱尔拒绝粉饰俄罗斯的粗暴拘捕,声称科里根是为了信念,不甘屈服才自杀身亡,将科塑造为烈士。这样说道理上自然说的通。但前面那段对话,科里根的个人生活,与他投身政治、冒险赴俄、最终自杀,又有何种关系?
    
  18. 王庆民   发表文章

    王庆民论文集

    刘慈欣与他的《三体》:良知污染与宏大深邃的并存 https://2047.one/t/17352

    折中主义:中国变革之路最不差的选择 https://2047.one/t/17355

    2018年我到访香港六四纪念馆、参加六四晚会的经历(节选自我的自述)https://2047.one/t/17381

    幻梦回魂:毛主义在当代中国青年人中的复兴 https://2047.one/t/17385

    简谈新疆“再教育营”问题(兼论诸多相关问题) https://2047.one/t/18861

    关于解决中国民族冲突及分离主义问题的建议 https://2047.one/t/19085

    对中国“公知”/自由派价值观和政治立场的简单归纳和述评 https://2047.one/t/19087

    关于中国各领域现状及未来民主转型的个人看法 https://2047.one/t/19096

    《折中主义》补记-追求激进与彻底的悲剧后果(以共产主义试验、政治正确、六四、反修例运动为例) https://2047.one/t/19110

    中共一党专制模式在可预见的未来还有生命力吗? https://2047.one/t/19142

    历史的警钟:致死数百万及以上生命的巨祸如何酿成 https://2047.one/t/19150

    对自由派的失望、对港台人由亲变厌(节选自与一些自由派人士的通信) https://2047.one/t/19229

    与张千帆的商榷;与杜延林、王玮、王斌的交恶;与R的冲突 https://2047.one/t/19253

    汉民族主义者对新疆西藏等问题的合适态度:不要学希特勒左宗棠王震,要学章太炎和索尔仁尼琴 https://2047.one/t/19268

    韩日港台欧美公民社会与政治风气的对比 https://2047.one/t/19315

    正议“政治正确”(兼论“身份政治”) https://2047.one/t/19337

    第五共和国 https://2047.one/t/19346

    折中妥协是结束俄乌战争的最现实选择 https://2047.one/t/19384

    被误认的戈尔巴乔夫 https://2047.one/t/19394

    新冠疫情对中国人权的影响 https://2047.one/t/19425

    改善民权民生是解决中国人口危机的根本出路 https://2047.one/t/19439

    和女权圈子的一些交集和思考 https://2047.one/t/19495

    致支联会邹幸彤的信 https://2047.one/t/19647

    伊朗9月示威:伊朗百年历史政治变迁与女性命运的跌宕 https://2047.one/t/19654

    由伪吹哨人李文亮大受赞誉想到的 https://2047.one/t/19709

    关于国家现状和民族未来的一些担忧 https://2047.one/t/19775

    朔尔茨访华:肃杀境况下的和煦阳光 https://2047.one/t/19945

    关于中国各地区统一与分离问题的分析与建议 https://2047.one/t/19972

    中国外务史回顾及民主中国外交政策设计 https://2047.one/t/19999

    民主体制下“大政府”、“中央集权”、“高福利”不同于专制下相应主张和体制、利远大于弊 https://2047.one/t/20023

    对若干中国女性知识分子的评价 https://2047.one/t/20182

    “中国模式”的性质、要素、表现、影响 https://2047.one/t/20212

    正论新疆“再教育营”问题(再修订版) https://2047.one/t/20783

    致香港支联会邹幸彤女士的又一封信(兼谈中国大陆与香港的历史与连结、中国大陆女性的处境、陆港关系、未来的期望等) https://2047.one/t/20819

    致香港社运领袖梁国雄先生的信 https://2047.one/t/20830

    泰国大选:进步力量与民粹势力携手争得的民主胜利 https://2047.one/t/20876

    东北/满洲人在海外有“八旗文化出版社”,中原、江浙、陕甘、两广等地,也应在海外有正规且强大的发声平台 https://2047.one/t/20892

    满清时期、中共治下各民族的关系;满清、明代、中共、民国的民族关系对比 https://2047.one/t/20907

    论李文亮“一个健康的社会不应该只有一种声音” https://2047.one/t/20961

    对若干中国知识分子的评价(刘晓波、蒋方舟、陈光诚、李静睿、荣剑、孔庆东、罗永浩、五岳散人、肉唐僧、王朔、押沙龙;若干女性知识分子;其他人;综述评论) https://2047.one/t/20964

    关于左宗棠是“民族英雄”式的正面人物,还是满清专制殖民刽子手?及如何正确反对伊斯兰极端主义 https://2047.one/t/20972

  19. 登山探險   回复文章

    对中共的意识形态批判?----齐泽克哲学初步了解ing的一点碎碎念 (I)

    自由 = 任何人都能够对「自由」进行定义

    过往旧思想的时候,人们总是在寻找定义,究竟自由是什么,并且为了自由的定义而战。而直到现代,人们已经改变了原本的策略,自由是由每一个个人去定义的,自由不再是统一定义。每一个人都能够成为主人能指。例如美国可以解释自己是一个富裕民主的国家,但是我也可以解释美国是一个腐败垃圾的国家。同样的美国,每个人都可以有他自己的解释,但是在中国,只有党可以解释中国,人民没有权力去解释中国。党可以说中国走社会主义路线,但是人民没有权力说中国高速冲去火葬场。美国之所以成功,是因为美国所提倡的是,每个人都应该做他认为正确的事。做他认为正确的事,而非正确的事。只有个人能够决定正确。斯诺登明显遭到了美国政府的攻击,政府可以解释斯诺登是叛徒,但是斯诺登可以解释自己是一个遵守美国宪法的公民。斯诺登可以爆政府的内幕,斯诺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政府追捕斯诺登,政府也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而最终什么是真正的正确,只能等历史来评价。这就是自由,自由的界定属于每一个个人。党有权力说人民是自由的,人民没有权力说人民没有自由,这就属于意识形态的迫害,他要人从心底里屈服他,出卖自己的灵魂,禁锢人的身体,还要禁锢人的思想。你可以有你的解释,说这是「自由」,但是我从来没有同意过,我有权反对,那么我就是自由的。民主即是将这样的权力归还到每个人的手中,有人说民主是文明的标志,有人说民主是一盘混账,有人说民主带来富足,有人说民主是社达主义,每个人都在定义民主。民主是一个赛场,每个人都努力做好自己,竞选出胜者。但是中共说这个胜者压迫了失败者,说资本主义为王是假民主。明明说好每一个人都能够定义,但是实际上采纳的只有胜者的方案,你还说这不是假的?说好每个人都能成为冠军,但是冠军实际上只有那个人,你还说这不是假的?你说我能成为冠军,但是我没有成为冠军,这不是假的是什么?下面的人听了,想了一下,的确,说好赛场上面大家都能成为冠军,但是我没有成为冠军,这岂不是被举办方骗了?这就是中共所玩弄的小把戏。任何人去定义自由,都会成为对反对者的打压,以此为由粉碎了全部的定义,将自由的概念遁入虚无。使冠军,从谁都可以得到,成为了谁都得不到。当这群谁都无法去定义,为没有定义而困扰的小羊彷徨时。党就作为救世主的身份从天而降为这群迷途的羔羊指点迷津,既然你们都不知道要做什么,那么就由党去领导你们。谁都得不到的冠军位置,神奇的有一个确切的冠军在上面。党成为了真理的代言人,能够解释党的只有党自己。没有人了解什么是党,只有党自己一次一次不断地删改过去说过的话中,我们能够感受到党是存在的。党每天都不断更新对党自己的解释,而凡人的我们永远都无法理解代表上帝的党究竟是什么意思。党的核心只有一个,就是党为人民作主,由党说了算,如果党出现了前后不一的话,那么党没有错,是你没有理解党,我们应该更虚心地去学习,如同了解上帝的意思一样去理解党的意思。对中共这个赖皮,能够理解就算输了,因为中共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在干什么,如果这你都能够理解,你还不是过度解读?我说买了只猫,你不能说买了只狗,哪怕它在汪汪叫。我昨天说这是一只猫,今天说这是一只狗,你不能够反驳我前面搞错了。哪怕明天我又解释这是一个会汪汪叫的猫,你也要明白是你缺乏政治敏感不懂社会主义价值观。

    补充:大陆的文化是本末倒置文化。中共的定义是存在先于本质。他知道目标是人民的幸福,但是过程他不知道。他无法将过程的需要告诉给其他人,自然他也无法和其他人合作,因为没有人明白他的意思。他只知道目标,甚至他无法确定他的目标是否能够实现,他就是这样硬生生的假定了一个目标,并且将这个目标认定为是绝对确切可行。先空有的描绘出宏大叙事并且锁定为政治正确,画大饼去吸引无知的人。这是十分幼稚的思维,小孩子知道自己有欲望,希望被满足,但是小孩子事实上并不知道自己的欲望如何才能够得到满足,现在自己的欲望是否真的能够得到满足,小孩子却希望自己的欲望能够得到满足,于是他假定自己的欲望是能够满足为前提去行动,然而幼稚的他并无法独立行动,他始终依赖于能够照顾他的人,所以他会将原因归在其他人身上,怪责其他人没能照顾好他,没能满足他的欲望。用典型的例子,领导高举大旗高谈阔论一番,下面听得感动到泪流满面,然后领导要求他的部下去执行他的命令。(小孩子要求父母满足他的欲望)结果领导拥有对部下的生杀大权,部下却要承担全部的风险。做事做出来是领导的英明,做得不好因为部下是内奸,再不是就是因为有其他人在阻挡他。中共只有在实现人民的幸福后,才会定义出他所做的事。如果碰巧成功了,他就事后诸葛邀功介绍他的丰功伟绩。如果失败了,过程中全部都是部下在摆烂。或者他永远没有失败,只是过程不够长,他会继续走下去,永永远远都在路上。就是这么一种幼稚的逻辑模式。如果我在彩票出结果前去买彩票,我就会有不中的可能,但是如果我假定我买了一张彩票,我这张彩票的号码和头奖号码是一样的,那么我这张彩票一定会中。而买一张这种彩票,就是部下的责任。所以全世界的定义都可能会有错,但是中共的定义永远都没有错,因为中共的定义是这么神奇的彩票。如果中共是哲学家,那么这会是一个优秀的哲学家,他描绘出了人生哲学,人所作定义是会随着人的经验和成长变动,而不是固定的。党所作定义也会随着党的经验和成长去变动。可惜党不是搞哲学,陪着这么一个神经哲学家搞政治,不是智障就是脑残。让小孩子拿枪当领袖,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20. 於无色   发表文章

    对中共的意识形态批判?----齐泽克哲学初步了解ing的一点碎碎念 (I)

    反贼圈对于大陆的意识形态批判似乎总是着眼于「自由」和「民主」这些宏大的概念。确实从宏观入手没有任何问题,问题仅仅是:这些概念还不够宏观在对意识形态大厦展开分析时,至关重要的一步是把意识形态大厦凝为一体的那个因素:上帝,国家,党,阶级——的光线炫目的背后...... 而这正是反贼需要做的,在自由民主这些概念这下发掘出真正的那个主人能指,因为这些概念,在齐泽克看来根本不具有某种本质和不可更改的特质,一切都是由那个凝为一体的因素所固定下来的,且想象一下这个场景,在语言的意义之海里「自由」这个词所指的东西在不断的漂移浮动,而只有在主人能指的固定下,才被赋予了确切的含义。

    根据真正社会主义的理论,真正民主的基本特征就是党的领导作用......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批判中共明显的不民主,无自由,实际上是基于其他的主人能指进行的批判,这种批判无法真正切中意识形态大厦的根基,也因此显得无力,按齐泽克所举的例子,指出犹太人并不邪恶不是抵抗纳粹的好方针,而是要指出,排犹是纳粹不可缺失的建构,排犹有着纯粹的意识形态结构意义,而基于事实的否认无法动摇本就可以否认事实的意识形态本身。相似地,不自由和无民主作为意识形态批判也不算好方针,我们应当发掘真正的结构性问题。

    *到了最后,界定「民主」的唯一方法是是说「民主」包含所有使自身合法化并以民主指称自己的政治运动和政治组织......*
    

    由于主人能指必须固定意义,它自己实际上不具有实证的意义,是一个没有所指的能指翻译成通俗语言就是,缝合起整个意识形态大厦的那个关键概念,必定本质上无法被界定,但似乎又却有所指 除了齐泽克列举的民主这一例子外,一个典型的例子可能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请问谁可以给这个词一个准确的,描述性的定义?似乎不可能,唯一的界定方式是中共所做的一切都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不错,这个本应该固定其他概念意义的词自身是没有明确的界定,一无所有的空转着的概念,而这也是意识形态的本质。

    熟悉大陆政治宣传的反贼或许会觉得这一套相当熟悉,因为事实上中共就是用相似的方法去解构别国的民主与自由的,他们把别国的主人能指确定为「资本主义」接着批判这一主人能指绑定的「民主」,自然就成了「假民主」不是资本主义国家的民主本身和社会主义想冲突导致了这一结论,而是对主任能指的否认使得被固定的「民主」意涵必须被否认。

    那么,中共的主人能指,那个核心的词是什么呢?虽然我先前举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这一例子,但这肯定不是真正的主人能指,只是起到类似作用的若干词之一。只是这一批判意识似乎并未被重视,固提之。懒得继续写了,收笔咯。不太会用2047的排版,见谅。

  21. natasha 饭姐
    natasha   回复文章

    数字浪漫主义 (romanticism of numbers):机器文明的起源, 兼论时间和空间

    这些问题都很好,很抱歉隔了这么久才回答,因为都很不好回答呢!

