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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冬

1960年冬,广州少见地落了点薄霜。这霜若再往北去,便已是千里赤地、饿殍遍野了,而此刻珠江畔一座著名的水上餐厅里,红灯笼映着波光,一场低调却分量十足的婚礼正在进行。

新娘叫陆迪伦,24岁,海政文工团的舞蹈演员,姿容秀丽。她的母亲是邓颖超的交通员,这份渊源让她的人生与这个国家的最高层产生了交集。新郎苏振华48岁,开国上将,前不久刚在庐山会议上完成了对彭德怀的“反戈一击”,新晋为中央军委副秘书长,此时此刻,正可谓春风得意,圣眷方浓。

贺龙元帅亲自主婚,宾客不算太多,但气氛非常热烈。叶群也来了,胸前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她现在名义上是“广州市教育局副局长”——这不过是叶群陪林彪来广州休养时,为了方便活动而挂的一个身份罢了,在座的都明白她代表的是林彪。这位党内第五号人物一向是出了名的离群病虎,怕光、怕风、怕吵闹,寻常应酬差事,谁都不会觉得林总的缺席有何不妥,有叶主任到场,在外人看来就已足够给面子了。

叶群坐在席间,笑盈盈地看着那对新人。余光里,贺龙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巡过来。到他走近这一桌时,她跟着众人站起来,举杯随大家一起喊了声“贺老总”。贺龙摆摆手:“好,好,大家随意。”他的目光扫过来,与她碰了个正着。两人都没再说什么,举杯示意,各自饮了一口。贺龙没多停留,转身去了下一桌。[1]

叶群落座,轻呼了一口气,拿起筷子。旁边的宾客递过话来,她边夹菜边笑着应答,得体如常。

宴席散后,叶群带着满肚子的见闻,匆匆回到了林彪的疗养住处。

客厅里幽暗无声,落针可闻,林彪刚服完药,正靠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旧军毯,闭目养神,面沉如水,无波无澜。

叶群刚进门,还以为林彪又睡了,不料林彪打了声招呼:“回来了?”

她换下鞋,应了一声“回来了”,然后走到他身边坐下,一边搓着手,一边兴奋地开了口:“101,你不知道,今晚那婚礼可真热闹!贺老总亲自当司仪,苏振华那脸笑得跟朵花似的。那个新娘子叫什么来着?陆——陆迪伦,对!陆迪伦!哎呀,真是漂亮,才24,那脸蛋儿,那腰身,我一个女的看了都喜欢。听说她是海军文工团的,在团里是台柱子,能歌善舞……”林彪的眉头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他对“文工团”三个字向来没有好感,觉得那是是非之地,现在苏振华娶了个文工团的,更坐实了他心中“老不正经”的评判。

叶群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往下说:“邓大姐撮合这门亲事,手段真是没话说。新娘子的母亲是邓大姐的老交通员,知根知底。苏振华现在是主席信任的红人,正巧前妻跟他离了婚,他一个人带着六个孩子,正愁着呢。邓大姐见缝插针,替总理送了这么大一个人情,这下苏振华和总理的关系也拉近了……”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些,把水上餐厅的灯火、菜肴、宾客的祝酒词,事无巨细地往外倒。她自以为林彪对这些高层间的动态有兴趣。

[1] 林贺两家宿怨已久。林彪抗战初期去洛阳参加蒋主持的第二战区军事会议后,给贺龙写纸条称“我看蒋有抗战决心”,旋觉孟浪,悔之无及,贺龙说纸条“被警卫员洗了”,林彪不信,后来,林彪得知毛泽东曾私下批评自己“政治上落后”,这件事也成为他的一块心病;1943年延安整风期间,贺龙妻子薛明因历史问题与叶群发生争执,当街扯着叶群的头发将她拖进中组部,叶群被当众羞辱,衣袖撕破,颜面尽失。由是二人外合内离,彼此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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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林彪的脸正在不易察觉地一点点沉下去。他听着“鱼虾”、“粤菜”、“年轻有型”、“盘亮条顺”、“老苏这次可真有福气了”这些字眼从妻子嘴里蹦出来,心中越发不耐。直到叶群随口说了一句:“贺老总主婚,还过来敬了酒。”

    林彪的眼皮抬了一下,瞥叶群一眼。

    “行了。”

    叶群一愣,住了嘴。

    林彪转回头,目光落回地面,冷冷地说:“她比苏振华小两轮,你觉得很光彩?现在正是困难时期,还摆那么大席。像什么话!”

