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bgen 在小组 2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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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libgen 图书馆革命
    libgen   在小组 2047 回复文章

    关于楼内评论和楼排序,以及2047的垃圾围城

    想起 Solidot 的话唠统治世界


    
    沉默的大多数沉默的原因有很多,一种情况是懒于参与公众意见,另外一种则是因为他们小心谨慎。
    
    谨慎的原因也有很多,他们觉得自己可能会犯错,只能代表个人看法,或者担心引来专业人士的嘲笑。
    
    而话唠不是这样的,话唠对于网络发声很勤劳,他们相信自己的正确性,如果话唠觉得别人和自己说的不一样,原因通常只有一个,那就是对方太蠢。
    
    沉默的人保持沉默,话唠持续发声。
    
    久而久之,在网络世界中,看似能代表所有人的评价体系,并非所有人,他们只是话唠。
    
    话唠的声音,即使是错误的,也会盖过正确的,因为即使是正确的声音,如果沉默不语,还有什么用呢?
    
    在这个世界,讲错不怕,但怕不讲。
    
    美誉度不重要,声量度才重要。
    
    因为声量大,长期看,相信的人总会越来越多。
    
    所以,电梯里的分钟广告越来越喜欢重复的念商标,它们也是话唠。
    
    于是,话唠的权力越来越大,沉默者的权力越来越小。
    
    
  2. libgen 图书馆革命
    libgen   在小组 2047 发表文章

    严飞 - 穿透:像社会学家一样思考 mobi下载

    内容简介

    社会学厉害,还是物理学厉害?

    劳动带来的喜悦和满足为什么消失了?

    为什么我们永远在“剁手”?

    婚姻里真的是谁收入高,谁就更有话语权吗?

    面包和理想,“社畜”的我们选哪一个?

    人类可以通过基因编辑成为自己的“造物主”吗?

    抖音、滤镜、后浪重新定义了这个世界吗?......

    社会学是我们认识世界、思考问题的工具,可以帮助我们看清社会运作和发展的基本规律,摆脱“理所应当”的思考方式。

    清华大学社会学家严飞,以沉淀百年的经典社会学理论作地基,从构成社会的秩序与人性出发,探讨和理解当下中国。从社会学家的专业视角,视察最普遍、热门的社会现象,剖析社会问题,重新审视我们熟悉的世界。从熟悉的生活场景出发,揭示背后的社会问题。以七位社会学奠基人的经典社会学理论,结合30多个案例现象与分析。让读者了解社会现象的核心本质,同时理解其中的社会学规律。带领读者像社会学家一样思...

    社会学厉害,还是物理学厉害?

    劳动带来的喜悦和满足为什么消失了?

    为什么我们永远在“剁手”?

    婚姻里真的是谁收入高,谁就更有话语权吗?

    面包和理想,“社畜”的我们选哪一个?

    人类可以通过基因编辑成为自己的“造物主”吗?

    抖音、滤镜、后浪重新定义了这个世界吗?......

    社会学是我们认识世界、思考问题的工具,可以帮助我们看清社会运作和发展的基本规律,摆脱“理所应当”的思考方式。

    清华大学社会学家严飞,以沉淀百年的经典社会学理论作地基,从构成社会的秩序与人性出发,探讨和理解当下中国。从社会学家的专业视角,视察最普遍、热门的社会现象,剖析社会问题,重新审视我们熟悉的世界。从熟悉的生活场景出发,揭示背后的社会问题。以七位社会学奠基人的经典社会学理论,结合30多个案例现象与分析。让读者了解社会现象的核心本质,同时理解其中的社会学规律。带领读者像社会学家一样思考,穿透生活日常,观察人性的幽暗与良善,理解社会秩序的构成与意义,培养独立思辨的品质与勇气,从理解社会蕞终走向理解我们自己。

    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经济管理学院教授钱颖一,学者刘瑜,作家郝景芳推荐,媒体人梁文道作序。


    下载链接

  3. libgen 图书馆革命
    libgen   在小组 2047 发表文章

    张洁平:真相没死,只是你不再相信了

    https://www.wainao.me/wainao-reads/ZhangJiePing-China-media-09092020


    就是让我们在纷扰信息中,失去诚实自主的判断,进而失去对价值的信任。一切统治术都建基于此,动摇一切的种子,同样深埋于此。

    一个独裁者,要对付一个有影响力的异议者,最有效的办法是什么?

    干掉他?不。突然消失只会令他影响力更大。死亡引发的集体哀悼,常是言论转化为政治行动的开始。对独裁者来说,一个异议者的处境无关紧要,真正要紧的,是那些相信他的人------怎样重新掌控他们的心,才是重点。

    怎样减弱、消除异议者对群众的影响力?隔离。竞争。抹黑。不消灭他,但限缩他发挥影响、及为自己辩驳的能力。派十个人与他竞争,分薄支持者注意力,并争夺粉丝。寻找弱点、痛脚,想办法抹黑他,破坏群众对他的信任。至此,异议者肉身仍在,甚至仍发声,但人们已听不见他,即使听见,也不再相信他。他就不再是威胁。

    对极权政府的观察者来说,以上过程并不陌生。也许你们还能想起好些名字------多年来一度在民间叱咤风云的异议者,那些反贼头目,他们都去哪儿了?

    在极权国家,最具威胁力的异议者,不是任何个人,而是真相。

    上述推演,是独裁者对付异议者的方式,也是极权政府压制真相的方式。

    不过,真相无处不在,并不只封锁一个人、一支笔就可以简单隔离或抹黑。所以在过去,对付"真相"不像对付单独几个"异见者"这么容易。传统舆论管控模式,以阻截真相传播为主要方式------通报禁令、删文删帖,是最常见的。但这种操作,在大范围灭声同时,也会在特定圈层,令事件因禁令反而引发更多关注、更急速传播。到今天,有了以大数据为基础的演算法能力,得到信息技术加持的极权政府,有了比以往更大的能力,去精细化控制言论、压制真相。

    所谓精细化的信息统治术,指的究竟是什么?如何逐步发生?

    我想起自己在中国舆论环境遇到的三个事例,或能折射这种细致变迁。

    第一件事,是2008年前后,中国传媒界出现的一支特殊力量:人民网舆情监测室。它前身是官媒"人民网"创办的杂志,叫《政策信息》,后改名《网络舆情》。杂志封面一句话,清晰陈述它的立场:"帮领导干部读网"。主编祝华新,是有丰富官方媒体经验的传播学者,后来舆情监测室的副主任。

    舆情监测室副主任祝华新 (网络图片)

    当时,一边,是中国互联网使用者总人数达2.5亿,是世界网民规模首位;另一边,是web2.0潮流方兴未艾,社交网络初兴,互联网去精英化、释放了"人人可以言说"的能量,也带来信息爆炸、热点放大、公共事件短时间快速汇集民意、形成群体事件的现象。站在公民社会的立场,人们视之为莫大机会,可通过网络参与,引导重要事件公共议程的设定,"围观改变中国",挟民意以倒逼政府改变。站在管治者角度,他们体会到官方声音在社交网络的迅速式微,没人要看那些官式语言,政府成了嘲笑对象,擅长"用常识说人话"的市场化媒体、辛辣有趣的公共知识分子,成了网络公共舆论场的明星。

    这种情形下,管治者意识到危机,确定官方要积极介入互联网舆论场的方向。致力"帮领导干部读网"的人民网舆情监测室,成了重要的,给各级官方机构提供舆情分析服务、舆情解决方案的官方智库。

    有趣的是,他们的舆情监测报告,数据资料丰富,主体内容也向社会公开,尽管出发点是"帮助官方掌握舆论,并研究怎么疏导舆论",但《南方周末》等不少自由主义立场的市场化媒体,甚至会给他们"年度致敬"的新闻奖项。

    2011年7月,人民网舆情监测室副主任祝华新提出一个重要说法:"打通两个舆论场"。意思是,官方声音在社交网络不断被边缘化,已形成官方、民间两个舆论场,这是管治者无法忍受的,因而须"打通两个舆论场"。

    怎么打通?具体的措施,在之后几年间,大家看到了迅疾的展演。

    北京成立了中央级别、习近平亲自领导的"中央网络安全和信息化领导小组",2014年2月第一次会议,就提出"要使网络空间清朗起来"。随即的清网行动,以卖淫嫖娼、偷税漏税、造谣诽谤等罪名,抓捕一批微博最活跃的大V,薛蛮子是著名一例。杀鸡儆猴效果明显,《2014年中国网络舆论生态环境分析报告》指,这一年,微博大V整体发博量少了四成。微博的公共舆论生态,开始朝娱乐、明星化方向转变,公共事件、公共知识分子,渐不再是热门话题。

    同年8月,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提出,要"着力打造一批形态多样、手段先进、具有竞争力的新型主流媒体,建成几家拥有强大实力和传播力、公信力、影响力的新型媒体集团。"包括澎湃新闻,诸多颇受欢迎的官方新媒体集团,"学习小组""侠客岛"这样用新鲜语言的时政公号,都在这一阶段出现。

    对民间舆论场杀鸡儆猴,对官方舆论场着力培养。两个舆论场这样慢慢"打通"。

    令我具体意识到这一变化的,是另一件不起眼的事。

    2012年7月,北京一场暴雨,夺走79条人命。尽管暴雨数十年罕见,但中心大城市竟多人溺死,基础设施弊病一时令舆论震惊,议论纷纷。北京市府也大为紧张。雨后,许多媒体前往调查,其中《南方周末》寻访到所有死者家属,用八个版面制作《你的名字,你的故事》,写出可确认的每个死者名单、个人故事,预计头七面市。

    当时,官方并未公布死亡名单。面市前一天,报纸送印路上,接到官方禁令,八个版面从印刷厂被拦住,强行撤下。次日一早,市民收到的报纸,从头版开始,调查报导消失不见,连续几个版面由广告匆匆填塞。

    这本是个寻常的审查、撤稿故事。但这时已是微博年代,八个版面制作完成时,头版编辑已拍照,发在自己颇有人气的帐户上。而后,深夜收禁令,撤稿,版面打红叉,换广告,全程也有编辑在微博直播,引起群情激愤。荒诞过程被曝光,禁令效果大打折扣。

    故事并未到此为止。撤稿当晚,我例行看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被画面里黑衣的主播吸引注意力:国家电视台突然插播特别新闻,由主播以肃穆表情,一个一个,念出死者名单和简要介绍。

    央视报导引发空前好评,许多人视之为政府机制透明、官媒人性化的进步。而《南方周末》被画红叉的版面只在微博小圈子流传,毕竟影响有限。

    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游戏规则变了:以前封杀真相------"你闭嘴",现在是"你闭嘴,然后抢过你的话,我来说。"

    如果说信息管制1.0时代,是以监管、消灭特定信息和源头为第一目标 ------ 控制说真话的人,真相就不会流出去;那信息管制2.0时代,则是回到官方媒体自身,大量制造新式宣传故事,抢夺粉丝,积累群众认同。

    (图:AP Photo / Mark Schiefelbein)

    2015年,祝华新说"打通两个舆论场"的三年后,看微信公号、微博影响力排名,效果已明显:人民日报、人民网、环球时报等官媒,在大量聘用年轻人,经营青春化网络语言后,成了新的最具影响力网红,粉丝量数一数二。以前的市场化媒体,在悬殊的资源战中,影响力跌出前十、前二十,飞速边缘化。

    官方舆论几年调整步伐,重新夺回主流,并借由信息技术加持,比传统媒体时代,影响力更为深远。

    也是这时开始,我见识了第三个故事,信息管制3.0时代的故事。

    2014年,香港爆发以争取《基本法》所承诺的民主普选为目标的"占领中环"行动,演变成79天的雨伞运动。运动以和平、理性、非暴力著称,有理有据有节,无数感人新闻画面,触动全球观众,包括身在大陆的人。这也引发大陆管治者极大的紧张忧虑。

    为避免"和平占领争取民主"形象深入人心,防止民心思变,处理香港新闻时,中国信息策略不再仅是封锁真相、也不再是宣传己方,而更进一步,以"污染"为主导:大量制造谎言,搅浑水,放大运动瑕疵,污名化"争普选"为"谋港独",污名化"和平游行"为"香港文革"、"颜色革命",将民主诉求污名化为"经济不行了,优越感下降"的利益动机,放大中港矛盾,煽动中港之间的愤恨情绪。

    当时一位资深官方媒体工作者告诉我,这是1989年六四事件以来,他见过最大规模的一次、由官方媒体不遗余力策动的信息污染。污染效果很成功:大量制造假话,真话就听不见了,就算听见了,也没人相信。

    让爱与和平占领中环运动(图:oclp.hk)

    2014年后,中国普通人相信:香港人现在经济实力不如中国,心态不平衡了,开始闹腾,要独立,要英美势力支持,以为独立可以解决问题,不仅可恶,而且可怜、可悲。香港普通人,则远望大陆媒体歪曲自己和平单纯的示威行动,觉得心寒愤怒,面对抽象的"中国"罅隙日深,越来越不愿区分当权者与民众、政府与文化。在情绪对立中,真相就算未被全面封杀,也举步维艰。

    2014年我们见过的这套信息管制3.0模式,在2019年香港更大规模,也更大破坏性、颠覆性的激烈抗议运动时,发挥得登峰造极。"污染"已升级为资讯战,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舆论机器武器化、资讯战开幕的年代。

    此前信息统治术精细迭代、升级的十年铺垫,逐渐收编的舆论环境,为资讯战打造了绝佳孵化器。

    资讯战的目标,从不是抹黑单一对象,更是让你什么都不信,进而分化、极化社会,掀动仇恨与敌意,令民主失去基础。资讯战的武器,不是禁令、不是谎言、不是给审查加持的人工智能等技术,而是相信了谎言、被它调起愤怒或厌倦情绪的我们每一个人。资讯战的武器,就是失去了自觉的我们。

    回到开头的问题,一个独裁者,要对付一个有影响力的异议者,最有效的办法是什么?就是让我们在纷扰信息中,失去诚实自主的判断,进而失去对价值的信任。一切统治术都建基于此,动摇一切的种子,同样深埋于此。

  4. libgen 图书馆革命
    libgen   在小组 2047 发表文章

    GitHub 上的导师评价网

    https://github.com/kgco/RateMySupervisor


    RateMySupervisor

    永久免费开源的导师评价数据、数据爬虫、无需编程基础的展示网页以及新信息补充平台

    如果你对编程没有了解只想检索数据

    我写了一个简单的UI方便检索,可以通过如下方式访问:

    • 在线浏览:可以直接访问这个GitHub Pages页面,打开即可在线浏览数据。网页前端加载出来之后,要加载一个20MB左右的js数据文件,由于网络原因可能速度比较慢,所以会有一小段时间下拉列表里没有数据,请耐心等待。
    • 离线浏览:点击右上方Code按钮中的Download ZIP,下载文件,然后打开html/index.html即可浏览数据。由于调用了bootstrapjquery,所以打开的时候最好保持网络连接(不打开也行啦,就是UI可能有点乱)。

    小TIP:

    • 如果对GitHub不太熟悉,请直接选择在线浏览。
    • 如果考虑到各种不可抗因素,离线浏览的方式更加安全(毕竟也不知道github有没有不能访问的一天)。

    手机应用

    为了支持离线浏览,也可以转换成相关的应用app。

    • [x] 安卓APK,有朋友在这条issue下提供了将此静态网页转换为安卓APK的工具及转换成品,有需要的朋友可以前往查看和下载。
    • [ ] 苹果App,暂时还不支持,欢迎各位提供相关的技术

    获取原始数据

    data目录下储存了原始数据,其中:

    • urfire.json是从导师推荐网 获取的原始数据,该网站目前正常运作,各位也可以前往支持。本平台开源存储数据以备各种你懂得的不可抗力因素
    • comments_data.json是将数据转换为如下格式的json数据
    [
      {
        "school_cate": "",
        "university": "",
        "department": "",
        "supervisor": "",
        "rate": 0,
        "description": ""
      }
    ]
    
    

    爬虫工具

    src/urfire.py导师推荐网的爬虫工具,并包含了一个并行爬取的实例。另有将原始格式转换为上述comments_data.json格式的函数。

    UI工具

    html/index.html是使用bootstrapjquery完成的简易的检索页面。数据存储在html/data.js中,由src/html_render.py通过comments_data.json生成。

    新的数据

    我会不定期继续爬取其他数据,有数据的地方也烦请告知。
    另外,朋友们也可以在本平台撰写评价,请前往这条issue:在本issue下补充导师评价信息,发帖请使用如下格式,方便爬虫爬取:

    学校类型:985/211/研究机构/其他/(海外院校请用英文直接填写国家名称,如:Japan) 学校名称:示例:清化大学/Cambridge University
    院系:示例:化学化工学院/无
    导师姓名:示例:王五
    评分:(1-5分制,乐意的话可以填写小数,如:4.8)
    评价:示例:对学生很好,尽职尽责

    我也会不定期爬取issue数据添加进来。

    祝各位都能有一个顺利美好的研究生生活。

    关于捐赠

    虽然维护这个repo需要一定的时间,但是我乐意为大家做这件事,而且大家也随时可以给我发pull request一起维护这个repo。而且这些数据的主体来源是每一位辛苦的科研工作人员的宝贵经验和建议,而不是我的,我只是把他们的数据收集储存起来,因此这个repo不打算接受任何捐赠

    目前urfire网站已经关站,如果任何一位朋友(或者未来如果我有空的话)愿意重新建站,我希望TA能够在TA的网站上开放捐赠,用来维持服务器的租用成本,如果需要用到这个repo的数据,备注数据来源后直接引用就可以。

    最后,如果未来建站,欢迎大家通过比对网站数据、查阅commit历史的方式监督数据的使用,这样可以杜绝因为利益问题删除部分评论的事情发生。


    相关新闻:研究生悲剧事件频发,教育部发布的新准则能防止导师滥权吗?

  5. libgen 图书馆革命
    libgen   在小组 2047 回复文章

    【端点星事件】蔡伟、陈玫均已平安回家,身心健康尚佳

    备份新冠肺炎记忆,两名青年遭中共逮捕关押,面临非法审判 https://youtu.be/rBn-JClHYwI

  6. libgen 图书馆革命
    libgen   在小组 2047 回复文章

    【端点星事件】蔡伟、陈玫均已平安回家,身心健康尚佳

    无法送达的明信片:端点星案被捕志愿者蔡伟女友写给蔡伟的明信片

    youtu.be/pof_SNatl3Q
  7. libgen 图书馆革命
  8. libgen 图书馆革命
    libgen   在小组 2047 发表文章

    记录群体抗议事件:两个普通中国人不寻常的故事

    原文


    "我不是英雄,"他说。"我也不是特意留下来抗争的那部分人,我做'非新闻'是因为我喜欢,我没离开【中国】,是因为我出生在社会最底层,没机会。我没有屈服是因为我知道屈服后的代价。我想做一个有尊严的人。"

    1 被 捕

    大理古城是一个有着六百多年历史的中国西南小城。对于从内地来的游客,最亮眼的可能是云南高原的宝石蓝天空和青瓦白墙、雕梁画栋的房子。因为四季如春街边、店门外种满了花草,墙上爬满藤萝,站在街上可以看到云雾环绕的绿山。不管从地理上还是美感上,大理像一个世外桃源。的确,上世纪九十年代和这个世纪的最初十年,很多来自中国各地的诗人、作家、艺术家、和音乐家来到这里落脚,还有因为这样或那样原因希望远离喧嚣和骚扰的人。

    2016年6月15日中午,卢昱宇和李婷玉在一家店里吃米线。卢昱宇在淘宝上买了一个长方形的瓦盆,准备种猫薄荷,给家里的猫吃,也吸引别的猫到家里来玩。吃饭的时候,淘宝站老板给李婷玉发来了好几条短信(他们在网上购物不留自己的地址),催她去取货。催叫频繁有点异常,但是他们没有多想。

    "我们吃完米线就骑着电动车往回赶,古城到感通不远,大概七里路。到了快递站简进到淘宝站取快递,淘宝站到路边有一个大约10多米长的过道,我在过道外面的公路上等她。几个男人围了过来,之前我曾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天到来时的情景以及该如何应对。但一切发生得太快,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恐惧,我被反扭着双手押进了旁边的一辆黑色轿车上,被戴上了黑头套。我想以许他们还不知道简在淘宝站里面吧---这想法太幼稚了。简被好几个女警押着从淘宝站出来,大声喊着我的名字,被押上了另一辆轿车。我开始难受起来。"(卢昱宇《不正确的回忆》

    他们是一对情人。他们办的"非新闻"博客在2012年到2016年之间专门记录中国群体抗议事件。

    警察命卢昱宇带路去他们住的地方。他心里抗拒,但知道没有用。何况猫还在家里。到了他们的住处,大概一公里的路程,门口已经有很多便衣在等着。他下车的时候看到押着李婷玉的车已经停下,她在车里,头上套着黑头套。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她。

    2 在'非新闻'之前

    卢昱宇1977年出生在贵州遵义城外的乡村。他的父亲是名解放军退役军人,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期,在遵义经营一家种苗场,母亲则做个体户。父母是那个年代的先行者,城中最先富裕起来、最先拥有电视机的家庭。父亲曾当选全国100个先进个体户,母亲则当过全国三八红旗手。

    也许是因为忙碌,父母把三个孩子都送在外面上学,最小的卢昱宇从九岁开始,就借住在亲戚家、老师家上学,周末才回家一次。他换了很多学校,用他自己的话说,受了很多欺负,上中学的时候到了县城的重点中学。少年时期,他喜欢听摇滚乐,喜欢吉它。在贵州的小县城,这是个少有人分享的爱好。还加入了男孩子们的帮会,经常打架。每次见到父亲,后者会教训他"好好学习",不允许他有别的爱好。他很厌烦。

    1989年,参加过六四的表哥跟他描述过当年的学生抗议和静坐。他也目睹了当地的一个中医学校的学生堵路抗议。那时候他开始用短波收音机收听美国之音和自由亚洲电台的中文节目。

    1995年,卢昱宇考入了贵州财经学院,学习政治经济学。他一点也不喜欢。他想和朋友组一个乐队,还准备转到艺术学校学习音乐。但是大学第二年,他和几个朋友介入了一场群架,把人打伤了。他因此被判刑,从96年到02年,在遵义服了六年刑。

    六年是很长的时间。但是他说那时的监狱管理和现在不一样,加上家人的说情,他可以看书,也可以弹吉他,还可以看电视看球赛。但是这期间,他的家庭发生了变故。2000年,他的母亲去世了。母亲是他最亲的人,父亲没有通知他,直到丧事处理完后几天才到监狱通知了他。

    出狱后,他从家里搬出来,在一个小广告店里打工,给客户做标牌、标语。那正是互联网在中国兴起的年代,如同很多生活在偏僻和狭小生活空间中的年轻人,他在网络上找到了自由。在网上的头几年,他主要是找音乐、听音乐。开始听的比较主流,从中国的张楚、窦唯、何勇,到国外的Guns N' Roses, Kurt Cobain。后来他的口味后来转向哥特(Goths) 和黑浪潮(Darkwave)。

    "那个时候我很迷这个,"他说。他一边打工,一边开设了个博客,收集自己喜欢的音乐和乐队,出入网上音乐论坛。那时候,中国的网络还没有什么禁忌(或者说中共还没有发展出严格的审查系统),谷歌还在中国运营。

    卢昱宇不想呆在遵义。他感到和环境格格不入,和小时候的朋友想法也不一样。他感觉如果他不离开的话,就会"烂在这里"。他开始出去打工,在云南,在浙江;在工地,在工厂,在网吧。后来他应 "中国地下音乐网"经营者的邀请去了银川,做网站总版主,负责介绍乐队、上传音乐资料、管理论坛等。但是这个网站在还未开始盈利的时候,就倒闭了。

    他说,虽然他没感觉生活有什么异常,但一直有种压抑的感觉。"我不知道它具体来自于什么东西。"

    2010年,他又回到了遵义。他和一个女孩子谈恋爱,做着结婚、安顿下来的打算。农村人受户籍隔离制度的限制,能进入体制正常上班的机会很少。在城市化进程中,大多数人乡村人口,只有打点零工,或者做点摆地摊的小生意,甚至混黑社会。后来这对情侣分手了。

    3 2000年代到2013年期间的维权画面

    中国的维权运动发韧于2000年代初,标志性的事件有孙志刚收容遣送案(2003年),《南方都市报》因为曝光萨斯被调查和处分(2004年),蔡卓华印刷圣经被判刑(2004年),高智晟律师曝光和抗议对法轮功学员的迫害(2005年),独立候选人参选基层人大代表(2003-2006年),太石村民罢免村官(2005年),民间学者和律师对宪政的讨论(2003-2008),陈光诚计生案(2005-2006),四川汶川地震引发的公民社会参与(2008年),北京律师倡导律协直选(2008),以及零八宪章(2008)等。

    但是这些主要是由学者、意见领袖、博客主人、和律师带领的事件,借助当时空间还比较大的市场媒体而发力。

    2007年5月,中国第一家类似推特的社交网站"饭否"出现,吸引了大量用户。到 2009年上半年,饭否用户数已突破百万,其中包括大量进入2000年代以后关心社会事件、政治转型的普通人。2009年"六四"十周年,饭否上出现大量1989年民主运动的照片;在2009年7月发生的乌鲁木齐骚乱中,饭否成为信息量最快、最大的传播工具。8月份,中国当局关闭了饭否。

    2009年8月,新浪微博诞生,在大约一年内,还出现了网易微博、腾讯微博等多个社交媒体。到2011年4月,新浪微博注册用户数突破了1亿大关。

    对于普通中国人来说,不管是饭否还是新浪,微博的出现是一场热烈的言论革命,也是一场无声的社会革命。普通人不管在哪里,通过网络可以从四面八方获得信息,可以和任何人在网络上"相遇",志趣相投的人可以在网络上汇聚、沟通、组织、交友。之前在某个山村或小城发生的事情,无人知道,但是通过网络,它们可以迅速成为全国性公共事件,如2009年5月发生在湖北巴东一个小镇一个名叫邓玉娇的年轻女子刺杀企图强奸她的当地官员的事件;比如2010年12月浙江乐清一个名叫钱云会的村长,在多年带领村民反抗征地后被一辆工程车轧死的事件。

    在2009年到2011年期间,将维权活动(activism)的公众参与推向更大范围的,有两个标志性人物。一是北京艺术家艾未未,一是山东盲人赤脚律师陈光诚。

    仅仅举几个例子。在2008年四川汶川地震后,艾未未动员了几十名志愿者在四川调查并统计豆腐渣工程校舍导致的学生死亡人数,和当地官员与警察发生了频繁冲突,他本人不止一次被便衣警察殴打。这些事件,以及他所拍摄的记录片《老妈蹄花》在微博上引起成千上万人关注。2010年5月12日,艾未未在网络上发布大型声音作品《念》,由数千名网友念5,196名遇难学生名字的音频剪辑而成。几年前,我走进华盛顿 Hirshhorn Museum 观看艾未未展时,听到的就是《念》。

    2010年11月艾未未在上海的工作室接到拆除通知后,他在工作室举办"河蟹宴",近千名来自中国各地的网民前往参加。

    2011年4月艾未未被失踪,81天后获得释放。11月1日中国当局对艾未未工作室课以RMB15,220,910(约$2.34百万美元)"逃税"罚款。艾未未将此变成了一场更大型的网络活动,发起向网民借款活动,并设计了精美的借据。在短短两个星期内,有将近三万网民"借款"给艾未未。有人甚至将人民币叠成飞机,投到北京草场地艾未未工作室的院子里。环球时报的社论嘲笑说, "艾未未'借钱还税'搞得太戏剧性"。它的确很戏剧性,同时也是最有创意的社会动员。可以说,许许多多中国过去十年的民间权利活动者都与之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2010年9月9日,陈光诚因为带领村民反对暴力计划生育被判刑四年出狱后,他和妻子立刻被几十名当地政府雇佣的人员24/7软禁在家,禁止外出。他家门口和外面的道路上被安装了监控摄影机、手机屏蔽器;强光灯晚上照射着他的院子和周围。全国各地网友开始自发到山东东师古村看望陈光诚,在当地遭到拦截、殴打、凌辱、抢劫或强制遣返。网友将这些经历发布到社交媒体,引发更多网友前往东师古。探望陈光诚活动成为社交媒体历时一年半、声势热烈的活动,直到陈光诚2012年成功出逃。我记得2011年秋天我第一次登记微博账户的时候,微博上几乎很多自由派公共知识分子以及大量网友都使用带着墨镜的头像。没有微博这样的平台,这样的权利意识与社会运动是不可能这么快出现并建立起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在2012年至2013年间,中共宣传官员和党媒不断发出紧急信号,表示社交媒体是一个失守的战场,共产党必须收复,尽管当时审查已日趋严格,而且微博在2011年已经开始实行实名制。

    4 开 始

    卢昱宇是那一亿多新浪微博用户之一。他2011年开始用微博,被围绕艾未未和陈光诚一浪又一浪的热情所吸引。不过他既没有借钱给艾未未,也没有想过去东师古。看到那么多人去东师古被打,他发了一条微博说,你们不要去临沂找打了,不如去北京。

    就这样一句话,遵义的警察找到了他。在派出所的问话中,警察问他为什么叫大家去北京。他如实说,我觉得如果想把陈光诚救出来,去东师古可能不是个好办法,去北京施加压力可能更有效。

    警察做了一个笔录,把他放了。那是警察第一次找他。

    那之后卢昱宇很快去了上海。他的姐姐在上海开一间小服装店,他在一个工地上找到一个安装管道的工作。他开始在微博上接触到更多东西,跟各地维权活跃者(他们当中很多都是东师古"毕业生")线上聊天。2012年3月,广州十几位维权活跃者在最繁华的商业地段举牌,要求胡锦涛带头公开财产,要求自由选举权,当下被警察抓捕。网上很多人拍照声援他们。卢昱宇也想试一下。虽然他已经是个35岁的男子,但是话少、性格内向,对在大庭广众之下举牌的恐惧,比被抓进监狱的恐惧还要深。他想找个伙伴一起去,没找到。他在上海市政府门前犹豫了很久,最后在繁忙的南京路,他下了很大决心举牌,拍了个照就匆匆离开了。他把照片发到网上,表达对广州朋友的声援。

    他的标牌上写着:官员公开财产。把选票还给我们。

    两天后,警察在工地找到了他。他在干活,全身都是灰。他们把他带到派出所审问了一天后把他放了。警察禁止他再呆在上海。然后他去海南三亚呆了一段时间,呆不住,又回到上海。刚回上海第一天他就被警察找到。他被拘留了10天。警察还去骚扰他姐姐。没办法,卢昱宇只好再次离开上海。

    这是2012年10月。在那些年多次公共事件中出名、并广受活动者尊重的吴淦(他更为人知的名字是屠夫)叫卢昱宇去福建。在那里,吴淦的朋友给他在一间塑料厂里找到了一份工作。

    在福州,他不使用自己的身份证,生活相对安定下来。白天工作,晚上和周末自由的时间,他开始做一件事。他开始搜索那时候在各个微博上经常出现的群体抗议事件,然后他开始在微博上发布这些信息。他是个有经验的搜索者。

    他说,微博当时对维权群体事件删得还不是很厉害。他只有一个手机,刚开始的时候搜到的比较少。"最开始我记得每天能搜到八、九起,一两个星期后就开始慢慢多起来,每天有20多起。次年,他买了一个iPad,工作更顺利些。他会把搜到的信息拷贝下来,图片也保存下来,然后发到微博,再把来源账户附上,有时一个,有时几个。几个月后,越搜越多,每天搜出很多,他开始感到应接不暇,身心疲劳。他想找个人一起做,没能找到。他的账号 @darkmamu 存活几天、或者一个月就会被删掉,有时候则存活的时间稍微长些。删掉了他就重新注册账户,叫做"转世"。他的粉丝最多的时候大约有一万人。

    到2013年四、五月份的时候,他感到无法再一边打工一边做下去。生存的压力是真实的,是每天必须面对的。他打算放弃。他感到如果不能全时做的话,就没有多大意义。当他在微博表达了这个意愿时,没有想到关注他账户的人很多。微博上很多网友,包括几个非常活跃的抗争圈意见领袖,如晏今峰、莫之许、以及观察和研究社会运动清华大学教授吴强,都纷纷表示要帮助他把这个事情做下去。大家开始为他众筹,第一次获得了两万多人民币捐款。

    5 李婷玉和'非新闻'博客

    李婷玉那时是在微博上关注卢昱宇的众多年轻人之一。她是广东人,1991年出生,当时是珠海中山大学外国语学院英语专业的三年级学生,也是那几年涌现的众多关心社会公义、渴望自由的年轻人之一。2013年初,她曾到广州现场参加对南方周末新年献辞被审查和修改的抗议。因为这次经历,她成为政治警察注意的目标。国保审问过她,学校的政工教师也经常对她提出警告。

    她和卢昱宇在微博上通过私信聊天,进入 2013年他们聊得多了起来。春天的时候,她开始和他一起工作,并且成为情侣。他负责搜索,并把搜到的信息发布在微博;她负责存档收藏。

    但是她不仅仅负责存档收藏。她将卢昱宇的工作进行了升级。

    首先她开设了一个博客,并取名为"非新闻"(news worth knowing),将每天搜索到的信息和图片上传博客。2013年6月,她开设了"非新闻"推特账户(@wickedonnaa),将每天搜集到的信息发到推特。他们的工作变得更加正规和专业。

    2013年8月,卢昱宇从福州搬到了珠海,他们租房住在一起。卢昱宇每天搜到的东西越来越多,李婷玉的工作量也越来越大。"13年年底到14年的时候,腾讯微博、QQ空间还可以搜索,"卢昱宇说。"她天天做,做不完,会积压大概五、六天。太多了,特别是到春节前的一个月,农民工讨薪很多。每天随便一搜,有可能有几十起,数百张图片。遇到一起比较大的事件,可能会有上千张图片。她做不完。我记得当时我在网上找了一个人来帮着做,但那个人做一个礼拜之后,国保就找上门,把他的电脑也搜走了。"

    国保当然也找到了他们。"我要是违反了你们的法律,"他告诉警察,"你们可以把我抓起来。"警察没有把他们抓起来,但是骚扰接踵而至。房东受到压力,叫他们搬走;有人从窗口向他们恐吓;有人切断了他们的水管。

    2014年春节过后不久,他们俩离开珠海,搬到了大理。李婷玉没有办理退学手续,在大学最后一个学期自动弃学,跟着卢昱宇离开了。

    到大理之后,他们开始了一种隔绝的生活,把和外界的联系降到了最少。大理是一个旅游城市,外地人很多,物价便宜。他们在客栈居住,大约一千元一个月(约160美元),可以经常更换住地。卢昱宇不仅不用手机,而且不用自己的身份证。李婷玉用一张电话卡。他们使用VPN上网和发布信息。

    他们每天工作至少八小时以上,如果不跟上, 工作就会堆积起来。周末或者长假日,内容比较少,他们会骑自行车出去玩,去洱海,去喜洲;有时候去古城逛街,听乐队,或者在小酒吧坐一下。

    有时候会有外国记者就某一事件在网上联系他,这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了卢昱宇求证信息真实性的专业意识。"首先是通过多条信息源来求证:同一个事件有不同的信息源可以互证,再加上图片、视频、地理信息,就可以确认了。有些事件发生在偏僻的地方,信息源少,有时甚至只有一个信息源。这种情况下可以通过图片和视频判断,再与发信息的人联系,进行确认。至于更详细的信息,如事件起因、示威人数,我们通常也会联系当事人。像被抓捕人数这样的信息,信息源在微博上可能不会说。"好在那些把原始信息发到微博的人,都希望将信息传播出去。当卢昱宇找他们求证的时候,他们都很愿意讲。