    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的状态,其源动力是对于精确性的不断追求

    我觉得也不是人类有一开始就意识地追求精确性,而是在改造环境的过程中,发现了精确性对于人类发展的好处,比如精确的时间,精确的测量,因而从工具上追求精确性。

    人类计量时空尺度的工具,从有机物变成了无机物,从而拓展了人类可以理解的时空的范围

    从有机物到无机物,是在对精确性的要求下的技术发展过程,对于时空的理解的扩展算是一个积极的后果。

    秩序的起源在时间上是机械时钟,在空间上是经纬线

    秩序的起源,从西方来看,是宗教上的需求。有了这种需求,就有了追求技术的动力。而空间经纬线的发展,是时空概念结合之后的产物。

  22. 拿铁小鹿 文字共和国
    拿铁小鹿   回复文章

    新年伊始,让我们回顾历史:传教士白晋眼里的康熙皇帝

    日用数学一直有,但中等和高等数学限于高层兴趣。其实唐代科举是有算科的,只是后来荒废了。一般科举不考的内容,就没法推广。

  23. natasha 饭姐
    natasha   回复文章

    新年伊始,让我们回顾历史:传教士白晋眼里的康熙皇帝

    我看了一下这个链接,说到了李善兰,李善兰已经是清朝很后期的时候了。当时跟他合作的传教士都称赞他是中国最好的数学家,他后来到了京师同文馆去教数学。

    至于数学教育,其实数学一直是古代蒙学科目之一,私塾先生都会教孩子们用“算筹”进行基本的运算,满足日常生活需要,只是八股文不考罢了。

    值得注意的是,古代的知识传播不光是学堂,古代老百姓的各种杂学知识很大程度上是从日用类书上获得的。这些类书在街头巷尾都有的卖,里面的内容包罗万象,其中就有日用数学知识。

    至于朝廷的高级数学学堂,在古代从隋唐到元朝都一直有,面对贵族和官员子弟招生。明朝停了一段时间,清朝康熙开始又设立了这种贵族数学课堂,西式数学知识这个时候开始慢慢推广。

  24. 拿铁小鹿 文字共和国
    拿铁小鹿   回复文章

    新年伊始,让我们回顾历史:传教士白晋眼里的康熙皇帝

    不好意思,这么长时间才回复。

    我记得以前读过关于康熙的一些史料,康熙是一个相当好学、对西学很感兴趣的人,很多人称之为学贯中西。可能是受其影响,雍正和乾隆也对西学颇有兴趣。

    我的感觉是,贵族阶层的文化兴趣和民间的文化兴趣还是有多层隔阂。比如即使有皇帝下令翻译发行几何学讲义,且知识分子中也不乏懂高等数学的人(知乎链接),这些文化在民间依然波澜不惊,几何学和数学更没有进入教育体系。

  25. 拿铁小鹿 文字共和国
  26. 拿铁小鹿 文字共和国
    拿铁小鹿   回复文章

    罗新:历史学家的美德

    确实如此。其实学术圈内部的讨论尺度还是有的,而且内部关起门来也可以说不少话,但是中国的事情就是,一旦言论到了“公共舆论领域”或者“教育领域”,就会经历非常严格的意识形态审查。

  27. 百年丘墟   回复文章

    罗新:历史学家的美德

    陈寅恪《寒柳堂集》: 默念平生回未尝侮食自矜,曲学阿世,似可告慰友朋.至若追踪昔贤,幽居疏属之南,汾水之曲,守先哲之遗范,托末契于后生者,则有如方文蓬莱,渺不可即,徒寄之梦寐,存乎遐想而已。呜呼!此岂寅恪少时所自待及异日他人所望于寅恪者哉?虽然,欧阳永叔少学韩昌黎之文,晚撰《五代史记》,作义儿冯道诸传,贬斥势利,尊崇气节,遂一匡五代之浇漓,返之淳正。故天水一朝之文化,竞为我民族遗留之珍宝。孰谓空文于治道学术无裨益耶?

  28. linda   回复文章

    罗新:历史学家的美德

    现在的问题是,这一半都要被冠以“腹诽”,“阴阳怪气”的名义加以打压,这就是日单诺夫主义。

  29. natasha 饭姐
    natasha   回复文章

    罗新:历史学家的美德

    罗说了洋洋洒洒一大篇,就是要让历史学家批判和怀疑,可问题是,不是中国历史学家不想批判和怀疑,是谁敢啊!如果批判了不会被封杀,不会被开除,不会被嫖娼,不会去踩缝纫机,人人都会去批判的。

    所以罗批判了一半、怀疑和想象了一半,还是不敢批判到底,那你让别人怎么去批判。

  30. 拿铁小鹿 文字共和国
    拿铁小鹿   发表文章

    罗新:历史学家的美德

    原载于微信”一席“(https://mp.weixin.qq.com/s/v_ivRmthkvJ6uygX07UB1g ),题为《你要是相信了,你就变成了它的囚徒、它的俘虏》。文中的加粗为我的选择性加粗。

    罗新为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未来也许并不完全是我们所期望的那个样子,但是如果没有我们投入其中的那些期望和努力,这未来就会是另一个样子,是我们更加无法接受的样子。

    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历史学系的罗新。我今天跟大家讲一个和前面的老师们比起来没有什么趣味的题目:历史学家的美德。

    我们都知道,过去是我们此刻时间之前的一切,过去是一团混沌,没有秩序,就跟我们现在的生活一样。可是我们在这一团混沌当中抽取某些内容,赋予它意义,赋予它秩序,把它讲出来,这个就变成了历史。跟过去比起来,历史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从过去中选择原料、组织模型、生产出历史来,是我们人类最古老、最基本的智力活动。而对这个生产过程,对历史的生成、演变、发展和应用进行考察的学科就是历史学。

    那么什么是历史学家的美德呢?

    一般人都会回答说是求真。我们想说求真不是一种美德,求真是我们这个学科的本质,是一种本性。没有人讲历史的时候会说“我这个历史不是真的”,没有任何人这样讲。不管他讲的是不是真的,他都会说是真的。

    为什么呢?因为历史的本质必须是真的。讲述真实的过去、忠诚于事实,这是历史唯一的特性。许多被认为是真实的那些历史,现在我们已经逐渐逐渐地不把它算是历史了,而被归入神话、归入伪史、归入编造。

    人类历史上各个文化、各个时代的大多数历史学家都是要求真的,每一个人都是在忙着求真,至少他们宣称他们求真。可是他们还是会自觉不自觉地制造神话、制造伪史,用我们通俗的话说就是制造谎言。有的时候是自觉的,有的时候是不自觉的。所以求真其实应该是历史学的职业本身,这个职业要求求真,所以它不是一种品德。

    那么什么是历史学家的美德呢?历史学家有三大美德:批判、怀疑和想象力。

    我们举一个例子。我去年从北京步行走到内蒙古的正蓝旗,也就是从元代的大都走到元代的上都。我在准备行走读材料的时候,读到了元代很多诗都记录上都附近,主要是在今天的内蒙和今天的河北北部有一种常见的鸟,这种鸟叫白翎雀。

    我当然很感兴趣,我就想知道在路上能看到多少白翎雀。当然很遗憾,我一个都没有看到,这当然是现在生态变化的一个结果。可是跟这个白翎雀有关的历史,跟我自己的专业有关系的历史问题,有一个这样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关于成吉思汗的。成吉思汗的人生当中有一些他一辈子大概都很难说得清楚的灰色故事、黑暗故事,是关于背叛的,这对他来说是非常难以交代的事情。其中最严重的一个是和他自己的结义哥哥扎木合之间的关系。

    他们本来亲如兄弟,但是后来两个人互相背叛,他后来把扎木合杀死了。等到他胜利了之后,他要再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就要解释是扎木合先背叛他的,他必须这样讲。

    所以现在我们举的这个例子就是关于他,也许不是成吉思汗本人,但是是成吉思汗这一方的人所讲的关于扎木合如何先背叛了他的弟弟成吉思汗,那个时候成吉思汗还叫铁木真。

    这个故事出现在三种文本里面:汉文、波斯文、蒙古文。这三种历史资料讲同一个故事,当然这个故事的源头一定都是蒙古语自己的。但是在元代就形成了三种文本,这三个文本讲的故事不一样。

    我们先看第一个文本,就是《二十四史》当中的《元史》所讲的这个故事:

    扎木合言于王汗曰:“我于君是白翎雀,他人是鸿雁耳。”

    白翎雀寒暑常在北方,鸿雁遇寒,则南飞就暖耳。意谓帝心不可保也。

    ——《元史·太祖本记》

    扎木合对他们两个人共同的义父王汗说,我对于您来说是个白翎雀。“他人”,说的就是铁木真,不敢说出名字来,说他人是鸿雁。

    元代的历史学家马上在后边做出解释,说为什么他这么说呢,因为白翎雀无论寒暑都住在北方,它是一种留鸟,不是候鸟。鸿雁,就是大雁,它是一种候鸟,天冷了就往南飞,天热了就往北飞。

    这个意思是说我对您是忠诚的,任何情况下我和您在一起。有的人他不是这样的,他会像鸿雁一样来来去去。用汉文写的这个故事很容易理解对吧,我们觉得用鸿雁和白翎雀来做这个比喻很准确。

    可是我们再看波斯文的这个材料,波斯文的材料我们用英译本的权威本来翻译成汉语:

    ……扎木合认出王罕的大旗,飞驰而至,说:“汗啊汗啊!你看到了,我兄弟(走了),如雀儿(sparrow)从夏营地迁到冬营地一般。”

    他的意思是:“我的亲人成吉思汗已决定逃走,而我总是说:‘我是你的雀儿’。”

    ——拉施特《史集》( Thackston 英译本 )

    	
    

    它说扎木合跑到王汗那去,跟他说汗呀汗呀,你看到了,我兄弟他走了,他不跟着我们,他就像雀儿一样。这里用的是sparrow,麻雀,说铁木真像雀儿一样,从夏营地迁到冬营地一般,他跑了。

    我们再看蒙古文讲的这个故事:

    我是存有的白翎雀儿,帖木真是散归的告天雀儿。

    ——《蒙古秘史》明代总译

    《蒙古秘史》明人做的汉文的翻译是这么说的,我是存有的白翎雀儿,这是翻译扎木合的话。铁木真呢,他是散归的告天雀儿。两种雀儿,一种是白翎雀,一种是告天雀。

    那么用我们今天的现代汉语来翻译明代的这个翻译,意思是什么呢:

    王汗啊王汗,我是与你在一起的白翎雀,我的安答是离你而去的告天雀。他已到乃蛮人那里去了,他是要投降乃蛮才故意落后的吧。

    ——《蒙古秘史》余大钧译本

    是说王汗啊王汗,我是和你在一起的白翎雀,我的安答,我的兄弟,是离您而去的告天雀儿,他已经到乃蛮人那里去了,他是要投降乃蛮才故意落后的吧,所以他在后边迟迟不过来。

    这三个文本都说同一件事情,源头也应该是一样的。你看是在很早的时候就讲起来的一个故事,但是因为在三个不同的文本里边细节很不一样。

    我们当然知道它的总意是想说扎木合先背叛了自己的兄弟,跑到王汗那儿去挑拨离间,想离间王汗与成吉思汗之间这种义父义子的情感。但是这中间为什么故事会讲得不一样?

    这个不一样当然已经不妨碍我们对这个事情性质的理解,但是作为历史学的研究者,我们就应该去质疑这个问题:到底哪一种有可能是最接近原来的本意的?

