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县锁链女和托克维尔 -- 谈谈宏大叙事宣传带来的反效应

最近丰县锁链女事件沸沸扬扬,当局公告在舆论压迫下四易其稿,民意仍然不依不饶,可谓出尽洋相。

我在这里并不打算讨论四份公告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为了追究杨某侠到底是小花梅还是李莹,而是想谈一些更为宏观的现象:

在这个事件中积极发声的,除了各种反建制派、改良派之外,还有相当大比例的,被我们俗称为“岁静”和“小粉红”的亲建制网民。而众所周知,这两类人原则上一向都是倾向于维护当局的,区别只在于积极程度。

当然,这种转变的原因不止一个,比如事件的恶劣程度突破了现代人朴素良知的底线,又比如女性很容易由此产生直接的危机感和焦虑。但要知道,类似事件并不是第一次曝光在社会面前,在数年前也曾出现过情节类似的事件,却并没有引起这般反响。那么,这里面的差异是由何而起的呢?

有人认为,这是社会经济下行导致当局的洗脑效果松动。诚然,这可能确实是原因之一,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与此相反的原因:当局的洗脑过于成功,以至于导致了来自另一个方向预期崩盘。

众所周知,疫情以来当局为了稳预期,消弭民众对疫情责任和当局治理能力的怀疑,宣传机器马力全开,不遗余力地报道西方国家在防疫上的负面新闻,反衬自己的“防疫模式成功”以及“制度优越性”。不可否认,这一招效果拔群,国内舆论场上无论对本国防疫是否满意,多数人都相信“比西方国家强”。

而这种强力宣传全方位覆盖,再加上一些震惊系营销号进一步夸大其词,产生了一种“西方国家行将就木”的气氛。如果说2017-18年“厉害了我的国”传达的是“祖国正在迎头赶上欧美”,那么疫情以来的宣传基调就是在暗示“祖国已经达成了赶英超美的历史成就”。这一剂春药极大拉高了民众的预期,可以有效对冲封锁疫情和经济下行带来的不满情绪,是维稳工作的重镇。

然而讽刺的是,当丰县锁链女这类恶性事件曝光时,过去常用的“我国还在发展中,以后会慢慢改善”一类托词在如今的高预期下变得无法自圆其说。越是相信高预期宣传的民众,就越是无法容忍“已经赶英超美的祖国居然发生了奴隶社会才有的事情,而且很可能有普遍性”。

由于这些人主观上仍然是亲建制的,仍然相信党和中央政府“站在人民一边”,因此他们视自己的行为是在“帮助党中央”而不是“挑战党中央”,在呐喊时也就会更加的无所顾忌,而不像经验丰富的反建制人士那样有规避铁拳的意识。

于是我们看到了当局为了息事宁人,在四份公告中的步步退缩。到了第四份公告,无论是不是事实,至少提供了一个比较有安抚性的故事结尾:“(一部分)坏人受到了惩罚”。但质疑的声音仍然没有完全平息,关于杨某侠身份的疑点,以及对丰县官员包庇拐卖行为的质疑,仍然有大量声音在不依不饶。

托克维尔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有一段著名论述:“革命的发生并非总因为人们的处境越来越坏,最经常的情况是,一向毫无怨言、仿佛若无其事地忍受着最难以忍受的法律的人们,一旦法律的压力减轻,他们就将它猛力抛弃。被革命摧毁的政权几乎总是比它前面的那个政权要好些……被消除的流弊似乎更容易使人觉察到尚未被消除的那些流弊,于是人们情绪更加激烈。”

亨廷顿在《变化社会中的政治秩序》一书中也表达了类似观点:社会变革导致期望膨胀,期望膨胀则会由于旧制度松动、新制度滞后而导致社会动荡甚至崩溃。

在丰县事件的舆情中,由于疫情以来当局宣传所虚构的“赶英超美”宏大叙事恰好使其受众产生了“社会正在变革”的假象(尽管事实几乎相反),从而导致期望膨胀,也就更加无法容忍旧制度的积弊。最讽刺的地方在于:,越是平时相信当局宣传的人,托克维尔效应在他们身上就越明显。于是当局陷入了这样一种尴尬境地:铁拳打击自己的基本盘可能会造就新的反贼;敷衍了事的拖字诀可能会火上浇油;而一味让步又可能导致舆情得寸进尺。

丰县事件也并不是孤例,例如西安封城时期的诸多事件、最近正在发生的北京市中小学家长大规模冲击市教委微博抗议强迫接种疫苗事件等诸多舆情爆炸迫使当局退缩(aka微博治国)的案例,都在显示托克维尔效应正在沿一条我们事先没有想到的古怪路径冲击旧制度的大堤。诚然旧制度的根城不可能因为三五次舆情冲击就土崩瓦解,但只要通过宏大叙事虚构预期的宣传口径不改变,这个趋势就很难扭转。

赞同 15
1289 次浏览
34 个评论
时间 

欢迎荣誉非国民兄回来!