    他们被捕前最后一个帖子是2016年6月13日,记录了94起事件,类型包括工人抗议欠薪、农民抗议环境污染和强征土地、拆迁户抗议政府和开发商违约失信、业主就产权或管理服务进行维权、投资人抗议融资诈骗、退伍军人抗议待遇不公等。其中泛亚投资人集结北京国家信访局追讨投资款, 有上万人参加;复员军人到中央军委信访局集会,要求落实职级待遇、确认干部身份,有2100人参加。

    在6月的13天里,他们一共记录了840起抗议事件,从每天34起到每天110起不等。这些记录,包括照片和视频,每天发布在推特。

    活跃的推特用户大概都有这种感觉:看到这种定时定点只发内容、从不参与聊天、也从不发任何生活信息的账户,总不免对背后是谁、动机如何生出几分疑惑和不信任。我们难以想象 @wickedonnaa 背后是这样一个名叫李婷玉的千禧年一代,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子。她卢昱宇在做一项艰辛的工作。他们只有17K followers, 转推也不多,一般在几推到十几推之间。但这些似乎并不影响他们日复一日地坚持这项工作。几年下来,他们记录了7万多起群体抗议事件。

    他们对这项工作充满了兴趣。"每天工作完都有成就感,"卢昱宇说。"因为这些东西是别的地方没有的,只有我们在做。"

    他们搜集了那几年发生的重大抗议事件。2014年3月茂名一万多市民游行,抗议政府建设PX(芳烃)项目。2014年4月,广东省东莞裕元鞋业十多个工厂、近十万工人罢工,抗议公司在购买社保金上欺骗员工,导致工人退休后只能领到很少的养老金。同样是2014年4月,在浙江苍南县一个小镇,城管与摊贩发生冲突,一名中年男子因为在旁边拍照而被五名城管用榔头围殴至吐血,最终生死不明。愤怒的人群开始围殴这五名城管,接着几千抗议者将警车、救护车、城管执法车等砸毁掀翻。

    卢昱宇注意到,"像城管打人这样的抗议,2013年的时候,平均每星期肯定会有一起规模比较大,上万人的。但是我记得很清楚,从苍南城管打人那起事件后,类似事件引发的大规模抗议就明显很少了。我猜想政府针对此类事件有了一种专门的预警机制。如果街上有人聚集,他们可能会在几分钟之内就赶到把它处理掉,就不会像之前那样有一个时间差来发酵。不是说现在城管不打人了,而是现在没有在民众中发酵的时间和空间了。"

    他说,"环保方面的示威也是从14年以后就大规模下降了,不像2012年、2013年那样,有很多。2014年以后,政府应该是特别针对这种情况做了处理。"

    卢昱宇和李婷玉在大理生活的两年多比较宁静,美好。卢昱宇说。"我们每天花很多时间工作。我话比较少,她会问我小时候的事情,有时候她也会讲一些她的事情,比如上高中的时候在学校广播站播音。更多的时候是她做她的,我做我的。"

    他每天负责买菜、做饭。她不挑拣,什么都吃。他们养了一只猫,叫小臭。卢昱宇有一把吉他,有空的时候就弹一下。有时候,李婷玉很渴望社交生活,但是这样的愿望必须放弃,因为他们需要隐藏。那两年多,除见了一两次朋友外,他们摈弃了任何交往,即使从网络上知道有朋友来大理了,他们也不联系。有时候李婷玉会买一些小东西,买多了,又责怪卢昱宇不约束她一下。"两个人的生活已经很苦了,就这么一点点奢侈,"他告诉她说。他们几乎没有吵过架。

    6 危险临近

    对终将来临的危险,卢昱宇有预感。

    在2014年以及之前,他的新浪微博帖子转发量都比较高,有些可以转到上万,最少也是上百;转到一定数量的时候,帖子会被删掉。但是进入2015年开始,他的帖子网友经常无法转发了。他的 @darkmamu 账户的转世变种,一经发现就会被删掉。有人会在微博上私信他问一些奇怪的话,比如出钱删某条信息之类的。

    有一次他收到了的Gmail邮箱两步认证的通知,他知道有人试图在异地登录他的电邮。

    有一天他们骑电动车在古城的时候,路旁突然冲出一个人,卢昱宇慌忙躲避,他和李婷玉双双摔倒在地。那个人没有帮忙,也没有道歉,旁边一个女的三个男的,和那个人一伙的,站在路上旁观。"他们看着不像游客,穿着也不像游客。我感觉很不对。当时我也没有什么发火,李婷玉还说了他们几句。就是这样一些迹象,也有可能是正常,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都是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委托朋友对非新闻网站做了存档。

    他从来没有和李婷玉讨论过被抓的可能性。但是,"她也知道,这个事情我们做下去,肯定会被关进去。我记得好像是一个记者曾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一直做到被抓去不能做的时候。"

    "我记得我被抓进去之后,看到卷宗上写的是'1517寻衅滋事案'。这可能就是当局成立专案组的日期。这个时间和我感觉到发生明显变化的时间很吻合。我能感觉到这不是大理当地的案子,后面也证实了,这是公安部的一个专案。他们在还没找到我们在哪里的时候,就已经成立了专案组。找到我们之后,就委托给大理的警察和国保办理。他们提审我的时候,手上总是拿着一个单子。还有他们手上办案的那些资料,不是一个市公安局可以取得的,因为在新浪微博,那些资料是被删掉的,有些已经被删掉了好多年了,但他们都有。"

    7 获 释

    2016年11月7日,卢昱宇和李婷玉获得2016年记者无国界组织颁发"新闻自由奖"。 同年获奖的还有叙利亚记者Hadi Abdullah、中国六四天网。

    在狱中,卢昱宇坚持不认罪。他不久前告诉德国之声, "有一次他们把我的案件升级至'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会被判7年以上的刑期,但我还是没有认罪。后来他们又发回检察院,改为'寻衅滋事',判入狱四年。检察官每半个月就会来找我一次,就会问我已经给我机会,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又说如果我不认罪就会判我很重。"

    在监狱里,他患了严重的抑郁症,无法得到治疗。

    2020年6月15日,卢昱宇43岁生日后的第一天获得释放,旋即被警察直接送回贵州遵义。他在狱中时从检察院人员那里得知,李婷玉被判刑2年、缓刑3年。

    卢昱宇出狱后第一件事,是寻找简--- 李婷玉。他问了李婷玉的律师和其他朋友,竟然没有人有任何关于李婷玉的音讯。他发了一条推特,"Jane, 看到消息请联系我"。也许她会看推特。

    最后他在微信上找到李婷玉的母亲。她告诉他,李婷玉结婚了,让他不要再找她。他不信。

    后来他们通了一次话。她说她有了新生活,但是"她一直在哭,"。她说她出来的这三年多过得很苦。她还说,她一生中最快乐的三年就是和卢昱宇在一起的那三年。那一次电话后,他们再也没有和他联系过。"那天我从电话里听出来,她是相当恐惧的," 卢昱宇说。"她都没有用自己的电话打,而是拿别人的电话打。"他决心不再去打扰她,希望她获得安宁。

    卢昱宇出狱后,发现当下的政治环境比四年前更加恶劣了。"中国的网格化管理是全方位的,不会让你有任何空间,"他说。"在虚拟空间,它不会让你发声;在现实空间,它让你没有立锥之地,让你低头,甚至有些人会被威胁做线人。"的确,维权运动历经近十年一波又一波灭绝式的打压,似乎已经分崩离析,更加碎片化;任意羁押更加任意,长期羁押不判或者秘密审判正在成为常态。

    令卢昱宇意外的是,往日的网友没有忘记他。他出狱后的两个月,收到了来自署名和匿名网友75封信。他在推特上开始了一个 #晒太阳 标签,把这些信贴出来。在监狱的四年中,他只收到一封信和一张明信片。信来自当时也住在大理的维权活动者王荔蕻大姐,明信片来自一个匿名者,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多晒太阳"。

    "互联网有记忆,我们都有。你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有价值的,还有许多人在挂念你,感谢你。"

    "与其说这封信是写给你的,不如说是写给我的痛苦和良心......我没有勇气和力量做你们做过的事,也没有逃离开来的资本和胆色,只能想想你们,继续懦弱地活着。"

    前几天,一个网友和他分享了坐飞机飞在高空时无端生出的快乐和自由感。

    但是在老家,他告诉美国之音,他没有朋友,没有人理解他。他的共产党员父亲叮嘱说:"不要去做什么坏事啊。"亲戚们敦促他"做点正经事,不要再像以前那样。"总之所有人都认为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最关照他的当然是警察。出狱后,当局要求他到派出所综治办报到,办好电话卡之后要通知他们,他们要监控手机。平时有一个片警专门负责他,随时要知道他的消息。他被警告不许回大理,不许去北京、上海、新疆;去外地要跟他们汇报。秋天他出外一个月,到四川、福建、广东游览、见朋友。在广州,他被警察驱逐回来。最近警察在向房东施压,试图逼他搬走。

    他还会继续"非新闻"或类似的工作吗?我们想知道,监控他的警察更想知道。不可能了,他说,我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一个月就会再进监狱。

    夏天的时候,他开始写四年牢狱的生活,题目是《不正确的记忆》。他已经写完了看守所部分。接下来写监狱部分。他在推特分享了一部分。出人意外地,他是个非常好的作者。他的文字,如同他的性格一样,非常tart,但很精确。监狱的残暴,即使在纸上,也足以让人flinch. 我希望能在另一篇文章中写这个题目。

    "我不是英雄,"他说。"我也不是特意留下来抗争的那部分人,我做'非新闻'是因为我喜欢,我没离开【中国】,是因为我出生在社会最底层,没机会。我没有屈服是因为我知道屈服后的代价。我想做一个有尊严的人。"

  9. libgen 图书馆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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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在主义】阿尔贝·加缪 - 反抗者(我反抗故我在) epub下载

    内容简介

    《反抗者》是法国存在主义大师加缪的代表作之一,如果说加缪一生创作和思考的两大主题就是"荒诞"和"反抗",如果说哲理随笔《西西弗神话》是加缪对于荒诞哲理最集中的阐释,那么《反抗者》就是全面阐释他反抗思想的理论力作。笛卡尔有一个举世闻名的命题:"我思故我在",把思想提高到人之所以为人、人之所以存在的唯一标志、唯一条件。加缪在《反抗者》中,则提出这样一个命题:"我反抗故我在",将反抗视为人之所以为人、人之所以存在的标志与条件。


    下载链接

  10. libgen 图书馆革命
    libgen   在小组 2047 回复文章

    【端点星事件】蔡伟、陈玫均已平安回家,身心健康尚佳

    「端点星案」开庭在即,官派律师拒绝提供起诉书,再次撒谎作恶

    https://terminus2049.xyz/post/20201111-indictment/


    2020-11-11

    陈玫于9月21日被起诉到北京市朝阳区法院,根据法律规定,案件最晚将于11月20日之前开庭。

    近期,陈玫母亲多次致电(010-51266607, 010-58732363)官派律师所在的「北京市中洲律师事务所」,向他们索取陈玫的起诉书。

    11月11日,官派律师南波邢琦致电陈玫母亲,拒绝提供起诉书,并声称:

    根据法律规定,刑事案件当中,不能给家属看起诉书。

    为了配合中共当局迫害人权,官派律师又一次无视法律、撒谎骗人!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七条规定:

    人民法院决定开庭审判后,应当确定合议庭的组成人员,将人民检察院的起诉书副本至迟在开庭十日以前送达被告人及其辩护人。

    这里说「送达被告人及其辩护人」,没有说送达家属,但也并未禁止家属查看。同样一部法律当中,需要禁止的事项都写了「禁止」「不得」字样。关于判决书的这一条,没有任何字眼规定禁止家属查看。

    因此我们认为,法律并未禁止家属查看起诉书。官派律师南波和邢琦又在撒谎!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撒谎欺骗陈玫家属。

    (第一次欺骗是:8月初,南波、邢琦告诉陈玫母亲,由于北京疫情严重,他们没有去会见陈玫。而实际上,北京并未因为疫情而阻止律师会见。)

    正常情况下,只要是家属或当事人自愿委托的辩护人,拿到起诉书之后都会向家属提供起诉书副本。案件进展过程中,辩护人是唯一与公检法、当事人以及家属直接打交道的人,唯一能够在各方之间传递和沟通信息的人。

    这么重要的角色,被这两个走狗帮凶的官派律师霸占,他们完全阻止案件信息的传递。是可忍,孰不可忍!

    同时,今天官派律师打电话,拒绝向陈玫家属提供起诉书,而不是说他没有收到起诉书。这说明陈玫的开庭日期已经确定。因为根据法律规定,开庭前十天,法院会把起诉书副本交给辩护人和当事人。

    也就是说,端点星案极大可能会在11月20日之前开庭。

    陈玫的哥哥 陈堃 2020年1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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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墙工具三角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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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点星事件】蔡伟、陈玫均已平安回家,身心健康尚佳

    483days between 2020-4-19 and 2021-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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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广:新冠疫情一周年:中国持续重手打压真相记录者 01/01/2021

    刚刚过去的2020年无疑是极不寻常的一年。一场首先在中国经济重镇武汉大规模爆发的新冠病毒疫情,迅速扩散到世界各地,造成至少150万人丧生,无数人也因为伴随疫情而来的经济危机,陷入困境。而在中国,2020年12月28日,上海浦东新区法院对公民记者张展判刑四年的裁决显示,继已经全球知晓的李文亮医生之后,中国依然不断有公民因为政府试图掩盖疫情、并试图改写疫情历史的努力而付出代价。今年4月被捕的端点星网站的两名志愿者陈玫与蔡伟的案子有可能在未来几天开庭。

    中国的2020年,可以说以武汉市中心医院眼科医生李文亮、急诊科主任艾芬等人因为披露不明肺炎病例,提醒同行注意保护,而被警方训诫开始,以公民记者张展被判重刑结束。根据艾芬医生的自述,2019年底,她因在第一时间向医院有关部门通报消息, 并在科室医生微信群中发布消息,提醒同事注意保护,而受到"前所未有的,非常严厉的斥责"。李文亮医生本人不久后因感染新冠病毒不治去世。但他于1月3日被公安约谈并被迫签署的训诫书在网络上流传,成为中国政府在疫情初期隐瞒真相努力的证据。迫于民间的巨大压力,中国政府此后追认李文亮为"烈士",但却没有停止对言论的打压。

    张展就是因为亲自前往武汉,实地了解武汉人在突如其来的重大疫情中的惊恐,并在网络上报道在封城禁足期间的武汉的所闻所见而于5月被捕。12月28日,上海浦东新区法院,以寻衅滋事罪名,判处她4年徒刑。而在张展之外。同样曾去武汉实地了解疫情情况的公民记者陈秋实、方斌等人则突然从公众视线中消失,再无下落......

    端点星案:当局把所有信息都遮蔽起来

    在阻止官方舆论导向之外的疫情报道之外,中国政府实际上也在试图改写包括官方媒体早期的疫情报道。2020年4月19日,北京端点星网站两名年轻人------陈玫和蔡伟因为努力保存被政府删除的疫情报道而被捕。据陈玫的哥哥陈堃的介绍,其实,端点星网站保留的文件中,很多都是在中国官方媒体上发表过的文章。

    陈玫与蔡伟两人已经于6月12日被批准逮捕。并在9月21日,从检察院正式起诉到法院。期间,司法当局百般阻挠家属委托的律师介入案件,而官派律师很少家属沟通,通报案件调查进展。陈堃告诉本台,此案原本应当在12月21日前后开庭,但由于有关部门后来变更司法程序,开庭时间因此改变,有可能是在未来几天开庭,但家人始终没有收到任何开庭通知,或量刑建议。至于当事人在看守所的情况,更是无从知晓。

    陈堃:"我们难以判断程序转变本身是否意味着对他的起诉罪名会变得更重,但我们至少可以知道当局可能想继续拖延时间。因为直到现在我们既看不到起诉书,也看不到检察院的量刑建议书。这些都没有。所以我们不知道他有可能被判多少年。张展9月15日被起诉,比我弟弟早6天。(张展的)起诉书和检察院的量刑建议通知书都在网络上传出。但是现在我们对我弟弟的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张展因为疫情调查而被判刑四年,令陈堃对弟弟陈玫以及同伴蔡伟案件面对怎样的刑法深感担心。

    陈堃:"我非常非常担心。张展(被判刑)四年确实下手非常重,尤其是在她身体状况这么不好的情况下,还有这么多各种媒体、人权机构、甚至有些国家政府都在为她呼吁,但上海仍然重判她四年。我非常非常担心张展,所以在法庭宣布判决结果的当天,12月28日,我专门跑到日内瓦世卫组织总部和联合国欧洲总部,举出标语,声援张展。但是张展这个案子虽然引起这么多关注,官方也没有阻止律师为她辩护。虽然从律师公布的信息来看,(12月28日)法院审判是在走过场,法官根本不听张展说什么,也不听律师说什么,但好歹她(张展)还有律师为她辩护。律师可以去见她,把她的健康状况、精神状况告诉大家,告诉外界关注她的人,也把外界对张展的关心告诉张展。张展虽然在绝食,但她至少心里知道有这么多人,全世界的人都在关注她。但我弟弟陈玫的案子,从他被抓走,一直到现在,完全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忙把外面对他的支持告诉他。没有任何人可以见到他。就因为这些原因,我更加担心我弟弟和蔡伟会不会被判得更重。"

    "对比张展案,一方面张展有律师,另一方面,好歹公开通知律师什么时候开庭,所以能有媒体去现场,至少是在法院门外关注。我现在有点担心我弟弟的案子是不是会公开开庭。首先,我们不用指望能去旁听,一方面有疫情,再加上这个案件的性质,我觉得不可能允许我们去旁听,但会不会公开通知我都有点担心,因为当局目前对这个案子的处理手法明显就是想把所有信息都遮蔽起来,不让外界知道任何事情。所以,我很担心会不会最近几天对他秘密审判,只是发出一个判决书来。"

    李文亮医生去世前曾向媒体表示,一个健康的社会不应只有一种声音。新冠疫情一年来,中国政府始终在打压一切不同的声音。但历史终将记住2020年,记住这场不期而至的灾难中的人祸,记住那些为真相而付出代价的不同声音。


    法广:端点星两志愿者因挽救新冠疫情记忆面临刑罚 10/11/2020

    中国北京天安门广场 2020年5月28日 照片

    中国北京天安门广场 2020年5月28日 照片 REUTERS - CARLOS GARCIA RAWLINS

    作者: 瑞迪

    35 分钟

    2019年自中国武汉开始传播的新冠病毒疫情仍在全球肆虐。中国政府在早期试图让发出警报的医生噤声后,又试图改写疫情历史,中国媒体和社交平台上早期关于疫情的文章或贴文陆续被删除。当局虽然迫于国内外舆论,最终追认"吹哨人"李文亮医生为烈士,但并没有停止舆论控制。恰恰相反。那些想还原历史真相,保留真实记录的努力不断面对当局重手打压。今年4月19日,中国本土疫情警报尚未解除,疫情重灾区武汉也尚未解封,北京三名从事公益活动的年轻人突然被捕,罪名是"寻衅滋事"。这三名90后年轻人分别是陈玫、蔡伟和蔡伟的女友小唐。司法当局已经于6月12日正式批捕陈玫与蔡伟。9月21日,检察院正式起诉。这三名端点星网站的志愿者究竟有哪些寻衅滋事的行为?陈玫的哥哥陈堃目前旅居巴黎,他向本台介绍了相关情况。

    备份官方媒体报道获罪"寻衅滋事"

    陈堃:我弟弟被抓之后,我找了很多他的朋友,包括我们共同的朋友,打听信息。我把这些信息平凑到一起发现,他是因为和朋友蔡伟创办了一个网站,叫做"端点星"。这个网站专门用来备份那些被中国当局删除的很多文章。大概在疫情爆发之后,他们备份了一百多篇文章。其中很多文章是关于疫情的,尤其是关于武汉人在疫情封城期间很悲惨的生活遭遇;有些文章是反思,或者批评中国政府在早期掩盖疫情的做法。但是这些文章,很多都是中国媒体发表过的。只是这些文章很快被删除。他们把这些文章备份,相当于是在让这些信息继续传播,而这与中国官方对于疫情的很多定性与宣传努力不一致。我们知道,当时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说过:中国人民应该对疫情有"正确的历史记忆。"那肯定是在他们看来,通过备份来传播这些文章不属于"正确的历史记忆"......

    法广:就是说在疫情后期,中国政府要重写关于疫情的记忆......

    陈堃:对。是要重新写这段历史的记忆,要把它认为不合适的内容消失掉。

    这怎么会是"寻衅滋事"罪呢?这是因为在2013年,中国最高法院和最高检察院对中国刑法中的一条规定做了一个新的司法解释。刑法中关于 "寻衅滋事"罪名原来的规定是,比如在公共场所打架斗殴之类的行为。但是,新的司法解释增加了内容,利用网络诽谤他人、或者传播虚假信息、损害国家形象、严重危害国家利益等等都属于"寻衅滋事"。

    我刚才说,我是通过朋友获得的讯息,还有查询到的司法解释来判断他为什么被抓。这些判断后来都得到了验证,因为我们一直追问他到底做了什么事,被控告这个罪名。律师后来告诉我们是:利用境外服务器搭建网站,存储和传播虚假信息,损害了国家和社会利益......这样看来,我们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法广:但其实他们在网上备份的内容,很多都来自官方媒体以前的报道,而这些报道现在也被看作是虚假信息......

    陈堃:对。我对这些文章做过统计,尤其是涉及到疫情的部分,绝大部分文章都是中国媒体(发表过的)。我们讲中国媒体,就是在中国合法注册的媒体,实际上也就是官方媒体。只不过这些文章在官方媒体发布之后,有很快被删除。陈玫他们只是备份。没有一个字是他们自己写的。

    法广:您对您弟弟被捕是否感到意外呢?他是否在疫情之前就是一个在社会运动中比较活跃的人士呢?

    陈堃:我是感到有些意外的。因为我弟弟是一个很低调、很踏实的人,从来不去公开或主动地参与那些所谓很敏感的运动。到目前为止,我都不知道他参加过这样的运动。以我们大部分人的判断和经验来看,仅仅把被删除的文章备份,与类似要官员公开财产、要求共产党下台等行为的性质肯定很不一样。我当然认为任何人都不应该因为言论被抓,但的确,仅就他们做的这些事,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被抓、被判。我很意外......

    法广:您弟弟在疫情之前就建立了这样一个储存被删除内容的网站......

    陈堃:对。这个端点星网站实际上是2018年建立的。他们的口号就是"对抗404"。404就是一篇文章被删掉后显示的错误启示页面。"对抗404"的意思就是不想让那些文章消失。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要利用这个网站,保存中国政府要删掉的文章。但是,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都没有遇到问题,甚至从来没有警察找上门来,没有遇到什么传唤、喝茶等,都没有。但当局突然间下重手抓人......

    法广:从形式上看,这与中国今冬以来出现的新冠疫情有很大关系......

    陈堃:是有很大关系的。

    法广:您弟弟四月中旬被捕,到现在已经半年。这期间他一直处于被关押状态么?

    陈堃:情况很复杂。我简单说一下,他4月19日被抓时,是"寻衅滋事"罪。但我们家里很快就收到一张通知书,说他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其实,哪怕是根据中国法律规定,也只有那些所谓涉及国家安全、重大贪污犯罪的人,才会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对指控"寻衅滋事"罪的人实行"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本身就是非法的。"

    他就这样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其实就是秘密关押了大约两个月。之后,他被转移到看守所,但仍然是被关押,只不过我们现在知道他在看守所,而之前不知道他在哪里。

    "转到看守所后,他很快(6月12日)被批准逮捕。案件后来又从公安局送到检察院。9月21日,从检察院正式起诉到法院。这个过程中,他一直处于被关押状态,家人也无法去探视他。"

    强加官派律师,配合表演所谓的法律审判

    法广:案件正式进入司法程序。家里人是否为他请到律师辩护?

    陈堃:"这是这个案子中另外一个非常糟糕的问题。在他被抓之后, 我们很快,在4月的时候,就为他请了律师。但是,他当时被秘密关押,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律师多次去公安局找人,公安局都拒绝与律师见面。等他被转入看守所后,本来律师可以去会见,但是官方强行给他派了两个官派律师。中国法律规定,每个当事人只能有两个辩护律师。因为有这两个官派律师,我们自己请的律师就完全见不到他,更无法了解案情。直到现在,他的律师的位置始终被两个官派律师霸占着。"

    "这几年我们看到很多例证,包括前一段时间12名在深圳被扣押的香港年轻人也是一样,都是被强加了官派律师。但官派律师在这过程中,其实不会为当事人做任何辩护,只会配合检察院和法院定罪判刑。"

    法广:到目前为止,家人委托的律师不能够与当事人见面,家人也不能探视陈玫?

    陈堃:"对,我们无法探视。官派律师可以去探视,但他们探视后给我们家人的信息非常非常少。我们打电话去,他们不接。只有他们想打给我的时候,才会打过来,比如通知家人他被逮捕,或被起诉。否则律师不与我们联系,我们也联系不到他们。如果问他们案情,他们也只很简单地说两句,没有更多消息。"

    法广:从中国的司法程序来看,陈玫的案子应该在11月20日开庭?现在处于怎样状况?

    陈堃:"根据法律规定,起诉两个月之内,也就是11月20日之前,必须开庭。但如果法院认为案件还需要更多侦察,就会将案件退回检察院侦察,然后再开庭。但至少到现在,我们没有收到通知说什么时候开庭,但也没有通知说他的案子需要进一步侦察。就这样僵持着。"

    法广:您个人怎么看目前这种状况?您觉得情况会很糟么?

    陈堃:"说实话,我现在有点悲观。我们从6月份到现在的4个多月的时间里,一直跟两个官派律师打了很多交到。又是写公开信,又是打电话,包括电话向他们施压,威胁要在国际媒体、国际机构曝光等,想逼退他们,因为他们代理这个案件完全是非法的,甚至违反中国自己的法律。但都没有任何作用。如果我们自己的律师无法介入的话,这就最终就会变成一个由公安、检察院、法院和律师,一起配合表演一场所谓的法律审判,实际上就是欲加之罪的状况。而且,包括最高法院和最高检察院对"寻衅滋事"的司法解释本身都是与宪法有冲突的。就是说整个这些中国法律乱七八糟......"

    "我希望通过媒体报道,能有更多人来关注这些案子,因为今年中国有很多人,不只是我弟弟,还有比如像现在在上海监狱里据说在绝食抗议的女律师张展等等,很多人就因为报道疫情或存储疫情信息,被抓,或者面临被判刑。希望国际社会多多关注这些人。"

    陈玫与蔡伟因保存疫情记录而被捕事件在中国内外引发关注。清华大学社会学教授郭于华女士第一时间在社交媒体推特上呼吁当局拿出两名年轻人"寻衅滋事"的证据;人权观察、国际记者联盟、大赦国际组织、无国界记者等国际人权组织均先后呼吁中国当局放人。而在这两名年轻人之外,此前自行前往武汉调查疫情的公民记者陈秋实始终没有再公开露面;女律师张展也因为调查疫情而于9月底被以"寻衅滋事"罪名起诉。中国政府在疫情初期试图隐瞒疫情之后,又不仅在国内,也在国际上,试图改写疫情历史的努力已经令中国的国际形象迅速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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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汉劫余子 - 武汉新冠之疫史事日志(初稿) pdf下载

    自序

    庚子正月,身处江城。因斯疫情,困于斗室。乃思近年来我民族经济之发展、科技之进步,实有一日千里之象,何于此疫,十数年间,而至于再?且今次来势之凶、伤亡之惨、蔓延之广,视前次又远过之。虽可谓之天灾,而其间岂无人事之可思?爰就闻见所及,排列增删。今值武汉解封,特公布之以就正于读者。非敢谓之信史,供后来者考镜之资也。

    武汉劫余子

    庚子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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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libgen 图书馆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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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eToo】何谦:请知晓我姓名

    https://mp.weixin.qq.com/s/LNp-0riQvoaahuW3sx1OlQ


    思聪按:

    发布C所写的邓飞性骚扰文章以来,邓飞起诉我侵犯名誉权的官司,持续两年了:应诉、寻找证人证据、庭前会议出庭,C也在为我出庭作证的过程中,被列为共同被告。我想,恐惧与对方各种施压带来的边际效用是递减的,人在其中会蜕变得更勇敢和强大。今天她公开自己的姓名和身份,写下这篇文章,这是属于她的"知晓我姓名"的时刻。

    何谦已在自己的个人微博发布本文,我发布这篇文章,也是给这个公众号里关心此事的读者朋友们,一个最新的"交代"。

    大家好,我是何谦,被邓飞起诉的那个"女生C",我的案子将于11月11日开庭。

    2018年8月1日,邹思聪以《邓飞,没有女生是你的"免费午餐"》为题,发布了我的文章《"未遂"之后呢?成功say No又如何?》,那是我多年前的亲身经历。

    发布文章的时候,我是就读于美国华盛顿大学(西雅图)电影与媒体研究专业的博士生。今年夏天,我刚刚毕业,目前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做博士后的研究工作,明年将开始于另一所大学的电影系任教。

    我是被追加的被告

    我本科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2009年下半年曾在《凤凰周刊》杂志社实习三个月。在此期间,我主要通过MSN与众多编辑记者前辈保持联络,听从工作安排,查找资料、联系受访对象,合作或独立完成稿件。这些记者编辑中包括时为"首席记者"、长期出差在外采访的邓飞。一次以工作为由的会面中,邓飞对我进行了性骚扰。我并不确定使用什么词汇可以更准确描述其看似"未遂"的侵犯行为,但我确定的是,当时的我不愿意、也拒绝被那样对待,更没有任何表达肯定意愿的言语和行为。那是我们第一次也是仅有一次的单独碰面。

    事情刚发生后,痛苦便成为秘密。因为满怀难堪和耻辱,我不希望让任何人知道我所经历的。我想如果我自己努力忘记,那么,至少可以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时间总会淹没一切。在此后的数年里,我没有举报此事,只是陆续对几位我信任的朋友以及家人不同程度讲过我的经历。我逐渐发现,伤痛的一大部分是延迟的,后知后觉的,随着时间不仅不会消失,还会一点一点吞噬我。

    2018年7月底,紧随公益领袖雷闯被指控性侵之后,多位女性公开发声指证邓飞曾经性骚扰了她们。这些勇敢的声音让我想到自己早前的相似遭遇,也为自己多年的沉默感到羞愤。那时的我希望通过书写我所经历的来声援她们。2018年7月29日,我基于个人真实经历写作了《"未遂"之后呢,成功Say NO又如何?》一文,8月1日,邹思聪在其公众号发布了这篇文章(我的化名为C),引起公众关注。8月1日下午,邓飞发布公开声明,宣布"已向免费午餐基金等项目团队表明不再参与工作",并"同时退出所参与发起的所有公益项目"。

    同年11月,邹思聪被邓飞起诉。2019年7月,我在此案庭前会议作证的过程中,被原告追加为第二被告。

    从恐惧到出庭:请知晓我姓名

    两年前写作文章时,我没有公开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因为恐惧、担忧和耻感依然挥之不去。那时的我,既不愿意,又难以接受自己因为某种受害者的标签和样貌"出名"。我更担心不可避免的伤害与当时经历的负面影响会波及家人。就像很多相似事件中的亲历者们一样,我害怕真相只会被淹没在不实传言、人身攻击和操纵之中。但是两年来,很多变化都已悄然发生。2019年7月,我专程回国,作为证人出庭作证,并接受法官的询问和对方律师的质证。我当庭承认匿名自述的文章由我本人所写,无任何人编辑修改;朋友只是出于保护我替我发布,在言论自由的范畴内寻求公正。

    在那次庭前会议中,面对法官和对方律师,我讲述了我的初衷、思考、决定和诉求。

    我看到自己曾经信任过的媒体界前辈与我的微信聊天记录成为原告的所谓证据;当法官许可我当庭核实此记录后,我发现那却并非我们对话的完整记录。

    我被问到并不友好、与案件无关的问题。

    我被要求描述我所经历的性骚扰和侵犯未遂的详细过程。

    时间,地点。声音,动作,方向。颜色。

    我当场比划了记忆中的空间结构和方位。

    其间,庭内法警递来一盒纸巾,放在我所在证人席前的桌子上。

    我被允许暂停发言、整理情绪若干分钟。

    法官问我是否还能继续发言,如不能则请人带我下庭休息时,我回答:我可以。

    因为我知道,我迫切地需要,且必须继续说下去。

    庭前会议结束后,在我核对、签署由书记员记录的我的证言时,两位法官前来问我:如果公开审理,将需要付出极大代价,情绪能够承受吗?真的能够做好准备吗?

    我说:我认为我可以,我在努力准备。我因很多女性的勇敢而受到鼓舞,其中一位便是日本的伊藤诗织。碰巧的是,我们在杭州进行本案庭前会议的当日,伊藤诗织受邀正在杭州举办自己新书《黑箱》的分享会。

    事实上,在临近那次庭前会议举行的四天前,我还曾接到过一个电话,是原告委托我也认识的中间人向我传话:如果我愿意承认自己"记忆不清"的话,原告方便撤诉。我拒绝了这个提议,表明我们会应诉到底。

    在庭前会议现场发生的一切,事后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放。我发现,亲身当众言说我的个人经历,即使痛苦,竟然也并非像过去想象的那样是一件完全不可承受的事情。反之,这种公开诉说的亲历本身无比庄严,给了我一个重新看见自己的机会。坐在证人席上,我说出自己的名字,我看见、听见自己的存在就是一种证据,我的真实经历早已是我身体的一部分------那些伤痛的存证不可逆转,不会过期,没有人能篡改,也没有人可以剥夺。它们曾经、正在、还将继续改变我的生活方式,改变我对待自己的方式。它们永久性地改变了我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方法,也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需要继续努力,去重建身体中那个软弱的自己。

    感恩与诉求

    令我最感恩的是,这一路收获很多信任、鼓励和帮助,来自她们和他们。

    曾经听我倾诉和从一开始便为我发声的朋友们,因为相似经历共情而站在一起的女生们,伸出援手的律师们,陪同我们到杭州参加庭前会议的伙伴们,在我情绪失控、难以完成工作和按期提交论文时给我理解与宽限的编辑学者们,不厌其烦倾听我的无力的心理医生和咨询师,始终站在我身后的丈夫、家人和无条件支持我的学术导师们。在此难以一一具名的TA们,有的为我提供书面证言、出庭作证,有的陪我解决医疗证明及涉外公证的琐碎难题;有的长达两年几乎每天定期找我聊天,只为确认我的情绪状态不至太过低沉;有的打开家门"收留"我、希望新环境里暂时的放空可以安慰我;有的为了表达相信和鼓励、跟我分享TA从未与人讲述的类似伤痛;有的在哪怕什么也做不了的情况下,就以长久默默陪在旁边的方式分担我的崩溃与沉默。自2017年以来还有许多性骚扰/性侵相关案子的进展和为之持续战斗的幸存者当事人、支持者和行动者们,以及我并不认识的人们在微博 #我也不是完美受害者#标签之下的种种讲述,都让我更加坚定相信"说出来"的强大力量。

    我也要感谢杭州互联网法院,无论是出庭作证,还是以当事人身份参加诉讼,他们都给了我充分的空间和保障。因此------虽然并不符合我的本心------如果法庭最终仍然决定不公开审理本案,我也将尊重法庭的决定:遵守法庭关于应当保密的庭审材料的要求,只披露属于我个人的、法律上不属于保密范围的部分。

    **我仍有担忧,但我获得了新的自由。**谢谢思聪让我站在他身后那么久,我终于可以自己实名站出来面对大家,不辜负TA们让我看到前行的可能性。

    我在自述中提到,我个人曾经历的,在司法和社会意义上也许只能叫作"未遂",因为对方试图进行的最终动作没有完成,人们所认为的最糟糕、最具伤害性的结果也尚未发生。然而,分明有什么部分是已"遂"的,并在此后漫长的时间里,侵蚀我的生活------我希望可以书写和探讨的恰恰是,那其实已"遂"的部分到底是什么?应该叫什么?作为亲历者的我,为何竟然长久以来无法为之命名?