    经过分析我们当然知道应该是蒙古文的最接近,因为蒙古人对自己身边的那些鸟是最熟悉的。告天雀跟白翎雀的不同是白翎雀的窝是比较稳定的,在一个树丛里面;而告天雀的窝是经常移动的,虽然它也是一种留鸟。

    所以作为蒙古人,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并没有讲那个遥远的鸿雁,因为鸿雁跟白翎雀之间不成比例,一个大一个小,他讲的就是身边的两个小鸟。

    而汉人在写《元史》的时候,他对这两个鸟不清楚,特别是对告天雀不清楚,所以他就主动把它改成鸿雁,改成鸿雁太容易理解了,所以做了这种改动。

    而波斯人在引用这个故事的时候,这两种鸟对他来说都没有听说过,都不知道是什么,所以只好就说是雀儿雀儿,用了这样一种改称。这样的话这个故事的原型就被打散了,看不到了。

    所以我们说史学家在读历史、研究历史的时候看到了很多的不同,但是不要忙着说哪一个是对的。如果你说这个是对的,如果你采取这个说法,你得说出个理由来。我们要对它做一个非常细致的分析,看到一个材料是怎样形成的、为什么会这样形成。

    刚才举的是历史上的一个很小的例子,在身边、在我们的生活当中、在我们读书当中会有更大的例子。因为历史非常有用,我们随时都在用历史,越是有大的事情的人,越是有更高的目标的人对它的依赖就更大。

    生产假的历史、篡改历史、制造一些遗忘、不让你知道这件事情,这样的都是在做历史。这种滥用或者错用历史,就是我们应用历史的基本形态。

    比如说我们看到没有朱德的井冈山会师,这是“文革”时期一个小漫画书上的图片,把井冈山会师画成是毛泽东和林彪的会师。

    以及我们刚才在片头看到的那个《开国大典》里面,没有刘少奇,没有高岗。不仅没有他们,后来有很多人都从这张图片里面消失。

    这个图是记录历史的、是反映历史的,可是我们看到它因为时代的需要、因为当前的需要而不停地要改变过去。

    所以我们学历史的都知道,过去当然是确定无疑的,是已经发生的,是唯一的。但是事实上我们总是因为现在的需要而把过去那个唯一的改成多种历史。我们现在所知道的过去的历史就是多种多样的、非常复杂的,它是因为我们现在的需要、因为我们未来的需要而不停地改变的。

    从古至今已经积累了巨量的历史知识库,这是没有问题的。我们今天做历史的人、研究历史的人、写历史的人,主要是面对这个巨量的历史知识库重新选择素材、组织史料、阐述意义,这就叫写出新的历史。

    通过对已经知道的历史进行考察,我们确认或者否定前人的某些讲述,在新的问题意识之下生产出新的历史知识。历史不是在无中生有,而是有中生有,我们总是从已有的历史当中生产出新的历史来。

    当我们面对旧的历史知识的时候,首先需要的就是批判、是怀疑。批判性思维是人类理性的一个基础,我们总是在怀疑过去、批判过去,才能够生产出新的有意义的历史。

    所以有的学者说历史本质上是一种论辩,是一种不同意,这样才是历史。对已有论述、对已有的别人讲的历史进行质疑,对它纠正、提升,改变它,甚至是和它抗争。

    我们的历史就是历史学家在过去的混沌当中重新发现或者发明关联、模式、意义与秩序,这样才能够形成新的历史,才能讲述出新的历史。

    可是更多的情况下,不仅是普通的读者,就是历史学家自己都沉浸在已有的历史论述当中,不加怀疑,不加批判,这些人就是历史的囚徒。而囚徒就失去了选择的能力,囚徒不可能生产出新的历史知识。

    历史学家要创造新的历史知识,永远都在怀疑现在的东西,和主流抗争,反对主流,质疑主流,质疑现实,这样才能够生产出新的知识。我们举一个例子,讲怀疑和批判的重要性,这是我自己研究工作当中的一个例子。

    大兴安岭北段有一个著名的山洞,叫嘎仙洞,在今天的鄂伦春自治旗阿里河镇这个地方。一千五百年前,那个时候的历史书里面就已经写到了这个地方。

    历史记载说,北魏太武帝的时候,在东北有一个小的国家,这个小国家就派人来报告北魏的皇帝,说在我们国家的西北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山洞,几百年前你们的祖先曾经住过这个山洞,你们是从这儿迁出去的,这个山洞是你们家的。

    太武帝听了当然很高兴,就派了两个人,代表北魏官方去这个山洞,在那做了一番祭祀,祭祀完毕还在石洞的墙壁上刻下了一篇祝文,这个就是祭祀的文字。

    这篇祝文在《魏书·礼志》里边做了一个详细的记录,说有这么一个事,这个事的确发生了。后面人们也再没有看到过关于这个洞的其他的材料。

    可是有些学者始终相信这个事情发生过,所以有的人就一直矢志不移地一再地在那一带寻找,而且不负有心人,真的还找到了。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一个叫米文平的学者带着一些朋友跑到那儿去找到了这个洞。

    在他撤出的时候,正好傍晚的太阳光斜射进来照到墙壁上。当然那个墙壁已经覆盖了厚厚的各种各样的沉积物,但是他看到好像有字,就上去把那个石壁弄开,看到了这个祝文。这个祝文的铭文是真的,跟魏书上的记录只差几个字。

    这当然是一个很令人震惊的发现,这个发现被认为是一个划时代的事件,鲜卑学就此成立了,这是鲜卑学的一个重大的、划时代的事,怎么吹捧都不为过。

    从此对这个发现的解释一般都是说我们现在终于知道鲜卑人的老家在哪里了,原来就在这个石洞,这个石洞就是他的发祥地,好像他们一群人就在这里生活,从这个洞出去就变成了后来的北魏。

    根据这个还模拟出来了一个北魏拓跋鲜卑的迁徙图。我们看这个迁徙是从嘎仙洞迁到了呼伦贝尔,从呼伦贝尔再迁到了今天的河套地区,河套地区包括了平城也就是今天的大同,从河套地区最后迁到洛阳。把拓跋鲜卑的历史说成是一个三阶段。

    大家都相信这一点,特别是因为现代考古学把它重新发现了,所以就更加相信在一千五百年前太武帝派人去过,以及那个小国家向太武帝的报告都是真实可靠的。

    但是我在做这个研究的时候首先提出一个问题:我们只能够说太武帝的确派人去这个地方做了祭祀,但并不能说明这个地方真的是太武帝他们所真心相信的老家。没有任何材料、没有任何逻辑说明这一点,这中间有重大的缺环。

    事实上,我们要看这个时代就知道,实际上北魏从来没有统治过这个地区,直到太武帝时期,太武帝把这个地区的一个统治政权北燕打垮了才对这个地区拥有了新的统治权。所以这个地方的一个小国家就要去讨好他,不管是具体情形如何,总之这个国家的人就派人向他做了报告。

    这个报告的核心意思是说你们家早就在我们这里,你们对我们具有先天的统治权。这个故事又跟拓跋鲜卑的史诗里面已有的关于迁徙的故事挂上了钩。鲜卑人很有可能是从大兴安岭地区走出来的,或者早期有这样的一些故事,但是一定要跟这个石洞挂上钩,这是非常困难的,是很难理解的。

    当然我们不在这里做各种论证,我们从当时的周边环境、当时的政治形势,以及历史上鲜卑和周边其他人群之间的各种复杂关系来分析,他这么做是有必要的,是有用的,在这个意义上他才做了这件事情。后来的考古发现只不过论证了当初他的确这么做了,并不因此能够说明这个地方就是鲜卑人的发祥地。

    所以从研究上来说,我们永远要处在怀疑状态,不要轻易地相信这个。你要是相信了,你就变成了它的囚徒、它的俘虏。

    我们刚才说的是一个很小的例子,在近代中国史学里边最成功的最了不起的例子是《古史辨》。很多朋友都知道《古史辨》,这是由以顾颉刚先生为主的一大批中国学者在20年代到30年代所做的一个伟大的工作。

    这些书把中国传统历史进行了反复地清理,把大量不属于历史的那些传说、神话从中国历史里边划出去了。因为他们的工作,我们的历史教材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我们过去可能要从什么伏羲、神农讲起,现在我们知道我们的历史实际上是从夏商周讲起,甚至夏都很难讲起来了,夏存不存在到现在还是一个讨论的话题。

    可是在他们做这个事情之前,我们都相信有伏羲、女娲这些,在中国历史里边都是要讲的内容。是他们做的工作把这些都去掉了,这些都是非常了不起的。有怀疑、有批判才能重建中国历史的系统。

    很多人都说让材料自己说话,但是史料不会自己说话。史料不是透明的、不是无辜的,史料都是在特定的情形下由特定的作者有特定的目的为特定的读者所写的,所有的材料都是这样。

    我们刚才看到的《开国大典》它是有特殊的情况,任何一个东西都是有特殊情况,你一定要去理解这个东西,所以你要有批判和怀疑的品德,才能够帮助你质疑过去的各种说法,提出一种抗辩、一种论辩。而只有抗辩和论辩才能够创造出改变的机会,这不仅是在我们的学术里面,在生活当中也是如此,这是我们的理性思维最宝贵的地方。

    历史学家的神圣职责就是揭破各种历史神话,要知道一代又一代的历史学家在揭破神话的同时,囿于自己所处的时代和环境的限制,又难免自觉不自觉地制作各种新的神话,我们写的历史里边有很多是新的神话。

    可以这么讲,我们熟悉的历史包含着大量的神话和假的历史,有一些将会被揭穿、被剔除、被取代,有一些会因为史料匮乏、证据单一,没有办法去证伪或者证实,就像刚才嘎仙洞这个问题,我们质疑它,可是我们却没有办法,证伪证实你都做不到。

    但是只要你具有了怀疑和批判这种美德,不仅可以勇于揭破那些神话来创造新的历史知识,而且还使我们在那些暂时难以撼动的新老神话面前保持警惕。我们可以不相信它,对它保持警惕,不要忙着成为它的俘虏。

    我刚才讲的是批判与怀疑,现在我们讲想象力,想象力是我们历史研究的另外一个非常大的美德。

    历史是给拥有好奇心的人提供了一种替代性经验,替代性经验就是我们在想象中经历前人的经历,如果没有这个想象力,我们是无法理解前人的。

    比如说这是秘鲁考古学最近的一个重要进展,他们找到了一个1200年前的贵族墓葬中最重要的贵夫人的头骨。他们用了各种技术、各种办法,把这个头骨复原为旁边的这样一个人的形象。

    这当中当然用了很多技术,专家们也认为这些技术是靠得住的。但即使是这样,专家们也一再说这个中间我们还是用了许多想象,比如说我们用现在的一个秘鲁印第安人的头发来做她的头发。

    所以这个复原当然很重要,如果我们整天看着那个头骨的话这个历史显得没什么意思。而我们看到的是这样一个人,立刻变得亲切起来,但是这个过程需要想象力。

    我举一个例子,这个例子里边是两个学者对我们所熟悉的一篇文本陶渊明写的《桃花源记》的研究。

    《桃花源记》是一个文学作品当然没有问题,也是一个带有哲学寓意的作品,也没有问题。但是对于研究中国史的学者来说,这个文本可能还具有历史意义。也就是说,陶渊明写这篇东西应该有现实的依据,不然他没法想象出这样一个世外桃源。

    很多人做了这方面的研究,有两个在这个领域里边最重要的学者,他们都分别勇敢地面对了这个话题,一位是我们都熟悉的陈寅恪先生。

    陈寅恪先生认为桃花源是在今天的三门峡南边的山区里边,基本上就是今天的函谷关再往西,在洛阳和长安之间的这片山地里面,就是古代的所谓的桃林塞这么一个地方。当然他有很多的例子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那他的这个研究是不是准确呢?因为这是带有很大的想象,没有那么多直接的证据,但是最重要的是他把一个重要的话题引入了。他说因为桃花源的一个特点是世外桃源,是现实当中的人进不去的,是可以躲避现实政权的一个地方,所以它是逃难的地方。

    从东汉后期到十六国前期,在中国北方偏远的山区,有大量这种因为战乱年代逃难而形成的居民点。他说这一类的东西是《桃花源记》这篇文章一个重要的时代背景。

    由于他的这个研究,后来的学者就对这一类话题非常有兴趣。从此以后,研究北方坞壁就变成了一个重要的领域,过去没有什么人做这个工作,所以这是他的一个重要的贡献。但是这不等于我们相信他说的那个桃花源在哪里是对的。