这一剂春药极大拉高了民众的预期,可以有效对冲封锁疫情和经济下行带来的不满情绪,是维稳工作的重镇。然而讽刺的是,当丰县锁链女这类恶性事件曝光时,过去常用的“我国还在发展中,以后会慢慢改善”一类托词在如今的高预期下变得无法自圆其说。越是相信高预期宣传的民众,就越是无法容忍“已经赶英超美的祖国居然发生了奴隶社会才有的事情,而且很可能有普遍性”。

由于这些人主观上仍然是亲建制的,仍然相信党和中央政府“站在人民一边”,因此他们视自己的行为是在“帮助党中央”而不是“挑战党中央”,在呐喊时也就会更加的无所顾忌,而不像经验丰富的反建制人士那样有规避铁拳的意识。

于是当局陷入了这样一种尴尬境地:铁拳打击自己的基本盘可能会造就新的反贼;敷衍了事的拖字诀可能会火上浇油;而一味让步又可能导致舆情得寸进尺。

这倒是一个新颖的角度。

不过,在文革期间,老百姓都饿的吃不上饭了,也没有起来造反,中国老百姓的承受力没那么容易探底。

@natasha #179539

托克维尔效应说的就是反抗往往不会在压力最大时产生,而是在压力开始松懈时产生。在文革这个具体案例上就是始于1976年第一次天安门事件,终于1989年第二次天安门事件,贯穿整个80年代的后文革时代改良运动。

作者 于 2022年2月16日 编辑

@荣誉非国民 #179541

现在是否是压力开始松懈的时候呢?种种迹象表明,宣传机器似乎没有松懈,铁拳打击也原来越狠。。。。

岿然宽衣
奭麦郎 满辗鲜衣八岿合艰萨逆疯金颐提酵甚瞻冰坡秩歼殊淆冯

现在部分墙内网络的隐性反贼也会指责某些攻击西方国家的五毛粉红说“你拿我们正在伟大复兴的国家和腐朽堕落的西方帝国主义比,是何居心”这种话术了。不过另外一边,还是有很多清醒的人或者精致利己主义者会选择用脚投票

邹韬奋 虽然韬光养晦,亦当奋起而争(拜登永不为奴:h.2047.one)

@natasha #179539 吃不上饭的是大跃进大饥荒,文革还是有饭吃的...

OP:"还有一个与此相反的原因:当局的洗脑过于成功,以至于导致了来自另一个方向预期崩盘。"

其实这不就是刘仲敬说过的:“因为相信了共产党自己的谎言,反而走向毁灭”么?

全世界反动派从前年起,咒骂我们,狗血喷头。照我看,好得很。十四亿伟大人民的伟大事业,而不被帝国主义及其在各国的走狗大骂而特骂,那就是不可理解的了。他们越骂得凶,我就越高兴。

自古以来,没有先进的东西一开始就受欢迎,它总是要挨骂,即便一万年以后,先进的东西开始也还是要挨骂的。

趙少康 中廣集團董事長

@消极 #179566 中國人的溫飽到改革開放後的80年代才算解決。那依舊是一個農民生產積極性低,物質匱乏的年代,官方自己都說文革時期的破壞使國民經濟處於崩潰邊緣。

趙少康 中廣集團董事長

@natasha #179539 由奢入儉難。現在人吃不起以前的苦了。而是在那個年代,人們真心相信“世界上三分之二的人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在这事情上大部分冲塔的人其实都是女性,倒不如说是女权主义在中国崛起的影响更多

耶渣
狼狼醬 私信可以,但我保留你亂罵的時候公開私信的權利。不算好的基督徒,深信左右都是膠的港獨。
邹韬奋 虽然韬光养晦,亦当奋起而争(拜登永不为奴:h.2047.one)