    最后,我想说,打官司本身虽然是漫长而消耗、结局未知的过程,但能通过一场诉讼去面对,去讲述,去和原告当庭对质,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害怕人们会忘记,我们这一路已经和还在经历着什么,并且再没有人愿意为类似的事件发声,更没有人在乎如何改变性骚扰、性侵害,以及滋生这一切的权力结构和社会文化土壤。

    我不愿看到这样的状况以及由此无限循环的痛苦。所以,我会站出来,也要写下去。

    相关文章(按时间顺序):

    邓飞,没有女生是你的"免费午餐"

    女生C对近期「信息污染」的公开声明

    邓飞诉邹思聪案,我的应诉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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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失忆:写在时间的边缘 pdf下载

    内容简介

    我们生活的世纪脱胎于二十世纪,正如一道黑烟从石油大火中升起。

    如果不能记住所有的事情,我们至少应该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

    克莱夫·詹姆斯用了四十年时间完成《文化失忆》,一部介绍自由人文主义传统“独出机杼的核心纲要”,由百篇历史人物评论组成,除了那些醒目的路标式人物,更多的是被留存在遗忘边缘的名字。二十世纪几次大灾难历尽生死存亡,无数人消失在晦暗的断裂中,更多不合时宜的事实经过筛选淬炼,重组为我们所知的历史。詹姆斯提醒人们,使文明成其为文明的人文主义若要在新世纪得以留存,继承者们就不能放弃对过去的记忆。本书试图召回、感知和审视二十世纪动荡的精神生活,捕捉“一场盛大对话的边角”,以此抵抗遗忘,并重新建立联结。

    詹姆斯通晓七种语言,贯通哲学、历史、政治和艺术,打磨出一份警句频出的现代文明回忆清单。从阿赫玛托娃(A)到茨威格(Z),作者写的不仅仅是闪耀的群星,还有人类一切创造力之间错综复杂的勾连及其周围环绕的黑暗,它们共同构成时间之海上一道明灭相间的星辉:或许会黯淡,但永不消逝。作为一名真正的人文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詹姆斯热诚的书写让历史回到当下的脉搏之中,并获得回应当下的能力:对于一切削弱人文主义联结的势力,任何创造性的活动都是必要的抗争。

    充满格言警句、极具启发的文明史速成课程。——J. M. 库切(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一颗惊人的星星迸发出炽烈的光辉。——西蒙·沙玛(英国历史学家、哥伦比亚大学艺术史讲师)

    詹姆斯获得“折衷高眉与浅俗的大师”这一声誉,当之无愧。——《洛杉矶时报》

    詹姆斯证明了自己不仅拥有卓越的才智,而且还拥有非凡的能力来传达自己的激情。——《观察家报》

    当英国失去克莱夫·詹姆斯,就好像一架有五六名最优秀的作家乘坐的飞机坠毁了。——德怀特·加纳(评论家)

    诙谐、深刻、博学,关于二十世纪文化与政治丰富驳杂的一流文集。——《星期日泰晤士报》

    极具天赋,博学多才到令人嫉妒,他慷慨的书写包罗万象。——约翰·班维尔,《纽约书评》

    作者简介

    克莱夫•詹姆斯(Clive James,1939—2019),澳大利亚籍著名评论家、记者、作家、诗人、翻译家、电视节目主持人,六十年代移居英国,数十年活跃于各种纸媒和电视,是英国文化评论界的一支健笔,被称为“折衷高眉与浅俗的大师”“一群才子的集合体”(《纽约客》),《泰晤士报书评增刊》誉之为“当代的蒙田”。出版评论集、随笔集、诗集、回忆录、小说、译著五十余部,包括《不可靠回忆录》《文化失忆》《诗歌笔记》等。

    2008年,克莱夫·詹姆斯因其在广播电视新闻业的成就,获得了奥威尔特别奖,他在2010年成为英国皇家文学会会员,2012年获得大英帝国勋章。詹姆斯于2011年罹患绝症,但笔耕不辍,依然积极在媒体发声,并不断有新书出版,完成了但丁《神曲》的翻译。

    2019年11月,克莱夫·詹姆斯逝世于剑桥,在此之前他只停笔了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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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人物周刊】社会学家严飞:悬浮时代的焦虑

    http://infzm.com/contents/195404


    图/受访者提供

    "青年人的期望在社会快速变迁下被极大地释放与提升,又被社会急速变迁带来的不确定性挤压,形成希望迅速占有更多价值、尽快达到成功或成为精英的时间焦虑。这段时间特别火的'内卷'就是一个重要体现"
    严飞让学生研究边缘群体,"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城市。这些是你在追求GPA、把3000字的论文堆成5000字时感受不到的。"即将到来的寒假,他计划带着学生们到城市蓝领的公寓里住上一周,和城市务工者一起聊天、生活。"你再怎么'卷',接触到这些,还是会有影响"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本刊记者 张宇欣 发自北京编辑 | 周建平 rwzkjpz@163.com全文约7639字,细读约需17分钟

    2018年秋季学期,在清华大学《西方社会学思想史》课上,新闻传播学院的一名学生找到教师严飞说,想用社会学理论研究抖音、快手视频的用户。两年后,严飞把他们的研究对象定义为"悬浮时代下的都市新蓝领"。
    都市蓝领的生存状况一直是严飞的研究议题之一。18年前,在复旦大学读大二时,他深入上海郊区一所打工子弟学校,用两年时间扎根在流动人口社区,和务工人员子女一起学习、做游戏、户外探险。这段经历最早赋予他"从情感的角度研究社会现象"的视角:"这不是这些小朋友的问题,而是社会转型时期阶层固化、城乡差异、户籍制度历史遗留等结构性问题。"
    2016到2017年,严飞与同校建筑学院的同事一同到拆迁的北京太阳宫菜市场,跟踪调查对当地菜贩的影响。他们发现,市场在2013年被拆迁后,有72%的商户仍在原菜市场周边三公里范围内新增的各类社区菜摊、菜站从事自雇经营,有15%的商户留在北京转行打工。这些菜贩在脱离原有的大型市场后,平均收入下降了约20%。即便如此,真正离开北京的,只有9%的商户。
    他从几乎所有受访对象处得到的理由是,在北京,人生总归有些希望。"在北京打工再苦,他们可以让孩子接触更好的教育、医疗资源。他们也希望通过自己在大城市的努力可以改变下一代的命运,让自己的孩子不用再走hard模式,有机会实现阶层的流动、上升。"
    顺着菜贩的就业情况,严飞又摸排到他们子女的受教育情况:四五年前起,随着公立学校接受非京户口学生的名额逐年减少,有能力把孩子送进公立学校的菜贩也不得不转而考虑师资力量、教学设备都远逊于公立学校的打工子弟学校,但没过多久,这类学校又受到限制;一部分菜贩的孩子回到老家,成为留守儿童。菜市场被拆迁后,在各方压力下,子女教育又成了在京菜贩忧心的大问题。他将发现写成了论文 A Floating Dream (《漂浮的梦想》)。

    2011年,北京,一个外来务工家庭的男孩在邻居家看电视 图/本刊记者 梁辰
    这两年,严飞做研究的关注点依旧在城市边缘群体对身份的挣扎和对未来的彷徨上。
    前两年在短视频浪潮的影响下,严飞偶尔刷抖音快手。打开快手APP查看附近直播的人,严飞发现这些用户最想要的是"自己的生活被看见","让自己至少在网络这样的虚拟空间里融合进城市的生活":白天,深夜,很多年轻的务工者(后来严飞发现,很多用户是1990年代被称为"农民工"的城市务工人员的二代)在孤单地直播自己砌墙、筛沙子,几乎没有观众。
    今年,严飞组建了一个十几人的团队,计划在北京、上海、深圳三地,对菜贩、餐饮从业者等人群进行大范围的样本抽查和深度访谈。他向我描摹"都市新蓝领"的主体画像:30岁以下,70%的人文凭大专以下,在北京上海70%的人月薪在3000到5000元之间,不断换工作,从事餐饮服务、快递等零工,"在悬浮时代下不断地挣扎,寻找社会认同和未来的期待,同时期待可能会落空。"
    严飞真正融入底层是在香港。
    2005年在牛津拿到第一个硕士文凭后,严飞到香港城市大学做研究助理。内地对港自由行开通后,内地游客的购买力影响了香港的旅游和地产业。他多年后在《城市的张望》(2017)一书中这样形容过自己初到香港的"精英"生活:"当时的我,自恃是海外名校毕业的精英,拿着优厚的薪水,住在带有会所的私人屋苑里,每逢周末,都会和内地的朋友们聚会,我们或者晃荡在金钟、中环的高级食肆、酒吧里,或者聚在某一位朋友的家里聊天打牌,甚或是租一艘游艇出海玩乐。"
    一年后,在朋友邀请下,他为基于国别政治研究而发刊的电子杂志《纵横周刊》撰写关于香港的文化、时政评论。落笔时,他才意识到,必须"撕破心间的那一道与本土的隔膜",于是住进深水埗阴潮的狭小单位:隔着共享的铁门,能听到邻居训斥即将中考的孩子;楼下有拎着小篮子卖水果的阿伯、推手推车卖茶饮的阿婆。每隔几个月,他将看过的报章杂志用手推车送到废品回收站,换碗牛肉面钱。
    再后来他离开香港,到斯坦福读研、到牛津读博,一次次做田野调查,关注农民和打工二代的生存状况,"听到很多故事,看到很多伤痛,很多时代之下的挣扎、选择、裂痕以及他们的坚守;看到社会不同的形态,看到历史的相似性和重复。"
    2012年,写博士论文的中途,严飞仿佛处于"黑暗中的某一时点",埋首资料,看不到求索的终点;旧时同学们跃入红火的投行和咨询公司。他不断反问自己:为什么要读博?
    "刚刚过去的那个痛苦的黑夜,不,是数不清楚的第几个那样痛苦的黑夜,我再一次地战胜了自己......无论是小碎步,还是大步奔跑,都不可以踏空一步,否则就要被这黑夜所吞噬。那种感觉,就好似一个人站在孤岛上焦灼地呐喊,周围只有呼啸的海风和巨大的扑打着礁石的海浪。"(《学问的冒险》,2017)许多次通宵苦学后,他把情绪疏解到键盘上。
    他一度以田野调查的名义回国,想着或许应该转换赛道。上学时大家崇拜地收藏"怎样像麦肯锡一样画PPT"的教程,进入咨询行业严飞才知道,这些PPT是自动生成的,在Excel里输入数据,点一下,一张漂亮的图表就出来了。解决客户的需求、填表、生成PPT、展示PPT。有大半年,他每天西装笔挺,在项目的海洋翻腾,发现自己成了韦伯形容的"大机器上的小螺丝钉",未来图景清晰可见。他确认,自己更想要"身体的自由"------"不用早八晚八,不用钉钉签到,不用告诉我6点下班有晚饭,10点下班报销打车票。"
    2016年,严飞进入清华大学任教。他的兴趣点之一是历史社会学,回到历史纵深处,观察中国国家治理的制度性逻辑。在近期发表于《中国季刊》的论文中,他与学者李双龙合作,通过网民在国内最广泛使用的在线搜索引擎上搜索歌曲的标准化频次来检视革命怀旧情绪的地方性差异。
    我采访严飞是在国庆期间,前一天有学生教了他一个新词汇:程式内卷------即标准的清华学生从大一到大四每一阶段该做哪些事,安排得十分妥当。七年前,他在一篇观察文章中写过,很多年轻人毕业后不愿投入科研等冷门行业,年轻一代"愈发偏离理想主义,改变社会的意愿愈发渺小"。
    "不同阶段要做不同的内卷。"严飞当老师后,发现学生对GPA(平均学分绩点)十分看重,也会"有技巧地做事":"如果未来想留在本校保研,社会工作、团委这些就都要去做;作业要求3000字,他会写5000字;大二就会参加很多社团活动,增加社会工作经历;在大三会主动要求加入老师的课题组做助研,增加学术经历;到了大四尘埃落定,就飘离出来,到外面实习。"
    "我觉得至少同学们展现出了他们积极的一面,对未来和成功充满了强烈的期望。"但严飞也会有意多加打磨,让强目的性的学生去研究边缘群体,"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城市。到乡村里去记录这个时代的暴力、时代的裂痕,这些是你在追求GPA、把3000字的论文堆成5000字时感受不到的。"即将到来的寒假,他计划带着学生们到城市蓝领的公寓里住上一周,和城市务工者一起聊天、生活。"你再怎么'卷',接触到这些,还是会有影响。"在多个采访中,严飞都对记者引用了2001年《独立者报》上描绘社会学者的专栏文章 The academic who got a kick out of sociology 中的话:"我们可能会发现社会学者在街角与年轻的帮派分子厮混,在擅自闯入的空屋中与吸毒者并肩而坐,或是和不良少年一起站在天台上。"
    严飞的新著《穿透:像社会学家一样思考》(2020)来源于他在《看理想》的音频专栏。录课程之初,他只是聚焦马克思理论本身,后来他放开手脚,不再以某一社会学大师的经典作为唯一解释理论,而是连带出知识体系------"双十一剁手"与商品拜物教,以克里斯玛权威分析粉丝文化、用新家庭主义说明数字技术为何深化了家庭的亲密度和凝聚度......
    社会学家被认为是这个时代讲故事的人,"那故事背后你要呈现出社会学的张力,一个时代产生出这样的裂痕,一个人产生出这样的命运,背后都有什么样的社会学理论?"严飞说。
    他经常想起曾经读到的一篇尼采散文,"尽管有无数肯载你渡河的马、桥和半神,但必须以你自己为代价,你将抵押和丧失你自己。世上有一条唯一的路,除你之外无人能走。它通往何方?不要问,走便是了。"

    2019年12月20日,浙江宁波,一位小伙子伸出援手扶起倒地的老人 图/张培坚

    悬浮时代的焦虑

    人物周刊:你本科时关注到的城市边缘弱势群体,和你刚才说的悬浮时代下的人之间,有什么代际性的差别?
    **严飞:**2000年之后,房地产市场兴起,福利分房变成商品房,很多人在2000到2010年这一段时间里通过房地产的倒腾变得越来越有钱。但是这一类人(城市边缘弱势群体)还是买不起房,没有办法接受教育、通过教育改变自己的现状。
    另外一方面是随着大学扩招,意味着越来越多人拥有大学文凭------无论是一本、二本还是三本,意味着就业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而大学扩招其实对城市务工人员子女的影响相对较小,他们大部分还是上中专、职校、技校,毕业后与更多大学生竞争,薪资待遇也许不会有突飞猛进的增长。
    很多孩子是跟着父母在城市里面务工,他们耳濡目染城市生活,同时户籍的归属还是在乡村。他们的父辈从乡土里走出来,他们对乡村的这一套没有办法回去了,长大以后只能在城市里继续从事父辈的职业,或者在类似的行业里打零工、做一些低端的工作,这对他们的身份认同、心灵状态会产生一个冲击,一个极大的落差。
    人物周刊:作为社会学者,你会有面对当下的焦虑吗?
    **严飞:**我觉得我会有。米尔斯曾说:"我不相信社会科学能拯救世界......我所具有的知识使我对人类的机遇有非常悲观的估计。但即使这是我们现在所处的境地,我们还是必须问,如果凭借智识确能发现摆脱我们时代危机的出路,那么不正轮到社会科学家来阐述这个出路吗?我们所代表的------尽管并不总是很明显------是对人和人类处境的自觉。"
    我们现在把这样的社会形态定义为"悬浮时代":大家都是没有根基,飘在空中,不停地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是又抓不住的焦虑、焦躁的期待欲望得到满足的状态。我在课上也和学生说,整个社会就好像是一列高速前行的列车,司机不断踩油门,轰鸣着一路往前,生怕落后一点,就会被别人超车。整个列车高速前进,只要中间出一点偏差,就会翻车。我们见到很多类似的财务自由神话,更多的人跃跃欲试,想在短时间内成为成功者。
    人物周刊:这可以理解为对社会的不安全感吗?
    **严飞:**我倒不觉得可以把它完全上升为对社会的不安全感。情绪失控至少有两个不同的面向,个人的和制度性的。当然,我们可以把它上升到社会的层面进行解释,但也许我会从制度建设的角度去看,比如公交车司机案例("10-28"重庆公交坠江事故),香港的公交车司机面前都是有护栏的,乘客接触不到司机,这些小的制度建设其实可以很好地、有效地规避这样的事情。
    9月中旬一篇微信文章写被困在系统当中的外卖小哥,算法治理下他们的生存困境引起了大众的普遍共鸣。在算法世界或者资本逻辑当中,算法要大于对人性的保护。在这篇文章之后,大家意识到,我们忽略了对人的本质上的关注。其实他们就在我们身边,是让我们城市运作、日常生活维持下去的支撑者。他们和我们一样有家庭,都在奋斗,有悲欢离合,从消费者的角度上来讲,给予他们更多的宽容;从公司的角度来讲,给予他们更多的送餐时间,算法不要这么赤裸裸地优化、计算利润的增长,忽略人性的温度,大家会有这样一个认识上的进步,我觉得社会还是在进步的。

    "还需建立起更多价值意义上而非工具意义上的'共同体'"


    人物周刊:在《穿透:像社会学家一样思考》中,谈到"扶不扶老人"这一热门社会话题时,你指出,社会问题产生的根源在于一些制度与法律的设计有违"社会的内在道德精神"------在你看来,社会的内在道德精神是什么?
    **严飞:**社会的价值观随着经济状况的改变而发生巨大改变。如果把整个社会想象成一辆高速前行的火车,我们不难发现我们长久以来太重视经济的发展而忽视价值观的重构,不断地进行制度、法律的建设,却没有真正考虑制度与法律的设计应当体现怎样的道德精神;我们懂得如何对社会组织运作进行分析,懂得如何对社会结构与社会关系进行量化衡量,却没有意识到这些制度与结构其实都只是社会的内在道德精神的外在体现;我们能将社会像动物肢体一样进行解剖,却忽视了社会的灵魂。
    转型期容易涌现社会矛盾,衍生出一系列社会问题,比如贫富差距、人际关系淡薄、以自我为中心、唯利是图等等。那么,这个时候拥有怎样的道德意识,以及如何去培养、实现这种道德秩序就尤为重要。这关系到我们是否可以拥有和谐、信任、沟通、宽容的社会环境。
    社会前行的目标首先是道德,其次才是政治、经济和技术。个体的道德诚信依赖于整个社会的社会信任体系。
    与此同时,我们还需建立起更多价值意义上而非工具意义上的"共同体",最终改善社会生活和公共生活。近年来最常被探讨的概念有都市乡民共同体、职业道德共同体、民族国家道德共同体、人类命运道德共同体,都是这一方向上的有益尝试。
    全社会层面可以蕴育出制度性信任。当社会没有在其日常生活中为道德实践留下空间时,信任就会变成无本之木。譬如2011年的郭美美事件导致大众不仅对红十字会,而且对整个慈善、公益事业的信任降低,事件后的第一个月,全国的社会捐款数环比下降50%;事件后第一个季度,全国的慈善组织所接受到的捐赠额的降幅则超过八成以上,显示出全社会对慈善捐赠的巨大信任危机。
    人物周刊:你说过齐美尔预言了今日社会状态。我们现在正身处齐美尔所说的形态中吗?
    **严飞:**齐美尔曾指出,金钱是一种纯粹的交换方式, 获得金钱货币成为人际交往的直接目标,人际互动变得更加工具化、更易于计算,人与人互动之中的个性和关怀被抹除,取而代之的是冷酷无情和就事论事的态度,以及理性、精于计算、毫厘不爽的实际生活。
    但齐美尔并没有仅仅把货币的存在视为一种交换媒介、价值手段,悲观地认为货币拜物教完全剥夺了人们欲望的自主性;恰恰相反,齐美尔对货币背后的现代精神进行了深入剖析,在货币经济的分化中,齐美尔依旧看到了人的个性发展的希望。
    齐美尔认为,货币经济象征着现代精神的合理性,与理性主义的本质是相通的;金钱虽然可以帮助我们实现很多"想要的",但并不是我们每个人灵魂的最终归宿。哪怕外部世界在现代化进程中分崩离析,人们依旧可以通过对心灵的分化,在适应社会变化的同时,保有主体灵魂的高雅和独立。
    爱、情感,原本是人类社会重要的构成,也是我们人类固有的一部分。随着现代化、高度理性社会的扩张,非理性的事物逐渐消失,黯然失色。非理性是人类的本能,甚至不一定拥有真正的所谓"价值",但是它可能影响着我们的很多决策,关系着人类的未来发展。
    随着经济理性的肆意增长,我们开始失去非理性,这其实会是人类世界的一个悲剧。经济发展到今天,我们不可能再回到没有货币、没有科技、没有科层制度的传统社会。我们常常要面对的问题是,理性和非理性之间的较量、金钱和人性之间的平衡、欲望和能力之间的匹配。

    电影《江湖儿女》

    "青年人的期望在社会快速变迁下被释放与提升,又被变迁带来的不确定性挤压"


    人物周刊:基于在不同国家、城市生活而产生的比较视野,在这些年如何影响你的社会学研究?
    **严飞:**过去十几年,我在世界上不同国家和地区求学,因为常常身处不同的文化体系、不同的社会制度,所以学会了在平等的基础上尊重不同的文化、观念,并且往往会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进行反身性的思考。
    李欧梵教授曾将我的这层尝试形象地比喻为"门槛上的视野",站在门槛上观察,的确可以做到内外兼容。但不可避免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踏在门槛里边那只脚的幅度,已经大大超过踏在门槛外边那只脚时(或者相反的情况出现),又该如何呢?我们在比较叙述的过程中,是否真的可以做到逾越个人的情感、夹杂不同的身份与立场呢?
    对此,我一直努力在"本土论述"和"他者视野"转化的换位思考中,尽量保证跨越门槛时的平衡。比如说自己曾经同时在英国和美国两所大学里历练,因此常常将自己置于错位思考的情境下,去比较两种教育体制下学术研究的异同、学术中心如何进行转移,以及学科设置、教授评级、人才培养等议题。又因为自己本科教育在国内完成,所以也常会把中国的高等教育作为参照系进行比照,去寻找中国高等教育落后于欧美国家的根源。
    人物周刊:你任教这几年里,是否发现如今年轻一代的共性?
    **严飞:**当下青年人的期望在社会快速的变迁之下被极大地释放与提升,同时又被社会急速变迁带来的不确定性挤压,最终形成一种希望迅速占有更多价值、尽快达到成功或成为精英的时间焦虑。这段时间特别火的"内卷"就是一个重要体现。
    年轻人一方面是充满对成功的强烈期望,另一方面是对落后有巨大恐慌,所以他们不仅希望获得更多价值,而且希望这个过程越快越好,达到成功的时间越短越好,将成功的年龄标准不断缩小。一旦以这样的成功标杆为目标,青年人必然就会担心在"规定"时间内无法达到某个目标,或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实现目标的可能性会逐渐减小。本是催人奋进的行为动力,就会变成引人焦虑的精神压力。
    人物周刊:日常生活中可以怎样训练社会学思维?
    **严飞:**我其实和大家一样,刷微博、看微信,看几个固定的新闻媒体,还有和学者朋友的讨论组。不一样的是,比如我看到最新的关于各地统一招牌的新闻,会马上截屏,放到一个PPT里。我从2018年的新闻片段到现在,积累了大量案例和理论分析,连成了完整的故事链。我觉得这就是社会学非常好的一个视角,会下意识从日常生活、电影片段中搜取现象。
    比如我上课给同学们放贾樟柯的电影《江湖儿女》,让他们看到非制度性的文化------惯习传统、乡约俗规对人内在的道德要求,如何在宏大的社会变迁之下被慢慢弱化乃至消失。
    电影开场有这样一个画面:廖凡是黑社会老大,两个手下,一位向另外一位借钱不认,产生纠纷。廖凡就说,把二爷请来。看到这个画面,第一反应是请一位叫"二爷"的江湖大佬,结果人家抱来了关二爷往桌上一放。这个人马上低头说,我借了钱,明天就还。在关二爷面前低头、解决纠纷,其实就是非制度性的文化在其中扮演了决定性作用。到了后期,市场经济来了,廖凡地位一落千丈,之前的马甲赚了钱,对瘸着腿回到小镇的廖凡再也不尊重,传统的关系被市场经济打破。
    在一门"历史社会学"课上,我布置的期末作业是让同学们阅读中国作家写的各种有关中国题材的偏历史类别的小说,然后用一个历史社会学的理论与之结合,时代的伤痛、城市的转型、乡土的变迁、性别的张力等等。学生们读后感受特别深,因为先有理论的维度再去读,就会特别留心这些章节里对时代的描写。读了一系列相似题材的小说后,小说就不再是小说,而是中国社会历史变迁的映照,在宏观的时代变迁之下个体面临的时代选择------命运如何被时代颠覆,家族生命历程如何被撕裂,暴力记忆的伤痕如何修复等等。

  18. libgen 图书馆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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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错的世界:世界科幻图史 epub下载

    内容简介

    世界终于追赶上了科幻的脚步!

    科幻研究泰斗詹姆斯•冈恩经典著作,阿西莫夫、刘慈欣作序

    近五百幅经典科幻杂志及小说封面全彩呈现

    独家收录华语科幻百年发展历程,世界两大科幻奖项“雨果”与“星云”历年获奖名单

    ·

    没有任何其他小说能带给你科幻小说的阅读体验,没有任何其他世界像科 幻小说当中描述的世界那样与众不同,没有任何其他危险像科幻小说中的危险那样引人入胜。

    ——艾萨克·阿西莫夫

    作为一个老科幻迷和由此成为的作家,我翻开这本书后立刻对自己说:“哇,他是我们的人!”

    ——刘慈欣

    ·

    现实世界与科幻世界创造了彼此。在科技每天都将人类的想象变为现实的今天,世界终于追赶上了科幻的脚步!

    从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到三体宇宙的黑暗森林,科幻小说中凝聚着人类想象力的极致。《交错的世界》从最早充满想象力的口述故事开始,通过一代代作者创作的各种鲜活故事追溯科幻小说的发展历程,以及不同时代的科学和技术创新如何改变人类对自己在宇宙中的角色的认识,并改变科幻小说。作者詹姆斯•冈恩作为当代世界科幻界公认的权威,如数家珍地讨论了影响整个科幻小说流派,以及在科幻小说发展道路上发挥作用的作者和代表作品,为不断变化的科幻小说勾勒出清晰的脉络。

    原书出版于1975年,冈恩教授补充了新的章节,将时间线提至21世纪并充实了亚洲部分,使新版本成为世界范围内最新、最权威的世界科幻小说史。

    世界终于追赶上了科幻小说,但科幻小说已不在那里。它已如火箭一般飞速进入了一个未知的世界,描画着想象的新领地,进一步扩张人类可能完成的事业的前沿。

    作者简介

    詹姆斯•冈恩(James Gunn)

    1923年生于密苏里州堪萨斯城,美国著名科幻小说作家、编辑、学者和评论家。曾任美国科幻作家协会主席(1971—1972)和美国科幻小说研究会主席(1980—1982)。现任堪萨斯大学英文系名誉教授,以及堪萨斯大学科幻小说研究中心主管。“科幻之路”系列和《交错的世界》是其最重要的学术著作。

    1976年,他荣获美国科幻小说研究会颁发的“朝圣奖”;同年,世界科幻小说年会授予他的《交错的世界》雨果奖特别奖;他撰写的《艾萨克•阿西莫夫:科幻小说奠基者》赢得1983年的雨果奖最佳非小说作品奖;1992年,他又荣获“伊顿终身成就奖”;2007年,美国科幻奇幻作家协会在星云奖颁奖典礼上授予冈恩“达蒙•奈特纪念大师奖”,以表彰他的终身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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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libgen 图书馆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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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BC:白俄羅斯抗爭持續

    泰国抗争也在继续


    https://t.me/douban_read/34433

    11月8号,泰国青年组织发起新的一轮大型示威。 哇集拉隆功前阵子表示,他“爱”所有的泰国子民、包括示威群众;又称泰国是一个“妥协之地”,暗示要与民众和解。但泰国青年并不买账。另一方面,泰国政府成立了一个和解委员会,表示将在17日重启修헌进程。这一举动同样没能真正取得民众的好感,被认为只是巴育的拖延把戏。 巴育下台、宪法重订、王室改革,这是泰国青年和示威群众目前明确的三个诉求。

  20. libgen 图书馆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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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济学人】法国对言论自由的捍卫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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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虚构】袁凌 - 寂静的孩子 epub下载

    内容简介

    《寂静的孩子》是作家袁凌历时四年走访、探察、记录、沉淀,全新写就的一部非虚构作品。在这部作品中,袁凌将他的目光聚焦到了孩童的身上,他关注当下中国城乡儿童的生存困境,切身感受他们的生存条件、日常劳作和精神状态,认真倾听孩子的声音,最终完成了这一份关于孩童的生活和人性记 录。

    留守、随迁、失学、单亲、孤儿、大病……儿童在困顿与匮乏的境遇中艰难挣扎,却又顽强成长。儿童的生命本应该是奔流的瀑布,自由而快乐,但这些孩子的声音却受制于阶级、地缘、身份的壁垒而无法被传达。《寂静的孩子》就是关于这样一批儿童生存境况的详实记录。打破壁垒,克服距离,在我们的世界里,他们的声音不应如此安静。

    作者简介

    袁凌,1973年生于陕西平利。复旦大学中文系硕士毕业,著名作家、记者。曾获得2012、2013腾讯年度特稿和调查报道奖,暨南方传媒研究两届年度致敬。在《花城》《上海文学》《小说界》《作家》《天涯》等刊物发表小说、散文、诗歌数十万字。已出版《青苔不会消失》《我的九十九次死亡》《我们的命是这么土》《从出生地开始》等书,其中,《青苔不会消失》获新浪好书榜2017年度十大好书、2017新京报·腾讯年度华文好书暨年度致敬作家。《世界》获得2018年南都十大好书。另曾获得腾讯书院文学奖2015年度非虚构作家,归园雅集2014年度散文奖等。《寂静的孩子》是其2019年最新非虚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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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libgen 图书馆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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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权律师再遭监视居住】常玮平妻子:常玮平及其律师之路

    常玮平律师自述:我做的点滴小事推动社会进步,不被奖励也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常玮平,陕西人权律师,原陕西立刚律师事务所律师。他曾担任多位维权人士的辩护律师,也曾代理多起公益诉讼,包括艾滋歧视、乙肝歧视、性别歧视等。因为代理所谓敏感案件,常玮平律师曾遭遇被停业、律所被注销、被吊销律师执照。

    10月22日,人权律师常玮平被宝鸡市公安局高新分局带走,沒有任何手续。这是常玮平第二次遭指定居所监视居住。

    此前,常玮平律师因厦门公民聚会案于2020年1月12日被监视居住。随后其律师执业证遭注销。后于1月21日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为由,开始了为期一年的取保候审。

    在过去的十个月里,常玮平在YouTube上用短视频记录了自己取保候审的生活。10月16日,他发出一个声明,对1月12日以来的遭遇做了说明。

    顶部链接是该视频的文字稿。


    https://t.me/douban_read/34391


    https://www.facebook.com/pg/Free-Chang-Weiping-常玮平-107416584492421/posts/

    我是常玮平的妻子陈紫娟,也是他的高中同学,认识很久了,我对他非常了解。

    我们一起就读于陕西省凤翔中学,算是本县最好的高中。当时整个宝鸡市只有四所省级重点高中,其中有三个在宝鸡市区,我们是县区唯一一个省重点中学。我们高中组建了一个重点班,招收的都是初中阶段竞赛获奖的学生,也算是笼络了本县及临县的大部分尖子生。他拿了化学竞赛全国一等奖,我拿了英语竞赛市级三等奖,差远了。后来他说他从小学到初中一直都是第一名,有一次考试,全部九门课程,他拿了九个单科第一,导致校长发奖的时候,他跑上去九次,还挺不好意思。他不仅被我们学校提前录取,他还被当时西安最好的高中 西安中学 提前录取,但是他和他爸去西安转了一趟之后还是选择了我们学校,长安米贵,久居不易。

    他属于很聪明的那种学生,天天打篮球,看课外书,看着也没有很努力的学习,但是在聚集了全县骄子的我们班,他的成绩一直稳定在班级前十名。以至于他高中时候追我我觉得他是闲的没事干。大学他学的是化学,但是他经常给我讲的是时政、经济和股票,看着更像个文科生。当时《经济观察报》和《南方周末》是他每周必买的报纸。

    大学毕业后,我去北京读研究生,他先是去海南海马汽车工作,后来又去了北京,在招商证券工作。他来北京后我们就结婚了。法律算是他的一个业余爱好,当时凡是在清华北大举行的法学名家的讲座,他大体都不会缺席,应该是在这一时期建立了他的法学精神世界。我以为他参加司法考试就是去看看自己水平怎么样,没想到他还考过了。2011年的圣诞节在北师大附近的一个小饭馆,他问我,你觉得今年最重要的五件事是什么,我想了想,说了几个。他又说,那就说最重要的十件事吧,我实在想不到了,连给师姐搬家都算上凑了十件事。他笑着对我说,今年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他通过了司法考试。

    后来他还真的以法律为生了。我一直很惊奇,刚通过司法考试,实习期的时候他就能去出庭,过往的教育经历中没教过这个啊。他说很多事情是天赋,他就是适合做律师。回陕西之后,他就不拿律所的工资了,自己独立接案子了。一开始没有案源也很苦恼,我清楚的记得他的第一个案子在陕西洋县,律师费才两千块钱,他总共跑了三四次,当时我们住在西安,这个钱也就刚刚够车费,但他还是很兴奋。第二个案子在厦门,律师费一万元,他也跑了三四次,大体也就够车费。但后来当事人给他打电话告诉他被释放了的时候,他很开心。

    他对公益案件也一直很感兴趣,他起诉过金龙鱼,因为它标示的:“转基因大豆”几个字不够大,不利于消费者发现。起诉过陕西咸阳机场公安,因为对方开具一个临时身份证明收费40元,他认为那张纸不值40元,并且,火车站也开临时身份证明,但不要钱,难道机场就要比火车站高贵一些吗?后来经他起诉后,这个收费取消了。他还起诉过滴滴,诸如此类事做了很多,因此也得罪了一些人,成了一些人眼里的另类。

    后来,他还代理了一些反性别歧视及LGBT群体的案子,他是一个包容的人。他认为每个人都有他们的闪耀点,他对这个世界是充满友爱的。有一年过年,他拿着单反相机,去给村子里的每一位老人拍了一张照片,他还给每人一张冲洗了出来,送给他们。他不会嫌弃他们衣衫不够体面,面容不够干净,他觉得村子里的老人也需要关心,因为现在出去打工的人多,他们的儿女过年可能就没有回来,一张自己的照片,是可以让他们感到被人关心尊重的礼物。

    总体来讲,他是一个积极向上的人,政治观点也很温和,虽然在办案过程中遇到过种种问题,但是他还是肯定现行体制有其优越之处,比如,因为土地公有,所以征地的阻力就会小很多,才可以如此快速的建立全国的高铁网络。

    因为代理过一些信仰、拆迁等敏感案件,他一直有被国保定期叫去喝茶的烦恼。其实我认为这是大可不必的。江青都有律师辩护,这些案件也需要律师的介入。并且在办案过程他没有因为哪起案件违规办理被司法机关训诫等。但是2018年。陕西省司法厅以他未将律师费打到所在事务所账户上处罚了他。事实是当时的立刚所开不出来发票,他无法正常收费,而且,立刚所在注销前还欠着他几万块的律师费不给,直到现在这笔账也没人管。他本不服气,但找他喝茶的领导希望他能接受这个处罚,不然事情不好办。他也就忍气吞声妥协了。谁知,这才只是噩梦的开始,陕西省司法厅一位叫党健的领导公然声称和常玮平的矛盾是阶级矛盾,必须分出你死我活,他亲自坐镇注销了立刚所,砸了常玮平的饭碗。其后,常玮平在全国上下找了十几家律所,但是每到签约的时候,该所主任就会被谈话。到现在,因为悬空六个月,他的律师证已经被注销了。

    2020年1月12日-2020年1月23日,他被宝鸡警方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在此期间受到严酷的酷刑。但是在他取保候审的那天,宝鸡警方的领导跟他说,让他好好配合,律师证的事他们去和陕西省司法厅去谈。他当时非常高兴的给我打电话说,他的律师证有希望了。现在想想是多么的辛酸,一个律师要靠遭受酷刑拿回自己的律师证。而且后来证实,这句话也只是宝鸡警方骗他不要说出遭受酷刑的谎言而已。在被取保候审的这十个月里,他很无奈、苦闷,多次提到这几年没有正常收入,愧对家人。想见孩子,但又来不了,他只能远程订个蛋糕,打个视频,所以十个月的时间里,小孩已经吃过好几个蛋糕,许过好几个愿望了。今天孩子还给我讲着足球课上新学的技能,过年回家要和爸爸比一下他俩谁厉害。傻乎乎的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过年要是见不到爸爸,我该怎么跟他说呢?明明他爸爸没做任何坏事,却偏偏落得这样的境遇。谁能回答这个问题呢?