    另外一位学者是唐长孺先生,他是魏晋南北朝隋唐史研究在过去数十年里面最重要的一个学者。

    他说我读了陈先生的这篇文章,我对他提出质疑。我认为他说桃花源在那个地方不对,桃花源应该在哪呢?就是《桃花源记》所说的这个地方——武陵。

    武陵就是今天湖南的常德,今天我们有一个旅游景点就是常德的桃源县。唐先生说桃花源就应该在这一带。当然并不是说就在今天这个桃源县,而是说在洞庭湖以西这一带的山地里面。

    但是不像故事里边所写的是一个从秦朝跑出来躲避秦朝统治的难民区域,而是当地的土著人民。这些人不愿意加入到汉人所统治的社会里面,而向山区逃跑,跑到山里面躲起来。唐先生说是这些人。这些人就是蛮人,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谓的少数民族。

    两个人都有充分的证据,两个人都举了很多的例子,但是两个人都举不出直接的例子来,都是在中间有一个很大的断层,就是没有证据,所以这部分靠想象。

    陈先生的想象时间是1936年,是知道马上就要发生大的战争,虽然不知道哪一天但是知道要发生,也知道中国很可能是打不过的。所以大家是要逃难的,所以要考虑一个逃难的地方,所以就联想到了1500年前人们是怎么做的。

    唐先生写这篇文章是1956年。我们知道1956年刚刚完成民族识别,改变了后来中国历史以及未来的历史的民族政策刚刚实施,所以他要考虑少数民族问题。

    所以两个人的研究结论决然不同,但是两个人都应用了各自的时代,两个人的研究都充分地发挥了想象力,而且都为未来的学者开辟了一个全新的领域。

    比如说南方政权到底是怎么对付这些蛮人,这些蛮人如何逃避国家的统治而跑到山区里面去。我们今天看到南方到现在仍然在高山顶上还有大量的瑶寨、羌寨,那都是逃避国家统治留下来的一些残存的印迹。

    这里边就需要巨大的想象力。我们不敢说他们的研究是对的,但是我们说他们的研究很伟大,都很棒,都是很美的。

    我们知道有一句著名的话,是英国的一部小说上的,但是后来的学者们,特别是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和历史学家都特别喜欢这句话:The past is a foreign country.我把它翻译成往昔乃是异乡。

    对于历史学家来说,我们访问过去就好比是访问外国或者是异乡,那儿的人跟我们有点像,也有点不像,观察他们可以增加我们对自己的认识。

    历史是揭示人性的,但不是通过抽象的哲学方式讨论人性,而是通过让我们在想象中经历他人的经历,认识我们共有的人性。这个过程当中想象力至关重要。

    批判、怀疑、想象力这些美德,在什么意义上对我们这么重要呢?

    当面对那么多陈旧的历史论述,那些论述说“只能是这样”“历史从来就是这样”,当面对这些教条式的论断的时候,我们如果具有这些美德,就会知道历史是让我们提出抗辩的,我们根本不相信你们说的这些。

    因为历史教给我们的是自古以来就有多种可能、多种行动、多种方式、多个道路、多种结局,并不是只有一个。历史给我们提供了抗辩和异议的工具,而抗辩和异议是改变现实必不可少的一步。你首先要从这里开始。

    历史学家为了现实、为了未来才去研究历史,并不是只有一种嗜古的兴趣。为了确保我们走向期待中的未来,历史学家把过去邀请到现实中来,是为了看清楚我们究竟是如何从过去走到现在。这样历史学家以回到过去、与过去对话的方式,参与现实,保护我们的未来。

    20多年前刚留校在北大历史系教书的时候,我当新生班主任,给他们写了一篇文章,在文章里面也是提了这个问题。我那篇文章主要是讲这个冬天会不会下雪。

    历史是有意义的,前年、去年是不是这个时候下了雪?但是不取决于那个东西,有可能去年下了今年不下。那什么有用呢?是我们今年的期望会有意义。我们期不期望它下雪、我们想不想它下雪,这就是我们在参与它。

    也就是说历史会影响我们的未来,但是真正影响未来的、决定未来的,是我们的现实、我们的行为、我们的期待。

    所以我说未来也许并不完全是我们所期望的那个样子,但是如果没有我们投入其中的那些期望和努力,这未来就会是另一个样子,是我们更加无法接受的样子。

    为此,我们就应该珍视、保护、培育这三大美德:批判、怀疑和想象力。

    谢谢大家。

  31. 拿铁小鹿 文字共和国
    拿铁小鹿   回复文章

    【《社会》杂志】代理人困境与国家治理:兼评“风险论”

    很有意思的文章。

    我好久没上论坛,这里都长草了。有空慢慢回复您。

  32. 拿铁小鹿 文字共和国
    拿铁小鹿   回复文章

    新年伊始,让我们回顾历史:传教士白晋眼里的康熙皇帝

    很有意思的史料。

    我好久没有上论坛,这里都长草了。有机会慢慢回复。

  33. 亚瑟小子全球歌迷后援会   发布问题

    如何评价一部寓意深刻的电影《但丁密码》

    里面有欧洲精英的所谓人口清理精简人口的计划,联想到光明会卡牌和共济会阴谋,楼主觉得这是真的,中共国似乎也有此类迹象。

  34. 万户自锁之   发表文章

    面子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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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ash: SHA512
    
    面子是一种虚构的身份。人们通常会虚构一个更好的自己,并且请求大家一起假装这个更好的自己是存在的。人与人之间形成了契约,互相假装彼此的虚构身份存在。如果你不戳破我的谎言,我也不会戳破你的谎言。
    
    时间久了,一部分人就会把面子当成真正的自己,面子成为了一种幻想,阻碍了他们认清真正的自己。另一部分人很清楚真正的自己,但是他们害怕别人认清真正的自己,所以把所有资源投入到面子之中,起初很快就收到了回报,但是很快遭遇到瓶颈。资源被面子占用,反而阻碍了他们成长。
    
    还有一部分人他们决定真实地活着,只有很少的资源投入到面子之中,或者干脆不要面子,资源都被投入到真实身份上,他们成长得很快。
    
    一少部分人认清了面子的真相,他们决定利用面子系统的漏洞。他们不仅不要脸,而且迫使他人佯装自己的脸是存在的。他们从这种不对等的契约不断地获利,最终形成了更加庞大的虚构——统治集团。
    
    “伤了面子”,虚构的身份被拆穿。
    
    “撕破脸”,相互戳破彼此的虚构身份,尽管他们早已对虚构性心知肚明。
    
    “请给我一个面子”,指以维护身份的虚构性为由,迫使他人做不情愿的事。
    
    “脸皮薄”,对维护虚构的身份很重视。
    
    “脸皮厚”,轻视对虚构的身份的建设。
    
    “不要脸”,一般指从维护虚构身份的状态,到抛弃了虚构身份的状态的转变。虚构身份与真实身份的差距越大,从虚构身份切换到真实身份的打击就越大,这也是为什么爱面子的人只会越来越爱面子,投入越多沉没成本越大。
    
    衷心希望东南亚文化圈有一天能远离面子,拥抱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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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 沉默的广场   发表文章

    【《社会》杂志】代理人困境与国家治理:兼评“风险论”

    蔡永顺

    向下分权是治理幅员辽阔之国家的必然选择。在中央集权体制下,统治者采取向下分权的时候也会面临治理风险,即如果地方政府取得足够的资源和权力,它们可能对最高统治者构成威胁。曹正汉在考察中国古代统治体制演变时,提出郡县制是帝王减少代理人风险的制度安排,因为郡县制具有避免让单一地方政府强大到可以挑战帝王权威的作用。本文探讨向下分权对于集权体制政治稳定的影响。分权在为最高统治者减少代理人风险的同时,也为统治者创造了规避责难的空间。但向下分权在减少代理人风险的同时,也给统治者造成了多重代理人问题。具体而言,代理人如果没有受到有效约束,他们不但会削弱国家能力,还可能损害政权的合法性,引发社会风险。如何约束代理人始终是最高统治者面临的难题。

    一、 引言

    中央集权体制下的最高统治者面临两个重要问题(Svolik,2012)。其一,统治者(如帝王)和被统治者(民众)之间存在的利益冲突可能威胁到统治者的地位。为了应对来自被统治者的潜在威胁,统治者须考虑如何对其进行有效控制。在现代社会,统治者可以通过制度安排向被统治者让度部分权力或者提供具体利益以获取政治认同(Gandhi and Przeworski, 2006:1-26)。当然,统治者不会放弃通过强制手段对被统治者进行控制(Levitsky and Way, 2010)。其二,因为统治者无法独自统治一个国家,他必须和为数有限的同盟者共同治理整个国家。这些同盟者可能是官僚精英(如朝廷重臣)、政党领袖或军事政要。这种共治导致了另一个问题,即如何在统治精英内部建立稳定的权力共享机制(power sharing),避免同盟者获得太多权力而挑战最高统治者。执政者的一种选择是通过制度安排解决统治精英内部的权力分配和其他冲突(Levitsky and Way, 2010)。

    虽然在不同时代集权体制的统治者面临的制度选择不同,但消除对其政权的威胁始终是他们追求的共同目标。曹正汉在《中国治理体制的形成逻辑:“风险论”与历史证据》一文中考察了最高统治者消除政权威胁的努力对塑造治理体制的深刻影响。曹正汉的研究认为,在古代社会,统治精英内部的权力分享机制形塑了中央和地方关系。最高统治者(如帝王)在和地方统治者分权的过程中面临两类风险:其一,地方统治者一旦拥有足够的权力和资源,便可能威胁到最高统治者;其二,地方统治者若靠一地之力不足以挑战最高统治者,则可能通过地方结盟的方式来实现这一目的。

    因此,最高统治者在进行制度设计和安排的时候,必须考虑到来自民众和治理集团内部的双重威胁。在分权的制度安排上,最高统治者必须在集权和分权之间寻找平衡。曹正汉(2007:1-45)的文章探讨的是中国古代帝王如何通过制度安排来应对上述政治挑战。他提出,郡县制是中国古代帝王为实现有效统治而对下分权的一项制度安排。这种制度安排的有效性与统治者建立政权时的权力和军事技术等因素息息相关。

    郡县制反映了最高统治者消除政权与统治威胁的政治逻辑,也反映了向地方分权的制度合理性。在集权制度下,向众多的地方政府分权可以消减单一地方政府对最高统治者的威胁。此外,垄断权力同时也意味着垄断责任,集权体制的统治者通常因为权力集中而成为被指责的对象。向下分权则可以为统治者创造规避责难的政治空间(Weaver,1986:371-398)。民众“反贪官不反皇帝”既可能是他们的行动策略,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确实认为地方贪官才是问题的源头,而非身在殿堂的皇帝。毕竟,催粮收税这类容易引发官民矛盾的事务虽是中央政策,却须地方去落实。

    向地方政府普遍分权虽然消减了地方对中央政权的威胁,却也催生了其他问题。地方政府层级的增加必然导致代理人的增加,如何管理众多的代理人成了另一个问题。国家能力由多重因素决定,而训练有素而又守纪的代理人和财政资源是最重要的两个组成部分(Skocpol,1985:3-43)。对代理人约束不力不但削弱了国家能力,还会直接引发社会风险。本文旨在探讨分权体制下,代理人对最高统治者可能造成的各种间接挑战。这些挑战包括代理人引发的社会风险、代理人对国家能力的影响以及代理人对政权合法性的损害。但是因为惩罚代理人面临信息收集的困难,同时还须承担可能存在的政治成本(Cai,2014),代理人治理因此成为一个政治难题。

    二、 代理风险和分权安排及其问题

    在疆域面积辽阔的威权国家,中央政府缺乏足够的人力、物力和信息技术实现对整个国家的直接统治。在古代,中央政府必须依赖地方代理人进行统治与治理;征兵、征税、收集地方信息以及维护地方稳定等事务都须经由地方代理人来完成。这种“委托—代理”关系导致的一个常见问题是委托人和代理人之间的信息不对称。当二者利益发生矛盾的时候,代理人就会利用信息不对称为自己谋利。代理人的这种利己行为通常会牺牲委托人的利益(Moe,1984:739-777)。

    委托人可以采用诸多方法避免或限制代理人损害其利益。比如,委托人可以通过制度安排让代理人和委托人的利益尽可能一致。委托人也可以通过制度设计减少代理人自主行为的空间,从而减少其实施利己行为的可能性(McCubbins and Weingast, 1987:243-277)。委托人也可以对代理人进行直接的监控(police patrol)或者通过第三方提供信息(fire alarms)监督代理人的行为(McCubbins and Schwartz, 1984:165-179)。委托人还可以通过直接考察代理人的最终表现对其进行监督。“政治锦标赛”所描述的也是这样一种考察方式(周黎安,2007:36-50)。