@风中的凤 #179635 说明前一段时间党国文宣口对女权疏于管制,下一回合就是国男暴打女拳的时候了。中共非常擅长轮流式管理,今天搞这个,明天干那个,被铁拳的经常自我怀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之前这么做怎么没事”,之前这么做没事是党国看不上你。

邹韬奋 虽然韬光养晦,亦当奋起而争(拜登永不为奴:h.2047.one)

@Wolfychan #179650 三分之二?我看世上倒霉人很多啊。我看世界上六分之七的人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

耶渣
狼狼醬 私信可以,但我保留你亂罵的時候公開私信的權利。不算好的基督徒,深信左右都是膠的港獨。
邹韬奋 虽然韬光养晦,亦当奋起而争(拜登永不为奴:h.2047.one)

@Wolfychan #179654 已经被拜登众嘲笑烂了,我想打的是6/7,以后我还是要切换到数学模式下输入

邹韬奋 虽然韬光养晦,亦当奋起而争(拜登永不为奴:h.2047.one)

这里我可以帮中共官府作一个小的辩护。

大家指责徐州铁锁八孩事件,但是事实上这个事件发生在上一个世代,也就是90年代拐卖人口盛行的时代。这个年代人口拐卖已经转向越南缅甸新娘进口路线了。所以不管是前几年央视拍的最美女教师,还是今天铁锁生八孩,其实都是上一个时代的残留影像而已。要举例,就举加拿大发现当年印第安寄宿学校的小孩尸骨吧。中国官宣很开心,大开喇叭谴责北美殖民当局种族灭绝印第安人并试图为自己在新疆的行动脱罪,但是这种谴责,完全属于时代错位,而没有任何价值。

@消极 #179672

过去的事情虽然是过去的,但如何回应显示出政府对这类事件的当下态度和立场,以及政府是否勇于悔改和承担责任的勇气。不然,所有的事件都是历史事件,所有的文件都是历史文件。推而演之,如果所有人都不必为过去的罪恶负责,那中国政府就失去了谴责日本侵华的受害者立场,谷歌也失去了将仇恨言论降权的道德高地。

作者 于 2022年2月16日 编辑
邹韬奋 虽然韬光养晦,亦当奋起而争(拜登永不为奴:h.2047.one)

@natasha #179673 事实上我就是谴责中国政府以日本侵华战争罪行为自己对中国人民犯下的暴行脱罪的。日本军人再怎么残暴,也没有大规模屠杀本国人口嘛...

绿茶
花鸟风月 无论如何,都请你不要抛弃掉清澈的眼神。

日本军人再怎么残暴,也没有大规模屠杀本国人口嘛...

@消极 #179674 ???迷惑发言。

建议搜索日文维基:集団自決。

在冲绳本岛及周边岛屿,他们把12岁以上的孩子送上了战场,配发一颗光荣弹。(此处可搜索"鉄血勤皇隊",他们要求初中生们用命去自爆。)

要被美军攻占的地方,军队强迫平民和他们一起自杀。

日本式的对内屠杀不是军队单方面杀平民,而是军队看着平民自杀之后自己再拉手榴弹。

作者 于 2022年2月16日 编辑

@风中的凤 #179635 因此中共必须打击女权组织。不是意识形态的问题,而是发现了“身份认同”可以带来的组织凝聚力。宗教组织、民族组织也与此类似。

@消极 #179672 今天的中共当局接手前几代留下的遗产,自然也需要接手那些包袱。

@丁丁兄弟 #179605 文革更多的是党内路线的斗争,或者简单点说是党里的内斗扩大化。对生产和经济国民生活情况没有明显的变差。至于共自己对文革的描述,最后谁在文革赢了,在文革时期被主要批的那个人肯定会在历史书中抹黑文革来彰显自己的合法性。

邹韬奋 虽然韬光养晦,亦当奋起而争(拜登永不为奴:h.2047.one)
趙少康 中廣集團董事長

@行波进位加法器 #179685 1978年安徽省發生旱災,許多農民無法維持生計,而安徽小崗村因為意外的按時交糧,導致18戶農民包產到戶的生死狀被揭發出來,但得到了開明派時任安徽省委書記萬里的肯定,也得到了鄧小平的首肯。在那個年代,農村習慣性吃大鍋飯破壞生產積極性,物資匱乏非常普遍。