  26. libgen 图书馆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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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席】可是没有精彩的杀马特,只有生命极其贫乏的杀马特

    https://www.douban.com/note/783186795/


    我拍了杀马特

    2020.10.24北京

    大家好,我叫李一凡,是一个纪录片导演,也是一个美院的老师。

    2012年我第一次知道杀马特,我非常兴奋,因为我看见那些五彩缤纷的头发和爆炸的造型的时候,我觉得中国有朋克了,有嬉皮士了,有人开始特别主动地去抵抗消费主义的景观了。我觉得这就是一种审美自觉,特别了不起。

    01 找杀马特

    我就想我一定要把杀马特找着,拍好杀马特。但我不知道杀马特在哪。网上的杀马特从哪里来?完全没有信息,没有任何一个杀马特的具体地址,也没有一篇现场报道。那个时候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们有很多QQ群。

    于是我开始在各种各样的杀马特QQ群里留言,说想要加入杀马特,但都没有回音。后来我想我是不是太老了,语言太过时了,是不是他们年轻人的黑话我不懂,我就发动我的学生帮我去加杀马特,但都没有成功。

    直到后来拍了杀马特,我才明白杀马特的群是很难进的。他们的群分两种,一个审核群,一个正式群。审核群我们就进不去,你需要有杀马特的发型,还要有杀马特的审美,你QQ空间里还得有火星文等杀马特的各种装备。

    我拜托三教九流的各种朋友帮我找杀马特,大概四五年都没找到,没有任何回应。

    2016年,有一个深圳的朋友跟我说,他认识罗福兴------传说中杀马特的创始人。我一直连个杀马特都找不着,没想到一找就把教父给找着了,我就想这事成了。

    联系上罗福兴后,我就去找他,但是他见我的时候特别紧张。那个时候罗福兴已经把头发剪短了,我觉得他是有话想跟我说的,但是他特别恐惧。当时我们是三个人去,他让我那两个朋友走开,然后他开了一个小旅馆的钟点房,只和我谈。

    广东的天气热得不行,那个钟点房空调又是坏的,什么也没谈成,但是我们两个留了微信,说以后慢慢聊。

    我后来想,罗福兴愿意给我留微信其实有一个原因,他当时问我: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要拍什么?我说,我就想让杀马特自己讲一讲自己在干什么,讲一讲杀马特是什么。我觉得是这件事情,让罗福兴愿意跟我聊。

    后来我们在网上东一下西一下地聊,反正聊不到一块儿。他讲的都是他父亲,他家里的事情,还有他玩杀马特怎么打游戏,家族很温暖等等。而我想的是文化抵抗,用身体改造来抵抗消费社会。有时候天会聊死,不过还好我们总能尽量去迁就对方,而且都愿意相向而行。

    2017年底,深圳建筑双年展给了我一点钱,我就决定要去拍杀马特。

    02 第一次见到现实中的杀马特

    拍纪录片是这样,你得有个中心人物,有个导演视点,跟着这个中心人物,把所有的事串起来,形成矛盾,形成冲突,把恩怨情仇、历史事实全都拍出来,这就是最好的效果,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但罗福兴其实是个宅男,一个线下的杀马特都不认识。他认识的所有杀马特都是线上的,而且这些人跟他没有一点生命的交叉。这怎么办?

    不光是这个问题,罗福兴确实联系到了一些人,那些人都很不容易联系,但是大部分人就算联系到了也不出来。因为从2013年以后,杀马特就被整个社会定义为"低俗",他们会被骂,甚至被打,在什么地方都会被查身份证。杀马特在经历了被整个社会嘲笑、打击、蹂躏还毫无反抗能力后,他们对其他阶级和主流社会心怀恐惧,恐惧已经嵌入了杀马特的基因。

    有一次罗福兴帮我们联系好了一个杀马特,在一个很偏远的工业区,我们差不多走了两个小时。到那以后,那个人非要说我们是同城代打,打死不见我们。我们在拍片过程中经常碰见这种事。

    但这些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这些工人特别辛苦,每天要工作十几个小时,一个月只有一两天的休息时间。

    所有片子里的杀马特,我们都是晚上10点以后才见到,因为他们晚上10点以后才下班。下班了他们一般还要冲个凉、吹个头,再吃个宵夜,等他们收拾好基本上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工业区的街道很黑,除了工厂里面,外面都是漆黑一片,啥也做不了。我说看来找着也没用,这片子拍不了。

    但是这段时间我们见了很多人,大部分以聊天为主,还是很有用的。我们在那儿才知道网上关于杀马特的观点根本不靠谱。

    我们知道了杀马特原来是从《劲舞团》来的,《劲舞团》里有千千万万个非主流网络家族,杀马特只是其中非常小的一个家族。那些大的家族,像葬爱、残血、视觉系,还有皇族等等,这些要比杀马特家族大得多。

    杀马特真正出名是2007年以后,因为2007年左右非主流发生了一个很大的分裂,就是城市里面玩非主流的不跟农村的玩了,大家越玩越细腻,不玩以前的粗糙的东西了。这个时候继续玩这些粗糙东西的乡村非主流,他们就开始走向了夸张审美的方向。2007年,以玩夸张头发为特征的杀马特家族突然爆红。

    爆红以后,外界以为这种玩夸张视觉的都是杀马特,碰见残血、葬爱都认为是杀马特。这个概念很重要,因为大家觉得这个也是杀马特那个也是杀马特,其实不是。杀马特有个最重要的特点------夸张,头发立起来,不立起来的不是。

    2013年以前,杀马特的人数是相当多的。多到什么程度呢?很多工人跟我们讲,一条流水线上有七八个杀马特,广东、浙江、福建很多工业区里面,满街的杀马特。

    当时这在工业区里是时尚的标志,我采访的一个杀马特小孩说,他当年从东莞回云南蒙自,三天三夜没有睡觉,特别怕这个头发散了,回家老乡看不着。

    虽然我得到很多消息,但是罗福兴叫来的杀马特都是一些过去时的杀马特,我以为只能拍一个回忆式的影片了。但在一次采访的时候,有个过去的杀马特告诉我们,东莞石排镇有一个金丰溜冰场,那里还有正在进行时的杀马特。这是一个让我觉得特别意外的好消息。

    我马上就开车到那去。在那个地方,我第一次见到了现实中的杀马特。那几个杀马特小孩顶着鲜艳的头发,自豪、骄傲地溜着旱冰,他们非常热爱自己的头发。我忽然明白我以前的认知完全错了。我以前从网上得到的东西不是都是自黑吗?怎么变成热爱了?

    在那个地方我才知道,杀马特有句名言叫"自黑不是杀马特",我们在网上看到的自黑内容都不是他们做的,而是别的人为了吸引眼球做的。

    这个事情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无知者。我突然发现我们对工人不懂,对年轻人也不懂,非常愚蠢。

    03 住在石排

    第一期拍摄花了三个多月时间,我们在珠江三角洲跑了4000多公里,见了所有罗福兴能约到的杀马特。

    我们发现玩杀马特的全部都是90后农民工,而且都是农民工二代,都有留守儿童的经历。绝大部分人有中小学辍学的经历,初次进厂打工的平均年龄在14岁左右,最小的只有12岁。

    我开始有一个比较清楚的认识,每个杀马特的故事都和工厂密切相关,搞不懂工厂就搞不懂杀马特。我觉得我们得到工厂去住一段,赶快搬到石排去。

    石排曾经是杀马特聚集最多的地方。其实它是一个小镇,在东莞不算大镇,所有房子下面的一楼全部是工厂,每个厂里都在忙,一天到晚随时都是机油味,随时都是"轰隆轰隆"的机器声。

    东莞石排

    住在石排,我们知道了哪些发廊是杀马特喜欢的,知道了他们喜欢吃万州烤鱼,街边卖得最好的手机是OPPO,整个工业区的消费都是非常低的。

    我们到石排的第二个原因是,他们每年"十一"长假都会有聚会。这个聚会对这部片子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有空让我拍,我才能够拍到他们是怎样展示自己的头发,怎样玩之类的。我曾经一度觉得这是片子最重要的场景,这次聚会成为整个杀马特故事的入口,会为整个片子定调。这是我们2018年"十一"前后拍到的一次聚会。

    石排公园杀马特聚会

    我真正开始理解杀马特的精神世界是加了他们的QQ、微信、快手、和抖音之后,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深刻的变化,突然我所有的手机推送都改变了,甚至每天都会给我推送招工启事,我突然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于我理解的世界。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中国社会各阶层在思想文化上的隔阂太大了,相互之间的距离比贫富悬殊的距离还大。再加上现在的数字霸权,AI总是选你喜欢的,它认为你这个阶级该看的东西推送给你看。最后每个阶层的眼界都变得越来越窄,也越来越狭隘。

    实际上杀马特也不知道这个社会是什么样子的,他们当年出来的时候,他们以为他们已经是天下第一流行了。很多杀马特跟我讲,他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想想这样的认知在今天的时代背景下有多恐怖,我们的眼界有多么狭隘,我们不到那儿,不加他们的手机好友的时候,我们永远看不到这些推送。

    04成为杀马特的理由

    这让我真正地开始理解,为什么他们要去做杀马特。成为杀马特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我先放一个视频------

    成为杀马特的理由之一

    从山区来的这些杀马特小孩,他来自于一个熟人社会,对外界是非常信任的。最开始出门打工的时候,他们可能刚到广东就被骗了,被欺负了,或者被抢了,可能刚下火车行李就被人拎走了,好多人都有这样的经历。我们先听罗福兴说------

    成为杀马特的理由之二

    还有另一种情况,这些杀马特小孩大部分都是留守儿童,从小就特别渴望有存在感。到了工厂以后,周围的人都不认识,也许有的人是跟老乡一起到了某个厂,但是厂里往往会把老乡分到不同的部门,或者不同的班次,他们觉得老乡老是在一拨的话,可能就会比较容易闹事。所以这些小孩就特别缺少存在感,特别寂寞。

    成为杀马特的理由之三

    再加上长时间的工作,我觉得有很多工人都有抑郁症。所以找到一个特别刺激的东西,可能就是自我治疗的一个最好的方法吧。

    成为杀马特的理由之四

    还有一种情况,这个是石排那一年最流行的衣服。

    因为大家每天刷手机的时候都会看到,一个小项目一个亿,拍个电视剧五千万,一个代言费两千万,然后看到自己的工资,一个月三四千块钱,每天工作12个小时,一个月就休息一两天的时候,就会觉得特别无望,所有的年轻工人都有一种无望的感觉。

    他们跟自己父母那一辈人不一样,父母们不管工资有多少,他们就会一直加班赚钱回去。而这些年轻人们实际上是想留在城市里的,但是他们觉得根本没有可能。罗福兴经常跟我讲,他从来不抬头看一栋高楼,因为觉得跟他没关系。

    加入杀马特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原因,在流水线上女工都看不上男工,所以男孩打扮时尚一点,可以吸引一下女工。有很多男孩从农村到外面来打工的时候,家里给的任务就是要找个女朋友回去,家里没有钱付彩礼,如果能找到一个真爱,少要点彩礼,也是一件很成功的事情。

    在工厂区里我理解了很多过去从来不知道的事,比如我们手机推送的招工启事里面,不交社保、不交医保居然可以是优惠条件。去跟工人聊天的时候才发现,80%到90%的工人每年都是要辞工回家的,第二年重新找工作,光是如何续保一条他们就不知道如何处理。

    住在石排特别重要,没有肉身的体验,我很难判断工厂在片子里的权重,也很难理解工厂在杀马特审美形成逻辑中的重要性。

    我过去一直自以为是相当了解农民工的,但是和他们相处的时候才明白,他们每天工作12小时,一个月休息一到两天,收入却只有三四千块钱。这三四千块钱不仅是冷漠的数字,还是工人所经历的极度的疲劳和生命的贫乏,以及面对阶级固化后的无望。

    不待在工厂区你是绝对体会不到工人那种疲劳和贫乏的。很多人都以为我能拍一个特别精彩的杀马特的故事,可是没有精彩的杀马特,只有生命极其贫乏的杀马特。

    我知道工厂重要,但是怎么拍摄工厂我不知道。工厂进不去,如果找关系进一两个工厂,我又担心我穿着一个黄马褂进去以后,我拍的工厂会变形,拍不到真实的工厂。

    怎么办呢?我就把大家叫过来想办法。我们想得很简单,办一个工厂影像大赛,向工人征集工厂的视频。罗福兴在一旁特别鄙夷我们,工人们根本看不懂我们写的那些规则,也不会相信。罗福兴说他来写。

    他就写了两句话,第一句:不要押金,第二句:日赚千元不是梦。然后再把我们的技术要求跟在后面,马上雪片一样的工厂视频就来了。

    工厂视频

    这些视频都是我们买的,我们一共买了915条工人们拍摄的视频。

    05 回杀马特的老家看看

    其实得到工厂这些视频的时候,片子基本上也就可以了,但我还想去看看他们到底是在什么样环境里长大的,而且我知道很多过去有名的杀马特已经回到了老家,所以那年冬天我又赶到了云南、贵州和广西。这是我们一起的几个人,乌鸦、罗福兴,还有社科院的李人庆老师,我们就一起去看这些小孩的老家。

    大部分回老家的杀马特真的是不喜欢工厂,他们希望在家里找到一些事情做。另外有一些杀马特,像这个小孩,他就是因为父母生病,回到了老家。

    还有最重要的原因,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重复自己的命运,成为留守儿童。他们不希望孩子像自己一样只对爷爷奶奶有感情,对父母心存恨意。但是这个愿望是很难的,我知道他们现在大部分人又出去打工了,还是把自己的孩子留给了爷爷奶奶。

    在那个地方他们给我们讲了很多,每个人都不厌其烦地给我讲当年做留守儿童时受的各种委屈,内心的孤独,离开农村去城里打工时对爷爷奶奶的思念。好多人拿出他们刚出门打工时的照片、短视频给我看,十二岁、十三岁,那一张张稚嫩的脸,让我震惊,把我内心最柔软的部分都给翻出来了。

    我是一个泪点很高的人,因为老拍这种片子,一般的事我根本不会掉眼泪,但在这个地方我不行了,经常忍不住掉眼泪。 我有时候就反省自己,我以前以为的通过自我否定来抵抗这个时代是多么可笑。他们好多人连保护自己都还没学会,哪里有能力反抗啊。这其实是一帮最可怜的人,他们只是打开了一个保护自己的装置而已。

    但我们的社会真的非常不宽容,杀马特不过是希望通过身体改造来保护自己的那么一点装饰,就那么一点点异质的东西,让他们被全社会视为异端。大部分杀马特以为自己犯了多大的错,最后只好剃掉头发,老老实实打工,重新回归生命的贫乏。

    在接受我们的采访之前,罗福兴也接受过很多其它媒体的采访,在那些采访里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06 被遮蔽的

    所有的素材拍完、收集完后,我就准备回家剪辑了。我们的素材来自三个部分,我们拍的采访,跟工人买的工厂的视频,还有杀马特们开放QQ空间给我们的图片和影像资料。

    剪辑的时候我特别痛苦,几个月都不知道该怎么剪。按照正常的剪法,我肯定有一个导演视点带着大家去观看,就从公园的聚会开始,先把杀马特的视觉盛况展现出来,然后一个一个地介绍,做一个结构、视觉冲击力很强的片子,正常情况下应该是这样做的,这也符合我受的教育和我自己的观影习惯。

    但我始终觉得不对,杀马特最重要的一部分东西被遮蔽了。我觉得这个遮蔽很可怕,我必须把被遮蔽的东西展示出来。因为纪录片做得好不好,其中有一个前提就是,你把拍的素材里面最重要的东西剪进去没有,让它充分发挥作用没有。

    所有的方式都不对,于是有一天我决定先写首歌,先给这部片子写一个片尾曲。我就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杀马特,用第一人称写了一首歌。

    写完这首歌后我就知道怎么剪了,我突然明白了,我完全可以用第一人称来剪。杀马特的经历确实很贫乏,比不上他们的头发好看,但是这恰恰是他们被遮蔽的部分。为了把被遮蔽的部分展示出来,我可以牺牲那些戏剧性,牺牲那些视觉冲击,我得给杀马特说话的机会,哪怕他们再贫乏。 所以本来是一个强结构的东西,我决定把导演的视点、导演的时间线都扔掉,做一个弱结构的片子。我就让杀马特们絮絮叨叨,自己讲自己的故事,尽量把细节说出来,尽量充分地去表达。

    我以为它一定会垮掉,但是恰恰相反,突然片子就好剪了。因为那些素材本来就是他们的,工厂也是他们拍的,那些空间也是他们的。当他们絮絮叨叨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可以恣意地把各种素材往片子里面贴,完全没有违和感,片子居然就这么成了。

    07 两个问题

    最后我想说两句话作为演讲的结束。第一是有很多人问我,我是不是拍了一部杀马特史?我想跟大家说,我拍的不是杀马特史,我拍的是杀马特讲述自己的个人史、精神史,我拍的是90后农民工历史的一部分。

    第二个问题是很多人问我,拍纪录片是不是因为情怀?我2002年开始放下书本去三峡拍《淹没》,我其实是想知道农村在发生什么。

    我在那里看到了现代化的代价,看到了城乡关系的急剧变化。我就想我应该把城乡冲突这些事的根源找着。然后我去了农村,花了两年时间拍《乡村档案》。我希望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急剧变化,这些变化可能带来什么。

    我所有的作品,无论是纪录片还是图片、影像作品,或者社会性艺术, 都有一个共同的研究方向------城乡关系,尤其是城乡关系中关于城市化进程,以及这个进程中人的代价。 我觉得20世纪其实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城乡关系问题,一个想进入现代化的国家,如果不处理好城乡关系,就会出特别大的乱子。有社会学家说为什么会发生"一战""二战",就是因为德国当时没有解决好城乡关系。

    因为农业机械的进入,大量德国农民只好进入城市寻找生活,但是城市并没有做好接纳那么多人口的准备,住房、就业、教育、社保、医保等都没准备好,一旦经济危机来临整个社会就面临崩溃。为了转移这种危机,德国错误地选择了用战争来扩大生存空间。

    所以每个人都是活在社会里面的,每个人的处境都是社会的处境,每个人的历史都是社会史。关注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关注社会,只有在你对社会的观看没有盲点的时候,你才会发现自己不是活在《西部世界》那种岁月静好之中。

    谢谢大家。

  28. libgen 图书馆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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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Rules for Rulers

    学习材料该填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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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bgen   在小组 2047 回复文章

    用Tor+赛风访问对Tor不友好的网站

    希望排版能修改下,一会半角,一会全角,看得着实很累,中文字符建议还是使用全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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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bgen   在小组 2047 回复文章

    GPT-3出神入化大全

    结尾让我想起了美剧《硅谷》的结尾。Anyway, 我想要一副应用 GPT-3 的智能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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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京书评】华裔导演张侨勇:在后真相时代以世界公民的角色去思考真相政治

    https://www.allnow.com/post/5fa5163b2573e41e2e155a5d


    近日, “英国最著名的驻外记者”罗伯特·菲斯克因中风去世,终年74岁。菲斯克从1970年代开始驻守中东,三次采访本·拉登。加拿大华裔导演张侨勇拍摄过他的纪录片,涉及了中东问题、真相政治、新闻伦理等问题

    采写丨佟珊

    10月30日, 英国《独立报》资深记者罗伯特-菲斯克*(Robert Fisk)因中风在爱尔兰都柏林的一家医院去世,终年74岁。菲斯克,被《纽约时报》称为"英国最著名的驻外记者",获得过无数个国际新闻奖。他驻守中东四十余年,先后三次采访本-拉登,见证了中东地区从两伊战争(1980-1988)到叙利亚内战(2011-今)*的每一场战争,但同时也因强烈批评美国、以色列以及西方的中东外交政策而备受争议。

    菲斯克的骤然离世,让《这不是一部电影》成为了有关其晚年的一段珍贵记录。这部纪录片由加拿大华裔导演张侨勇所执导,历时三年创作完成。以通常意义来看,《这不是一部电影》是一部人物传记片,但由于菲斯克本人所具有的丰富性,让影片有机会透过他触及一系列更深层的问题:中东问题、战争与人性、媒介环境变迁、真相政治、新闻伦理等。

    《这不是一部电影》海报

    影片始于一段惊险的战地录像:卡车上成群的士兵,空旷无人的街区,记者的画外音告诉我们,这里是1980年的两伊战争前线。枪声与爆炸声不断传来,对岸被炸毁的油槽冒起滚滚浓烟,紧张危险的形势透过晃动的画面扑面而来。记者的画外音还在继续,画面却转到了2018年叙利亚的霍姆斯,被战火毁为废墟的城市,绵延不断、触目惊心。

    当记者的画外音说到"我是《伦敦时报》的中东特派员罗伯特-菲斯克",镜头恰好摇向副驾上满头银发的老人:这位在录像中边躲子弹边抱怨"我开始怀疑为何要做新闻这一行"的特派员,依然活跃在中东前线。

    即便对大部分不了解中东历史的的观众来说,《这不是一部电影》也相当容易进入:影片并不企图对中东冲突的历史进行梳理,也没有让叙事陷入驳杂而碎片化的信息海洋,而是紧紧跟随菲斯克,穿梭在中东各个角落,报道战事,追踪线索。影片也使用了包括家庭录像、老照片、电视访谈、战地影像等各种不同形态的档案素材,将它们与菲斯克现在时的报道之旅剪辑在一起,过去和现在并置,在营造出他四十余年中东报道之历史感的同时,也让我们意识到中东的过去与现在如此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并没有走向西方所描绘的"好莱坞式"圆满结局。

    影片中的菲斯克,似乎强悍到冷酷。他说他从不做噩梦,也不曾情绪崩溃,即使他目睹过太多死亡和鲜血。唯一的动情时刻,是他谈起他的父亲:参加过一战的父亲,因为拒绝对一名澳大利亚士兵的行刑,而离开了军队。菲斯克说,"直到我在写《文明之争》的时候,才明白在那个必须服从的年代,他不只是带相机参加一战,更拒绝朝人开枪。" 这一刻,我们似乎看到了菲斯克坚定的反战主义立场的最初来源。

    《这不是一部电影》剧照:菲斯克在贝鲁特家中写作

    在影片接近结尾的地方,菲斯克坦诚自己似乎正变得越来越愤怒,因为意识到很难改变什么。他说,中东就像是一出人类的悲剧,他无法别开目光。影片中反复出现的一个画面,是菲斯克坐在桌子前,神情专注、手指飞快地打着字。对身为记者的菲斯克来说,这无疑就是一个战斗的姿势,即使战斗者本人也知道,这注定是一场无法获胜的战斗。但重要的是不停止战斗:"如果停止战斗,你必输无疑。"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不是一部电影》有一定的政治意图:它是在欧洲难民潮爆发之际,透过罗伯特-菲斯克这一人物,对西方国家在利益驱使下介入与干涉中东事务的批判,同时也是在"后真相"时代,对事实的坚守,对真相政治的反思。

    "后真相"(post-politics),被牛津词典评选为2016年度词汇,意指"情感与个人信念比客观事实更能影响公共舆论的情形"。后真相时代的一大特征是,观点对事实的挪用。后真相时代的出现,与社交媒体的兴起有直接关系。当社交媒体上的信息呈指数式增长,能获得人们注意力的往往是一些夺人眼球的观点,而被浩如烟海、真伪难辨的信息所淹没的人们,也会变得对信息本身兴趣缺缺,更愿意相信那些接近自己观点的"事实"。

    《这不是一部电影》剧照:菲斯克亲赴战地报道

    影片几次将电视中对战地形势耸人听闻的描述,与摄影机跟随菲斯克在前线所看到和采访到的信息并置,尖锐又无不幽默地暴露出现代传媒以观点取代事实的现象。老牌记者菲斯克坚信真实是存在的,但获取真实的唯一途径就是去到现场,亲眼观察,亲自采访,而不是在脸书或YouTube上浏览二手资料。

    菲斯克说:"如果说我们的记者能做什么,那就是写下那些我们亲眼所见及见证过的事,为那些死去的人们留下直接而感性的记录。如此,便没有人能否认它们发生过,没有人说'我们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们'。"他还猛烈抨击所谓的"平衡"报道,认为"平衡"报道所标榜的客观与"两面性",不仅常常是虚假的,也是虚伪的:通过展现事情都有"两面性",它摧毁了事实确实性的一面,反而经常被别有用心之人用来混淆视听。在菲斯克看来,记者可以并且应该保有自己的立场,即毫不犹豫地站在受难者一边。

    《这不是一部电影》,是张侨勇的第四部纪录长片。此前,他凭借《沿江而上》、《千锤百炼》曾两次摘得台湾金马最佳纪录片奖。《千锤百炼》讲述关于中国职业拳击手的故事,叙事流畅,宛如剧情片,并率先在国内开启纪录片进入院线的尝试。《千锤百炼》之后,张侨勇似乎淡出了中国观众的视线,但他并没有停止创作。无论是跨越多个国家地区寻访珍稀水果的《水果猎人》,还是跟拍挽救数百名自杀者的日本退休警察的《生命守门人》,包括这部深入中东武装冲突地区的新作,张侨勇不仅磨练在陌生社会文化与语言环境中拍摄、创作的能力,也在尝试处理不同题材、人物时创造出与之相应的美学表达。

    罗伯特-菲斯克与张侨勇

    穿梭于世界各地,在不同文化语言环境中创作,张侨勇无疑可以说是一位"世界主义"创作者。"世界主义"(cosmopolitan)这一词源于古希腊语,意为"世界公民"。在全球化时代,"世界主义者" 常用来形容见多识广、自由游走于不同国家与社会文化的群体。虽然这个词常因其所暗含的精英主义式优越感而遭到诟病,但在这个国家壁垒高筑、群体走向撕裂的时代,一种道德面向的世界主义依然意义重大:它一方面提醒着我们对他人承担着责任,另一方面也要求我们尊重区域差异。

    正是在这两者的平衡之中,世界主义者们带着好奇心与同理心,走入陌生的文化与人群,将那些来自远方的故事讲述给我们听。

    访谈

    燕京书评(以下简称燕):这部电影是你应加拿大电影局的邀请拍摄的。请先谈谈你是怎么参与到这部电影的创作中的?这个关于罗伯特-菲斯克的项目,吸引你的地方在哪里?

    **张侨勇(以下简称张):**我读大学时在九十年代中后期,在蒙特利尔的康考迪亚大学。那时我经常去一家咖啡馆,那里的电脑会连接到一个写作者网站。网站上很多文章出自如诺姆-乔姆斯基这样的左翼思想家,其中也包括罗伯特-菲斯克。我记得,自己在大学时阅读菲斯克的文章。"9-11"发生后,我感到一种断裂感------感受与阅读的之间断裂,菲斯克的文章帮助填补了这个断裂。阅读他的文章,我多少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作为一名外国记者,他展现出的同理心与我读到的其他主流报道非常不同。

    然后是2016年美国大选前夕,当时我在拍一个关于大选的故事,片名叫《选举日11/8/16》,关于美国大选当天24小时的纪录,一共有10位导演去到美国不同的地方。我去的是佛蒙特州,拍一个农场主:他不热衷政治,希拉里-克里顿或是唐纳德-特朗普,他都不喜欢。当晚九点,他看看表,说选举已经结束了,希拉里赢了。当时,新闻里都在说希拉里很明显会获胜。所以他关掉电视机,我们都去睡觉了。第二天早上,我们醒来发现根本不是这样,大家都非常震惊。我们所知晓的与现实之间是断裂的。对我而言,这是个危机,我想弄清楚到底哪儿错了:真相是什么,真相意味着什么。

    《选举日11/8/16》海报

    就在这时,加拿国家大电影局驻多伦多的制片人Anita Lee找到我,问我是否有兴趣制作一部关于罗伯特-菲斯克的纪录片。长话短说就是,这部关于菲斯克的电影,恰巧可以实现我当时想要探寻真相本质的愿望。

    之后我去贝鲁特拜访罗伯特,为影片做调研。那时,我还不太确定他是否会是个好人物,听说他又老又难搞。在新闻界,他几乎称得上是个神话般的人物,你听到关于他的各种传言、八卦,但没有人真的认识他。但实际上,他很有魅力,机智又风趣,还有一种英式的幽默。他精力非常充沛,总是不停地讲话,甚至是当我在车上睡着的时候,他从来不在车上打盹。罗伯特带我在贝鲁特的街道闲逛,时不时指给我看那些历史地标建筑------从罗马帝国到现在。这令我非常着迷,也给了我关于这部电影的最初灵感。这个灵感后来构成了影片的基本结构:在过去与现在、历史与现代之间穿梭。

    燕:观看这部电影时,我渐渐意识到它有一定的政治性。它其实是对一些现实社会政治状况的回应,诸如社交媒体的兴起、媒介环境的变迁、欧洲难民危机等。你刚才也提到了一些影片拍摄的背景,但能不能更具体地说一下,为什么此时此刻讲述罗伯特-菲斯克的故事是重要的?

    **张:**至少在特朗普当选后,我认为罗伯特-菲斯克作品的重要性越来越明显。在我看来,他一直实践着"站在受难者方进行报道"的新闻方法。这个方法多少令我震惊,因为这意味着作为记者,你可以持有某种立场,可以主观,你没办法掩盖你的主观性。对我来说,这与纪录片导演、电影创作者或艺术家的所做颇为相像:我们是感性的,可以持有某一立场。纪录片创作并非去寻找某种中立的平衡,而是站在某个立场,通过拍摄对象的视角来讲故事。这部影片就是透过罗伯特-菲斯克的眼睛来看新闻报道,不是我的视角,而是他的视角------他如何看待世界。我想将他的想法呈现给普通观众,让他们去思考这些平时不常思考的新鲜观点。

    《这不是一部电影》剧照

    虽然我并不一定说影片有明显的政治意图,但通过罗伯特的观点和工作方式,我确实想要从中学习一种思考真相和真相政治的方式。特别是在信息过载的今天,作为公民的我们有责任成为信息的"管理员"(curator),提升自己阅读新闻的能力,明白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影片有许多微妙之处,也有很多小的主题,但它们多少都围绕着"真相"展开。联系到911或英语中通过操纵词汇来影响读者的情绪,罗伯特有关"目睹战争"的想法很有力,也很对。如果我们不过滤战争影像,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战争,这个想法很有意思。

    罗伯特-菲斯克就像是人们所说的"Canary in a coal mine "(矿井中的金丝雀,意指危险的先兆),他走在时间的前面,提醒着那些令人心烦的事,因为人们往往不愿面对现实。但作为记者,他的所见和阐释往往是对的,这也是为什么人们喜欢阅读他的文字,思考他的行动。他身上有一种深刻的言行合一*(integrity)*,这种"言行合一"也常常令他陷入麻烦。我赞扬的、也试图从他身上学习的,正是"保持言行合一"。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擅长,因为它常常也意味着陷入麻烦。

    燕:刚才你提到记者和纪录片导演有相似之处。作为记者,菲斯克采访经验老道,善于与人交谈和获取信息,你拍摄他是否觉得很有挑战?作为纪录片导演的你与作为被拍摄对象的他,你们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张力?有时拍摄对象可能也会想要控制他们在影片中的再现,本片的拍摄中是否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张:**你说得很对,但我想先更正一点:我觉得纪录片导演可能会认同罗伯特有关"什么是新闻"的观点,也就是"站在受难者方进行报道",但我认为绝大部分的记者并不遵循这点,他们更站在"平衡中立"的那边。

    关于拍摄者与拍摄对象关系,我想几乎所有纪录片都存在类似的张力,特别是观察式的片子,拍摄者总和拍摄对象待在一起。罗伯特和我定了一些规矩:其一是我拥有电影的剪辑权,可以使用任何我想用的素材,他不能干涉;第二是,我不能把摄像机架好,说"罗伯特,你能不能从这里走过去",我只能跟随他,如果错过什么,就是错过了,没法补救。这也影响到了我们的拍摄方法,比如只能用小型摄像机,时刻追随着他,不能错过任何东西。一开始,我们也用过大摄像机,但很快意识到行不通,罗伯特在里面也看起来像是个新闻节目的主持人。小型摄像机,让他看上去更自然、真实。

    《这不是一部电影》剧照

    我们之间唯一的张力是,他总嫌我们太慢了,即使我们已经尽可能地加快速度,毕竟我们有很多设备,要装上麦克,把一切调试好,这都需要时间。他不得不等我们。直到后来拍摄结束,他跟我讲了个故事,这个故事也曾出现在他的书里:某次采访本-拉登时,他的笔恰好没墨了,不得不向基地组织的人借笔。他说他是回想起那次经历,而理解了我们电影人想让一切赶紧运转起来时的心情。我很感激他能理解!