    叶群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没想到丈夫是这个反应,赶紧解释:“也不算太铺张,就几十个人,菜也没什么名贵的。再说……人家都来请了,还是邓大姐撮合的,你不去我不去,总不合适吧?而且苏振华现在正——”

    “老配少,合适什么?这算什么作风!”林彪截断了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愠怒:“你去这种场合,也跟那帮人一样不自重?”

    叶群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她咬了下嘴唇,那句压在心里不知多久的话,脱口而出:

    “老配少怎么了?当年你娶我的时候,不也是老配少?”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林彪猛地转过头盯着她。那张常年苍白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在他的自我认知里,他和叶群是生死相随的[2]。延安整风,内战烽火,一日三惊,好几次命悬一线。而苏振华不过是一个靠反咬老上司彭德怀上位的投机分子,转眼就换了年轻漂亮的小老婆,此等肮脏交易。叶群竟拿来与之相提并论?

    他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叶群脸上。

    “啪!”

    叶群整个人偏过头去,脸上浮起五道红印。眼泪瞬间涌上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敢发出一丝声音。

    林彪打完,呼吸急促了几下,片刻后恢复了平静。他转回头,重新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面色再次沉入水面之下。

    叶群低头捂住脸坐在沙发上,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然后极慢、极轻地站起身,鞋底无声地蹭过地板,消失在了走廊的阴影里。

    [2]林彪曾于1970年手书赠叶群:“发不同青心同热,生不同衾死同穴。”叶群回赠:“几多恩情还不尽,此生相随到黄泉。”次年二人同机坠亡于温都尔汗,可谓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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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厅里的闹剧结束后,整栋楼陷入一片死寂。叶群抹完眼泪,到外面花园里兜了兜,背着手、低着头,自顾自地小声嘀咕着什么,手里还反复插拔着那支钢笔,忽的收住脚,抬眼往楼上一瞅,大拇指将笔帽狠狠一按,板着脸穿过门厅和楼道,径直拐向林立衡的房间。

    16岁的林豆豆正趴在桌上画画。寒假作业早就写完了,广州的冬天没什么事做,她百无聊赖,只好拿铅笔在纸上划拉些花花草草,桌角搁着半杯水,玻璃杯里微微晃着灯光,跷着的二郎腿在桌下晃来晃去。

    门被“砰”地推开了。

    “你看你那样子!”

    一声呵斥,像盆子冷水劈头盖脸泼过来。林立衡手一抖,回过头,看见“主任”正站在门口,一脸来者不善,那架势跟审犯人似的。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裤、蓝布衫、两条麻花辫子,没什么不正常的,哪里“样子”不好了?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啊。”她确实写完了,一本一本地摆在桌上,理直气壮。所以林立衡难得鼓起勇气回了一嘴,就像半小时前,她母亲在林彪面前难得回嘴一样。

    “写完了?”钢笔噔噔噔地敲在桌上,“写完了就不会多练练数学?你看看你那数理化成绩,跟晓霖比比,你不嫌丢人?她比你大不了几岁,你知不知道人家晓霖在北师女中门门优秀[3],你呢?你那个解析几何,你自己看看,考了多少分?78!你们林家人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她心里腹诽:那你去找她当你女儿啊。

    “知道了。”她低声说。

    叶群还在喋喋不休。

    “知道了。”她越发低眉顺眼。

    叶群终于住了嘴。她看了女儿一眼,又抽过那张画纸看了看,随后扔在桌上,转身走了。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房间里安静下来。林豆豆手里捏着铅笔,盯着桌上的画出神。