同樣,文革時期,工廠幹部提拔多考慮階級出生而不是生產管理的實際經驗,常常有外行領導內行的情況。形式主義的抓革命促生產,盲目忽視經濟發展的客觀規律,片面強調人的主觀能動性。為了突出男女老幼勞動的公平性,連工分制度在一些地區都變為按時計分,變成了幹多幹少,幹好幹壞一個樣的惡性循環。

當然,硬要說改革開放的既得利益者通過這些說辭抹黑文革來彰顯自己的合法性也行。

@natasha #179544

宏观来说还没有到这一步。局部事件上当局向舆论压力妥协的现象正在增加,但不包括习近平亲自部署的政策。因此也可以反过来推理,那些明明翻车不断却死扛舆论的政策,一般都是习近平亲自提出的。

如果拿法国大革命当例子,现在差不多到1787年地价税前夕,贵族们正因为财政危机对国王和政府表示不满,那么接下来可以看看20大会不会变成1788年权贵会议。

@消极 #179566

其实本文这个情况和文革末期也有点像。宣传机器的高调与惨淡现实的落差有目共睹,从而导致人民对当局(aka中央文革)产生了普遍的信任危机。

邹韬奋 虽然韬光养晦,亦当奋起而争(拜登永不为奴:h.2047.one)

@荣誉非国民 #179712 文革末期已经没有中央文革了,中央文革小组69年就解散了。文革末期毛泽东集团合法性下降的根本原因是继承人危机。因为继承是问题,所以其他政治势力没法通过效忠毛泽东集团来保护和发展自己。这样一来,社会上的关于当局的负面信息就大量传播,酿成四五事件。

@荣誉非国民 #179711

锁链女这件事,当事人都是底层人士伤及不到习的利益,雷厉风行公事公办,打击人口拐卖解救妇女儿童,简直是绝佳低成本树立威信的机会,怎么就演变成了重大攻关灾难了呢?

趙少康 中廣集團董事長

@消极 #179713 是長期高壓扭曲社會下錯綜複雜的社會矛盾。知青要回城,學生要恢復高考,老百姓要過日子,農民要吃飽飯,長年累月高壓的政治宣傳和緊張氣氛已經讓人很壓抑。

@natasha #179714 動得了黨國機器和中國夢的神話,真相不能深挖。落後農村男女失衡,拐賣人口這不是個別現象,是廣泛存在而且地方政府包庇的。有消息說,豐縣地方的部分農民也配合地方政府加入了堵路,加入了防止外界人士進村探訪揭露真相的行列。

雷厲風行,公事公辦毀的是黨國形象。

@falsehippo #179646 只会口嗨喷粪的废物们当然不如有凝聚力强大的集体了。我一直认为张口就是图支的浪人是在帮助中共把反共和反华划上等号

@natasha #179714

路径依赖。

出了问题先捂住对于共产党基层政府来说是近乎巴甫洛夫反应的操作。丰县编第一个公告的时候可能根本就没想那么多。之后舆情发酵,每个层级都在以降低影响蒙混过关为前提来操作,然后越抹越黑,反而让民众对公告里的漏洞越来越敏锐。

邹韬奋 虽然韬光养晦,亦当奋起而争(拜登永不为奴:h.2047.one)

@风中的凤 #179728 其实是因为先有中共排斥异己,把包括体制内改良派的“开明”和“不同政见”打成反华,才使得反对中共统治的人不反对,甚至认可“反华”这个身份。因为中共强大,因此拥有对“中国”和“中国民族主义”的定义权,这才是包括连马英九在内的台湾国民党人都不能认同中华大一统的根本原因。

既然中国爱国和民族主义的定义在中共那里,那么反共必然等于反华。我谨慎地把反华定义成anti-PRC,反对中华人民共和国。

@消极 #179753 中共还觉得社会主义比资本主义优越呢,所以社会主义的定义权也在中共那里咯?因为共产主义那套阶级斗争的理论没人信了,所以中共只能靠强行代表中国把反对自己的人都打成反华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性。只要中共和华捆绑在一起,中共就不会下台,因为华人不会灭绝。

中共这个信奉西方马克思思想的外国政党,这个要武装保卫俄爹,这个和日军勾结,害死几千万中国人的卖国政党,才是中国最反华的群体。

时间 

欲参与讨论,请 登录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