    燕:通常在人物纪录片中,导演会与拍摄对象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样观众会对影片中的人物有所反思。但在这部影片中,你很大程度上与拍摄对象站在了一起。这是你有意识的选择吗?

    **张:我希望我更像一个观察者。我们想让罗伯特表达他的观点,同时留有一定的反思空间,让观众去思考他的话,甚至质疑他。我不认为他是一个完美人物,他也有缺点。影片的某些时刻,比如对学生公开演讲时他的尴尬,或是他对联合国士兵说自己从不做噩梦,并且认为记者不该有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但几乎所有报道战争的人都会遭受PTSD。

    他确实很特殊,但在内心深处,当他谈起某些事,你知道他很痛苦。他目睹了太多死亡,而最痛苦的莫过于看着孩童死去。当他谈到这些,他会变得很动情,并试图掩盖自己的情绪。他就像是坐在一列不会停下的火车上,如果火车停下来,对他来说会很艰难。

    燕:我很喜欢影片中菲斯克谈到他父亲那个段落:身为军人的父亲,拒绝服从命令杀死另一个士兵。这是菲斯克最动情的时刻,也是影片中非常有冲击力的一刻。

    **张:**你看过《公民凯恩》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玫瑰花蕾",每个人的人生中都有一些诱因,让他们成为了今天的他们,我也有:我在加拿大成长的童年,某些时刻让我觉得事情不该这样,我想要帮助别人,于是我想成为一名电影人。对罗伯特来说,和父亲一起的时光让他成为了今天的他。

    燕:在纪录片创作中,导演可能会想要预测甚至去把控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但生活本身有很多不可预测的偶然性。在这次的拍摄中,是否有一些完全出乎意料但又很棒的时刻?

    **张:**纪录片不同于剧情片的一点就是,你不能把控情境,也无法把控结果。你只能在那个时刻,生活,应对。我把这称之为纪录片拍摄中的"加速"部分。你不能说"停!让我再来一遍"。就像影片中我们追踪军火交易时,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那是一种"加速"的感觉。我们跟随罗伯特在波斯尼亚找到那个在军火文件上签名的人,那是罗伯特的"加速"时刻,你看到他的热情。对我们来说也一样,我们透过罗伯特的眼睛见证了那个时刻。

    影片中有很多这样的"加速"时刻,也有那种你期待它发生、而它确实发生了且成为重要一刻的时刻,还有那种捕捉到有关某人的真相时刻:比如罗伯特说起他父亲,突然很动情。对我来说,那也是"加速"的时刻,是关于真相的一刻。我说"加速",不是因为我从他的痛苦中获得了快感,而是那一刻我与罗伯特建立起一种人类情感的联系。

    这是纪录片的特别之处,但我想象在剧情片创作中,当演员给出了特别棒的表演时,可能会有同样的感受。你很动情,是因为它非常真实。我想电影人都在寻找真实的时刻,而不是照本宣科的东西。

    《这不是一部电影》剧照

    燕:我特别喜欢影片的开场,不同年纪的菲斯克被无缝剪接在一起,很巧妙也很有创意。影片也使用了各种类型的档案资料,并与你在中东拍摄的素材有机地组织在一起。能谈谈影片的剪辑过程吗?你是如何与剪辑师一起工作的?又是如何找到现在这个叙事结构的?

    **张:**我很愿意回答这个!在我所有作品中,这一部最关乎剪辑。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制片人对我说"别担心故事!" 因为它有如此庞大的故事:中东历史,新闻报道,见证过一切的罗伯特-菲斯克。对纪录片导演来说,它过于丰富了,你得坐下来想想,这片子到底讲什么。我们确实一度把它简化为一部从罗伯特-菲斯克的视角来看待新闻报道的电影。

    在我前面提到的调研旅行中,我意识到它可能可以以一种"现在-过去"方式来讲述,因为罗伯特正是这样思考的。而在我找到的档案资料里,有横跨青年、中年、老年的罗伯特。这意味着一种"现在-过去"的方式是可行的。但那时我还不知道怎么把它们剪到一起。

    在纪录片世界,剪辑师就像是联合导演一样,没有他们的帮忙,就不可能完成一部电影。我的剪辑师是Mike Munn,剪辑过萨拉-波莉的《我们讲述的故事》。他安静又耐心,而且他的剪辑生涯始于胶片剪辑,胶片剪辑与数字剪辑很不一样。他会很认真地思考如何组织整部影片,使用故事版,而不是在电脑上做各种尝试。

    影片的剪辑经历了整整一年,也是我所有影片中剪辑时间最长的。我们有三类素材:一是我们所拍摄的素材,它们是现在正在发生的故事,也就是影片的"动作";二是我们对罗伯特的采访,它构成了影片的逻辑;三是档案资料,它们设计不同的"主题",比如"9-11"------当罗伯特说起"9-11",我们会使用相关的档案资料。影片的结构归功于Mike的天才,他找到了一种方式,就是让观众跟随一种思考的意识流。观众就像和罗伯特坐在一起聊天,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非常自然。

    关于电影开场,我先是从罗伯特给我一堆磁带里找到了一些他为加拿大CBC广播录的录音,其中一条里爆炸声不断。我们很想用它,但问题是只有声音,没有影像材料。罗伯特记得,他录音时恰好有个BBC的摄影师在一旁拍摄。于是,罗伯特帮我们联系了这个记者,最终在BBC的存档中找到了原始素材。我们把这段素材与罗伯特的录音剪在一起,就有了电影的开场。对我而言,这个开场是充满魔力的一刻,它也建立起影片"过去-现在"的结构。它还包含了两层含义:时间的流失*(罗伯特从青年变成了老人)*以及历史的循环往复。

    罗伯特-菲斯克和张侨勇在阿姆斯特丹纪录片电影节论坛。

    燕:我注意到影片字幕里,你是作为影片的写作者和导演出现的("written and directed by Yung Chang")。对中国观众来说,可能不太了解在纪录片创作中 "writing"是什么意思,能稍微解释一下吗?**

    **张:纪录片创作中,"writer"是个专业术语。目前,也有越来越多的纪录片会加上"writer"这一职位。纪录片的创作过程,包括建立影片结构,是一种写作。虽然它不是像剧情片那样写一个剧本,但我们会使用故事板,它也是一种组织故事的写作。另外,在纪录片创作中,还有很多写作工作。在拍摄之前,你要找钱,要写提案书,其中就有分场大纲(treatment)。分场大纲,其实就是纪录片的"剧本",就是概述你打算拍什么。对纪录片人来说,它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创作步骤。它可以帮你整理思路,让你去想象影片的结构可能是怎样的,影片的主题是什么。当我开始拍摄,我不会带着这份分场大纲,但它会在我的脑海中,在我忙乱时帮我理清思路。

    燕:回看你的创作履历,你去过包括中国、日本、中东、印尼、美国在内等诸多国家和地区创作,也拍摄了不同的文化和人群。在身份政治愈演愈烈的今天,你觉得纪录片要扮演怎样的角色?

    **张:**纪录片正变得越来越重要,它是一种情感叙事。如果说新闻是关于事实、数据和信息,那么纪录片就是对事实的阐释。讲述一个基于现实的故事有很多种方式,你可以用动画、剧情片的方式,没有任何规则。今天,对纪录片来说,唯一的规则是同理心,也就是透过他人的视角来体验、讲故事。

    我目前正在做的片子是关于武汉疫情的,大家都很热情地投入其中,因为我们想让西方看到并意识到,"在疫情中,这些个体所经历的和我所经历的是一样的"。纪录片的有力之处,在于它可以展现共性,作为人类的我们有着共通的情感;它也可以帮助我们从不同视角来理解世界。

    纪录片《武汉!武汉!》海报

    燕:你在跨文化经历中学到了什么?对一些想要在不同文化中创作的中国年轻创作者,你有什么建议?

    **张:**这些经历,恰恰让我明白自己的渺小。逼迫自己成为一个"世界主义"创作者,其实是把自己放到不舒服的情境,逼迫自己寻找交流的方式。这也是纪录片创作的一大部分。对年轻的创作者,我的建议是放下手机,拿起相机,去拍照片,去观察外部世界,而不是总是向内审视。罗伯特也说过类似的话,你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买张机票,飞到某个地方,在那里触摸、感受和生活。这也是了解世界、学习讲故事的好方式。

    佟珊系香港城市大学博士,长期关注纪录片、艺术电影的生产与传播问题,从事电影评论及影视编剧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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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史】霍布斯鲍姆年代四部曲(套装共4册) epub下载

    内容简介

    《见识丛书·年代四部曲》(套装共4册)是公认的“现代世界史的佳入门读物”,史学大师艾瑞克·霍布斯鲍姆历30余年而成的心血巨著,全面展现了从1789年至1991年的世界历史。已翻译成40多种语言,累计销量突破500万册,成为全球持续畅销的历史杰作。中文版新修订出版,英国前首相布莱尔、巴西前总统卢拉、意大利总统纳波利塔诺,爱德华·萨义德、尼尔·弗格森、托尼·朱特等欧美著名学者隆重推荐。 霍布斯鲍姆认为,学术不应只为少数人服务,因此历时几十年时间写就了这套面向普罗大众、从法国大革命一直讲述到苏联东欧社会主义集团的解体、时间跨度达三个世纪的“年代四部曲”。在学者热衷于为大众“制造困惑”的时代,霍布斯鲍姆始终直面现实,坚持明晰流畅的论述和优雅洗练的文风,以其宏大的历史视野和饶有趣味的写作方式,使这四部等级的学术著作能为普通大众接受,进而成为历史畅销书。 “年代四部曲”全面梳理由法国大革命至冷战结束的世界历史重要脉络,它们在全球史流行之前就叙述了全球范围的历史,不仅无所不包,而且具有全球意义。

    【编辑推荐】

    史学大师艾瑞克·霍布斯鲍姆最重要的代表作,历30余年而成的心血巨著。

    从1789年到1991年,从法国大革命到冷战结束,全面展现200多年以来现代世界的巨变进程,被赞誉为一套“无与伦比” “史诗般的” “殿堂级的历史杰作”。

    “深入的历史研究和卓越的叙事技巧”完美结合,简洁、生动、优雅并极具洞察力,普通读者了解现代世界史的...入门读物。

    翻译成40多种语言,累计销量突破500万册,成为全球持续畅销的经典名著。

    入选英国《卫报》“有史以来100部最伟大的非虚构图书”、中国出版集团“改革开放30年具有影响力的300本书”。

    作者简介

    艾瑞克·霍布斯鲍姆(Eric Hobsbawm,1917—2012)英国著名历史学家,英国皇家科学院院士,也是巴尔扎恩奖(Balzan Prize)得主。

    霍布斯鲍姆研究的历史时期以19世纪为主并延伸及17、18和20世纪;研究的地区则从英国、欧洲大陆,扩至拉丁美洲。他一生著作颇丰,在劳工运动、农民叛乱、民族主义和世界史范畴中的研究成果堪居当代史家的顶尖水准。

    霍布斯鲍姆也是叙事体史学的大家,其宏观通畅的写作风格将叙述史学的魅力扩及大众。具有代表性便是“年代四部曲”,其结构恢弘,叙事晓畅,成为当代极为流行的历史著作,让全球数以百万计的普通读者获得了触摸历史的机会。他还另著有《民族与民族主义》《霍布斯鲍姆自传》《论历史》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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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传媒】海归青年的体制内巡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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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传媒】海归青年的体制内巡游记

    theinitium.com - 端传媒记者 门悦悦 发自北京


    编按:这是一位被时代囚困又从未放弃挣扎的普通青年。他来自小城镇体制家庭,接受西方高等教育,又自己回到体制内,如今迫不及待地逃离,社会经验与自我认知的断层在他身上不停地崩裂开来------大多数中国青年都或多或少共享着同样的体验。

    我来自中部的一座小城,爸妈都在体制内工作。我念小学时,他们看了一本名叫《哈佛女孩刘亦婷》的畅销书,那时我爸在南京工作,了解到当地高中有一个国际班,就让我去报考。可以说我是在爸妈的影响下出国的。

    他们是那种上个世纪末的典型家长,觉得到国外去是生活中的改善。那时正是08年北京奥运会前后,想出国再正常不过了,再加上诸如《北京人在纽约》(编注:中国大陆第一部境外拍摄电视剧,于上世纪90年代热播)一类的东西对他们的影响,就很自然地希望我能去留学。我高中时就去了国际学校读书,之后在英国完成了本科和硕士的学习。

    回国后,我选择在北京一家出版社做图书编辑,原因非常简单,书是一个可以留下来的产品,能卖一年甚至一年以上,如果做得好的话,书甚至可以反过来影响舆论场,而且和新闻相比,书更能启发读者的想象力。当时,我认为出版是这样的。

    但后来,我发现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2020年5月20日北京一间书店。摄:Zhang Qiao/VCG via Getty Images

    这不完全是一个经济问题,而是关于尊重

    出版社有一些重大选题是要报审的,比如涉及苏联、清朝史的部分,但今年我们要报审的内容越来越多了:比如之前,除了涉及中国当前疆域、或者涉密问题的图表需要送审外,我们都是不需要审计地图的,但现在需要了;而且这些东西以前最多交给地图出版社审理,现在要交给自然资源部,审对机构的级别更高了。现在无论国内国外的地图,有没有政治敏感(性),都必须备案。

    既有的审批程序也变得不可预测。在中国出版图书,需要一个ISBN书号和一个CIP数据备案号,ISBN是全球通行的,CIP只有中国才有,属于(出版)总署。贸易战开始后,行业里一些美国作者作品的CIP开始出现问题------之前审查起来没有任何政治敏感性的一些书,都会被卡很长时间。被卡CIP在我们看来基本上是个无限期的事,等于那本书搁置下来。我知道一个编辑,为了顺利获得CIP,甚至不得不把一个美国作者改成他的另一个国籍。

    以前CIP如果不出来的话,书依然可以做到出版前的那一步,能算作图书编辑当年的业绩。但今年有本书我做了一半之后,突然被要求停掉。这本书至少在一开始是过了社内审查的,但现在出版社否定了以前的决定。书的内容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作者写到一些历史上的政权"不应该"属于中国,这与中国官方当前的观点不一致。其实这个作者在制度史专业上是世界级的公认权威,但这本书还是被无限期的"暂缓"。

    因为这本书,我才第一次明确意识到:这个工作我做不下去了。我把一本书费尽心血弄出来之后,突然告诉我这本书出不来,而且是无限期。被审查倒是在其次,但因为这种飞来横祸,我没法完成今年工作的任务,这一点令我非常恐慌。我不可能再去战战兢兢地处理一本类似的书,还要时刻担心它会因为各种质量和政治上的原因被毙掉。

    同时,我还见识了业内为了营销怎样绞尽脑汁。做书之后总是在打折,618或者双11(指线上购物节)时,更是变本加厉的打折。书越来越"精美",也慢慢的不再是书,而变成依托印刷纸的新型奢侈品、工艺品。

    与之相比,真正的内容却很少有人花精力去做。我今年做得最得意的一本书,几十多万字,是我非常佩服的一位译者翻译的,他最后的报酬拿到手只有万把块钱。我作为编辑去交涉这件事情,他也表示理解,但我是相当兔死狐悲的。这不完全是一个经济问题,而是一个关于尊重的问题。

    2020年2月28日北京,人们戴著口罩走在天安门广场附近。摄: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那些体制教会我的

    我真正认识中国社会,是(从国外)回来工作以后。在那之前,对于乡土、家族的人际关系,我都只是理论化的。我几乎没有接受中国的教育,不需要准备高考,没有那种备考的压力,没有补习班,没有参与过集体的社团和值日,更没有什么"组织生活"。

    但出版社都是体制内的,这份工作才让我真正体验到中国的社会生活。出版社"工会"过年过节会发福利:哈根达斯的月饼、安格斯的牛肉、电商平台的消费券......这让我联想到老家的一些情况。我妈在机关单位工作,她去老家一个连锁蛋糕店时从来不带钱,因为去那边之后刷单位发的蛋糕卡就可以了,类似的还有商店商场的券。就像《黑镜(Black Mirror)》里有一集,一切都是点数值,可能去见个人、骑个车,你就够点数换一顿饭吃了。这样一个像科幻电视剧里的环境,不是通过技术管理去实现的。很久以前,在小地方的饭卡和代金券构成的体制内的社会里,一个残缺但又健全的流通体制就已经实现了。

    体制内还是个各方面都很有保障的地方。我曾经待过一个企业,因为始终没有盈利,裁了一半的人。当时老板把员工一个个带到楼下去谈,有人因此情绪失控;但是到了出版社之后,就你会发现它有各种各样的保障,而且是高度制度化的。除了那些节假日福利,在食堂吃饭也不花钱,我一般点菜花二、三十左右,完全就单位补贴的钱。我对北京户口没有什么需求,但如果想排的话,也是可以排到的。

    但我有一个在海淀那边互联网大厂工作的朋友,经常加班,周末几乎约不出来。他就是那种典型的,要去跟北京的房价、物价、车牌号、教育这些东西去竞赛的人。他可能还需要去跟比如说下一代程序员、或下一代会计精算师之类的去竞争,他就几乎只能不断地上满发条------所谓的中产阶级焦虑。

    在体制内,你能感到时间流速都不一样,这本质上是两种经济活动的流动:一个是一线城市正在内卷的、不断激化的竞争;一个在体制内,你不必有工薪阶层买东西时计算的心态,你甚至不会用钱去计算自己的时间。时间对你来说,更多的用在等落户名额、等晋升职务、等年限、等工龄之类的事上。

    这挺可怕的,我非常不喜欢这样的状态------不通过市场或者文化的交流,不通过一种自发的过程去让人的需求变得更复杂多元,而是在所谓"工会福利"的引导下,让人意识到高档消费品的存在。我没有从中发现金钱交易的痕迹,这些所谓体制内福利好的地方,在我看来不是一分钱一分货的,我感到非常不安:我为什么要拿到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太好了,这就是其他所谓中产朋友们会用的,在网络舆论上被当成新型奢侈品的东西,而我的单位在体制内都属于相当末端的,我个人在其中的位置也是相当基层的。我有理由相信,在北京其他(体制内)部门,工会能送出的东西是更好的。

    而我那本出到一半不能出的书,在我看来和享受的福利是一体的------人不可能在一个需要有自我审查压力的体制内,同时享受市场的自由。我不可能接受一个而不接受另外一个。

    《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编注:《人物》杂志一篇讲述外卖骑手与算法系统关系的文章,曾引发舆论场热议)那篇文章火起来时,一个微信群里的人在吵,我正好在食堂吃午饭,在他们争论外卖骑手到底辛不辛苦、危不危险、配不配得起高工资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食堂的大妈,发现她们其实特别好,不需要考虑任何生命危险的问题,在她们给你盛饭的时候,也不需要考虑服务态度如何。你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体制里那种静止的劳动力和体制外的那些劳动力之间的天壤之别。我觉得内循环背后的推动力其实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大,计划经济可能正在以一种体制内生活方式的形态,委婉地调节着人们的需求。

    但周围人会认为你因此"定"了下来。我家里人都在体制内工作和生活,我自己也进入体制后,再回老家时,所有人对我的预期都变了。在民企工作时,他们会觉得我是去北京"闯一闯",而做上这一份工作,他们都觉得我在北京是"定"下来了,他们会认为出版社是一个体面的、有很多知识分子工作的地方。进入出版社之后,我妈开始给我介绍对象了,之前是没有过的,好像我在北京终于有了一个身份的感觉。

    2013年11月5日北京,一位游客在北京的展览馆中拍摄北京市中心的模型。摄:Kim Kyung Hoon/Reuters/达志影像

    北京,是一座不近人情的城市

    我也充分认识到北京是一个多么特殊的城市。留学的时候,我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意识形态,当时看到北京一些多民族王朝留下的生活方式,或者一些藏传佛教的遗址,会对这个东西有一些浪漫化的想象,认为中国存在一种更具包容性的土壤,觉得一种良性的民族主义是有可能的。

    但来了之后,才发现这其实是一座很不近人情的城市。你走在很多地方,都明显看到北京的城建是为了优先维持秩序,而不是为了提供最起码的便利。比如说潘家园那边有人行道的桥,右转的车道是切断人行道的,然后它又把地铁的出站口放在桥下,结果人必须走一条很迂回的路爬上来,越过辅路,才能上到人行道,而最适合人过的那个方向,被车道折断了;其他还包括庞大的绿化带,过分宽敞的街道,这些东西都是在切割街区的;比如说朝阳公园,它的东面和北面根本没有紧挨的楼,从任何一个楼盘去公园都有一公里以上,这样一个地方作为市民公园的意义又在哪呢?

    作为一个居民,很明显地感觉到北京是在拒绝普通人的生活的,一开始你会想到《模拟城市(SimCity)》,感觉是一个手很粗糙的玩家在设计一些东西,但在北京一次又一次反复出现类似的情况后,你就不得不承认,好像真的有一个职业的机器在专门阻挠人的自由选择。

    疫情期间,我更感觉到被北京拒之门外。北京的警戒级别在全国范围内是一个顶配。我的一个同事是湖北襄樊人,他和人合租,合租室友已经回北京了,他也打算回北京,但社区要求他们必须单独隔离,这等于逼着他另找房子住。这在我看来其实就是一个很典型的政治上的要求,那个时候湖北已经清零了,这样一个人拿着核酸证明去了北京之后和室友一起隔离14天又怎么了呢?但政策上面这个就是必要的。

    健康宝(编注:查询个人防疫状况的手机小程序,需要在出入各大公共场所时出示)这个事也能感受到北京的拒绝和官僚,它其实没有什么实质作用,保安都不会仔细查,只要看到一个大概的像是健康码一样的东西就可以了,我用截图也可以通过,但就是一定要有。

    我5月回北京的时候,刚到火车站,社区就给我打电话要我去登记。这是我第一次和社区有了接触。之前在北京的那几年,我一直认为自己可以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受公权力影响的地方,公权力不管我,我也不管公权力。但是2020年,因为疫情,政治上的压力下来之后,很明显在社区层面,对像我这样的流动人口的控制抓紧了,地方上的民政或民事行政机关,积极地想去掌握你的信息。但抓紧之后,我发现除了让你登记一些基本信息之外,剩下的还是那种非常官僚式的,就像保安看健康码一样,只是走个程序,变成一种行政权力的单纯宣示。

    大年初五之前,各地的社区还没有动起来,但政府已经动员起来,各地社区,甚至可能包括省级的政府,都在根据眼前的风险自己酌情行事。疫情期间我们也封小区,在我们那种小地方的老城区里,还有很多60多岁的子女照顾90多岁父母的情况,社区人员就会遇上是放你进去照顾、还是拦着你的选择,他们会说我替你把东西带进去,但那些老人需要的是护工一样的角色,不是带一个东西就能解决他们需求的。我爷爷奶奶90多岁了,和我大姑不住在一个小区,他们有保姆做饭,但我大姑还是每天都要去陪护他们,疫情时大姑跟社区的人关系比较好,就办了一张工作证,方便进出。如果不是关系好的话,你没办法说服他们。我去看爷爷奶奶时就被拦下来过,当时我还解释说老人已经很老了,我要回北京,想走之前见一面,社区才放我进去10分钟。

    但我所在的社区有一个菜市场,它有一个门开着,让那些菜农和其他小区想要买菜的人进来,这意味着我们其实可以混在菜市场的人里面进进出出。所以封小区这个事他们执行得根本不彻底,你能感觉到这是一个仓促上马的政治任务,实际执行时基层有很多没有办法实现的事。

    这一切都让我感受到一旦没有中央动员,地方政府有多么慌乱,不同的政策、政府部门、行政区划之间严重缺乏协调。虽然只有短短一周,却充满各种各样的真假消息,没有一个权威说法去辟谣,人们甚至不再等反转,一度不再期待官方的解释。那时省政府好像提出过要封省高速公路,这还是一开始我老家那边的广播交通电台发布的消息,但实际我叔叔还是顺利出省。即便在后面把社区的人动员起来,那些值班的干部们还是要纠结,比如说"应不应该把一个弟弟是痴呆儿的人从隔壁小区放进来","应不应该把一个80多岁的老大爷放进来"......处理此类非常精细的问题时,你会看到体制是如何运转,最后你发现他们唯一的做法就是"大水漫灌"。

    讽刺的是,在过去小半年之后,十一我回家和爸妈一起看电视,很多关于抗疫的电视剧里,都会把小区里的那些义工塑造成一个像快递员一样工作的人,靠一手撑起整个社区的运转------但事实上根本不是这样。

    这也和我在出版社的情况联系在一起了:重点不在于中央不给你指示,或者是给你施加什么样的限制,而在于你无论如何都要等待中央的指示。做符合要求的书和政治正确是相悖的,我在自我审查,考虑这个书能否达到编辑质量标准的时候,都会有些类似的考虑:到底是应该尊重原作者的内容呢,还是应该让政治风险尽可能降到最低?这是在体制内的工作里不断出现的主题。

    2016年2月7日北京,农历新年,一个女孩和一个女人坐在车内。摄:Damir Sagolj /Reuters/达志影像

    向其他的可能性奔逃

    当我开始把自己在北京的生活和工作,连同在老家目睹的体制内生活,以及疫情中的遭遇联系起来的时候,就开始越来越注意到里面的一些黑暗面。体制让我感到我的需求会很难被满足,更可怕的是,一旦没有满足,我就会很快适应------工会发下来的牛肉真的还挺好吃,日用品也非常实际,一点也不掉价,何乐而不为呢?

    你看着工资条开始数坐班费有多少、饭卡这个月充了多少钱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做各种各样官僚的事情,然后怀着一种解脱的、甚至有一点欣喜的心情去食堂的时候,你就觉得自己被驯化了。

    但我前几周去了一个南方城市,以外人的角度观察当地的体制外生活,让我对未来乐观了一些:首先是到了晚上,有那种夜宵大排档一样的地方,很多人坐在那儿吃东西,一个地方10点以后还有很多人,这放在北京一些顶级的商圈都是不太容易看到的;那儿的服装定制店也很多,像一般中型城市连锁服装店那样的店面,挺新的,也比较干净,当地消费者已经有一些脱离成衣、考虑要给自己定做的需求了,挺出乎意料的。

    在北京呆多了,对一个城市的小商业应该是什么样子会失去概念,到处都是很大的街道,都是步行不便的地方,晚上也没有什么人气。北京的多元化消费太少了,没有小摊,消费没有中间层。导致人们的消费只能分化成为体制内分配、基本消费和高度溢价的消费。但在一些二三线城市里面,商业比我想象得要活跃,比如像华莱士、乡村基(编注:本土连锁快餐品牌,门店主要分布在非一线城市),这种主要靠地推,而不完全靠线上的连锁餐馆,依然是有生命力的。只要依然有下一代人可以体会这样的商业环境,在我看来不仅是内循环,包括那种体制内生活的循环,都是可以被遏制的。

    当这个社会正在向一个我越来越无法理解的方向移动时,我意识到自己其实应该属于一个流动性高的、时间流速更快的生活方式。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处在一种认同危机里,西方背景下的教育经历,没有什么典型中国社会的生活经验,我感到有些格格不入。但最近这段时间我开始越来越清楚了,之前那些让我感到困扰、觉得自己怪胎的东西,似乎正在逐渐变成身上的遗产,只要存在在那里,它的意义好像就在与日俱增。现在对于我来说,你只要和这个社会反着走就可以了,对你不理解的事情,只要懂得去拒绝就可以了------非常积极地去拒绝,顺从本心地去拒绝,随心所欲地去拒绝。现在我打算辞掉出版社的工作,做一个自由职业者,也打算去其他不同城市看看,北京实在太贫瘠了,可能去什么地方都会有新的发现。

    不过在我真正决定离职的时候,我妈让我不要跟家里老人说------他们都是体制内过了一辈子的人,他们肯定接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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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形而上学俱乐部:美国思想的故事 mobi下载

    内容简介

    美国经历了一场内战,其政府形态却没有遭遇变革。内战期间,美国没有抛弃宪法,没有暂停选举,也没有发生政变。但从其他几乎所有方面来看,美国变成了另一个国家。战争本身没有让美国变得现代,但战争标志着现代美国的诞生。

    对于亲历内战的那一代人来说,战争似乎不只是民主的失败,也是文化的失败,思想的失败。创痛深沉的内战使战前的信仰和期望轰然崩塌。在战后的新世界,这些信仰显得极为过时。内战扫除了南方的奴隶制文明,随之也几乎完全扫除了北方的知识分子文化。美国花了几乎半个世纪才发展出可以取而代之的文化,找到一整套理念、一种思考方式,来帮助国人应对现代生活的种种情形。这场上下求索就是本书的主题。

    回顾这个故事有很多路径。这里我们要走的路,会路经四个人的生活: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威廉•詹姆斯、查尔斯•桑德斯•皮尔士和约翰•杜威。总的来看,他们在驱动美国思想进入现代世界上,比任何别的团体的作用都要大。他们不仅对其他作家和思想家有无与伦比的影响,也极大影响了美国人的生活。他们的思想改变了美国人的思考方式,让他们继续思考教育、民主、自由、正义和宽容。因此,他们也改变了美国人的生活方式——他们学习、表达自己观点、理解自身的方式,以及他们对待跟自己不同的人的方式。

    作者简介

    路易斯•梅南 Louis Menand

    哈佛大学英文系教授,《纽约客》特约撰稿人。2002年,他的第一本面向大众的著作《形而上学俱乐部》荣获普利策奖最佳历史类图书,以及美国历史学会的帕克曼奖。2016年,梅南获得了奥巴马总统授予的美国国家人文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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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雨实验室】一个名字叫“喂”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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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雨实验室】一个名字叫“喂”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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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长的、没有名姓的35年过去了,她第一次听到别人喊出自己的名字。

    撰文张月

    摄影史提芬车

    编辑糖槭

    出品丨腾讯新闻谷雨工作室

    名字

    从李新梅记事起,妈妈就是个没有名字的人。

    爸爸通常管她叫"哎"或者"喂",邻居则连这个也省略,直接上来拍一下肩膀,在村子里35年了,"他们都不知道我妈叫什么。"

    身份证上,妈妈的名字叫李玉荣,出生日期是1960年7月15日,两个信息都是爸爸李伟随意编的。

    李新梅记得,妈妈的枕头下面总是横放着一把刀。有时候是水果刀,有时候是剪刀,刀柄朝向床外,刀刃向内。

    成人之后,李新梅会有意识地把妈妈的刀藏起来,但过不了多久,一把新刀又会出现在枕下,就这样过了三十多年。妈妈从未使用过那把刀,只是一直枕着睡。

    在今年一个饭局上,有人告诉李新梅,枕刀是布依族的习俗,人们相信,如果做了噩梦,放把刀在枕下,就不会再梦到那些可怕的事情。对方说,你妈妈一定做了很多年的噩梦。

    35年前的冬天,妈妈被人贩子从重庆火车站卖到河南辉县这个名叫早生的村子,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衣服。路上被人打过,耳朵出了血,牙齿也掉了好几颗,李新梅的大姑花一千块买下了她,给李新梅的父亲李伟当媳妇。李伟觉得这女人长得丑,又黑又矮,不知道是不是在路上伤了耳朵,听力也很差,他不乐意娶个这样的媳妇儿,但最终拗不过姐姐,还是结了婚。

    在李新梅印象里,妈妈总是深怀恐惧。她会仔细叮嘱一岁半的外孙不要出门,"外面会有坏人会打你。""如果有人打你,你就拿砖头狠狠地打他!"她咬牙切齿地说。

    李新梅不知道妈妈做没做噩梦,她无法和妈妈进行更深的交流。妈妈说一口发音奇特的语言,和汉语没有任何相近之处,村里没人听得懂,从小和她在一起的李新梅也只能听懂50%左右,但不会说。妈妈听力差,始终学不会汉语,只会写两个歪歪扭扭的汉字:早生。是李新梅教的,"至少出去能告诉别人家在那儿。"

    但妈妈并不觉得早生村是她的家,李新梅记得,从小时候起,妈妈的话语中会重复出现两个词:"烟"和"白烟",李新梅后来逐渐明白这两个词的意思,在妈妈的语言中,那是"家"和"回家"。

    她说得太多了,家人常常会显得不耐烦。那看上去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没人知道她的身份,她有着和周围人不大一样的长相,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甚至有村人说她来自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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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新梅的妈妈 ©受访者提供

    然而,在今年9月,这个故事有了一个奇迹般的转折,一群身在贵州的布依族人用了仅仅两天半的时间,帮李新梅妈妈找到了位于贵州晴隆县的家。它顺利得不像真的,以至于李新梅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是:这是个骗局吧?

