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馮睎乾十三維度 FB
今日是林郑月娥任特首最后一天,循例也要祝她未来人生继续“精彩”,挑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迎难而上永不言倦,直至长命百岁。昨晚偶然看到她两个英籍儿子的新闻,毫不意外两人都身在西方国家,幼子林约希在法国研究数学,长子林节思则在爱尔兰唸古典文学博士。 记得两人本科跟“林手足”爸爸一样,都是唸数学的。林节思是剑桥大学数学系毕业,老母被委任为特首之初,曾在北京任职小米营运经理,2019年传他辞职,负笈爱尔兰都柏林圣三一学院修读古希腊哲学,之后再无消息。想不到他今天已在攻读博士,还要是跟数学风马牛不相及的古典学(Classics),令我有点意外。
西方所谓古典学,即拉丁语和古希腊语文学。二十世纪之前,这类古典是欧美教育核心,学生自小就得学习,甚至背诵,像从前中国人背四书五经。德国大数学家高斯年少时,数学和古典语文同样出色,曾左思右想,到底该投身鑽研数学好,抑或古典学——幸好他选择数学。不是说古典文学无用,而是以高斯的天资,唸拉丁希腊文的话,当时欧洲不过多了一位精于校订古书的博雅学者而已,成就肯定远不如他研究数学。
然而今天林节思弃数学文,又所为何事呢?在网上看他的研究范围简介,是“荷马诗颂如何融入希腊化时代诗歌(the reception of the Homeric Hymns in Hellenistic poetry)”,他最有兴趣考查的,是荷马诗颂的两大主题,即“溯源学和人神关係(aetiology and the relationships between gods and humans)”,怎样被希腊化时期诗人化用到诗歌中。
对于不熟悉古典学的人来说,以上简介即使翻译成中文,恐怕也意义不大。我尝试用最简单的方法,解释一下林节思在研究什麽吧。“荷马诗颂”虽有荷马二字,但作者并非古希腊两大史诗的集大成者荷马,而是一群活在公元前七至五世纪的佚名吟游诗人。
古希腊人在吟唱短篇史诗或长篇史诗折子戏前,习惯先讚美一下神明,这就是“讚歌”,它尚有一正式名字,叫“序曲(προοίμιον)”。荷马诗颂,就是包含了三十多首献给神明(如太阳神阿波罗、爱神等)的序曲集,这些序曲长则数百行,短则数行,加起来篇幅不大,且早有英译。
林节思研究的,就是这系列创作于公元前七至五世纪的古希腊诗歌,如何被公元前四至一世纪(所谓希腊化时期)的希腊诗人(如Callimachus、Apollonius of Rhodes、Theocritus等)诠释,并化用到自己的创作中。这样的研究,打个譬喻,就像考察宋代江西诗派如何受杜甫诗影响一样,可说是书斋学者的离地玩意(但我不认为这一定是没有用或没意义的)。
顺带一提,荷马诗颂也跟古希腊一些节日和秘教仪式有关,林节思感兴趣的所谓溯源学(aetiology),大抵是研究这些仪式怎样由诗颂内容衍生出来,这主题在希腊化时期诗歌中又如何发展变化之类。解释到这里,相信已足够让大家明白林郑的长子在唸什麽吧。
6月20日林郑月娥接受访问时,提到自己“最仰慕的人”就是两个儿子,更大讚他们“有主见、独立,在学术方面各有追求。”撇开老母不谈,看林节思研究的这些纤尘不染的冷门学问,相信他的确有独立思想,不是那种庸庸碌碌争权逐利之徒。林家的男人,跟那个声称爱看习语录的郑月娥,显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然而这几位男儿,品味那麽高雅,学识那麽丰富,思想那麽独立,到底如何看待自己的母亲或妻子呢?林氏兄弟躲在书斋和研究所神游古今之际,可有想过自己生长的城市,正被老母折腾到天翻地覆,而无数像他们年纪的年轻人,正因为林郑的存在,或失学,或坐牢,或流亡呢?
看见林节思,不禁想起同样在剑桥大学毕业的邹幸彤。昨天邹幸彤到西九龙裁判法院应讯,再次要求控方披露自己是哪个“外国组识的代理人”,让她能准备辩护,“获得公平审讯和洗脱污名的机会”,但国安法指定法官罗德泉却说,控方没责任披露所有资料,拒绝邹幸彤的申请(注1)。一个人连被控的详情也无权知道,这种社会,就是林郑留给大家的香港。
有这样的老母,造了这麽大的业,而仍然有閒情逸致研究古希腊文和高等数学的,若非刻意逃避现实,就是一样的麻木不仁。近日得悉有朋友将赴都柏林圣三一唸书,我忍不住恭喜他,更不忘叮咛他任重道远:“希望你到时碰上林节思,能够对他老母致以最深切的问候,拜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