    在集权体制下,中央处理其与地方关系的制度选择受制于中央政府在委托-代理这组关系中所面临的实际困境。通常情况下,中央政府面临以下三种困境:第一,地方政府作为代理人有可能挑战中央政府;第二,民众挑战地方政府;第三,民众挑战地方和中央政府。第一种情况是因为代理人(地方官员)掌控了足够的政治、军事和经济资源,可以直接挑战最高层统治者(如帝王)。这种威胁是任何一个最高统治者都不能忽视的。第二和第三种情况的发生可能是中央政策本身损害了民众利益,也可能是因为地方政府扭曲了中央政策或滥用权力导致了民众对地方和中央政府的不满。在第二和第三种情况下,民众感到现有的体制不但不能给他们带来利益,反而让他们的利益受损。因此,他们一旦有机会就可能抛弃现有制度。

    在《中国治理体制的形成逻辑:“风险论”与历史证据》一文中,曹正汉探讨了这些威胁对于治理体制形成的影响。他在文章中把第一种风险称为“代理风险”,把后一种风险称为“社会风险”。他指出,除了这两种威胁,最高统治者还面临外部入侵的威胁。这种入侵威胁和治理体制的产生和演变没有直接的关联,因为任何一种体制都有可能面临外部威胁,但是不同的体制应对外部威胁的能力可能存在差异。

    曹正汉认为,中国古代的帝王面临的直接威胁通常是前两种而非外部入侵。最高统治者通过三种方式的控制来降低风险。第一种方法是人事控制,主要方法是招募收买同盟者。第二种办法是地域控制。地域控制的首要形式是在全国设置行政区划,建立地方政府,授权地方官管理民众,对民众实现分而治之。中央政府通过控制军事资源和人事大权实现对地方官员的控制。另外,中央政府还通过控制经济资源使地方政府对中央政府产生经济上的依赖。地域控制的第二种形式是托管,即让地方政府拥有充分权力实现辖区内自治。

    第三种控制方式结合了地域控制和人事控制这两种方法,即既按行政区域设置地方政府,也采用垂直的人事管理系统。中国的郡县制正是这种控制方式的代表性制度。在中国历史上,还有不少王朝是郡县制和其他体制的混合。

    曹正汉认为一个理想的郡县制是降低各类风险的最优安排。理想的郡县制有几个特征。首先,它要在全国范围内实施。其次,对于幅员辽阔的国家来说,地方政府需要设置“郡”和“县”。县政府负责地方的日常治理和征税等事务,而郡政府负责监督县政府并处理本郡范围内的民众叛乱或社会骚乱事件。再次,郡政府要有足够的力量平息叛乱,但又不能强大到挑战中央政府的地步。中央通过控制郡政府来实现对其他各级政府的监控。

    然而,这种理想的或者纯粹的郡县制度因为各种限制在现实中很难完全实现。曹正汉把这些限制因素归为三类:竞争约束、财政约束和军事约束。中央政府在某些地区(如边疆)可能会遇到政治或军事上的竞争对手而难以推行郡县制。中央政府也可能因为财政资源有限而不能在各地设置郡县政府。此外,在冷兵器时代,政府的军事技术未必比民间强大。军事条件的约束让中央政府在设置地方政府的规模上有所顾虑。地方政府太小,不足以维护地方治安平定骚乱;地方政府规模太大则会对中央政府构成威胁。因此,中央政府必须作出平衡。

    曹正汉通过梳理和考察中国历代央地关系和地方政府设置形式的变迁,论证了中央政府在上述三种约束发生变化的情况下,如何调整策略以降低代理风险和社会风险。这种从控制风险角度理解中国古代地方政府设置的视角,对于理解如今中央政府的行为非常有帮助。中国历史上各王朝存在的时间长度各异,其中延续数百年的朝代并不罕见。从“风险论”的角度来看,这些存在时间较长的王朝必定对上述三种风险进行了有效控制。

    “风险论”的核心逻辑是中央政府为了巩固政权而向地方分权,这种制度安排也反映最高统治者的政治维稳逻辑。历代皇帝的削藩努力便是这一逻辑的体现。“风险论”所体现的维稳逻辑无疑是成立的。但可能是因为篇幅有限,曹正汉在文章中探讨“风险论”的时候没有讨论郡县制对王朝生存时间的影响。当然,王朝的生存时间是由多种因素造成的,包括代理人风险,社会风险和外部风险。那些郡县制度实行得比较理想的王朝,他们面临的代理人风险和社会风险都会比较小。那么这些王朝崩溃的主要原因是什么?换言之,由于理想的郡县制是有条件的,那么,是不是郡县制达不到理想状态的王朝更可能成为短命王朝?

    郡县制度起源很早,后来经过秦汉的发展成为古代王朝的主要制度。郡县制度的发展史说明,这是一种得到古代最高统治者普遍认可的制度安排;或者,最高统治者想象不出比这个制度更合理的治理方式。假设郡县制在发展过程中因其早期模式的成功实践产生路径依赖(Thelen,1999),导致它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变化有限;假设郡县制在各个历史时期确实未发生明显变化,那么各个王朝就会面临一个相似的问题,即如何管理代理人。郡县制作为一种制度安排看似简单,其实际运作却可能十分复杂。每个郡都设有守、尉(相当于防区司令)和监(相当于监察专员);郡下再设县;郡(守)与县(令)由皇帝直接任命。这里的关键问题是,各个朝代对地方官管理方式差异是否对王朝的生存时间产生了影响?

    尽管这些问题都和郡县制直接相关,但它们对于“风险论”并不构成逻辑上的挑战。“风险论”对于考察当代国家的政体演变很有启发意义;它对于理解最高统治者或者中央政府的政策和制度设计也有帮助。但任何一种理论所解释的现象范围都是有限的。例如,和中国古代的一些王朝相比,当代不少国家政体存在的时间显得相当短暂。政体演变通常有如下的几条路径(Huntington,1991):上层变革、政权替代(replacement)、政权转变(transplacement)和外部强加。上层变革主要是统治集团内部产生分裂,如前苏联。在前苏联这一案例中,“风险论”所提及的三个约束都不足以危及政权的稳定。统治集团内部的分裂及其与社会力量的结合导致政体演变。

    “政权替代”的方式是指统治集团被新的治理集团所取代,如东欧的罗马尼亚。这种取代方式通常伴有流血冲突发生。这种方式和社会风险紧密相连的。“政权转变”的方式是统治集团和社会力量协商一致后进行政体转型,如波兰。这是一种比较和平的过渡方式。最后一种是外部强加导致转型,如二战后的日本以及美国占领下的阿富汗和伊拉克。前三种方式里的代理人风险和社会风险很可能是相互交织的。这是因为统治精英内部产生分裂后,部分精英会同社会力量结合,使多种风险对政体同时产生冲击,导致其崩溃。可见,政体的稳定取决于多重因素。

    在现代社会,制约郡县制的那三种因素都被弱化。向下分权虽然能解决代理人挑战中央政府的风险,但分权也带来了其他形式的代理人问题。其中一个重要问题是由代理人造成的社会风险。这些问题如果不能很好解决,也会对国家的治理和政治合法性带来不利影响。下文探讨地方分权在现代治理中的合理性以及分权带来的代理人问题。

    三、 中国当代的地方分权和治理

    在当代中国,向地方分权被视为成就中国改革开放经济奇迹的重要原因。让地方经济得益的分权使地方政府有了更多的动力和压力。分权也被视为在矛盾频发的环境下维护社会稳定的重要原因(Cai,2008; 曹正汉, 2010, 2011)。中国的转型同前社会主义国家相比有一个重要的不同: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在短时间内同时开展一系列重大改革。城市化、市场化和国企改革等措施同时展开的结果就是社会矛盾集中爆发。然而,尽管各种矛盾频发,社会稳定并没有遭到重大挑战。同样重要的是,民众对中央政府的政治信任依然保持在相当高的水平(Li,2008:209-226; 孟天广,2014:1-10)。

    分权制度从两方面促进了社会稳定。首先,民众的诉求基本集中在经济利益或日常生活的权益,并不涉及到有关政治体制根本性安排的政治诉求。集权体制很可能让民众的行为呈趋同化,而这种趋同化对集体行动的动员非常有益(Zhou,1993:54-73)。分权则削弱了这种趋同化的特征。因此,当代中国民众抗争的一个显著特征是抗议诉求的地方化和抗争行动的孤立化(O’Brien and Li, 2007; Lee,2007; Cai,2010)。并且,民众的抗争对象首先是地方政府而非中央政府。

    其次,分权可以减少政府在处理抗议事件时面临的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在于如果政府让步,就可能引发更多的抗议;但是如果政府采取压制手段,则可能损害其合法性。一旦压制无效,还可能激发更激烈或者规模更大的抗议(Goldstone and Tilly, 2001:179-194)。然而,中央政府在应对民众抗争时所面临的不确定性则因分权而减少(Cai,2008:411-432),这是因为抗议事件通常由地方政府直接处理,地方政府面临和承担了处理抗议事件的不确定性。地方政府在处理抗议事件时,既要顾及解决抗议者诉求的成本,也要考虑到采取压制手段可能导致的后果。中央政府赋予地方政府的权力意味着后者在处理地方抗议时有相当大的自主权,它们对民众的让步不是无条件的。这一制度安排遏制了群体性事件的扩散。但是地方政府也不能一味依赖压制的手段,因为过度压制会引发上层政府干预。

    因此,向地方分权有助于减少中央政府处理底层民众抗议的不确定性。群体性事件多由地方政府首先处理,处理不力的时候,上层政府才会介入。这种分权制度为中央政府处理为数较少的大型抗议赢得空间和时间,争取了较大的回旋余地。这种安排也正是曹正汉(2010)所提出的“分散烧锅炉”治理方式的基础。

    此外,向地方分权还可以为最高统治者规避责任创造空间(Cai,2008:411-432)。相比民主制度,威权国家因为权力集中而在规避责任上有难度(Weaver,1986:371-398)。但是通过分权,中央政府就有了更多的责任规避空间;这是因为权力的分享同时也意味着责任的分担。各种调查显示,民众对中央政府的信任程度明显高于对地方政府的信任水平。这可能是因为地方分权后,中央政府和普通民众几乎没有直接接触。而一旦地方政府滥用权力而引发民众不满,中央政府可以有选择地介入,使地方政府承担责任并处罚地方官员。在一个等级制度分明的体制内,即使下级政府的所作所为是基于上级政策的规定,他们仍然会因为不受欢迎的政策后果而成为被谴责的对象。因此,分权在一定程度上是上层政府保护自己形象的方法。

    四、 分权体制下的代理人风险

    尽管分权对中央政府维护社会稳定和保护政府形象有促进作用,但分权也不可避免地带来了一系列代理人风险问题。曹正汉在文章中指出,代理风险、社会风险和外来风险是最高统治者面临的三种主要挑战。在当今的社会体制中,信息技术和军事技术的发展已经有效降低了社会风险。但是,这种委托—代理关系并没有彻底消除由代理人直接或间接造成的社会风险。首先,无法有效约束地方官会直接损害政府形象。其次,代理人滥权和胡作非为有可能直接激发民众对地方政府甚至整个体制的不满,从而导致直接社会风险。再次,中央政府在技术手段有限的情况下为了约束代理人而采取的一系列措施会对国家治理和国家能力的建设产生不利影响。

    (一) 代理人和社会风险

    当委托让代理人有政策选择的空间的时候,代理人就可能选择最符合自己利益的做法(McCubbin and Weingast, 1987:243-277)。在中国,中央政府很难事先对地方政府的所有作为或政策制定作出面面俱到的规定,这为地方政府的自主行为提供了制度空间。这种空间为地方政府做出符合官员自身或者地方利益的政策创造了条件。地方政府的选择有可能损害民众利益,但民众对地方政府的不满未必上升到对中央政府失去信任。当然,如果地方政府长期制造民怨,民众的不满就可能不再只针对地方政府,同时也会指向中央政府,他们或许责怪中央政府没有对地方政府进行有效监督。