    她深知这种寻找有多难,从2010年起,她曾尝试帮妈妈寻找过很多次。她在QQ上加过五六十个群------因为妈妈是从重庆被拐来的,她重点加川渝地方的群,她在里面详细描述了妈妈的外貌、拐卖时间,把她听得懂的词转换成汉字:吃饭是"更号",喝酒为"更涝",睡觉是"等能",问有没有人知道这是哪里的语言。

    偶尔会收到一些语焉不详的回复,有说是四川的,有说是越南的。在百度贴吧和川渝的寻亲网上,李新梅也发过一些帖子,花20块钱置顶一个月,阅读量有几百,但少有回复。

    寻亲网上需要填很多信息,但李新梅能填的不多,"我妈的过去一片空白,相当于让你填信息,你就填了一个句号,根本就无从下手。"

    在一个QQ群里,曾有一个贵州人加李新梅好友,说妈妈有可能是贵州的,这边少数民族很多。她让对方说几句当地的话,对方不会讲,李新梅觉得他是在骗自己,把他拉黑了。

    零零散散找了几年,她没有寻到任何有价值的方向,慢慢灰了心。妈妈渐渐老了,在这个小村子里,她从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变成了六十来岁的老人,两个女儿都已经嫁人生子,看着妈妈,李新梅常想,她的父母大概率都不在了,谁还会记得她呢?2016年之后,李新梅不再发寻亲帖了。

    "回家吧,不要说话了"

    李新梅曾比划着手势问妈妈:你是哪儿的?妈妈说了几个晦涩难懂的词,李新梅听不懂。但她会常跟李新梅和妹妹说,我们回家吧,家里可漂亮了。在妈妈的记忆里,老家附近有条很大的瀑布,她常常经过,家门口种着肥硕的芭蕉树,还有一棵高大的板栗树,成熟的时候,父亲会把板栗打下来,拿去集市上卖钱。

    妈妈跑过两次。第一次是刚来河南没多久,她带着自己那件薄薄的衣服和做的两双小鞋子跑了,但这次逃跑只持续了两个小时就被亲戚们找了回来。李新梅说,他们从那两双小鞋子和妈妈的话推测,来河南之前,妈妈可能生过一个孩子,叫小苗,不知道怎么弄丢了,"可能也被拐卖了吧"。

    去年,李新梅带人到家里给儿子上保险,签合同的时候,妈妈发了疯,抱着孩子把卖保险的人赶了出去。"她以为我要把孩子卖掉。"

    第二次逃跑是在来早生村的第9年,她带着4岁的李新梅和2岁的妹妹离开了。直到现在,李新梅都能记得当时的场景,她和妹妹暂时住在奶奶家,妈妈去接她们,一边给她们穿厚衣服一边说,"我们走,我们去家,这里不是我们的家。"她带了身份证,拿了五百块钱,晚上睡草垛子,白天走路,两天之后,在辉县的车站遇到了在那里守株待兔的邻居。

    大概是死了心,妈妈再没跑过。她就这样住了下来,和李伟在一起生活。在李新梅的叙述中,那是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他们一起下地干活,妈妈能听懂的几个汉语词汇,大多和劳作相关:锅、饭、麦子、种子、肥料......李伟提到这些词的时候,她会去干对应的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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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新梅爸爸妈妈和妹妹 ©受访者提供

    在李新梅印象里,家中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的,爸爸看电视,妈妈也看电视,"没什么交流,也不知道交流什么。"

    在这个4000多户人的村子里,妈妈是一个异类。村里的女性常坐在一起剥花生,别人说话的时候,妈妈会认真地看,认真地听,李新梅觉得,"她应该是装作在听吧,反正就是觉得自己必须得融入一下。"别人笑,她也笑,"有时候别人在嘲笑她,她都觉得别人在给她说一个笑话。"

    当被人盯着看时,妈妈会突然说很多话,好像迫切地想要解释些什么,而周围的人会陷入尴尬的沉默,遇到这种状况,丈夫李伟会用手势比划着:"回家吧,不要说话了。"

    李新梅懂事之后,渐渐意识到自己和别人的不同。妈妈送她去上学,长相让好奇的同学频频注目,"看,李新梅的妈好丑啊。"

    此后她很少再和妈妈出现在同一场合。妈妈总是站在村东头的坡上等她放学,她和同学走在一起,看到妈妈过来,扭头就往家里走。"会被别人指指点点,感觉挺自卑的吧,人家都是个正常妈妈,能说话,干什么都可以,你什么都不能。"

    妈妈很勤快,会做精致的布艺,她给李新梅做好看的鞋子和小书包,自己绣上彩色的花纹,和河南当地的图案都不一样。李新梅背着书包去学校,有同学羡慕她有这么别致的书包,但她痛恨这种让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仿佛和妈妈一样,自己也成了同学眼中的异类,她把书包送给了同学。

    到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李新梅才明白"姥姥"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总有好事的邻居来问,去过你姥姥家吗?见没见过你姥姥?李新梅想,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她隐隐地希望妈妈能找回家,"我挺想有个姥姥的,是少数民族的,或者国外的,也不会被别人看不起,最起码有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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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新梅

    2017年底,李伟被确诊食道癌,在医院治疗了三个月,效果甚微。李新梅不想让爸爸死在医院,她带他回家见家人最后一面,然而,他在路上就断了气。遗体抬进门的时候,妈妈仿佛不相信,上去推了推李伟的胳膊,继而大哭。

    在李新梅印象里,妈妈从来没有为李伟哭过,那是第一次。夫妻很少交流,也无法交流,用李新梅的话说,"是个搭伙过日子的关系,但时间长了,人都有感情的,这都不是感情,是亲情了。"

    李新梅记得,父亲办完丧事第二天,一家人在桌上吃饭,妈妈自言自语地说:"你爸死了,我也准备走了,我也回家了,你们(姐妹)俩在这儿吧。"

    "我妈平时最起码有个伴,一下子少了伴之后,感觉就是孤零零的感觉,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李新梅说。

    她失去了现在的家,也找不回原来的家。在接下来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李新梅觉得,妈妈好像迅速衰老了。

    妈妈很少笑,只有在和外孙在一起的时候,才有一些发自内心的笑容。去年有一天,李新梅躺在屋里,妈妈在外边哄孩子,她突然听到妈妈在低声地唱歌。她平时说话声音低哑,还有些漏风,但唱歌时声音清亮甜蜜,李新梅听不懂她在唱什么,只觉得不像60岁的老人,"像那种二十几岁的女孩子",她想要录下来,但妈妈唱了短短的一段,就不再唱了。

    比侬,回家

    今年9月,李新梅偶然在一个短视频App上刷到了一条布依族语言的教学视频。对方的语音听起来很熟悉,吃饭是"更号",喝酒是"更涝"。她加了这个名叫"峰萧萧"的博主的微信,描述了妈妈的情况,想让他听一听,妈妈说的是不是布依语。

    "峰萧萧"真名黄德峰,布依族人,是贵州兴义某县的公务员,他看上去沉稳安静,说话很有条理,平时喜欢在短视频网站发一些教学视频,推广布依语。他告诉我,布依族大约有300万人口,97%都分布在贵州。他出生于1992年,他说自己这一代人还会说布依语,但下一代小孩很多不会使用布依语了。"很多人对本民族的母语可能是比较自卑,他就觉得说本民族语言的话可能就是一种落后的表现,所以现在年轻一代的90后父母就不愿意再把自己的母语传承给下一代。"

    他记得,李新梅加了他的微信之后,好几天都没有发妈妈的录音过来。直到9月10号深夜,黄德峰才收到一条6秒、一条18秒的语音,语音里李新梅的妈妈念叨着回家,哭着说:"孩子再也找不到了,孩子哪儿去了?"

    李新梅记得,那次哭泣的起因是自己的儿子不小心坐了家里的神龛,犯了妈妈的大忌,在她看来,那是对神灵的亵渎,她一直哭,不停地说话。"她可能觉得丢失的那个孩子再也找不回来了,我觉得我妈特可怜。"李新梅向我回忆那个场景的时候,眼睛红了。

    黄德峰几乎是在听到录音的第一秒就确定,那就是布依语。尽管已经离家很久,但老人的语言没有任何汉化的痕迹,使用的词汇都非常正宗。黄德峰让李新梅发一张妈妈的照片过来,照片里,她围着一个红格子的围裙,袖子挽起,蹲在院子里,看向镜头的脸上没有笑容,随着年岁的增长,眉骨显得愈发地高。"我一看她的长相,就百分百确定她是布依族。"黄德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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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访者提供

    他兴奋地把这个结论告诉李新梅,李新梅表示了感谢,却没有太激动,她对这件事不抱太大的希望,确定了妈妈是布依族又能怎么样呢?布依族有那么多人,上哪儿去找妈妈的老家?

    黄德峰当天晚上没有睡,他把老人的语音做成了短视频,在平台发布之后转发到许多布依族人的群里。按照语音特征,布依语大致分为三种土语:第一土语主要分布在贵州南部,第二土语分布在贵州中部,第三土语则主要分布在贵州西部。他不确定老人究竟使用的是哪种土语,请大家帮忙听音。群里有一位布依族文化专家周国茂,对布依族各个语系都很熟悉,他听完之后,确定老人的口音属于第三土语。

    9月11号中午,李新梅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名叫"比侬,回家"的群,在布依语里,"比侬"是同胞的意思。建群的人是黔西南广播电视台布依语翻译王正直,她是黄德峰的好朋友,确定了语系之后,他们不停地把第三土语区(六枝、水城、镇宁、晴隆、普安、毕节等)的布依族朋友拉进群里,李新梅看着群里从六七个人,变成十几个人,又变成了二十几个,最终变成40人。

    建群后不到10分钟,就有人听出这个口音属于贵州普安县或晴隆县。群里有人想和老人直接视频,但是李新梅妈妈的听力和情绪都很差,对方说什么,她都没有太大反应。

    情况陷入了僵局,晴隆和普安相邻,常住人口加起来有将近60万人,寻找一个35年前被拐卖的女子,无异于大海捞针。后来大家又想出了新办法,普安和晴隆的族人把当地布依族代表性的服饰、风景、习俗图片发给李新梅,让她拿给妈妈看。

    这个办法被证明是有效的,妈妈对一张瀑布图和二十四道拐的图片有了反应,她指着瀑布说:"从这里上坡,就能到达'哒喂'。"会说布依语的人都知道,"哒喂"是晴隆县的布依名。二十四道拐则是晴隆最知名的景点,它建于1936年,是一条盘山公路,像蛇一样在山路上盘绕了24道弯。妈妈指着图片上蜿蜒的路,说:"这里有座庙,那里有座房子,走下去就是德燕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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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IC

    王正直告诉我,当时他们去查,二十四道拐附近并没有庙,也没房子,大家一时都很泄气,觉得老人可能是记错了。在晴隆县统计局工作的岑官昌9月11号加班到很晚,他对当地情况比较了解。看完群里全部的信息,他告诉大家,老人说的是对的,在二十四道拐旁边的确曾经有座庙,在"文革"时期被拆除,二十四道拐再往下走,确实有一道无名瀑布,他判断,李新梅妈妈可能是二十四道拐附近沙子镇或者江西坡的人。

    此时已经是9月11号深夜,兴仁县的罗乾告诉我,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搜索范围缩小到了镇的级别,群里的人都很兴奋,一直讨论到两三点,但也是在这里,寻找走入了死胡同。

    9月12日,大家继续讨论,但李新梅妈妈对其他图片没什么反应,她说的话被大家听了又听,群里信息发了几千条,但都没有寻找到新的突破点。罗乾记得,到13号上午,依然没有进展,大家都没有什么兴趣了,很多人不再说话。

    "你知道我的名字了?"

    突破在9月13号下午来临。

    罗其利是普安县做民族服装生意的布依族人,性格热情开朗,常在邻近乡镇走动,交友广泛。她仔细看完了老人对瀑布和二十四道拐的反应视频,忽然注意到她说的两个词:"波林"和"搭东"。这两个词在之前被认为是"陡坡"和"森林"的意思,但她莫名觉得这两个发音很熟悉,似乎是沙子镇边的两个村名。

    她马上给六七个晴隆的朋友打了电话,正好有一位朋友在沙子镇赶集摆摊,她让朋友问问过路的老人,有没有从那两个村子里来的,村子里是否有女性被拐卖。电话里她语气急切,朋友问她:"是帮谁问呢?"她说:"你不要管,快问就是。"

    当天下午两点多,朋友回电,有一位老人说,30多年前,附近一个名叫"布鲁交"的村寨失踪了一个名叫"德玲"的女子,从年龄来算,和李新梅的妈妈吻合。

    群里大家都很兴奋,有人马上教李新梅布依语"德玲"的发音,让她试着冲妈妈喊,"德玲!"妈妈却摇摇头,"我不是德玲,德玲是布鲁交的。"大家很失望,但随后反应过来,她认识德玲!她离布鲁交很近!

    下午四点罗其利的朋友又有了新的消息,另一位来赶集的老人告诉他,三十多年前,自己村寨里有一个叫德良的女子嫁到邻村之后被拐卖,父亲叫德定,还有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德良嫁给了邻村一个比她大十来岁的男子,后被拐卖。

    如果不上学,布依族人都没有汉名,取名为单字,"德"是一个前缀,相当于汉语里的昵称"小",德良也就是"小良"。

    李新梅再次冲着妈妈喊:"德良!德良!"漫长的、没有名姓的35年过去了,那是德良第一次听到别人喊出自己的名字,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变大,还带着一点羞涩,她有些迟疑地说:"你知道我的名字了?新梅啊,我就是良。"

    连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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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良的父母

    罗其利随后打听到,德良的父亲88岁,妈妈84岁,依然健在,她拉了德良的弟弟进群,给他看了德良年轻时的照片,他确定,那就是家中失踪的大姐。

    第二天中午,德良的小弟德砖拿着手机,让父妈妈跟德良视频,德良看到的是两个枯瘦的老人,妈妈戴着布依族的深蓝色头巾,辨认了一会儿之后,她叫了一声,妈妈。两个老人开始抹眼泪,德良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她问,"你是不是哭了?我不见了,你就哭了吧?你是不是到处找我啦?"

    李新梅落了泪。

    在视频确认之前,李新梅都还在怀疑,这是不是个骗局。她找了那么多年都找不到,怎么可能在两天半的时间里就找到了呢?

    李新梅告诉了邻居,邻居的第一句话是:"花了多少钱?"她说没花钱,对方不相信。她跟朋友讲了这个事情,朋友也不信,自己加了黄德峰的微信,旁敲侧击地问他是不是对李新梅有其他想法。黄德峰有些无奈,他不得不用最基础的方式跟李新梅解释:"我是公务员,王正直姐姐是黔西南电视台的语言专家,周教授也是布依族文化的专家,我们都是有国家职业的人,也不会因此收你一分钱。"

    事实也是如此。李新梅曾想在群内发个红包都被黄德峰制止了。李新梅说,"从开始到最后,就到现在,我都没有一丁点付出感觉,最多也就给他们录我妈妈几个视频,没了,没什么付出,全程都是他们在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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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间三人从左到右为黄德峰、王正直、李新梅

    黄德峰告诉我,因为人口较少的关系,布依族人之间的连结会更紧密。另外一个原因也许是同病相怜,群里很多人都能讲出一些家族里女性被拐卖的故事,罗乾的小姨、罗其利的堂姐、王正直的表姐......有些找回来了,但大部分杳无音讯,给家庭留下巨大的黑洞。罗乾告诉我,在90年代打工潮兴起之前,布依族女性被拐卖的事情曾多次出现,语言不通,被拐卖了很难找回来,要找回来也要很多年之后。人贩子会精心挑选拐卖对象,"看你的兄弟强不强、父母强不强,如果在当地有威望,你敢拐卖他女儿是不可能的。"

    德良的妹妹德飞说,姐姐被拐卖的时候,弟弟妹妹年龄很小,父母都是老实人,家里穷到吃个馒头都困难,妈妈要把馒头藏起来,先给小的孩子吃。"他(人贩子)就是觉得我们好欺负,要是我们都大了,他不敢的。"

    王正直告诉我,她后来知道,德良的耳朵并非被人贩子打伤,而是先天性听力弱,脑子也慢,拐卖之前,她嫁到邻村,被夫家嫌弃,丈夫默许三个人贩子带走了她。两周之后,父亲发现女儿不见了,拎着刀去了人贩子家里,对方恳求他,说一定把德良找回来,但最终无果。

    黄德峰想,这次能找到亲人,除了幸运以外,很大程度是因为德良还会说母语,还保留了完整的口音。

    德良的故事在当地流传开来,罗其利告诉我,六盘水发耳镇的一群人仿照他们的做法,帮助一位在山东的布依族人找回了家。

    回家

    9月14号,跟父母视频完之后,德良整晚没睡,她跟李新梅说:"还活着,还在呢,我们找拖拉机赶紧去吧。"早上起来的时候,李新梅看到妈妈收拾出来整整五大包行李,堆在床上,全是她这些年给她买的衣服,大多没穿过,还是新的。

    李新梅告诉妈妈,现在回不去,要收秋之后才能去,她订了10月17日从郑州飞贵州兴义的机票。德良仿佛听懂了,又仿佛没听懂。她并不知道是谁帮她找到了父母,以为是李新梅按手机按出来的。一看李新梅打电话,她就盯着看。存着二十四道拐图片的iPad也不给孙子玩了,害怕没电。

    终于到了去机场的日子。她们坐完三轮车,又倒出租车,又倒大巴车,在机场附近的宾馆住了一晚,第二天又飞行了两小时40分钟,跨越了1359公里。这是她们出过的最远一趟门。

    她们在黔西南布依族自治区的首府兴义落地,迎接她的是王正直、黄德峰、罗乾等人。他们准备了鲜花和横幅,在场的还有几家媒体。王正直记得,所有人都很激动,甚至有几个志愿者掉了泪,但身处目光中心的德良看上去很平静,甚至表现得有些失望和生气。

    只有李新梅理解妈妈的心迹,"她开始很盼望,觉得下了车就是(家),但每次都不是,每次都不是。"每倒一次车,德良看上去都更生气了,到后来根本不拿正眼瞅李新梅,"她可能觉得我在骗她吧。"

    王正直也感觉到了这种情绪,从兴义到晴隆的路上,德良的脸色一直不好,王正直一边开车一边跟她说话,她不搭理,反复说着:"来这么远的地方干什么?要带我去哪儿?"下车后,德良坐在了路边,因为晕车,她露出了难受的表情。

    志愿者没有预期过这样的场景,王正直很无措,一转头,突然发现身后迎出了一群人,大都穿着簇新的传统服饰,那是布依族出席重要场合时穿的衣服。唯一的例外是一个包着灰色头巾的老人,她的衣服看上去很旧了,整个人小小的,身高大约只有一米二左右,枯瘦如柴,她的年纪很大了,缓慢地走到德良跟前,左手端着一碗白米饭,右手夹了一筷子米饭,喂到德良嘴边。

    那是德良84岁的妈妈,依照布依族的传统,从外边回来,要吃家里一口热饭,以后就不会再丢了。德良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她扶着妈妈的手,努力想吃一口,还是没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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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很多在场的人都向我描述了那个场景,很多人掉了泪,德良的弟弟德砖红着眼,转过身去。"一个80多岁的老妈妈对她60岁的女儿喂饭,像对一个在自己膝下的小女孩一样,好像德良还是一个小女孩。"王正直说。

    德良扶着妈妈回屋,转过身,对王正直露出了此行的第一个笑,"她到现在才知道,我是送她回家的。"德良和妈妈,坐着说了许多话,爸爸晚一点到来,他们三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在会面的一个多小时里,妈妈和爸爸一直紧紧拉着她,他们说了很多很多话。妈妈的眼神哀哀的,一直没有离开过德良。一家重聚的地方是德砖刚搬进去没多久的安置房,按风俗新房里不能哭,但德良的妈妈还是没能忍住眼泪。

    李新梅那天晚上发了一个朋友圈,是家人一起吃饭的视频,黄德峰、王正直和罗其利等人唱了一首布依族民歌《知客调》,那是迎接远方来客时唱的歌。有一位同学给李新梅留言:"原来你有一个大家庭。"李新梅告诉我,看到那句话的时候,她很想哭,"他说我原来有一个大家庭,我特别高兴。"

    视频地址

    "这儿不属于她了"

    对德良来说,一切都物是人非。原来的吊脚楼已经不见了,家门口的芭蕉树和板栗树也没有了。父母搬进了二弟德勇在山上的平房,要坐二十分钟的三轮车才能抵达。

    家里一切都变了,唯一不变的是贫穷。屋子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屋里几乎没有家具,父母卧室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衣柜里没几件衣服,父亲的衣服堆在床上,又脏又乱,看上去很久没有洗过了,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个可以取暖的长方桌,厨房的灶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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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母老了,面容衰朽,德良也老了,头发灰白,但她却仿佛突然又变回了二十多岁的女儿。德飞记得,大姐以前就是家里最勤快的,活干得最麻利,在这里,她变得很忙,打扫屋子,给父母做饭,她学会了这边煮米饭的方法,先把米放进水里煮熟,再用漏斗把水滤干,这样蒸出来的米饭更香。她给父亲洗了脏污的外套和裤子,被子拿出去晒了,装进干净的被套里,喂院子里的鸡和狗,她甚至还给邻居种了点白菜。

    李新梅无法不注意到妈妈的变化,她总是没事儿抿着嘴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妈妈跟外公外婆说李新梅成长的趣事,语气甚至有一点撒娇的意味。在这里,妈妈有许多可以说话的人,李新梅有一天看到她和一个邻居手拉着手,一边走一边说笑聊天,光顾着说话,连站在路边的女儿都没看到。"有种感觉就是她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不再是一个异类了。"李新梅说,妈妈最常说的一句话变成了:"我不走了,要走你走。"

    她的愿望注定遥不可及。这个家庭看上去并没有能力收留一个突然归来的女儿。父母没有收入,二弟德勇带着妻子在外打工,收入微薄,小弟德砖是贫困户,平时做个小工,需要养四个孩子。

    李新梅也不想让妈妈留在这儿,她买了10月30号的机票,这是一场短暂的、只有12天的相聚。她让小舅德砖去给妈妈做思想工作,"你去跟她说,这儿不是她家,是二舅家,人家家里5个孩子回来没地方住,她不能在那住。她根本不知道这儿不属于她了,她家在那边(河南)。"

    但德砖并没有开口,去山上接妈妈离开的过程,比李新梅想象中顺利许多,她给德良看了外孙的视频,告诉她,过年再带她过来。德良竟没有多说什么,她温顺地去拿自己的包,看上去很平静,但把衣服塞进包里时还是哭了,外婆也红了眼。

    在其他人说话的间隙,德良一个人坐在院子的椅子上,呆呆地望着被白雾笼罩的远山,目光空茫,身形佝偻。

    img

    离开之前,李新梅想给德良装个助听器,因为安装过程需要被安装对象的即时反馈,在河南无法实现。她想趁着德飞能和妈妈沟通,在离开贵州之前装一个。但德飞在一个生产女包的工厂做工,请假很难,这个计划最终未能实现。

    一场大团圆之后,德良可能还是要回到那个无人倾听、只能自言自语的世界。在德砖家等车的过程中,李新梅和朋友在说笑,小弟德砖在看手机,德良看着他们,说了几句话,没人回应,她只好扭头去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一个谍战剧,只占了很小一点屏幕,她不会使用遥控器,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个小屏幕放大,只好盯着那个小屏幕,看了很久。

    她身上有一些东西永远地被摧毁了,回家也并不能挽救什么。她找不回自己的年纪,父母早已忘记了女儿被拐时的准确年龄。在德砖家,德良还是会自言自语,李新梅告诉我,德良说的是:"粮食丢了......孩子没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她活在自己的时间与创伤里,仿佛再也没有往前走过。

    如果非说有什么改变的话,可能是她的人生终于有了些许盼头。走之前,德良跟邻居聚会,她告诉她们:"我先回去带孩子,等过年了,蒸好馒头就回来。"

    img

    ◦ 李伟、德飞、德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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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润:到底是什么《新规》,暂缓了蚂蚁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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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姆斯基 - 乐观而不绝望:资本主义、帝国和社会变革 epub下载

    内容简介

    ★ 现代语言学奠基人、世界顶尖公共知识分子、“美国永远的反对派”乔姆斯基与这个已然失控的世界的对话

    ★ 我们这个时代依然健在的最伟大的知识分子对资本主义、帝国和社会变革的深入洞察

    ★ 美国的过去与将来、特朗普时代及其现状的复盘

    ★ 面对日益复杂的外部世界,我们的确可以有所作为

    《乐观而不绝望:资本主义、帝国和社会变革》是C. J. 波利赫罗纽对诺姆•乔姆斯基所作的访谈集,时间跨度从2013年到2017年。在这些访谈中,乔姆斯基讨论了他对“反恐战争”、西方新自由主义的兴起、欧洲难民危机以及欧盟的分裂、中东问题的和平前景、美国选举制度功能失调、核扩散和气候危机对人类构成的严重威胁,以及特朗普时代的美国等问题的看法。

    全书共分为三个部分,乔姆斯基首先从美国社会现状、欧洲一体化进程、恐怖主义的最新形势以及全球阶级分化等问题的分析入手。第二部分重点关注特朗普时代的美国,阐述了美国外交政策的悠久历史,以及美国全民医疗政策、教育政策等其他议题,同时乔姆斯基还分析了目前人类面临的两大挑战:全球气候变暖以及核战争阴影。第三部分,乔姆斯基审视了人类一直以来面临的各种选择,包括无政府主义、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等。在这本访谈录中,乔姆斯基清楚地阐述了现状的来龙去脉,全面地解释了世界舞台上主要角色的驱动力量。这些访谈记录一方面能帮助我们认识乔姆斯基的观点和理念,另一方面能够让我们继续保持坚定的信念,相信人类最终一定能够扭转历史的进程,有所作为。

    作者简介

    诺姆·乔姆斯基(1928— )

    Noam Chomsky

    乔姆斯基是美国语言学家、哲学家,麻省理工学院语言学荣休教授,在语言学、心理学、政治学、传媒学等诸多领域均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乔姆斯基一九二八年出生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费城,一九四七年在哈里斯的影响下他开始研究语言学,二零一七年乔姆斯基从麻省理工学院荣休后加入亚利桑那大学继续从事语言学研究。他创立的转换生成语法理论为二十世纪的语言学理论做出了革命性贡献。乔姆斯基在一九七二年当选为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

    乔姆斯基被《纽约时报》称为“可能是目前还健在的最重要的知识分子”。从一九六七年开始,他发表了大量关于国际时局和美国政策的文章和书籍,议题涉及全球政治、恐怖主义、气候问题和核扩散等。乔姆斯基一直出于知识分子的良知,坚持批判美国主导的全球化运动的“阴谋”和西方民主的伪善,代表作包括《霸权还是生存》《世界秩序的秘密》《是谁在统治我们这个世界?》《美国梦的安魂曲》《人类的主人》等。杰出政治思想家爱德华·萨义德认为,乔姆斯基是“不公正势力与谬见的最重要的挑战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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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我认为拜登上台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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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津通识读本】美国政党与选举 epub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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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可成:美国大选:我们已经知道什么?

    https://ipfs.io/ipfs/QmPZaiqtG6shYkg3Bn66mPuis3CjyGWdNydZmrHd8ZSy7m/


    【按】本文是2020年11月4日下午5点发送的"新闻实验室会员通讯"第435期试读。希望阅读更多类似文章,欢迎点此加入新闻实验室会员计划。

    美国大选:我们已经知道什么?

    写作这篇会员通讯的时间是北京时间11月4日下午3点,美国东部时间11月4日凌晨2点。11月3日(周二)是美国四年一度的大选日,晚上各州陆续开始计票,大部分州都已经知道赢家,然而最为关键的几个州还没有结果,因此我们还不知道下一届美国总统究竟是谁。

    从北京时间今天早晨开始,我的微信群、朋友圈以及各种其他社交媒体上就被关于大选结果的讨论淹没。各路消息像过山车一样冲击着人们的神经,一会儿有人说川普连任已成定局,一会儿又有人说拜登依然占优。即便是纯粹吃瓜围观,也会被这样上上下下起起伏伏的消息冲击得很累。更何况,此次大选的结果将深刻影响中美关系,影响世界格局,这就更令关注大选消息的人感到疲惫。

    因此,本期会员通讯想为大家撇去社交媒体上的那些情绪化的、无用的浮沫,提供一些确定的消息,并建议如何更好地选择大选相关的信源。

    为什么大选当晚无法出结果?

    受到COVID-19疫情影响,2020年的美国大选是极为特殊的一次大选------很多选民为了避免在人群聚集时面临感染风险,选择提前通过邮寄的方式投票,而不是在大选当天现场投票。大部分州都允许邮寄选票。

    和现场投票比起来,邮寄选票的统计更加费时。不少州都表示,要先把现场选票清点完毕,才会开始清点邮寄选票。在重要的摇摆州密歇根和宾夕法尼亚,负责选举的官员,可能要花好几天才能将选票清点完毕。

    如果双方的得票极为接近,那么最终结果可能需要更久才能决定,因为以微弱劣势落后的一方可能会告上法庭要求重新计票,那就要等最高法院来裁定了------2000年的选举就是这种情况。

    目前已经出了什么结果?谁的胜率更大?

    美国大选并不是简单计算谁得的选票更多,而是要以州为单位来计票,每个州按照人口比例分配了一定的"选举人票"。大部分州都是"赢者通吃"的制度,也即只要在该州获得了最多的选票,就可以获得该州所有的选举人票。获得270张选举人票的候选人当选总统。

    大部分州的政治倾向非常明显和稳定,在大选之前就可以确定结果了(比如加州一定是支持民主党的,阿拉巴马州一定是支持共和党的)。因此,真正影响选举结果的只有几个摇摆州,我们只需要关注这些州的结果即可。

    今年关键的摇摆州中,已经出了结果的只有3个:

    • 佛罗里达州(29张选举人票),川普赢了超过3个百分点。
    • 俄亥俄州(18张选举人票),川普赢了大约8个百分点。
    • 爱荷华州(6张选举人票),川普赢了大约8个百分点。

    还有7个极为重要的摇摆州仍无结果,他们分别是:

    • 中西部"锈带地区"的宾夕法尼亚州(20张选举人票)、威斯康星州(10张选举人票)、密歇根州(16张选举人票)。这三个州是2016年川普击败希拉里的关键战场。
    • 东南部的佐治亚州(16张选举人票)、北卡罗来纳州(15张选举人票)。
    • 西南部的亚利桑那州(11张选举人票)、内华达州(6张选举人票)。

    目前,拜登已经拥有227张选举人票,还差43张取胜。川普拥有213张,还差57张取胜。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双方都有相当的获胜概率。在社交媒体上流传的一些帖子声称,上述未出结果的摇摆州大部分都已经偏向川普。但实际上,我们应该考虑开票的顺序------前面提到,邮寄选票往往是最后计算的,而倾向于通过邮寄选票的方式投票的更可能是民主党支持者(他们认为COVID-19疫情需要认真对待),而不是共和党支持者(他们不太在乎COVID-19疫情)。

    此外,在一些州,大城市的选票是比较晚才能统计完成的,而大城市的选民更倾向于支持民主党。比如佐治亚州在统计了90%的选票之后,川普已经领先2.5个百分点,但是双方在这个州获胜的机率依然相差无几,因为还未完成点票的地方集中在该州最大城市亚特兰大附近。

    因此,对于这些摇摆州而言,在票数只统计到百分之六七十的时候是完全无法判断最后结果的。我们需要更多的耐心。

    民调机构再次预测失败?

    尽管目前还很难说哪一方会最终获胜,但我们已经看到:现在的结果和民调机构的预测有较大的出入。

    实际上,著名数据新闻网站FiveThirtyEight通过汇总民调机构数据作出的大选最终预测是:拜登大概有90%的可能性获胜。显然,目前的形势对于拜登来说远远没有那么乐观。

    由于美国大选的特殊规则,我们看全国层面的民调数据是没有太大意义的。如果深入观察摇摆州的数据,我们可以发现民调结果的确出了很大的差错,比如:

    • 对于俄亥俄州,民调机构发布的结果是双方相差无几。有的认为拜登领先4个百分点,有的认为川普领先4个百分点。但实际上,如前所述,川普以8个百分点大胜。
    • 对于佛罗里达州,民调机构发布的结果是拜登领先,领先比例从2个百分点到6个百分点不等。仅有ABC News和《华盛顿邮报》的联合调查显示川普领先2个百分点。实际上,最终计票结果显示,川普胜了超过3个百分点。

    民调结果在2016年时已经成为人们嘲笑的对象(详见会员通讯024期)。看起来,4年之后,民调机构依然很难重新获得人们的信任。民调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可以想见的是,接下来民调界和政治学学术界将会发起热烈的讨论,此后的新闻实验室会员通讯将会适时介绍大家的反思和讨论。

    4年前的大选中令民调机构判断失误的,主要是中西部锈带地区、低教育水平的白人,他们表现出了超强的为川普投票的热情,而民意调查未能捕捉到他们的态度。而此次大选,从目前能够掌握的数据来看,最令民调机构感到惊讶的是拉丁裔选民,包括佛罗里达州大量的古巴裔选民。

    如《纽约时报》的统计(上图)所示,和2016年相比,拉丁裔和古巴裔选民向川普移动的比例都超过了10个百分点。比如,2016年的时候,古巴裔选民大多数选择的是希拉里,只有46%选择了川普;但是到了今年,有多达59%的古巴裔选民都把票投给了川普。

    本来,少数族裔、移民应该是民主党的票仓,因为民主党更注重保护他们的权益。然而,为何川普能够令人惊讶地从这些群体当中大量获取选票?实际上,大选之前就曾有媒体分析:拉丁裔(以墨西哥裔为主)、古巴裔选民可能是拜登的竞选中忽视了的群体。

    《大西洋月刊》刊发于10月底的文章认为,川普和共和党宣扬的价值观中,有一些能够对拉丁裔形成强烈的吸引力:个人主义、奋斗、传统价值观。而且,不少拉丁裔根本就不认同"拉丁裔"这个身份,他们认为自己是美国人,甚至就是白人。

    《纽约客》刊发于10月底的一篇文章则关注了古巴裔选民为何支持川普。记者发现,一些特定的假新闻在古巴裔选民中特别流行,尤其是那些声称"拜登上台,美国就要变成社会主义"的谣言。很多古巴裔选民之所以来到美国,就是为了逃避古巴的社会主义政权,他们非常害怕美国也变成社会主义。

    其实这与很多第一代华人移民在美国支持川普的原因非常接近。他们也热情地传播假新闻,声称民主党要搞社会主义政策,声称拜登和中国政府关系亲密,声称只有川普才能遏制中国,因此他们选择支持川普。

    从哪里获取最靠谱的信息?

    我们还不知道此次大选能否在美国时间11月4日确定结果------说不定需要更长时间。

    我想给关注美国大选的朋友提供一个建议,那就是:或许不需要关注社交媒体上纷纷攘攘、真假参半的信息,它们大多是噪音。通过它们获取信息的效率太低,更好的方式是直接通过一手信息源了解最新动向和分析。

    对各州选举结果的宣布(英文叫做"call"),实际上是由几家主要媒体根据最新数据独立发出的。在《纽约时报》的这个汇总网页上,你可以看到各个州目前已经被哪些媒体机构宣布结果了。并且,这个网页将摇摆州放在了最上面,方便你一目了然地掌握最关键地区的战况。

    如果你在中国大陆且没有VPN,登陆不了《纽约时报》的网站,那么可以试试这个网址------这是其中一家机构Decision Desk HQ的最新数据页面。

    如果你想了解对最新战况的解读,我推荐FiveThirtyEight的这个实时更新的文字直播页面,上面是美国最顶尖的一些数据新闻记者和数据科学家对选情的分析、总结和走向的展望。当然,要读懂他们的分析,你需要掌握一些关于美国政治的基础知识。

    就像我在川普确诊COVID之后在matters发帖说的那样,在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年代,看社交媒体并不是获取信息的最佳途径。不如让你的社交媒体账号休息休息,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来读一些完整的报道吧。从头读到尾,别只看标题。

    (本文是2020年11月4日下午5点发送的"新闻实验室会员通讯"第435期试读。希望阅读更多类似文章,欢迎点此加入新闻实验室会员计划。

  48. libgen 图书馆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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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津通识读本】美国政党与选举 epub下载

    内容简介

    美国选举的参选率比绝大多数成熟的民主国家都要低得多。原因或许在于,虽然许多美国人既不支持民主党也不支持共和党,甚至对两党都没有好感,在美国却只有这两个政党有机会获胜,因而缺乏竞争。又或者是因为,在美国的竞选活动中,就大多数立法机构选举来说,现任议员获得的捐款都明显过高。本书带领读者去探究此类问题,以局内人的视角展示了这个制度的实际运作方式,也揭示了其中的不足之处。读罢此书,读者将能清晰看出美国选举体制中的深层问题。

    作者简介

    L.桑迪•梅塞尔 美国科尔比学院小威廉•R.凯南政府学教授、戈尔德法布公共事务与公民参与研究中心主任,曾为美国国会议员候选人。著有或编有关于政党和选举的作品十余部,常就当代政治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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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 libgen 图书馆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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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纽约客》长文翻译:米奇·麦康奈尔如何变为特朗普的总护航师

    从麦康奈尔最早期的政治生涯算起,他一直与富有的支持者有着令人生疑的关系。他当县行政法官时薪水微薄,但在一次令本地社区感到不快的安排中,一群未被披露的路易斯维尔的商业领袖表面上以为他的演说为借口,悄悄地向他支付过额外的报酬。戴维-罗斯-史蒂文斯(David Ross Stevens),曾短暂地担任过麦康奈尔的特别助理,告诉我:"一群大人物聚在一起,给了他一大笔钱。"史蒂文斯评价麦康奈尔说:"他是我在政界里所见过的最肤浅之人。在我们的职员第一次会议上,麦康奈尔说:'有人给我安排任何项目吗?我已经十一天没上电视了。'"他很聪明,但是这只与"这对我有什么好处"有关。史蒂文斯最后厌恶地辞职了。

    麦康奈尔担任县行政法官两年后,《信使日报》曾刊发过一则关于他的下属流动情况的报道。许多下属匿名抱怨道,麦康奈尔"格外自私",身边只有"唯唯诺诺之人"。他们还抱怨说,因为麦康奈尔正在主持一起美国国家肾脏基金会 (National Kidney Foundation)的筹款活动,他们被施压以承诺会捐献自己的肾脏。麦康奈尔否认他的办公室道德不佳------报道中为他辩护的两名下属继续与他共事了数十年。在参议院里,他以培养聪明忠诚的下属而闻名,并在华盛顿和肯塔基维持着一个强大的政治盟友关系网。前《信使报》驻华盛顿记者詹姆斯-卡罗尔(James Carroll)告诉我:"这是一种赞助------当你离开他的办公室之后,他就会在事业上帮助你。因为这种忠诚,他拥有一个庞大的耳目网。这儿有米奇-麦康奈尔的银河系和太阳系。"他的一名前参议院同僚,来自康涅狄格州的民主党人克里斯-多德(Chris Dodd)告诉我,麦康奈尔是仅有的几位同时也在家乡州参与政党政治的参议员之一。

    随着麦康奈尔逐渐掌权,路易斯维尔的自由派精英,包括经营着《信使日报》的富有的宾汉姆(Bingham)家族,对他越来越不满。该报之前曾为他竞选县行政法官背书,因此感到对推出他负有一定责任。社论版前编辑鲁尼恩说:"他设法得到了我们的背书,因为我们认为他是一个真诚的改革者。"鲁尼恩回忆道,2006 年,当该报出版人巴里-宾汉姆(Barry Bingham, Jr)卧于病榻上奄奄一息之时,"他与我进行了一次坦诚的交流------他说:'基思,你知道,我们犯过最严重的错误就是为米奇-麦康奈尔背书。'"

    在 1984 年,麦康奈尔竞选参议员,对阵在任的民主党人沃尔特-迪伊-赫德尔斯顿 (Walter "Dee" Huddleston)。麦康奈尔随后承认他从宣誓入职为县行政法官那刻就开始准备他的竞选活动了。没有人预料过一个不引人注目的、鲜为人知的本地官员会击败赫德尔斯顿。但在竞选的最后几周,麦康奈尔却取得了令人沮丧的胜利。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罗杰-艾尔斯(Roger Ailes)制作的电视广告。艾尔斯是尼克松的媒体顾问,后来成为福克斯新闻背后的策划者。艾尔斯得到了一位负面竞选广告的高手,拉里-麦卡锡(Larry McCarthy)的帮助,他后来制作了带有种族色彩的威利-霍顿(Willie Horton)广告,诋毁 1988 年民主党总统候选人迈克尔-杜卡基斯(Michael Dukakis)。麦康奈尔的广告描绘了一群猎犬疯狂地追捕赫德尔斯顿的场景,表面上是因为他在休假时做有偿演讲而错过了很多参议院投票。这很滑稽,但哈德尔斯顿的出勤率记录是百分之九十四,并不出格,他的这些演讲也没有违反参议院的规定。然而,正如麦卡锡自豪地告诉《华盛顿邮报》:"这就像往汽油池里扔一根火柴"。那一年,麦康奈尔是唯一一个击败在任民主党参议员的共和党人。在批评赫德尔斯顿的外界演讲费两年后,麦康奈尔在西海岸进行了为期十一天、利润丰厚的演讲之旅。(麦康奈尔的发言人说:"领袖从来没有错过过投票。")

    在 1990 年,艾尔斯帮助麦康奈尔将他的民主党挑战者哈维-斯隆(Harvey Sloane)描述为一个危险的瘾君子。电视广告展示了药丸瓶子的图片,旁白警告说斯隆依赖于"强力"、"改变情绪的""抑制药",并且所开的药"没有合法准许"。斯隆,一名被麦康奈尔嘲笑为"来自东部的窝囊废"的常春藤毕业医生,通过一项向乡村贫困地区提供医疗援助的联邦计划来到了肯塔基,随后成为了路易斯维尔的市长。在参议院竞选中,斯隆推迟了一场髋骨更换手术至选举后,续签了安眠药的处方,虽然他的行医执照已经过期。看起来这确实是小错,但他并没有药瘾。斯隆说麦康奈尔的诋毁"这是怯懦的。他只是一个懦夫。他就是二十一世纪的马基雅维利。"麦康奈尔自己简单总结了他的竞选方法:"如果他们向你扔一块小石子,你向他们回敬一块巨石。"

    电视直播时间和顶级的媒体顾问并不便宜。麦康奈尔的参议院竞选经历进一步说服他他之前反对金钱政治的专栏文章是错误的。"如果对我筹集和开支的金钱数额有限制的话,我绝对不会赢下我的选战。"他在他的自传中写道。拉里-福吉(Larry Forgy),一位和麦康奈尔闹翻了的肯塔基共和党人,说这确实是真的。"他清楚如果没有金钱上的明确优势,他在政治上将一无所成。"福吉在《犬儒》(The Cynic),阿历克-马基利斯(Alec MacGillis)于 2014 年出版、深入研究的麦康奈尔传记中这么说。"南方小州的政界需要一定的作秀能力,而他就是缺乏这样的能力。"

    大部分政客觉得筹款令人生厌,但艾伦-辛普森(Alan Simpson),与麦康奈尔共事了数十年的怀俄明州前共和党参议员,告诉马基利斯,筹款"对他而言是乐趣",补充说,"他会双眼一亮,步伐也加快了。我的意思是,他喜欢这样。"麦康奈尔的捐助者们发现自己得到了回报。凯利-克拉夫特(Kelly Craft)是麦康奈尔的主要支持者之一乔-克拉夫特(Joe Craft)的妻子------一位煤炭大亨和联盟资源合作伙伴公司(Alliance Resource Partners)的总裁------目前担任驻联合国大使,在此之前她曾在特朗普政府中担任驻加拿大大使。尤其是联合国的任命引起了外界批评,因为她唯一的专长是筹款。一位与克拉夫特相熟的肯塔基人提醒道,联合国的席位曾经属于阿德莱-史蒂文森 (Adlai Stevenson)和丹尼尔-帕特里克-莫伊尼汉(Daniel Patrick Moynihan)这样的政治巨人。他说:"这真是不可思议。"

    根据《60分钟》报道,麦康奈尔和赵小兰帮助了另一家煤炭公司逃避了美国历史上最大的环境灾难之一的责任。在 2000 年,杰克-斯帕达罗(Jack Spadaro),一位联邦矿业安全和健康管理局的工程师,开始进行一项对肯塔基州马丁县的调查。一个梅西能源公司(Massey Energy)拥有的泥浆池爆裂开来,释放出三亿加仑的熔岩状煤炭废料,导致超过一百万条以上的鱼类死亡,并污染了接近三万人使用的供水系统。斯帕达罗和他的团队正在撰写一份纪录了八项明显的违法行为的报告,这可能会导致刑事过失的相关指控,并使梅西公司遭受数十万美元的罚款。但在那年十一月,小布什当选总统,随后他任命赵小兰为劳工部长,赋予了她管理矿业安全和健康管理局的权力。她选择了麦康奈尔的前幕僚长史蒂文-罗(Steven Law)作为她的幕僚长。斯帕达罗告诉我:"罗对所有的事都有自己的想法,是他在真正管理着劳工部。他是米奇的人。"布什宣誓就职那天,斯帕达罗被勒令停止他的调查。在劳工部发出罚单前,梅西公司向全国共和党参议院委员会(National Republican Senatorial Committee)捐款了十万美元。麦康奈尔他自己曾在 1997 至 2000 年间管理过这个为参议院竞选活动筹款的单位。

    梅西公司最终只交付了 5600 美元的联邦罚款。罗去经营了许多外部的筹款组织,包括"参议院领袖基金"(Senate Leadership Fund)、"一个国家"(One Nation)、"美国的关键时刻"(American Crossroads)、"十字路口 GPS"(Crossroads GPS)。这些组织为麦康奈尔和其他共和党人的参议院竞选活动集体捐赠了数百万美元。

    赵小兰的一名发言人说劳工部在她的任期内对煤矿征收了更多的罚款,并且"她总是关心着煤矿工人的的工作、健康和安全"。但斯帕达罗告诉我,他毫不怀疑麦康奈尔"确保了这份报告大体上被无视"。他注意到,"梅西在过去的数年里给了麦康奈尔不少钱。麦康奈尔很聪明。他拿了钱,作为回报,保护了煤炭工业。他确实是美国最腐败的政客。"记录显示,在 1990 与 2010 年之间,麦康奈尔是与梅西公司有联系的个人和政治行动委员会的第二大联邦竞选活动献金接受者。当麦康奈尔管理着全国共和党参议院委员会时,它从煤炭工业那儿拿走了 58.4 万美元。

    妮娜-麦克科伊(Nina McCoy),一位住在马丁县的退休教师,告诉我说:"我们自己的参议员的妻子关停了这项调查。我们的社区从那之后知道这些人保护煤炭公司而不是我们。"

    根据列克星敦《先驱报》的报道,在 2002 年,另一家煤炭公司默里能源(Murray Energy)的首席执行官鲍勃-默里(Bob Murray)在一场会议上大骂一名联邦矿业安全和健康管理局的检查员,"米奇-麦康奈尔把我称作美国最牛的五个人之一,我上次确认的时候,他还在和你的老板同床共枕。"默里和麦康奈尔两人都对基于对这次会议的相关采访和记录写成的该报道提出了质疑。记录显示,默里和他的公司的政治行动委员会曾多次向麦康奈尔的竞选活动捐款。

    自梅西公司的泥浆池灾难后,二十年过去了,煤炭工业已然崩溃,仅在州内雇佣区区五千人,但该地区的水源仍被污染着。麦康奈尔在最近向该地区拨款数百万美元的联邦资金用以改善水源基础设施一事上功不可没,但是威廉-布兰登-哈尔科姆(William Brandon Halcomb),一位居住于此的物业经理,告诉我情况仍然"骇人听闻"。在我们谈话前不久,这里已经三个星期没有供水了。他把一个桶绑在桥上,当他需要水冲厕所时,就把桶放进下面的小河里。他必须开车到另一个县去买干净的水。"你买一加仑,在炉子上烧热,然后洗个卡车司机式的澡,"他说,"简单冲一下是你能做的全部。"随着冠状病毒的蔓延,对于不能可靠地洗手的美国人来说,健康危害是显而易见的。

    马丁县绝大多数人都是共和党人和特朗普支持者,许多居民认为他们的问题和华盛顿之间没有联系。当地报纸《山地公民》(Mountain Citizen)的编辑加里-鲍尔(Gary Ball)告诉我:"我们的水源状况不好,这不是麦康奈尔的错。"鲍尔是一位强烈支持特朗普的前煤矿工人,他将"多年的管理不善"归咎于当地的民主党官员。肯塔基州众议院民主党人的幕僚长卡拉-斯图尔特(Cara Stewart)不出意料地持不同看法。"为什么肯塔基州没有干净、可靠的水?"她说,"麦康奈尔本可以提供帮助,但他与那些造成问题的公司同流合污。"

    作为后座参议员,麦康奈尔运用他的筹款天赋在党内领导层中崛起------一条由林登-约翰逊布局好的途径。权威四卷本约翰逊传记的作者罗伯特-A-卡洛(Robert A. Caro)告诉我,"一鸣惊人地,"作为一名资历浅的民主党众议员的约翰逊,"意识到他尚未掌权,但是他有其他众议员所没有的东西------在华盛顿需要好处的德克萨斯石油商和大承包商。"通过建立对金主献金分配的控制权,与同资历同僚相比,约翰逊获得了巨大的权力。然而,麦康奈尔并不是林登-约翰逊的粉丝。他曾说他投给约翰逊的总统选举票是他最后悔的一票,因为他非常痛恨约翰逊为发起对抗贫困的战争而扩大政府规模------一个在马丁县发起的努力。在他的回忆录中,麦康奈尔声称"贫困赢了",证明"华盛顿对自己系统解决复杂社会问题的能力过于自信"。(方才通过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公共支出计划,麦康奈尔和其他共和党人正在争相为这一变脸辩护,一些人将新计划称为"恢复原状"而非福利。)

    根据基思-鲁尼恩的说法,麦康奈尔从他抵达华盛顿的那一刻起就专注于自己政治上的生存。他回忆起,在麦康奈尔宣誓就职后的那个早晨,麦康奈尔告诉他说,他将从现在起向右翼靠拢,以保持持续连任。麦康奈尔否认说过这些,但鲁尼恩告诉我:"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另一个认识麦康奈尔多年的相识说,"以他口吐莲花的程度而言,他把他当多数党领袖的野心绣在了袖子上。"

    麦康奈尔忌妒于他的那些被新闻记者们在走廊上所追逐的更知名同僚。他想要变得像他们一样,他不久后告诉一名《纽约时报》记者,为他的书《确认偏见》(Confirmation Bias)而采访麦康奈尔的卡尔-赫尔斯(Carl Hulse),关于最高法院提名的争斗。麦康奈尔最终成名的方式显然是不光彩的:阻拦竞选金融改革。甚至于他还嘲笑这个议题,认为这与"大多数美国人关心的静电粘附问题"相冲突。竞选金融议题的暗淡沉闷,对他的同僚来说至关重要,对民主也是如此。鲜有人甘愿冒险于表现得腐败,因此他们感谢于麦康奈尔为一项又一项的改革而斗争------与此同时声称这纯粹只是在捍卫第一修正案。根据马基利斯的说法,在闭门会议上麦康奈尔向他的参议院同僚承认撤销这些改革是"为了共和党的最大利益"。在如德沃斯家族这样的保守派亿万富翁的资金支持下,麦康奈尔帮助将消灭支出限制的诉求带到了最高法院。在 2010 年,他的那方赢得了胜利:"公民联合"案的裁决为企业、大额捐赠者和秘密的非营利组织开辟了一条道路,使他们可以将无限制、而且往往无法追踪的现金投入到选举之中。

    "麦康奈尔热爱金钱,并且厌恶任何对其的限制。"弗雷德-韦特海默(Fred Wertheimer),一个支持竞选金融改革的组织"民主 21"(Democracy 21)的主席,说,"金钱是他职业生涯的中心主题。如果你想控制国会,最佳途径就是控制金钱。"

    在 1984 年,麦康奈尔第一次被选入参议院时,到如今之间,花在联邦选举上的资金金额至少增长了六倍,还不包括越来越多、来自于富有金主们的外部开支。权钱交易从一个肮脏、可耻的行业成长为一个数十亿美元的高薪行业。麦康奈尔带头扶持这些私人利益集团,并使共和党与之结盟。他的下属象征了"旋转门",他们从为美国最贫穷的州之一工作,到为美国最富有的公司游说,同时他们自己越来越富有,并帮助资助麦康奈尔的竞选活动。煤炭行业、烟草公司、大药企、华尔街、商会和许多其他利益集团的资金流入了共和党的金库,而与此同时麦康奈尔则阻止了这些利益集团所反对的联邦行动:气候变化立法、可负担的医保、枪支管制和遏制经济不平等的努力。

    麦康奈尔,像林登-约翰逊那样,利用筹款帮助盟友,惩罚敌人。"他在幕后所做成的是应用在华盛顿特区比任何事都更响亮的东西------金钱。"前共和党顾问威尔逊说道。"突然间,苏珊-柯林斯(Susan Collins,缅因州共和党参议员------译者注)拿到了一座缅因的桥梁,丽萨-姆卡斯基(Lisa Murkowski,阿拉斯加州共和党参议员------译者注)拿到了一个(阿拉斯加的)港口。噢,多巧啊!"麦康奈尔对于他的党团成员的需求有着出色的把握,他用上千万美元的竞选献金和联邦拨款帮助他们保护自己的席位,其中一些资金流经赵小兰的交通部。(一名该部门发言人称其中没有政治联系,每个州都会得到一些钱。)麦康奈尔还将他的核心党团成员置于聚光灯下,并且,在可以的情况下,他允许他们跳过那些会不受选民欢迎的投票。在私下里,麦康奈尔可以刻薄地滑稽,也可以多愁善感------他以曾因一名助手的离去而泪流满面而为人所知------但他很精明地保持着警惕,据说他信奉"你不能因为你不说的话而惹上麻烦"的格言。他小心翼翼地掩盖自己的行踪,把私人笔记放在口袋而不是扔进参议院的垃圾桶里。而且,他保护自己的盟友。2013 年,麦康奈尔的副手------他们被称为"米奇团队"------制定了一项政策,把任何与他的党团内的现任成员作对的人列入黑名单。最近,在佐治亚州的一场参议院选举中,为共和党众议员道格-柯林斯(Doug Collins)工作的顾问们被警告说,他们将因为帮助他挑战麦康奈尔在初选中所选择的现任议员凯利-勒夫弗尔(Kelly Loeffler)而被冷遇,尽管她最近被指控进行了内幕交易。(勒夫弗尔否认有不法行为。)违抗命令可能会导致一名前特朗普白宫官员所称的"死刑":总统会被告知这一抗令者在任何政府职位上都不会被参议院确认。

    麦康奈尔的铁腕统治在其他的共和党人那儿倍受赞誉。前新泽西州长克里斯-克里斯蒂(Chris Christie)告诉我:"他是自林登-约翰逊以来最具天赋的多数党领袖。他清楚如何拉票,何时推进,何时撤回。他是一个清楚规则、了解他的党团的真匠人。"

    卡洛说:"在某一方面,麦康奈尔和约翰逊是非常相似的。他们两人都很巧妙地运用了参议院的规则和程序。但,在另一个更显著的方面,他们俩无法更截然不同了。约翰逊虽然有种种过错,在晚年时运用这些规则和程序将参议院变成了一股创造社会正义的力量。麦康奈尔却利用它们来阻止它。"

    正如《华盛顿邮报》的保罗-凯恩(Paul Kane)最近写道的,在麦康奈尔的领导下,这个自称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审议机构的议院,"以几乎每种标准衡量",已经成为"现代最不议事的机构"。在 2019 年,它只对立法进行了 108 次投票。相比之下,在 1999 年,参议院有 350 次这样的投票,并帮助通过了 170 项新法律。到 2019 年底,众议院在跨党支持下通过的 270 余项法案正搁置在麦康奈尔的办公桌上。其中包括规定对购枪者进行背景检查和降低处方药费用的法案------均为公众普遍欢迎的想法。但是麦康奈尔,如今来自制药工业的参议院竞选献金的最大收款人,谴责降低药品成本的努力是"社会主义的价格控制"。

    两党的资深议员们都表示,参议院已然崩溃。二月,70 名前参议员签署了一封跨党信件,公开谴责该机构没有"履行其宪法职责"。伊利诺伊州的迪克-杜宾(Dick Durbin)在参议院工作了二十四年,现在是民主党领导层的二把手。他告诉我,在麦康奈尔的领导下,"参议院已经恶化到没有任何辩论的地步------他一砖一瓦地拆掉了参议院。"麦康奈尔在 2006 年至 2014 年担任少数党领袖。2008 年奥巴马当选后,麦康奈尔利用阻挠议事阻止了创纪录的政府所支持的法案和提名。作为多数党领袖,他掌控着该议院的日程安排,他让他反对的法案和提名甚至无法进行审议。"他是交通警察,没有他,你无法通过十字路口。"杜宾说。

    立场倾向保守的美国企业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里专精于研究国会事务的政治学家诺曼-奥恩斯坦(Norman Ornstein)告诉我,他认识过去五十年来的每一位参议院多数党领袖,麦康奈尔"将作为破坏我们宪政民主基本框架的最具分量之人之一而载入史册"。他还说:"没有任何人能望其项背。在违反政府规范上,没有人像他一样腐败。"

    麦康奈尔最有名的蓄意阻挠是他在 2016 年大胆地拒绝为奥巴马提名到最高法院的梅里克-加兰德(Merrick Garland)举行听证会。当安东宁-斯卡利亚大法官意外去世,空出这个席位时,奥巴马的第二任期还剩 342 天。但麦康奈尔声称"美国人民"应该在下一次选举中决定谁来填补这个席位,忽略了美国人民早已选举了奥巴马的事实。作为一名年轻律师时,麦康奈尔曾在一份学术期刊上认为,政治不应该在最高法院的提名中扮演任何角色;唯一重要的是被提名人是否具有专业上的资质。不过在 2016 年,他表示,备受尊敬的温和派法官加兰德的资质如何没有区别。在此之前,参议院从来没有仅仅因为这是一个选举年而拒绝考虑一名提名人。相反地,参议院此前在大选年期间已确认了十七名最高法院提名人,并否决了两名。尽管如此,麦康奈尔还是取得了胜利。

    此后,他发誓要填补最高法院今年可能出现的任何空缺,无论它离选举有多近。确实,据一名前特朗普白宫官员称,"麦康奈尔告诉我们的金主,当金斯伯格大限已至时,即使是十月,我们也会得到我们的法官。他说这会是我们的十月惊奇。"

    麦康奈尔曾自豪地指出他对加兰德的蓄意阻挠,说:"在我的政治生涯中,我所做的最重要的决定就是决定不做某件事。"许多人认为,在 2016 年,法院的空缺席位促使福音派选民忽略了他们对特朗普的疑虑,为他赢得总统职位提供了至关重要的选民群体。

    但麦康奈尔的前任多数党领袖,内华达州的退休民主党参议员哈里-里德(Harry Reid)指责麦康奈尔破坏了树立礼让和共识的规范,比如有节制地使用阻挠议事。虽然两位领袖在最初曾设法保持友好,因共同支持华盛顿的棒球队"国民队"而建立了联系,但在奥巴马政府期间,他们成为了激烈的对手。"米奇和共和党人正在竭尽全力使参议院变得无关紧要,"里德告诉我,"我们目睹着无论特朗普做了什么他们都一言不发。他们已经失去了灵魂。从政策角度来看,这太可怕了。它伤害了参议院,损害了国家。"

    参议院机能失调的代价是全方位的,包括美国在面对冠状病毒疫情爆发时的脆弱。在奥巴马的标志性国内成就《平价医疗法案》于 2010 年通过后的七年里,国会中的共和党人至少六十次试图废除它。2017 年,称它为 "现代史上最糟糕的法案"的麦康奈尔再次带头,并亲自提出了一个鲜为人知的修正案,取消了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的预防和公共卫生基金,该基金为各州提供拨款,用于检测与应对传染病爆发等情况。该基金每年收到约十亿美元,占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年预算的 12% 以上。近三分之二的资金流向州和地方卫生部门,包括肯塔基州一个名为"预防与控制新传染病的流行病学和实验室能力 "的项目。

    包括感染控制和流行病学专业人员协会在内的数百个卫生组织给麦康奈尔和其他国会领袖寄了一封信,警告他们,如果预防基金被取消,会有"可怕的后果"。处理传染病爆发的公共卫生项目从未恢复至 2008 年金融危机前的水平,并且"资金严重不足"。信中总结道:"取消预防基金将是灾难性的。"

    传染病专家朱迪-斯通(Judy Stone)在《福布斯》的专栏中问道:"担心来自亚洲的禽流感?埃博拉病毒?寨卡病毒?你他妈的当然应该担心。监控与控制能力将被参议院的提案削弱,疾病(传染病和其他)的爆发无疑会更糟糕。"她写道,这些资金削减是"不合情理的------特别是考虑到节省下来的资金将用于为最富有的人减税,而不是满足公众的基本健康需求"。

    在 2017 年七月二十八日,参议员约翰-麦凯恩(John McCain)投下了戏剧性的拇指向下否决票,中止了参议院共和党人废除《平价医疗法案》的努力,其中包括预防基金的拨款。麦康奈尔和其他的共和党人随后再次试图削减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的资金。大部分资金幸存下来,尽管其中的一部分后来在跨党支持下被转移到癌症研究和其他活动中。麦康奈尔消灭该基金的企图只是共和党人对奥巴马医改更大的破坏中的一小部分。据乔治华盛顿大学的公共卫生教授杰夫-莱维(Jeff Levi)说,共和党人的努力导致的一个结果是,许多没有保险的美国人"很可能会避免接受冠状病毒的检测和治疗,因为他们害怕这些开销"。

    麦康奈尔对奥巴马的抵制是无情的。2010 年,这位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在被问及他的目标时,说了一句名言:"我们最想实现的一件事就是让奥巴马总统只能当一届总统。"《信使报》记者卡罗尔在有一天麦康奈尔接听奥巴马的电话时被允许旁听,但条件是卡罗尔不能写出来。他被麦康奈尔的态度弄得目瞪口呆。"麦康奈尔说了几个词,比如'是'、'好'和'再见',但他从未说过'总统先生'。"卡罗尔回忆道。"即便是对于公务员而言这也完全缺乏尊重。"麦康奈尔更愿意与奥巴马的副总统乔-拜登打交道。(在他的自传中,麦康奈尔嘲笑拜登的"喋喋不休",但也说,"我们可以互相交流。")。

    麦康奈尔对奥巴马的不尊重反映了像科赫兄弟这样的富有保守派企业金主的观点,他们赞助了许多竞选活动,促使了共和党在 2010 年夺得众议院多数席位,并在四年后夺得参议院多数席位。仅在 2014 年的中期选举中,拥有几百名成员的科赫金主关系网就花费了超过一亿美元。2014 年,在共和党夺取参议院前不久,麦康奈尔作为贵宾出现在科赫兄弟半年一次的筹款峰会上。他感谢"查尔斯和戴维",并补充说:"没有你们,我不知道我们会在哪里。"在他宣誓就任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后不久,他就聘请了一名科赫工业的前说客作为他的政策主管。随后,麦康奈尔将矛头对准了科赫兄弟长期以来的宿敌,环境保护署,敦促各州州长不服从对温室气体的新限制。

    尽管麦康奈尔渴望看到奥巴马时代的结束,但他对特朗普的候选人资格并不热心。如果说麦康奈尔有任何固定的意识形态的话,他是一个老式的赤字鹰派,偏好大企业、自由贸易和小政府------这与特朗普的民粹主义宣传相反。

    特朗普的反华府支持者对麦康奈尔也不感冒。当他在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上短暂地出现在舞台上时,他们对他发出了嘘声。但麦康奈尔------目睹了包括犹他州的鲍勃-贝内特(Bob Bennett)和印第安纳州的迪克-卢格(Dick Lugar)在内的共和党建制派参议员同僚被茶党的叛乱分子赶下台------他知道越过自己党内的基本盘是很危险的。

    在竞选的最后几周,麦康奈尔给特朗普提供的帮助比许多人知道的还要多。2016 年夏天,当参议院休会时,奥巴马的 CIA 主管约翰-布伦南(John Brennan)试图就一项对国家安全的紧急威胁与麦康奈尔联系。该机构有强有力的证据表明,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正试图干预美国大选,可能是为了阻碍希拉里-克林顿而帮助特朗普。但是,在"四五周"的时间里,一位前白宫国家安全官员告诉我,麦康奈尔拒绝了布伦南向他作简报的要求。奥巴马的前国家安全顾问苏珊-赖斯(Susan Rice)说:"这真是太疯狂了。"麦康奈尔曾告诉布伦南,"他在劳动节前不会有空"。(美国劳动节为九月第一个周一------译者注。)

    当他们终于开始谈话时,麦康奈尔对情报机构表示怀疑。一名前国家安全官员回忆说,他后来警告官员们"不要涉入"选举,告诉他们"他们正在接触一些非常危险的事"。麦康奈尔威胁说,如果奥巴马公开谈论俄罗斯议题,他就会将其贴上党派政治举动的标签,他清楚奥巴马决心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随着情报界越来越相信俄罗斯进行了互联网破坏行动,奥巴马努力争取国会四大领袖的跨党支持:麦康奈尔;保罗-瑞安(Paul Ryan),当时的共和党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当时的民主党众议院首席成员;以及哈里-里德,当时的参议院少数党领袖。最后,劳动节过后,奥巴马召开了一次椭圆形办公室会议,期间他敦促四位领袖发表联合声明,提醒全国各地的选举官员们注意外国的特别威胁。据奥巴马的前幕僚长丹尼斯-麦克多诺(Denis McDonough)称,瑞安、佩洛西和里德同意合作,但"麦康奈尔什么也没说"。这位前幕僚长说:"花了几周时间才拿到信。"

    一份此前未公开的四位领袖的幕僚私人通信记录显示,麦康奈尔对草案进行了编辑,拒绝接受其他人提出的任何修改意见。他死活不同意指定美国的投票系统为"关键基础设施",也不同意敦促选举官员们向国土安全部寻求帮助。相反,他坚持将选举的安保完全留给非联邦机构。最终的声明很混乱,以至于一位里德的助手认为,"值得一说的是,我宁愿根本不写这封信"。另一位里德的助手回答说:"我也是。但我们显然别无选择。"最后,九月二十八日,其他人在麦康奈尔的草案上签了字。它没有指出俄罗斯或其他外国的威胁,而仅仅只提及了"恶意分子",寻求"破坏我们对选举的管理"。它是如此的晦涩难懂,以至于公众和选举官员们直到选举结束后才了解到,俄罗斯早已把所有五十个州的投票系统当作目标。里德告诉我,"这封信完全不是奥巴马想要的。它非常,非常无力。"

    "我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做,"赖斯说,"但我猜,特别是事后诸葛的话,是他认为"点名俄罗斯"会对特朗普不利------所以他顾左右而言他。这是可耻的。"赖斯指出,大选结束后,麦康奈尔继续抵制两党多次要求保障选举安全的呼声。只有在批评者们开始嘲笑他为莫斯科米奇之后,他才在去年九月最终同意支持在此方面的重大支出。这个绰号激怒了平时处变不惊的麦康奈尔。他发表回应,谴责这是"麦卡锡主义"。

    麦康奈尔承认,特朗普获胜的当晚,他和其他人一样震惊。但他很快恢复过来,并提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要求。据特朗普的一位过渡顾问说,他"提拔"他的妻子担任交通部长,理由是在前几届政府中,她曾是该部门的副部长,同时也是联邦海事委员会的主席。"我们以为她会想要劳工部,"这位顾问说,因为她在小布什时期曾管理过劳工部。"这是意料之外。"鉴于她家族的航运业务,这一举动也带来了利益冲突的忧虑。"她为什么要管运输部?"顾问语带讽刺地说,"她在运输业没有生意,对吧?"但是,顾问说,与麦康奈尔同床共枕这一点在特朗普政府中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

    赵小兰是特朗普内阁成员中较为有资质的人,但她一直被指责偏袒丈夫的利益------她否认了这一指控。Politico 报道过,一名为赵小兰工作的前麦康奈尔竞选团队职员给肯塔基州的拨款申请人提供了额外帮助,引发了一项内部调查。目前该调查仍在进行中。麦康奈尔不甘示弱,将这些指控变成了竞选广告,吹嘘自己有能力将交通项目带回肯塔基州。布鲁金斯学会的政府支出专家、《总统的猪肉》(Presidential Pork)一书的作者约翰-哈达克(John Hudak)告诉我:"也许他从总统那里得到了启示。如果从政府运作中获利对总统来说并不重要,那么对内阁部长或多数党领袖来说可能也不重要了。"

    在 2017 年的一段短暂时间里,麦康奈尔曾表现出一些之于特朗普的独立性,以及良知。他在夏洛茨维尔的白人至上主义者骚乱发生后发表了讲话。虽然赵小兰在特朗普声称"两边都有好人"时站在特朗普的讲台旁,但麦康奈尔发表声明,谴责"三 K 党和新纳粹组织",并补充说,"他们传递的仇恨和偏执在肯塔基不受欢迎,并且在美国任何地方都不应该受到欢迎。"大约在同一时间,特朗普在推特上贬低麦康奈尔,称参议院未能推翻奥巴马医改。麦康奈尔不屑地回复说,鉴于总统缺乏政治经验,或许他"期望过高"。

    但是,随着他们的争吵,麦康奈尔在肯塔基的受欢迎程度直线下降。戴夫-康塔里诺(Dave Contarino)是该州一名反对麦康奈尔的民主党人,正做着民调和焦点团体访谈。他告诉我,(他的)参议员支持率下降到了 17%。他的民调数字直到 2018 年年中才恢复,当时正他在卡瓦诺的确认战中为特朗普辩护。"这件事与保守派一起拯救了他。他们说,终于他表现得像一个共和党人,支持了我们的总统。"康塔里诺说。麦康奈尔在弹劾审判期间对特朗普的保护进一步提升了他在家乡的地位。马丁县的报纸编辑加里-鲍尔告诉我:"这里的人喜欢特朗普。麦康奈尔不那么受欢迎。但我们喜欢麦康奈尔在弹劾期间为特朗普所做的事。"

    在麦康奈尔对阵前海军战斗机飞行员麦格拉斯的连任选战中,他一直试图让特朗普成为他实质上的竞选伙伴。而现在,麦康奈尔已经帮助消灭了几乎所有有意义的开支限制,他可以指望从亿万富翁金主那儿获得几乎无限的资金。他的竞选活动已经筹集了 2560 万美元,尽管麦格拉斯筹集了更多。马特-琼斯(Matt Jones)是一位受欢迎的体育广播主持人,也是一本关于麦康奈尔的讽刺书《米奇,拜托!》(Mitch,Please!)的合著者。他说:"他自取败绩的最快方式就是向特朗普发难。"琼斯告诉我,他和他的合著者采访了肯塔基州所有一百二十个县里的人,只找到了一位老农,是麦康奈尔的忠实粉丝。"麦康奈尔在这儿是被憎恨的,"他告诉我,"而特朗普广受爱戴。他别无选择,只能亲吻特朗普的戒指。"

    直到最近,麦康奈尔对特朗普的保驾护航,即使不是对国家,也对他大有裨益。但现在,它已经让他成为一场如今还看不到结局的危机的共犯。随着特朗普的总统任期所产生的后果清楚地变得致命,他的这一交易看起来每天都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公信力上佳的的库克政治报告(Cook Political Report)最近将共和党人保持参议院多数席位的机率下调至五五开,此前保守派战略家们对特朗普应对疫情的方式普遍感到担忧。

    前共和党顾问瑞克-威尔逊抱有渺茫的希望,如果麦康奈尔和特朗普都连任,麦康奈尔将最终站出来对抗总统。麦康奈尔将进入第七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参议院任期。他做过心脏三搭桥手术,熟人说他的听力很差;去年夏天,他摔倒过并且肩膀骨折。在他的政治生涯中,第一次,他可能不再觉得自己必须纯粹出于自身利益行事。"他可以领导起抵抗,炸毁这列火车的轨道。"威尔逊说。

    迪克-杜宾没有这样的幻想。"我已经看过太多次这部电影的结局了,"他说的是麦康奈尔和特朗普,"他们太需要对方了。"

  50. libgen 图书馆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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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纽约客》长文翻译:米奇·麦康奈尔如何变为特朗普的总护航师

    原文:Matters

    作者:简-迈耶(Jane Mayer)

    翻译:PaperBoats


    译者前言:往年在大选年风平浪静的国会,今年陷入了舆论的风暴中心,无论是冗长的新一轮援助计划谈判,还是引起了巨大争议的最高法院法官提名与光速确认。而在这一切背后的主角,米奇-麦康奈尔,除了他知名度更高的妻子赵小兰之外,并不广为中文世界所知。通过一窥本文作者笔下的他的过往,我们得以更好地理解主导过去四年里美国政治的这一最重要关系。特朗普留在白宫的机会正越来越渺茫,但麦康奈尔仍将作为共和党的领袖而继续参与未来四年乃至更长时间的政治游戏------"我们能向过去望多远,我们就能向未来望多远。"