    近年来,各级地方政府为了增加收入或者加快推进城市化和工业化,大力进行土地开发,暴力征地和强制拆迁现象屡屡发生。在农村,征地导致的农民和地方政府的冲突频频发生。有关暴力征地的案例有大量的媒体报道。一项有关农村群体性事件的统计显示,2000年到2014年间,全国发生的6 753件抗议事件中,和土地问题相关的事件占50% (即3 407件)。2可见,农村征地引发的冲突事件相当普遍,有些群体性事件最终导致了流血冲突。这些案件的持续发生一方面说明地方政府对土地开发有很大依赖,另一方面也说明政府对农民的保护比较薄弱。

    1. 感谢陈志柔教授提供的数据(参见书面文稿“当代中国的群体性事件”,2016)。

    从20世纪90年代后期开始,发生在城市地区的暴力拆迁也屡屡发生。居民因为不满拆迁赔偿,通过各种方式进行抗争;有的诉诸法律,有的上访,也有的采用暴力对抗,甚至有人采取自焚或者杀害拆迁人员等极端手段。这些抗争直接损害了地方政府的形象。因为这个问题具有普遍性,也揭示了上级政府对地方政府的监督不力。

    对政府形象冲击最大的是那些引发“道德震撼”的事件。在此类事件中,人们会因为某些人的不幸遭遇而形成使人群情激愤的道德判断。他们会认为民众的不幸是因为商人的贪得无厌或官员的冷漠无情。一旦此类事件发生,那些鼓动集体行动的人会做出带有动员性质的解读,他们会努力明确指责对象,然后全面否定其所作所为,谴责其不良动机,并夸大其能量(Vanderford,1989:166-182)。这类事件因为能引发民众群情激愤而给政府造成巨大的压力。2003年在南京发生的拆迁自焚事件和后来媒体报道的发生在北京的业主自焚事件促使中央政府重新调整有关拆迁补偿和程序的规定。

    这类事件是由代理人滥权而带来的直接的社会风险。虽然这类事件通常是地方性的,但如果它们屡屡发生,甚至在全国范围内频繁出现,那么,民众批评的对象就不只限于地方政府,而是整个官员监督体制,甚至是中央政府的管治能力。

    (二) 代理人和国家能力

    如前所述,训练有素而又有高度规则意识的代理人和财政资源是国家能力的两个核心要素。代理人直接影响到国家的治理和政权的稳定。有关国家崩溃的研究发现,“中央对其代理人失去控制可能是预示政权崩溃的最后信号。代理人开始为自己的利益而胡作非为。他们贪赃枉法,带头破坏法制和秩序,警察和军队变成了黑帮和土匪”(Zartman,1995:2),可见,这些本该维护国家稳定的代理人却成为损害政府执政基础的直接来源。

    即使训练有素的代理人也必须在国家有效监管的情况下才不会滥用权力。如果监督不力,这些代理人就可能因为私利而削弱国家能力。一个控制力不强的政府有可能导致掠夺性地方政府的出现。当地方政府和官员拥有较大决策权的时候,他们可能制定掠夺性的政策或做出掠夺性的行为。因此,如果中央政府对地方政府的控制力较弱,腐败就可能在众多地方政府中蔓延(Shleifer and Vishny, 1993:599-617)。

    前苏联的崩溃是各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中一个因素是中央政府无法有效控制地方官员。“对苏联的政经体系带来致命打击是国家控制体系的崩溃。原来的控制体系旨在让士兵、警察和官员忠于国家。但当这些国家代理人不再听从上级的命令,国家的崩溃也就指日可待了”。当国家无法有效控制它的代理人的时候,“(代理人)盗走的就不只是国家财富,而是国家的命运”(Solnick,1998:3)。

    对古代中国中央政府征税的研究表明,如果中央政府对地方官员的监督不力,地方官员的行为不但会损害中央政府政权的合法性,还会削弱国家的汲取能力。中国古代农民税赋沉重的重要原因未必是掠夺型的国家行为,而可能是中央对地方控制权薄弱的后果(Kiser and Tong, 1992)。古代中国的统治者一直试图限制地方官员过度征税,但时常效果不彰。统治者对于地方代理人的弱控制导致了三种形式的腐败:第一,地方官员以超过中央政府规定的税率向民众征税;第二,在收取被征收人的贿赂后,允许被征收人少缴税;第三,地方官员贪污国家税收。这种腐败通常通过地方官员合谋的形式进行。因为幅员辽阔,信息流通不畅和交通不发达,中央对地方的监督非常困难。另外,地方官员的派系和网络使得依靠地方官员监督下级官员变得非常困难。

    地方官员的掠夺行为使中央政府不敢轻易提高税率,因其担忧地方政府层层加码可能引发民众抗议。低税率又导致中央政府的财政汲取能力被削弱,致使国家能力整体下降。一项对日本徳川幕府和中国清朝的比较研究(Sng and Moriguchi, 2013)发现,从1650年到1850年,徳川幕府时期的日本人均税收远远高于中国清朝的人均税收。两相比较,到鸦片战争(1839-1842) 前夕,中国的税收收入只相当于其国家收入的2%,而日本则高达15%。

    这一巨大差距的原因是因为两国国土面积不同而导致治理方式不同。疆域的大小直接影响了税收水平。幅员辽阔的国家,权力下放不可避免。但是下放权力必然造成代理人问题。因为中央政府很难有效监控地方官员,给地方官员留下许多搭便车的空间使其可以通过多征税而中饱私囊。“三年清知府, 十万雪花银”说体现的正是这种现象。当然,这和地方官员的正式收入低也有关系(瞿同祖,2003)。地方官员的掠夺性行为使得中央政府在选择税收税率的时候有很大的顾忌。因为担心过分征税会激起民怨,中央政府只得采用低税率和小政府的治理方式。但这对国家能力和税收有直接的负面影响。在日本,由于监督成本小和监督可行性高,中央政府可以实行比较高的税率。总之,统治者对社会风险的担心和监督手段的局限最终共同导致了大国税收的有限。

    类似的问题也曾出现在中国农村,尤其是2004年中央取消农业税之前。20世纪90年代末到21世纪初,农民税赋负担是影响农村稳定的一个重要原因。导致农民负担激增的最重要原因是1994年分税制改革后农村基层政府财政压力剧增(Chen,2008:303-343),当然还有基层政府自身的原因。在某些地区,基层政府擅自加码,使得农民负担加重。有的基层干部搭顺风车多收税建“小金库”(Bernstein and Lu, 2007)。在不少地区,特别是湖南和四川,农民采取对抗的方式拒绝缴税。1990年代在农村发生的一系列大规模的抗议事件基本都和农民负担有关。

    此外,地方分权未必总是能帮助上级政府规避责任。以农民负担为例,在取消农业税之前,农民和基层干部常常因为税收发生冲突,基层干部成为农民和中央政府指责的对象。1994年财税改革后,在没有替代性收入的情况下,向农民转移负担成为农村基层政府的选择。尽管中央政府不断警告基层政府不得向农民过度征税,但是从1993年到2004年间,因农民负担而导致的恶性事件却未间断。虽然这些恶性事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农民感觉绝望而自杀,而非在冲突中死亡,但它们对政府形象的冲击很大。

    此外,随着信息积累,越来越多的民众意识到许多矛盾的症结并不都是在地方政府,而在于中央政府的政策。有些政策导致地方政府和基层民众发生利益冲突。此外,上级政府因为分权而获得的规避责任的空间会因为民众和上级政府的直接接触而被压缩。一项对1000多位农民的调查发现,农民上访是造成政府信任流失的直接因素(胡荣,2007:39-55)。农民上访的级别每上升一个层次,他们对政府的信任就减少一个档次,即农民上访过的政府层级越高,对基层政府的信任度越低。随着上访层次的提高,上访也对高层政府的信任也产生显著的负面影响,比如说,到过省级政府和北京上访的人,对中央和省级政府的信任度明显降低。到北京上访次数越多、逗留时间越长、走访部门越多,对中央的信任度也就越低。

    上级政府显然不愿意见到政治信任流失,这种压力迫使其采取措施维护自己的形象,通常的做法是处罚那些引发民众不满的官员。在取消农业税前,上级政府在处理农民负担造成的恶性事件的时候,被追责官员的层级不断提高。尽管这样,此类事件并没有消失。在这种情况下,中央政府只有进行政策调整改变下层官员的行为或者削弱他们的某些权力。农民负担引发的一系列问题是促成中央最终取消农业税的一个重要因素(Cai,2010)。

    (三) 代理人行为和政府合法性

    政权的合法性是指对统治权威的一种认可(Easton,1979:288),它也是指在现有条件下民众所做选择的合理性。合法性对维护政权稳定非常重要。“一旦政权有了合法性,它就是行使权力的最有效理由,也是对那些改变体制的企图最有效的反驳”(Mueller,1975:128)。长远来说,政权的合法性有利于消解体制里的冲突和不稳定。合法性最重要的作用是在危机产生的时候帮助政府渡过危机。对政治人物来说,政治危机就是指民众有选择替代性政权的机会。一个合法性高的政府渡过危机的机会无疑会高过合法性低的政府。

    因为地方官员是中央政府的代理人,他们的违法违规行为不但影响他们自身的形象也会影响中央政府的形象,从而影响政府的合法性。民众对政府的合法性认知来源于他们日常生活的感受和从其他渠道接受到的信息。民众通常对地方政府的认知比较直接,因为他们同地方政府有较多的直接接触机会;相反,他们对上级政府的认知通常比较间接。如前所述,当一些地方政府增加农民负担的时候,农民的自身感受直接导致了他们对地方政府的不满。同样,当拆迁户觉得所得的补偿偏低的时候,也会对地方政府产生不满。当民众的问题在当地无法得到解决的时候,有的人会选择赴省会或北京上访。但如果上级政府仍然没有解决他们的问题,他们也会对上级政府失去信任(胡荣,2007:39-55)。当然,赴京上访的民众数量毕竟有限,他们对上级政府失去信任的后果不至于产生太大的扩散效应。

    另一方面,民众接受到的某些信息也会影响他们对政府合法性的认知。媒体对地方官员行为的报道会影响民众对地方政府的看法。某些官员的个人违法违规行为对政府合法性的冲击可能并不大。这是因为民众会认为这是官员的个人行为。但是如果一项政策或者一种现象在全国范围内普遍造成坏的影响,民众的归因就不会限于地方政府了。

    譬如,腐败问题就引发民众对反腐体制的反思。改革开放后,腐败一直是政府面临的挑战之一。虽然党和政府一直采取各种措施反腐,但问题依然严重。如果相同的问题在很大范围内反复出现,人们就不会认为这仅仅是个别官员的行为,而会从体制上找原因。当然腐败在民主体制下也很普遍,比如,根据国际透明组织公布的清廉指数,俄罗斯、印度尼西亚、菲律宾等民主国家的腐败也很严重。但一个国家的民众对别国的腐败基本没有感性认知。他们对本国的腐败则会有较直接的认知,也会思考腐败的原因。

    2015年的一项调查访问了全国83 305个居民,超过半数的受访者认为中央和地方官员的清廉度没有差别,不到三成人认为中央比地方清廉,但也有约两成人认为中央没有地方官员清廉(倪星、李珠,2016:4-20)。频繁曝光的中央和地方官员的腐败现象让民众开始反思反腐机制的不足。某些曝光的腐败案件会让不少民众大失所望,有的人则会因为曝光的案件太多而对此类新闻不再关心。

    当然,民众对政府官员的违规违法的反应在给中央政府带来压力的同时,也有信号启示的作用。中央政府可以通过民众对政府官员行为的反应来判断民意。中央政府常用的做法是通过加强规范地方官员的行为来规范地方治理,从而解决治理中出现的问题。以反腐为例,中央政府意识到民众对层出不穷的腐败案件的不满,因而不断加大反腐力度。虽然民众认为腐败依然严重,但他们对新一届政府的反腐措施感到满意。

    五、 结语:代理人风险及其控制

    没有一种制度是没有代价或者十全十美的;此外,在制度安排上,并非所有统治者都有很大的选择空间(Thelen,1999:369-404)。曹正汉(2011:4-6)的文章指出中国的上下分治的管理体制很大程度上解决了大国治理过程中的集权和分权难题。中国历史上中央政府通过郡县制的分权安排降低了代理人风险,这种逻辑也可以解释当今中国的治理体制安排。譬如,同前苏联相比,中国的分权也使地方政府有了更多的自主权,这对提升地方政府的积极性也有帮助。但本文认为,尽管分权降低了代理风险,但它也造成了其他代理人问题。首先,代理人的行为可能会直接导致民怨和社会风险。其次,代理人的行为也可能削弱国家能力。再次,代理人的滥权和自利行为通常造成腐败等问题,进而直接损害政权的合法性。这些问题最终都可能削弱国家的治理能力。

    中央政府固然了解代理人造成的治理和政治问题及它在监督地方代理人方面依然面临一系列困难。监督代理人的困难在于中央政府如何在政策的确定性和模糊性之间平衡,以及如何在调动地方积极性和处罚地方官员不当行为之间取得平衡。政策的模糊一方面会使地方政府有更多选择空间,但是,另一方面地方政府一旦拥有了选择的自由,则又会有追求自己利益的空间。这种选择有可能导致“未预期的(负面)政策结果” (Cortell and Peterson, 2001:768-799);而地区差异又使得中央政府不能将政策制定得过于具体。这样,如何在政策的具体和模糊之间取得平衡就直接影响到地方代理人的自由度,相反,对地方代理人进行严格制约也会影响他们的积极性,从而导致他们的不作为。由此可见,如何在监督和放权之间取得平衡也个难题。

    在一个有着多层级政府的政体里,中央政府很难直接监管众多地方官员;而只得采取分权的方式,利用代理人监督下层官员。这种监管模式产生的一个问题是代理人共谋(周雪光,2008:1-22)。另外,地方派系网络也可能影响代理监督的效果。包括媒体和民众在内的第三方监督一直是政府制约地方官员的重要手段。这种第三方监督的效果不但取决于第三方提供的信息是否可靠,还取决于政府对第三方信息的态度。如果媒体和民众觉得政府对他们的信息不够重视,也会失去监督的信心和兴趣。

    当然,本文探讨的代理人造成的其他问题并没有对曹正汉文章中的分权观点构成逻辑上的挑战。不过,虽然曹文提出的中央政权通过郡县制的分权方式减少来自地方的威胁在大一统的国家无疑是成立的,但是,应该注意的是,曹文的结论是基于中央和地方分权安排的静态分析。中国古代的王朝更替频繁,而更替的原因多大程度上是郡县制遭到破坏或者运作失灵,则需要作进一步的分析。换言之,郡县制运行效果的差异性及其后果尚缺乏系统的比较。此外,有效的郡县制通常是能达到中央政府政策目标的制度安排。但这种有效的制度安排未必总能维护中央集权的稳定。郡县制的本意是减少地方政府对中央的挑战,但运作有效的郡县制也可以能加速中央政府的垮台。这是因为,如果中央政府因为战争等原因而要汲取资源,就会有掠夺性的倾向。中央政府的财政压力就会传导至地方政府,使得地方政府随之变成掠夺性政府,从而引发社会不满。

    此外,曹文在指出在中国历史上,对国家的治理体制具有显著影响的约束条件主要有三类,即政治约束,财政约束和军事技术约束。但还有一个重要的约束是信息流通的困难。信息流通的约束无疑对古代帝王的制度设计有重要的影响。具体而言,郡县制在解决信息约束方面是否比别的制度安排更为合理。在当今社会,民主政体因为允许言论自由而在很大的程度上解决了信息流通的问题。威权时代对信息控制的同时也增加了中央政府获得准确信息的困难。本文探讨的一系列代理人问题也体现了中央政府在管理地方政府所面临的信息约束及其后果。因此,即使威权时期克服了政治、财政和军事技术的约束,它仍有可能面临信息约束所带来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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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 冲杯三鹿给党喝   发表文章

    王小波究竟知道不知道一尺等于多少厘米?

    摘自王小波《黄金时代》

    我过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正在河边放牛。下午我躺在草地上睡着了。我睡去时,身上盖了几片芭蕉叶子,醒来时身上已经一无所有(叶子可能被牛吃了)。亚热带旱季的阳光把我晒得浑身赤红,痛痒难当,我的小和尚直翘翘地指向天空,尺寸空前。这就是我过生日时的情形。

    我醒来时觉得阳光耀眼,天蓝得吓人,身上落了一层细细的尘土,好像一层爽身粉。我一生经历的无数次勃起,都不及那一次雄浑有力,大概是因为在极荒僻的地方,四野无人。

    我爬起来看牛,发现它们都卧在远处的河岔里静静地嚼草。那时节万籁无声,田野上刮着白色的风。河岸上有几对寨子里的牛在斗架,斗得眼珠通红,口角流涎。这种牛阴囊紧缩,阳具挺直。我们的牛不干这种事。任凭别人上门挑衅,我们的牛依旧安卧不动。为了防止斗架伤身,影响春耕,我们把它们都阉了。 每次阉牛我都在场。对于一般的公牛,只用刀割去即可。但是对于格外生性者,就须采取锤骟术,也就是割开阴囊,掏出睾九,一木锤砸个稀烂。从此后受术者只知道吃草干活,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连杀都不用捆。掌锤的队长毫不怀疑这种手术施之于人类也能得到同等的效力,每回他都对我们呐喊:你们这些生牛蛋子,就欠砸上一锤才能老实!按他的逻辑,我身上这个通红通红,直不愣登,长约一尺的东西就是罪恶的化身。

    当然,我对此有不同的意见,在我看来,这东西无比重要,就如我之存在本身。天色微微向晚,天上飘着懒洋洋的云彩。下半截沉在黑暗里,上半截仍浮在阳光中。

    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

  37. linda   回复文章

    碘会升华吗 (Does Iodine Sublime) ?

    我们通常的冰是图上的lh,也就是六边形晶格。

  38. linda   回复文章

    碘会升华吗 (Does Iodine Sublime) ?

    冰的相图非常复杂,但不是啥常见物质,高压下的冰是常见物质吗?碳的相图倒是非常复杂而且常见,这是因为无定形碳的存在。

    萘的情况和碘类似,不同于二氧化碳那种快速地升华,萘和碘在常温下蒸气压都小于1atm。至于二氧化碳,零下78度都有1atm的蒸气压,在常温下,干冰没有定义的蒸气压,它是非平衡态,它被常温驱动快速气化。

    所以你说的“三相点在一个大气压上面还是下面”是区分碘和二氧化碳两种物质的情况的。二氧化碳就是三相点气压高,所以常压下不存在液体,而碘和萘是常压下存在液体的。常温常压下萘的蒸气压比碘高,但是仍然远小于大气压,所以萘丸放在橱子里会缓慢消失。

  39. 某人零食中号   回复文章

    碘会升华吗 (Does Iodine Sublime) ?

    我也没太看懂这段。。感觉作者可能中间略去了很多推论过程的展示。我认为作者给你的回复也不是很严谨(比如气相也可以过饱和的) 我要是想回答倒数第二段的问题,我会这么写:

    不管某物质是出于固体还是液体状态,只要气相里这个物质的蒸气压(可以简单理解为浓度)小于在某条件下气相里浓度上限,那么在这一条件下从固态或液态到气态的转变就可以发生。但是呢,固态除了可以直接变气态,还有一种可能性是融化变成液态。

    (写到这我突然意识到这些讨论前提是这个物质可以结晶,而不是像玻璃这种无定型的东西,固态和液态根本没有明确界限的玩意。。但这个讨论又复杂了,而且跑题,暂且现就假设只讨论固态是晶体的吧。。。)

    那么为啥有的晶体倾向于升温直接变气态,而有的会倾向于升温先变液体呢?对于我们日常生活能观察到的情况来讲,放到相图里讲,就是三相点是在一个大气压上面还是下面。换句话说,就是液体在一个大气压之下能不能稳定存在。

    文中举的两个例子,容易升华的碘和二氧化碳,都是极性很小的分子,分子间作用力很弱。常见的比如同样很容易升华的萘,也是这样的。较弱的分子间作用力使得液体只能在比较高的压力下才会稳定,所以常压之下很难观察到甚至不能观察到液体的存在,而固体直接升华变成气态。譬如不是很容易观察到升华现象的冰,即使是在液体状态,分子之前仍然有相当比例的氢键提供很强的分子间作用力。

    当然这只是很粗糙的解释,会有很多反例。比如碳🤣液态碳理论上和水的结构会有很多类似的地方,而水和碳,这两可能是不能更常见一点的物质了,它们的相图到现在也还是有很多争议。。感兴趣可以去搜搜看,你会对现代科学哪怕是最简单最常见的东西无能为力而感到震惊的🤪

  40. 某人零食中号   回复文章

    碘会升华吗 (Does Iodine Sublime) ?

    您这题干压力也没给,水是否被空气饱和也没给。。所以水的状态没法确定 ...

  41. linda   回复文章

    碘会升华吗 (Does Iodine Sublime) ?

    是同样的机制,只是第一种是热力学平衡状态下的转变,第二种是热力学非平衡状态下的转变。

  42. 花鸟风月 绿茶
    花鸟风月   回复文章

    碘会升华吗 (Does Iodine Sublime) ?

    虽然倒数第二段看不太懂,不过大致了解了液体变成气体有两种不同机制?

  43. natasha 饭姐
    natasha   回复文章

    碘会升华吗 (Does Iodine Sublime) ?

    小声回答:零度?

  44. linda   回复文章

    碘会升华吗 (Does Iodine Sublime) ?

    现在简单考核一下

    水的密度哪个时候更大: A 0摄氏度 B 100摄氏度

  45. natasha 饭姐
    natasha   回复文章

    碘会升华吗 (Does Iodine Sublime) ?

    欢迎这样的课程!感觉讲得很清楚呢!

  46. linda   发表文章

    碘会升华吗 (Does Iodine Sublime) ?

    即使是小学的自然课,也会讲到固液气三态和相变,最显然的例子是水:冰,液态水,水蒸汽,在一个大气压下,水零度结冰,100度沸腾,这也是摄氏温标(Celsius, or centigrade scale) 的定义。固体到液体是熔化(fusion),液体到气体是气化(vaporization), 这两个用水都能很好演示,那么固体到气体是升华,这个就不好演示了。二氧化碳干冰这玩意容易冻伤人不安全,所以他们就会用碘演示升华。碘又是有颜色的东西,升华出紫气,非常有王八之气。

    既然碘是升华,直接固体到气体,那是不是碘在常压下没有液体状态呢?就像二氧化碳那样?

    https://haygot.s3.amazonaws.com/questions/2015801_1913491_ans_df4daf9c6e9546e58fe9afa9be54e613.JPG

    如图,左为水的相图,在一个大气压下常压加热冰,冰先化水,然后水再煮沸为水蒸汽。

    右为二氧化碳的相图,在一个大气压下常压加热干冰,干冰直接变成二氧化碳气体,升华温度为零下78摄氏度。要得到液态二氧化碳,必须加压到5.1个大气压以上,才有液态二氧化碳。因为二氧化碳三相点(固液气三相共存点,triple point)气压大于一个大气压,所以常压下二氧化碳不存在液态。

    所以一般人就会误解,觉得碘的相图也是二氧化碳这样的,常压下加热碘,碘就会直接从固体变成气体,不会有液体阶段。

    https://uwaterloo.ca/chem13-news-magazine/sites/ca.chem13-news-magazine/files/uploads/images/october-2015-article-3-graph-sublimation_page_04.jpg

    但是这才是碘的相图,和水相图类似,三相点都在一个大气压以下,所以加热碘,会进入液态,然后气态。

    所以,是大家的记忆错了吗?

    youtu.be/dPIaEWd8zf4

    实验室现场加热,碘果然先熔化再气化。

    那课本上说的”碘升华“错了吗?

    没有,如果我们把三种相变叫做熔化,气化,升华,那碘在常压下确实可以不经液态直接变气体;这是因为气化和升华都有两种方式,热力学平衡的,和热力学非平衡的。液体气化的两种方式,我们称为沸腾(boiling)和蒸发(evaporation),前者如烧开水,后者如涂清凉油到皮肤上蒸发冷却。前者是热力学平衡的,就是把液体加热到沸点,这时候液体变气体,气体变液体没有任何热力学的壁垒,可以任意转化。后者是热力学非平衡的,比如在地面上一摊水,不断有水分子逸出到空气里,随着空气流动被带走,而这些水蒸汽没法在液面上空累积,所以没法阻止水进一步蒸发,最后就是地面上这摊水全干了,而气温离沸点差得远呢。那么对于固体的升华,我们并没有区分碘固体常温下变气体,和二氧化碳在一个大气压下,零下78度变气体这两种情况。前者类似地上的水蒸发,后者对应烧开水烧到100度。所以名词的混用导致了印象的错位。因为升华一词不区分热力学平衡下的固体变气体(干冰),和热力学非平衡下的固体变气体(碘),因此观察到后者的人,误以为实际上的行为类似前者。

    冰在常温常压下,蒸气压很低,所以观测不到显著的冰升华现象,而碘则有显著的蒸气压,所以可以观测到碘的升华,而常温下干冰的蒸气压高得一塌糊涂,所以放在室温下干冰迅速升华,留下一大片被冷却的水蒸汽变成的雾。


    其实要更好的理解物质的相和相变,要从热力学上来理解。物质形成均匀的一坨,叫做一个相(phase),相变就是物质从一相变成另一相,变化的条件就是“能量”越低越好,这里的能量,是指自由能,即“可以用来做功的能量”,在定体积条件下,是Helmholtz Free Energy, A=U-TS, 在定压强条件下(也是化学中最常用的条件),是Gibbs Free Energy, G=H-TS=A+PV.