    本文作者简-迈耶(Jane Mayer)是美国知名调查记者、《纽约客》专栏作者,两度提名普利策特稿写作奖,著有轰动一时的新闻调查书籍《金钱暗流:美国激进右翼崛起背后的隐秘富豪》。

    原文发布于四月二十日,地址: 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20/04/20/how-mitch-mcconnell-became-trumps-enabler-in-chief

    三月十二号,周四,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米奇-麦康奈尔(Mitch McConnell)本应与他的同僚在周末敲定出一份紧急援助计划以应对冠状病毒的大流行。相反地,他让参议院休会了一个长周末,然后回到了他在路易斯维尔,肯塔基州的家中。麦康奈尔,一位即将完成第六个参议院任期的七十八岁共和党人,计划参加一场为曾是一名他的参院实习生、现一位联邦法官贾斯汀-沃克(Justin Walker)而举办的庆祝活动。麦康奈尔已经将近两百名保守主义者任命为法官,把法院系统填满已然成为他的政治遗产任务。

    在他离开国会大厦后不久,众议院的民主党人制定出了一份初步的计划,与财政部长史蒂文-姆努钦(Steven Mnuchin)一起敲定了细节。参议院急迫地需要在这一立法过程中迈出下一步。但是,麦康奈尔此时正在路易斯维尔的一个礼堂内,讲笑说他的政治对手"偶尔会将我与安纳金-天行者(《星球大战》中的头号反派------译者注)相比"。

    这场聚会有一种重聚感。唐-麦加(Don McGahn),特朗普的前白宫顾问,麦康奈尔将他称为在确认任命保守法官的过程中的"哥们与合作者",飞过来参加这场庆典。最高法院法官布雷特-卡瓦诺(Brett Kavanaugh)也如此来到,麦康奈尔曾为他的参院确认投票而激烈斗争过。沃克,这场活动的主宾,曾为卡瓦诺做过法官助理,并在卡瓦诺被指控性侵时成为他的主要辩护者之一。麦康奈尔现正在支持沃克为哥伦比亚特区上诉法院的一个空缺席位而努力,虽然沃克已从美国律师协会收到了"不合格"的评价,部分因为三十八岁的他还从未审理过一起诉讼。

    另一位麦康奈尔的前参议院助手,肯塔基州东区联邦地区法官格雷戈里-范塔滕霍夫(Gregory Van Tatenhove)也来参加这场路易斯维尔的活动。他的妻子克里斯蒂娜(Christine)曾是一位本科生学者,就职于麦康奈尔中心------一个设在路易斯维尔大学内的学术项目。除此之外,该中心还举办了一场纪念这名参议员职业生涯的展览。最近,她向该中心捐款了二十五万美元。

    麦康奈尔是一位贪婪于历史的读者,多年来一直精心于自己在历史上的地位。但,在离开华盛顿过长周末这一点上,他误判了时机。标签 #WheresMitch 正在推特上流行。特朗普总统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股市刚刚结束了自大萧条以来最糟糕的一周。近两千新冠病毒病例已在美国确诊。

    十一天后,参议院仍未拿出一份法案。《纽约时报》刊登了一份火药味十足的社论《冠状病毒紧急援助计划抛锚,这是米奇-麦康奈尔的错》。这位多数党领袖曾试图通过一项非常有利于大公司的救助方案。但五名共和党参议员因自我隔离而缺席投票,随后民主党人迫使麦康奈尔接受了一份 21000 亿美元的妥协法案,减少了大公司的赠款而扩大了对医保提供者和受影响工人的援助。

    麦康奈尔,被公认为华盛顿最狡猾的政客之一,很快就将这一说法重新包装为个人的成功故事。在他正在竞选连任的肯塔基州,他释出了一个关于该法案通过的竞选广告,自吹自擂道,"一位将分裂的国家带向团结的领袖"。与此同时,他攻击民主党人,告诉一位电台主持人,对特朗普的弹劾在传染病还在早期阶段时"转移了国家的注意力"。事实上,许多参议员------包括阿肯色州共和党人汤姆-科顿(Tom Cotton)和康涅狄格州民主党人克里斯-墨菲(Chris Murphy)------早已在行政部门行动前近两个月就对病毒的威胁敲响了警钟,而那时特朗普还在告诉记者他"根本不关心"。二月二十七号,弹劾审判结束三周之后,麦康奈尔为行政部门的回应辩护,在民主党人要求更多的紧急资金时指控他们"哗众取宠"。

    许多人将麦康奈尔对特朗普的支持视为冷漠自私的政治天才之举。看上去,麦康奈尔正在保护他的党派,并同时掩护他在肯塔基的侧翼------一个,也许并不是巧合,特朗普远比他更受欢迎的深红州。当这场大流行爆发之时,总统在全国民调中的位置一开始还上升了,而且麦康奈尔和特朗普都肯定将会在接下来几个月里将援助计划归功于己。但,当病毒开始摧毁经济,并在全国范围到处传染致死美国人时,麦康奈尔与特朗普的结盟看上去风险更高了。确实,一些批评者主张麦康奈尔对国家的困境负有特殊的责任。他们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特朗普对领导度过一场危机毫无准备,但,因为总统在共和党基本盘里广受爱戴,麦康奈尔保护了他。他甚至走得如此之远,在弹劾审判上禁止传唤证人,因而保证总统仍能留在白宫。戴维-霍普(David Hawpe),路易斯维尔《信使日报》(Courier-Journal)的前编辑,评价麦康奈尔说,"有许多人对他十分失望。他本可以动员参议院。但共和党深层地改变了他,而且他贪念权势。"

    斯图尔特-史蒂文斯(Stuart Stevens),一名多年的共和党政治顾问,同意麦康奈尔的党派在美国的新冠病毒灾难这点上难辞其咎。在一本即将出版的书《这全是谎言》(It Was All a Lie)里,史蒂文斯写道,为了迎合特朗普和他的基本盘,麦康奈尔和其他的共和党人为虎作伥,作为政党领袖毁掉了国家的安全网,无视了包括科学家在内的各种专家。"如果他认为他将被后人以与特朗普无关的方式记住,那米奇一定是在搞笑。"他说。"他将被记为特朗普的朋党。"

    如米特-罗姆尼(Mitt Romney,共和党 2012 年总统提名人,长期与特朗普不和------译者注)亲身经历的那样,总统对于敢挑战他的共和党人睚眦必报。但史蒂文斯坚信这些与特朗普同流合污的保守主义者们将会付出额外的最后代价。"特朗普是一道道德测试题,而共和党人没答对。" 史蒂文斯说。"对于政党的长期命运而言,这是一场十足的灾难。共和党已经沦落为贪恋权势而毫无目的的瘾君子。"

    比尔-克里斯托尔(Bill Kristol),一个曾是坚定保守派的特朗普头号批评者,将麦康奈尔形容为"一个只是下决心和特朗普合得来、并看看能从他那儿得到什么的传统共和党人。"在麦康奈尔的领导下,参议院远没有对行政分支进行制衡,反而起了加速作用。"蛊惑煽动之徒如特朗普,如果他们当选,是无法进行治理的,除非他们有麦康奈尔那样的人。" 克里斯托尔说。麦康奈尔对总统的谎言和煽动性的公开言论大体上保持着沉默,并以立法与司法上的战果支持着行政分支。麦康奈尔也带来了共和党的金主们。"人们对基本盘的关注太多了,而对商界领袖、大金主和《华尔街日报》社论版的关注度不够。" 克里斯托尔补充说,"特朗普的基本盘无论如何都会在,但没有麦康奈尔的话,精英们也许会反抗。他本可从根本上中止特朗普(对共和党)的控制,但麦康奈尔却放手让这列火车继续开着。"

    麦康奈尔和总统并非天然的一对。一位曾在参议院和特朗普政府中都就职过的官员观察到,"在政治舞台上很难找到性情如此迥异的两人了。特朗普很少有不说出嘴的想法。麦康奈尔则相反,多思而少言。"这位前政府官员继续道,"特朗普就是要赢这一天、甚至这一小时。麦康奈尔玩的是长期游戏。他对政治现实敏感。他的北极星就是继续当多数党领袖------这对他而言可谓唯一。他耐心而狡猾,在朝目标接近时善于掩饰。"两人的政治取向也不尽相同:"特朗普是一个民粹主义者------他不仅反精英,而且反建制。"至于麦康奈尔,"没有人可以坦然地说他是民粹主义者------特朗普本该抽干这片沼泽,而他现在正与这片沼泽中最大的怪物合作。"

    当特朗普参选总统时,他经常嘲笑"腐败的政治建制派",说华尔街的巨头不交税还"逍遥法外"。在一则怒火满腔的竞选广告中,纽约证券交易所和高盛集团首席执行官的照片在屏幕上闪现,他承诺要终结这些"榨干了我们国家"的精英。在采访中,他谴责对手向富有的捐赠者乞求竞选捐款,主张说,如果 "有人给了他们钱",那么"从心理上来说,当他们去找那个人的时候,他们就会这么做------他们欠他的。"

    相反地,麦康奈尔是华盛顿金钱机器的大师。没人比他在现有的竞选金钱系统里构建得更多------在其中,亿万富翁和大公司实际上毫无开支限制,自肥与钱权交易相当普遍。瑞克-威尔逊(Rick Wilson),一位"永不特朗普"的共和党人和曾在许多选战中加入麦康奈尔团队的前政治顾问,说,"麦康奈尔是一个令人瞠目的幕后操纵者,运作过历史上最成功的筹款活动。"前麦康奈尔的雇员们运营着大批表面上独立的筹款组织,其中许多接受了来自未披露的捐款者的数千万美元。威尔逊认为,自 2015 年起担任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的麦康奈尔是一位现实主义者------务实于运用任何必要手段去保护自己的政治生涯和共和党在参议院里的优势,目前停留于 53-47。"他毫不羞于这一点,"他说,"麦康奈尔已经是为在华盛顿的特朗普保驾护航的最强大力量。"

    阿尔-克罗斯(Al Cross),一位专栏作家和肯塔基大学的新闻学教授,被公认为本州政治媒体的学术掌门人,相信麦康奈尔与特朗普的伙伴关系"是这个国家里最重要的政治关系"。他曾希望麦康奈尔会回击特朗普。毕竟,过去的共和党人曾跨过党派的界限以捍卫民主------从谴责乔-麦卡锡到迫使理查德-尼克松辞职。"但特朗普和麦康奈尔已然相互理解了对方,"克罗斯说,"总统需要他来治理。麦康奈尔清楚,如果他们的关系破裂,对于共和党在参议院里的多数优势而言会是一场灾难。他们在许多方面都相当不同,但根本上他们俩都属于同一件事------赢。"

    在一本即将到来的书《推特治国》(Let Them Eat Tweets)里,政治学家雅各布-S-海克(Jacob S. Hacker)和保罗-皮尔森(Paul Pierson)挑战了共和党撕裂于全球化的企业精英和下层的社会保守派白人之间这一观念。而他们主张,一个"权宜之计"存在于当下共和党的核心之中------并且麦康奈尔和特朗普将它具体化。民调显示,富有捐赠者以牺牲他人的社会安全网为代价为自己减税的议程几乎没有选民支持。共和党人的 2017 年税收法案就是一个例子:它以将其 80% 以上的馈赠给予最富有的 1% ,奖励了共和党的最大金主,并且还削减了公司税率,保留了被私人股本公司和对冲基金利用的利差漏洞。这项立法在民主党和共和党选民中都不受欢迎。海克和皮尔森解释,为了赢得选举,共和党不得不在社团主义者和被特朗普的反精英主义和种族主义言辞所动员的文化保守派白人之间建立联盟。(书的)作者们把这种混合策略称作富豪民粹主义。海克告诉我,麦康奈尔和特朗普之间的关系提供了"一个关于共和党如何演变的清晰例证",还补充说,"他们也许互相憎恶,但也互相需要。"

    虽然两人在明面上几乎总是支持着对方,但一些麦康奈尔小圈子里的成员告诉我,私底下的事截然不同。他们说,背着特朗普,麦康奈尔会把总统叫作"疯子(nuts)",并且明确认为自己比特朗普聪明,"无法容忍他"。(一位不愿接受采访的麦康奈尔的发言人否认此事。)据一位熟人说,麦康奈尔说特朗普类似于一个他所厌恶的政客:罗伊-摩尔(Roy Moore),蛊惑人心的阿拉巴马州最高法院前首席法官。他在 2017 年的参议院竞选活动被他曾经猥亵幼女的指控所中断。(摩尔否认这些指控。)"他们如此相似。"麦康奈尔告诉这位相识。

    麦康奈尔对特朗普的政治忠诚让他失去了许多认识他最久的人的尊重。戴维-琼斯(David Jones),医保巨头哈门那(Humana)公司的已故创始人,支持了从 1984 年起麦康奈尔所有的参议院竞选活动。琼斯和他的公司基金会集体地向麦康奈尔中心捐赠过 460 万美元。去年九月琼斯去世时,麦康奈尔将他描述为"毫不夸张地说,在我的整个职业生涯里对我影响最大的朋友和导师"。但是,在琼斯去世的三天前,琼斯和他的两个儿子,小戴维(David, Jr.)和马修(Matthew)向麦康奈尔寄去了两封言辞激烈的信中的第二封。这两封信都予我过目了。他们呼吁他不要当"旁观者",而是要运用他"宪法赋予的权力以保护国家不受特朗普总统无理且无可言喻的国际行为的伤害。"他们主张说:"参议院的权力对行为不当的总统的限制是惊人的,并且,运用这些权力是你的本职工作。"麦康奈尔在回复他们的第一封信件时向他们保证,特朗普有"我有幸与之合作过的最优秀的国家安全团队之一"。但在第二封信件里,琼斯一家回复说团队一半的人已经离职了,留下一个"数月里群龙无首"的国防部,而且国家情报总监的职位只有一个"'代理'看守人"。琼斯一家指出,他们都曾为国效力过:父亲曾服役于海军,马修曾服役于海军陆战队,小戴维在国务院当过律师。他们恳求麦康奈尔"去领导",并质疑了"为共和政体遴选法官的同时,却允许它的宪法框架分崩离析,力量和安全崩溃"的价值。

    约翰-戴维-戴奇(John David Dyche),路易斯维尔的一位律师,直到最近还是一名保守派专栏作家,曾对麦康奈尔和他的文件享有无与伦比的接触权,并在 2009 年出版了一本赞扬他的传记。但在今年三月,戴奇发了一串在本州政治圈里引发了不少讨论的推特主题帖。他写道,麦康奈尔"当然认识到特朗普是个令人厌恶的人,完全不适合当总统",无论如何,他还是站在特朗普这边,这表明他"除了自己的政治权力之外,没有任何意识形态"。戴奇拒绝为本文置评,但在冠状病毒关停了几乎整个美国后,他宣布他将捐赠麦康奈尔的竞选对手,艾米-麦格拉斯(Amy McGrath),并且发推说:"那些与可怕而无能的蛊惑煽动之徒同流合污危害国家的人,将会被作为可耻的懦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麦康奈尔也似乎失去了他三个女儿的政治支持。最年轻的波特(Porter)是一个进步派活动家,"揭露华尔街"(Take On Wall Street)的活动总监。这是一个由工会和非盈利组织组成的联盟,致力于反对"银行与亿万富翁"的"掠夺性的经济权力"。它的目标之一是斯蒂芬-施瓦茨曼(Stephen Schwarzman),黑石集团的主席和首席执行官。根据响应政治中心(Center for Responsive Politics,一个致力于追踪金钱和游说对选举和公共政策的影响的非盈利组织------译者注),从 2016 年起,施瓦茨曼已经向与麦康奈尔有关的竞选活动和政治行动委员会捐赠了将近 3000 万美元。去年,"揭露华尔街"谴责了黑石的"有害行为",并认为该公司的竞选捐款"为候选人的道德蒙上了阴影"。

    波特-麦康奈尔也曾公开批评过参议院对卡瓦诺大法官的确认投票,而她的父亲认为这是他最大的成就之一。在推特上,她指控卡瓦诺的支持者厌女,并转推了一则来自于支持指控卡瓦诺的女性之一克里斯汀-布莱西-福特(Christine Blasey Ford)的网站"与布莱西-福特站在一起"(StandWithBlaseyFord)的贴文。麦康奈尔的二女儿,克莱尔(Claire),也在线上批评过卡瓦诺。而麦康奈尔的大女儿,埃莉诺(Eleanor),注册为民主党选民。

    三个女儿和她们的母亲,在 1980 年与麦康奈尔离婚的谢莉尔-雷德曼(Sherrill Redmon),都拒绝置评。在这段婚姻结束后,修有美国历史博士学位的雷德曼离开了肯塔基,在马萨诸塞州的史密斯学院(Smith College)接管了一个妇女历史档案馆。在那里她与格洛丽亚-斯泰纳姆(Gloria Steinem)合作于"女性主义口述史的声音"项目。在一封电子邮件里,斯泰纳姆告诉我,雷德曼鲜有谈及过麦康奈尔,并且注意到:"尽管谢莉尔投入于纪录女人们的一生,她并不谈及自己早年的生活。"斯泰纳姆的理解是,麦康奈尔的政治观点曾是不同的。"我只能想象,与一个崇尚民主的杰奇结婚生子,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变为腐败而崇尚专制的海德会多么痛苦。(《化身博士》(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讲述了绅士亨利-杰奇博士喝了自己配制的药剂分裂出邪恶的海德先生人格的故事。------译者注)"她写道。(显然,谢莉尔正在撰写一部和盘托出的回忆录。)

    斯泰纳姆的评论呼应了一种对麦康奈尔的共同看法:他的职业生涯始于一个理想主义、自由派的共和党人,与纳尔逊-洛克菲勒(Nelson Rockefeller)如出一辙。当然,麦康奈尔在许多关键议题上的现有位置,包括竞选开支与劳工组织,远比曾经更保守。但当我询问约翰-亚姆特(John Yarmuth),认识麦康奈尔长达五十年的路易斯维尔民主党众议员,麦康奈尔是否曾经理想主义,他说:"不。我在这方面没看到任何证据。他仅仅只是被权欲驱动着。"

    亚姆特一开始是个共和党人,曾于 1968 年与麦康奈尔一起在州内的竞选活动中工作,说麦康奈尔很容易适应共和党的右倾进程:"他从来没有任何核心原则。他只想出人头地。他不想真正做成任何事。"

    数月以来,我追寻着麦康奈尔的更大的原则或目标感。我两次前往肯塔基,在列克星敦的特朗普集会上观察他,目睹他在华盛顿主持弹劾审判。我采访了许多人,有些喜爱他,有些鄙视他。我读了他的自传,他的演讲,其他人笔下的他。终于,有个非常熟知他的人告诉我,"放弃吧,你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身上寻找,但它并不在那儿。我希望我能告诉你他真正的信仰,但他没有。"

    麦康奈尔一开始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这一观念是他绝大多数版本的人生故事的订书钉,包括他自己出版于 2016 年的自传《长期游戏》。他描述道,1963 年,当他还是一名年轻的国会实习生时,目睹人群聚集在华盛顿广场上聆听马丁-路德-金的《我有一个梦想》演讲。他的敬畏感油然而生。正在路易斯维尔大学休暑假的麦康奈尔写道,他意识到他"正在见证历史的重要时刻。"

    麦康奈尔在 1942 年生于阿拉巴马州,成长于种族隔离下的美国南方。在即将上高中时随家人搬去肯塔基州的路易斯维尔前,他的许多童年时光在佐治亚州度过。他的母亲是阿拉巴马州自耕农的女儿,在伯明翰当秘书时,遇到了麦康奈尔的父亲,一名中层的企业经理,在一个比较富裕的家庭中长大,虽曾从大学退学。麦康奈尔在自传中描述,母亲的结婚嫁妆不过是"一个苹果取芯器和一把开罐刀"。但他写道,他的父母给予了他一段舒适的中产阶级童年,并 "向我灌输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平等与民权的信念。考虑到他们自己在南方的成长经历,这是相当不寻常的"。他引用了父亲庆祝《1964 民权法案》通过的一封动人信件,并写道,他也支持这项立法。那一年,麦康奈尔甚至在总统选举中投票支持林登-约翰逊。

    麦康奈尔的书并没有提及,他在杜邦公司人力资源部门工作的父亲,曾在一起历史性的种族歧视案件中被美国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美国著名的民权组织------译者注)的法律辩护与教育基金的律师取证。其中的一名律师,克里-斯坎伦(Kerry Scanlon)告诉我,"那家工厂的领导层定义了何为种族主义。在一个种植园系统里,黑人雇员做着最辛苦的工作,比如在露天的火炉前工作而被烧伤------却只拿到最低的工资。那儿有一种系统性种族歧视的模式。"经过多年的诉讼,公司以一千四百万美元的金额和解了这起诉讼。

    麦康奈尔写道了他两岁时感染了小儿麻痹症的早年生活经历,十年后乔纳斯-索尔克(Jonas Salk)才开发出他的疫苗。二战开始后,麦康奈尔的父亲离家加入了军队。所以接下来的两年中他的母亲在大部分时间里孑然一身,除了每日痛苦的恢复锻炼外,将麦康奈尔限制在了卧床之上。他的最初的记忆便是他的母亲买了一双马鞍鞋给他,以便医生最终允许他重新走路之后让他看起来像其他孩子一样。除了左腿稍弱之外,他毫发无损。他认为,这段经历和母亲的决心,给了他专注和动力,驱动着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他写道,战胜小儿麻痹症,是一生中追求艰苦奋斗的"胜利"的第一场。最近几周里,当麦康奈尔面对冠状病毒的挑战时,他说这让他回想起小儿麻痹症流行期间"每个母亲都有的恐惧"的"这种诡异感"。

    作为独生子,麦康奈尔与他的母亲关系密切,母亲也和他一样性格活泼。他也一直致力于这样的理念,即勇气和准备可以战胜哪怕是最漫长的困难。他在自己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常被归于卡尔文-柯立芝(Calvin Coolidge)的引言,开头是:"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坚持不懈"。(一些知道这件事的人觉得很讽刺,当 2017 年他在参议院批评伊丽莎白-沃伦(Elizabeth Warren)拒绝让步时,抱怨说:"她坚持了。")

    在他的书中,麦康奈尔详细叙述了有一天他的父亲命令他到街对面去打一个曾推搡过他的男孩。麦康奈尔抗议说那个男孩更大,但是他的父亲说:"到你告诉他谁是老大的时候了。"比起恶霸更怕他父亲的麦康奈尔走了过去,偷袭了他的邻居。麦康奈尔写道,这个教训教会了他"为自己挺身而出,清楚自己不能被触及的底线,而且要强硬"的重要性。他承认,他的强硬态度受到了批评,但补充道,"这几乎总是有效的"。

    麦康奈尔第一个追求的目标是成为一名棒球运动员。他曾是一名不错的少年棒球联盟投手,但初中时他身体上的限制了结了他的希望。根据熟悉他的人说,他对政治的记分方式------正如有人说的,"我们这一队对战他们那一队"------只不过是他对体育的竞技方式的替代品。

    当麦康奈尔讲述他第一次竞选的故事时------学生会主席------引人注目的是他看起来对赢得这一头衔更感兴趣,而非在位置上做实事。作为一个底层出身的人,他内向,在集会时独自坐在观众席的后方,为学生会主席所倾倒,"每个人都忌妒"。当他向母亲吐露这一想法时,她鼓励他去参选。他告诉她说:"我甚至没有一个朋友。"但,麦康奈尔写道,他继续努力,意识到他可以从广受欢迎的拉拉队员和运动员身上拉拢到背书,通过"给予青少年们最渴望的一件事,奉承"。他赢了。他写道,当他第一次尝到了随选举职务所带来的尊重时,"我被迷住了。"

    麦康奈尔是那种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就会从头到尾看完两党党代会的政治书呆子。他很快就设立了一个目标:成为一名美国参议员。他大学论文写的是肯塔基十九世纪的著名参议员亨利-凯勒(Henry Clay),以"伟大的妥协者"而闻名。参议院对于麦康奈尔来说看起来是个理想之地:他缺乏个人魅力,但是有着专一的志向、精明的天赋和高瞻远瞩的计划。他也有结交有权势的支持者的天赋,他对此称作"精心计算的履历镀金活动"。大学毕业后,他为肯塔基的参议员约翰-谢尔曼-库珀(John Sherman Cooper)当实习生。麦康奈尔将这位富有魅力的温和共和党人描述为"我所遇到的第一位真正的伟人"。库珀在乔治城与肯塔基人交际,媒体称赞他追随自己的良心而不是肯塔基的民调。他支持民权法案而反对越南战争,告诉麦康奈尔,有的时候要随大流,有的时候要走自己的路。

    在这些日子里,麦康奈尔他自己反对战争。尽管如此,在 1967 年从肯塔基州大学法学院毕业后,他开始在陆军预备役中服役,因为他认识到这是政治上的聪明之举。五周后。他因眼疾获得了一份医学退伍证明。麦康奈尔声称他"没有动用任何关系"以脱身。但是,在他入伍后不久,他的父亲就联系了参议员库珀,库珀与麦康奈尔所在基地的指挥官进行了交涉。记录显示,库珀向军方施压,要求其迅速行动,声称麦康奈尔有迫切的进修计划。"米奇急于离岗以在纽约大学注册。"他从来没注册过。

    相反,麦康奈尔开始了他的政治仕途。开头并不尽如人意。在 1971 年,他参选州议会,但被取消资格,因为他并没有达到定居的标准。他发誓再也不会无视现成的文件,从此之后成为了参议院晦涩含糊的规则的大师。

    1973 年水门丑闻期间,麦康奈尔为路易斯维尔《信使日报》撰写了一篇专栏文章,谴责金钱对政治的腐败影响,如同"癌症",并强烈要求总统选举使用公共资金进行。以他现在的观点来看,如今阅读这篇专栏可谓令人晕头转向。但是,仔细观察的话,他的出尔反尔有一种一致性。他对改革的呼吁体现了尼克松丑闻后的政治共识。换言之,他在 1973 年的反腐败政治立场是为了自己的政治私利,就如同他近几十年以来对巨额资金的欣然接受一样。正如他对他的传记作者戴奇所坦白的,这篇专栏文章只是"为了上头条"。麦康奈尔计划以共和党人的身份参加竞选,想洗刷尼克松的污点。

    麦康奈尔入职了一家肯塔基的律师事务所,但随后他发觉那儿沉闷乏味。在路易斯维尔,他与司法部副部长的妹妹劳伦斯-希尔博曼(Laurence Silberman)成为了朋友,并在 1976 年凭借这一关系在华盛顿特区的希尔博曼那儿得到一份工作,当上了助理司法部副部长。这段经历似乎影响了他对金钱政治和其他事情的思考。他成为了希尔伯曼和其他两位当时就职于司法部的保守派法学大师的追随者:罗伯特-博克(Robert Bork)和安东宁-斯卡利亚(Antonin Scalia)。

    水门事件后,国会通过对竞选捐款和支出施加严格的限制,打击金钱政治,并成立了联邦选举委员会以执行新的法律。但是保守派和一些自由派团体,包括美国公民自由联盟,开始对这类改革提起诉讼。来自纽约的保守派参议员詹姆斯-巴克利(James Buckley),对开支限制提出挑战,认为这侵犯了他对政治表达的付费能力,进而侵犯了他的言论自由权利。

    这起诉讼,巴克利诉法雷奥案(Buckley v. Valeo),打到了最高法院,并且巴克利赢了。这标志着一个四十年的开始------右翼对防止私人利益腐蚀美国政治的努力的攻击。查尔斯-科赫(Charles Koch),来自堪萨斯州的保守派石油大亨与亿万富翁,意图利用自己的财富夺取美国政治的控制权,是这项事业的早期支持者。麦康奈尔将"金钱即言论"的理念作为自己的主张,最终成为美国最不遗余力地倡导更多金钱进入政治的人。列克星敦《先驱报》(Herald-Leader)的记者约翰-切夫斯(John Cheves)曾描述过麦康奈尔在七十年代于路易斯维尔大学教授的一门课。在黑板上,他写下了三样他认为对政治成功而言必要的东西:钱,钱,钱。

    在 1977 年,麦康奈尔竞选杰弗逊县的行政法官,这个职位管辖着包括路易斯维尔的该县。当时的新闻档案显示,在宣布参选后,麦康奈尔承诺限制他的竞选开支。但麦克- 沃德(Mike Ward),肯塔基州共同事业(一个无党派、致力于监察政府活动的组织------译者注)的主席,引出了这个承诺,告诉我说:"他欺骗了我。"沃德说他认为麦康奈尔的意思是在整个竞选活动中限制开支,但麦康奈尔的承诺只适用于初选,而在初选中他并没有像样的对手。在大选中,他花费了创纪录的金额------并且赢了。

    沃德,一位不久后被选入国会的民主党人,表示麦康奈尔的第一次竞选在其他方面也具有误导性。与肯塔基的大部分地区不同,路易斯维尔是民主党的堡垒。"我们是个偏中间温和的社区,所以为了当选他伪装成了一个进步派。"沃德说。为了赢得工会的背书,麦康奈尔承诺支持政府雇员的集体协商主张,就职后便放弃了此事。数年之后,他向戴奇承认他一直在"曲意逢迎"。堕胎权组织曾相信麦康奈尔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但他声称他们弄错了。甚至在那之后,他将自己称作"生命权"派,向法院里安插反对罗伊诉韦德案(Roe v. Wade)的法官。根据两个与麦康奈尔亲近的人,他会去教堂但并不是特别虔诚,也并不在乎堕胎这个议题。但是其中一人告诉我,他"永远不会站会让他输掉选举的立场"。

    县行政法官的选战变得肮脏起来。麦康奈尔的民主党对手,托德-霍伦巴赫(Todd Hollenbach),当时正处在离婚流程中。霍伦巴赫告诉我,麦康奈尔"对我的家庭生活大做文章"。麦康奈尔的发言人否认此事,但戴奇的传记描述麦康奈尔说-,他发布了一则广告,"呼吁把注意力放在对手的家庭生活上",并将他自己描述为"一个有着贤妻与两个漂亮孩子的幸运儿"。根据两位知情人的说法,他当选后性骚扰了一名自己的女助手。虽然发言人表示这并没有发生,其中一名知情人告诉我,"这是上帝的真相。"虽然麦康奈尔的第一位新闻秘书,梅米-鲁尼恩(Meme Runyon),称赞他招募了包括他在内的许多年轻女性,并给予了他们职业生涯上的专业机会。

    然而击败霍伦巴赫三年后,麦康奈尔身陷不忠行为的指控,自己离了婚。他迅速开始寻觅新的伴侣。基思-鲁尼恩(Keith Runyon),梅米的丈夫和偏自由派的路易斯维尔《信使日报》社论版前编辑,清晰地回忆起在炸鱼野餐处进行了一天的竞选活动、被严重晒伤的麦康奈尔出现在他们家吃晚饭的情形。对这种假装出的热情没什么耐心的麦康奈尔酝酿了一个计划。鲁尼恩记得他说,"我必须做的一件事就是娶一个富女子,就像约翰-谢尔曼-库珀那样。"鲁尼恩补充说:"天啊,他确实做到了。"

    麦康奈尔的发言人质疑了鲁尼恩的描述,但在 1993 年,麦康奈尔迎娶了赵小兰,一位(商业帝国的)女继承人,现特朗普政府的运输部长。麦康奈尔将他自传中的一章献给"爱",描述他和幼年时从台湾移民的赵小兰是如何"情投意合"的。他解释说:"我们都清楚那种不合流的感觉,并且已经努力了很久只为证明自己。"赵小兰毕业于哈佛商学院,曾管理过和平队,担任过小布什总统的劳工部长,并在许多有影响力的董事会中担任董事,如彭博慈善和鲁伯特-默多克(Rupert Murdoch)的新闻集团。她还为麦康奈尔的生活带了了一笔可观的财富。她的父亲赵锡成是福茂集团的创始人和董事长,一家设在纽约的家族航运公司。据说该公司 70% 的货物都运往中国。

    当麦康奈尔主持特朗普被控试图敲诈乌克兰官员,以帮助抹黑他的政治对手乔-拜登的弹劾审判时,他允许共和党参议员们坚持说,"真正"的乌克兰丑闻是拜登家族利用与该国的统治者之间的关系而致富。但麦康奈尔一定清楚,实际上任何对拜登家族的批评都能一样用在赵小兰的家族上。事实上,这些批评早已出现在保守派作家彼得-施魏策尔(Peter Schweizer)所著的《秘密帝国》(Secret Empires)一书中。宣传此书中对拜登家族的指控的共和党人显然跳过了关于麦康奈尔和赵小兰家族的相邻章节。

    正如《纽约时报》所纪录的,麦康奈尔和他的姻亲从与北京的不寻常关系中获利颇丰。赵锡成的同学之一是江泽民,日后成为中国国家主席。根据文件,赵锡成在一家与江泽民有关联的国有企业中持股。赵锡成和他的女儿赵安吉,家族企业的董事长和首席执行官,在包括中国银行在内的若干最有影响力的国有企业董事会中担任董事。此外,赵安吉和她父亲两人皆在一家监督着中国国有造船业、为中国军队建造战舰的控股公司董事会内。赵安吉告诉《纽约时报》,"我是一名美国人",并且暗示"如果我没有一张华裔面孔的话",没有人会质疑这些生意,。

    麦康奈尔的婚姻也让他成为一些美国最有影响力的商人的亲戚。赵安吉曾嫁给投资银行家布鲁斯-沃瑟斯坦 (Bruce Wasserstein),他于 2009 年去世。她现在嫁给了吉姆-布雷耶 (Jim Breyer),在中国有巨大金融利益的亿万富翁与风险资本家。在 2016 年,布雷耶加入了黑石的董事会,为麦康奈尔在这家金融上支持着他的竞选的公司里带来了一位姨夫,管理着超过五千亿美元。

    甚至在麦康奈尔与赵小兰结婚前,赵氏家族就已是他的竞选活动金主。根据《纽约时报》,多年来赵氏家族已向麦康奈尔的竞选活动或与之有关联的政治行动委员会捐赠了超过一百万美元。更进一步地,披露的文件显示,在赵小兰的母亲去世后,于 2007 年,赵氏家族留给了她和麦康奈尔一样多的二百五十万美元,使得麦康奈尔成为了参议院中最富有的成员之一。

    对于华盛顿的圈内者来说,这可能是一种让他们显得脱节的危险,而且肯塔基是美国最穷的州之一。麦康奈尔和他的职员曾斥责过家乡的报纸刊登了一张他穿着燕尾服的照片。麦康奈尔在路易斯维尔有一所简朴的房子,在家时他养成了自己做日常差事的习惯,比如去附近的克罗格百货买食品杂货。他与一些老友参加本地大学的体育赛事;他们戴着耳机听收音机里的赛况,当他们的队伍得分时互相击掌。赵小兰对淡化自己财富的警惕性一直不高。她领导着和平队时,坐着专车上班,引起了人们的议论。根据《纽约时报》,在劳工部时,她"雇了像《副总统》(Veep,2012 年开播的政治情景喜剧------译者注)里一样的职员帮自己拎包。"华盛顿一家豪华美容店的店主告诉我,她无法让她的店员给赵小兰提供服务,因为赵小兰在一次预约中打掉了美容师手中的化妆刷,另一次把刷子扔到了门上。肯塔基的民主党人试图在这对夫妇的财富上作文章。在伯里亚(Berea)市的郊外,树有一块绘有麦康奈尔和赵小兰巨幅照片的广告牌,写着:"我们很有钱,你们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