    一看就知道自由能受两个因素影响,第一个是和温度(基本)无关项,就是内能,内部作用越强,能量就越低(绑得紧),比如固体就最低,气体就最高(接近零);第二个和温度有关,就是熵,无序程度越高,熵就越高,比如固体熵就低,气体熵就高。那么这两个项相互竞争,就和温度有关,温度越低,熵部分越不重要,所以物质偏向于能量低的状态,比如说固态;而温度越高,熵部分就越重要,所以物质偏向无序度高的状态,也就是气态。不同相的自由能相等,就是两相达到均衡,这时候物质就处于两相共存的状态,比如冰水混合物在0度,水和蒸汽混合物在100度一个大气压。

    那为什么液体可以挥发,而固体中像碘一样升华的不多呢?因为对于温度低于沸点的液体,它仍然有机制让液体分子变成气体。固然,在这个状态下,物质更容易处于自由能较低的液态,而不是自由能较高的气态。但是由于组成物质的微观成分(分子)在不停的无规律运动,总有分子逃出液体表面变成气体,也总有气体分子撞击液体表面被液体俘获。这个过程也会达到平衡,比如水在25度的时候,它达到这个平衡时水蒸汽压强是23.8torr(也就是说当环境气压下降到这个压强的时候,25度的水就会沸腾)。因此如果维持水在25度的话,水和蒸汽达成平衡,水不会自发的全部变成气体。但是为什么地上的水会消失呢?因为周围环境是变动的,水蒸汽被交换的气体带走,导致水面上水的蒸气压低于平衡的蒸气压,于是为了平衡,更多的水蒸发为气体,周而复始,直到所有液态水全部蒸发完毕。这个就是化学的Le Chatelier原理,类似于电磁学的楞次定律(Lenz's Law)。都是一个套路,就是系统受到扰动之后,就改变平衡状态试图抵消这种扰动。

    固体的蒸气压一般很低,因为固体不像液体一样分子间作用力弱,而液体表面上分子作用力更弱。固体的晶格结构让固体表面的分子仍然受到较强的作用力,因此很难蒸发,但是碘的颜色太鲜明了,即使其常温下蒸气压只有0.20torr, 但是由于鲜艳的紫色,我们可以看到这个升华的碘蒸汽,而常温下碘是固体,因此我们看到了碘的升华。

  47. 花鸟风月 绿茶
    花鸟风月   发表文章

    【旧站转贴】履带轮奇谭——约翰·扬克的“单人坦克”狂想曲

    原始出处:“Tank Encyclopedia”

    翻译: @北条沙都子

    有一些十分糟糕的点子与主意总是不断地被提出,因为总有人会将其中的致命缺陷当作是“被需要的功能”。无论是防地雷的靴子还是装配了枪支的头盔,这类天马行空的奇思异想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单人坦克”则是其中的一个错误理念。从“坦克”这种武器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首次亮相的那一天起,人们就产生了将一位坦克手孤零零地塞进铁皮罐头里的想法。在此类设想中,这位孤独的坦克手通常是躺着的,并且需要独自承担所有的指挥、协调与战斗任务。

    虽然我们可以原谅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某些想法,因为那是新兴事物的早期进化过程中的一部分——一些可怕的想法来了又走,走了又留;但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这些想法就不能被原谅了。到了1970年的冷战时期,当北约联军正在西欧与苏联及华沙条约组织的庞大坦克集群对峙之时,约翰·扬克的疯狂想法以及基于此想法所申请的专利则显得极其荒谬、不切实际且毫无意义。

    image


    侠之大者:

    关于约翰·扬克的资料十分稀少,但我们可以从一些专利文档中大致了解到这个人。从他1962年至1970年所提交的专利申请中可以得知,他住在西德的哈默尔堡行政区,是一个位于巴伐利亚小镇“Sägewerk”的“Johann Jank”公司的经理。“Sägewek”的意思是“锯木厂”,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有6或7项署名“约翰·扬克”的专利都与不同类型的锯子有关。时至今日,木材业仍然是该地区重要的经济产业。


    应许之地:

    哈默尔堡地区并不仅仅因为木材业而闻名,这里有着一个直到现代时期仍在运作的军队训练营地及演习场。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此处还建有一座专用于关押敌方军官的战俘营——“Oflag XIII-B”。该营地因乔治·巴顿将军一次失败的战俘营救计划而闻名,那次秘密作战的营救对象包括在北非战场上被德军俘虏并在此关押的巴顿将军的女婿。作为营救作战主力的“鲍姆特遣部队”在这次“哈默尔堡突袭 ”之役中损失了5辆坦克以及32名作战人员,并有大约250人受伤、失踪或被俘。

    扬克当时是否住在这个地方,或者他在战争期间做了些什么,现在还不得而知。但到了1962年,身处此地的他不可能不知道这片区域在战争时期留下的名声。或许正是这一点激发了扬克设计“单人坦克”的念头;又或许这纯粹只是他在白纸上呈现出的一个生动却虚妄的迷梦。但不管是什么刺激了他,这个冷战时期提出的灾难性设计无论是放在1970年还是1945年都同样是毫无希望的。


    艳世设计:

    扬克的目标是打造一款履带式单人战车,该战车配备精良的武器装备并同时兼顾优秀的机动性。在1970年5月5日提交的专利申请中我们可以看出,扬克的确做了一些相关方面的研究,他在其中阐述了自己的看法——此类单人坦克的一个共同缺点是发动机通常都位于操作者的后方,而这无疑会使战车的车身相对较长,因为发动机与俯卧于车内的操作员所占用的长度空间过大。扬克根本没有在此番论述中阐明发动机的类型、尺寸以及有关于传动装置的信息,也许他是准备将最终的决定权留给任何可能愿意为他的“好点子”出价的用户。

    扬克在之后的论述中提到了自己的设想——将动力装置放置在车辆的另一侧,与驾驶员并排,从而创造出一种看起来相当 “胖 ”的机器,这台被装甲保护着的机器只会比操作员略微长上一点儿。这样做的好处不仅仅是令车身更短,而且还意味着操作员能够更加容易地通过一对稍微凹入后方装甲的尾部舱门进入和离开战车,这对凹入车尾的舱门可以提供一些额外的装甲保护,使操作员能够尽量避免受到敌方火力的直接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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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战车拥有整体上呈较大弧度的车身,车体离地面非常之近;略微偏离车身正中而居于右位的主炮是其特征之一,该主炮从车内伸出并正对前方。该车的武器系统位于车体的右前方,而发动机则被置于后部,这使得操作员能够充分利用车辆的整个左侧空间。

    战车的转向和推进由唯一的操作员全权把控,他需要用脚踩住后侧的踏板,并操纵正前方一对几乎如同是自行车车把一样的手柄来完成转向及开火操作。位于坦克手右侧的一组仪表会显示车辆当前的实时速度以及其他关键信息。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该车的履带被设计得十分坚实牢靠,两侧履带加起来几乎占到了整台坦克总宽度的三分之一。尽管扬克事实上并未在设计图中明确地标示出哪对(或哪两对)链轮会提供驱动力,但是我们可以确定,每条履带的两端各由一个较大的主动轮以及一个导向轮来支撑,而四对较小的承重轮则负责将车辆固定在地面上。每一个小承重轮似乎都被置于一个迷你摆臂之上,这表明整台坦克的扭杆可能都被安置在了坦克手的下方,我们甚至可以考虑其是否是采用了躯干弹性悬挂系统。当然,剩下的两个更小的回程托链轮是为了保证履带的稳定运行而存在的。

    坦克手的视线很差,因为他必须一直以俯卧的姿势躺倒在狭小的车体内,没有任何坐起身来的余地。因此,他只能通过位于前部装甲的两个小小的观察口来确定前方的状况,而扬克也没有在专利文件中画出或讨论过该车是否装配有潜望镜。我们有理由认为,坦克手的可视范围将被牢牢限制在车体的前方,而设计图里标示出的两个小车头灯虽然能够为孤单的坦克手照亮夜幕笼罩之下的漆黑道路,但却无助于改善该车糟糕的视野条件。在这两个小小的观察口旁还有一个配备了武器瞄准装置的“射击窗口”,而此种设计肯定会使车辆无法在移动中开火,这或许表明扬克认为自己的“杰作”纯粹只是某种低调的伏击武器。

    还有一个设计上的小问题也同样令人费解,那就是位于战车顶部的那个小 “疙瘩”。扬克没有在文件中说明这个小疙瘩的具体用途是什么。它太小了,以至于不可能被作为一个舱门使用,而且位置也完全不对,这使得坦克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通过那个地方来离开战车。扬克没有将那个小疙瘩标记为一个值得讨论的特征,所以我们只能先假定它是某种通风口——要么是用于为坦克手供应新鲜的空气,要么是用于排出车内气体。值得一提的是,设计图中其实并没有标示或讨论用于发动机冷却以及空气供应的额外通风口。

    扬克就机动性所提出的最后一点是:该战车将具备水陆两栖功能,可以借由螺旋桨在水中行驶。螺旋桨的动力来源估计是发动机的动力输出装置(PTO),然而扬克同样没有在图纸中标示出螺旋桨和PTO。从安全的角度来看,该战车的稳心高度可能会使其车尾在水中处于低位,这是由于发动机的重量抬升了车头,使得视窗会高于水面,而若是没有其他形式的推动力进行辅助,则该战车将很难在有波纹的水面之上行驶,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程度。更糟糕的是,作为战车唯一出口的后舱门实际上会处于水面以下,而该舱门又必须向后开启。综上所述,这台漏洞百出的战车其实根本无法从开放的水域当中驶出,而操作者即便是使出浑身解数也不可能硬顶着车外的水势强行踢开后门,这会迫使他不得不先让战车成为一个灌满了水的铁皮水族箱,然后再试着打开后舱门弃车而逃。当这种情况发生时,该车将会作为一个用钢板和螺丝钉打造的专属棺椁出现在湖床之上,而那位不幸的坦克手将会在这个并不算宽敞的临终居所内度过生命中最后的一点时光。

    image


    防御障壁:

    扬克的专利申请文件中并没有提供关于坦克装甲的细节阐述,但我们可以从车身整体的形状上大致推断出扬克所描绘的是一种在大型铸件中制成的重型结构,该重型结构具备基本的防弹能力并且广泛采用了弧形的车身装甲设计,包括位于侧面及后部履带上方的突出部装甲。


    重装武力:

    设计图纸显示该坦克拥有两种武器,它们在专利申请文件中被描述为 “全自动速射武器”,但没有给出具体的细节。从图中画出的两种武器的明显尺寸差异来看,其中口径较大者可以被视作是一门小型反坦克炮,而位于同轴位置的体积较小者则更像是一挺机枪。


    总结寄语:

    扬克的设计方案非常糟糕。其中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是:形单影只的坦克手要同时管理与其他部队的通信、负责所有武器系统的操纵以及对车辆的完全控制。这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已是具有明显缺陷的设计思路,到了1970年则完全无法再为其找到任何开脱的借口,尤其是在他已经对坦克的设计背景有了一些研究的情况下。“扬克单人战车”的操作员无法在车内处于除俯卧位以外的任何位置,这会使他们很容易感到疲劳;如果战车在开阔的水域中发生了机械故障而不得不弃车,那么坦克手将几乎无法从这台能见度极低的铁皮棺材中逃脱。这一系列的问题使得“扬克单人战车”的实际战斗力和战场生存能力都非常之差劲。

    车内布局是“扬克方案”的救星,也是这个糟糕透顶方案唯一的可夸口之处。扬克显然对单兵坦克的某些问题进行了认真的推敲与思考,他的设计是一个合格的设计——将发动机和武器装备偏置于同侧以打造一个更加紧凑的车内空间。然而问题是,这是一个基于有着严重内在缺陷的理念而打造出的合格设计,无论扬克做得多么出色,这辆单人坦克都绝对不可能取代一个多人协调运作的大型战争机器。据了解,没有任何“扬克单人战车”的实例被制造出来,而且扬克在之后也没有再申请更多与军事领域有关联的专利。可以推测,他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所熟悉的领域并坚持做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