    [3]指林晓霖,林彪与前妻张梅的女儿,林晓霖学业出色,曾在北师女中获得金质奖章,叶群虽与这个继女关系紧张,却喜欢拿她和林立衡作比较,不甘亲女成绩落后,时常对林立衡高压苛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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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然后一颗脑袋探进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别人,才整个身子闪进来。

    林立果,15岁,比豆豆小一岁,个头已蹿得比姐姐高了。他穿着一件海军蓝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一副没正形的模样。

    “哎哟,又被骂了?”他涎皮赖脸地凑过来,双手插兜,往桌沿上一靠。

    “滚。”林立衡头都没抬。

    林立果权当耳旁风,反而一屁股坐在她床上,跷起二郎腿,晃着脚,和她姐刚才一个动作。

    “哎,姐,我和你说。”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主任今天在首长那受气了。”

    林豆豆右手把笔轻握到手心,指尖一蹭把画纸平移到身旁。

    “听说还挨了一巴掌呢。”林立果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姐姐,等着看她反应。

    林豆豆眉心一蹙,侧过脸来:“你怎么知道?”

    “你问我啊?哼,没看见主任脸上那红印子?”林立果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知道为啥吗?”

    林豆豆故意不接话茬,手里转了一圈笔,然后接着画画,实际等着他自己往下说。

    “因为今晚那个婚礼。”林立果果然憋不住,离开床,开始来回踱步,像个小大人似的,一边说一边比划,“苏振华,就那个海军政委,你知道吗?48了,今晚娶了个24岁的姑娘,主任跑去参加了,回来就跟首长说了,首长当场就火了——‘老配少,这算什么作风!’”

    他学着林彪的腔调,声音压得很沉,但配上他那张还没长开的脸,不伦不类。

    “然后呢?”林豆豆忍不住问了一句。

    “然后主任就顶嘴呗。”林立果手舞足蹈,越发放肆起来。“主任说——‘老配少怎么了?你娶我的时候,不是老配少?’”

    林立衡皱了皱眉,“你小点声。”

    “怕什么,又没人。”林立果不以为意,继续说,“你说这苏政委也真行,48岁,24岁,差了整两个属相呢!”林立果伸出两个指头在眼前晃了晃,又啧了一声,“你说那女的怎么想的?图他什么?图他官大?图他像她爹?”

    “行了行了。”林豆豆打断他。

    “我话还没说完呢。”林立果根本不听,继续往下说,“听说那姑娘长得可漂亮了,文工团跳舞的。你想啊,洞房花烛夜,老牛吃嫩草——”

    “啧。”林豆豆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

    她赶紧把那歪念甩出去:“你要不要脸?”

    “我怎么不要脸了?”林立果一脸无辜,“我说得不对?48岁娶24岁,本来就是——”

    他忽然顿住了,眼珠子转了转,脸上浮起一种更欠揍的表情,声音拉得老长:“奥——还是说,你也想献身个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

    “你——”

    “我姐答应我可不答应啊!”林立果往后一缩,连连摆手,随即一指身旁那床,“以后这屋要成老牛窝,你不嫌埋汰我还嫌呢!”

    “我打死你个没大没小的畜生!”她抓紧铅笔就扔过去。

    林立果一闪身,铅笔砸在墙上。他那刚缩回去的头又往墙边探了探,嘿嘿一笑:“哎哟,你还真扔啊。笔都摔断了,够狠的。”

    林豆豆瞪了他一眼,转而低头把桌上散乱的纸拢了拢,叠齐。

    她叹了口气。

    林立果捡起铅笔递回桌子上,歪着头看她:“你叹什么气呢?感时伤怀了?”

    “滚滚滚。”林豆豆语带不耐,往椅子一塌,“丫别在我这贫。”

    她之所以叹气,是因为刚才光顾着恶心了——恶心那个画面,恶心弟弟那些话。可是现在转念一想,又觉得有点说不过去。总该叹口气吧,算是一点心意。

    她把断了铅芯的铅笔捏在手里,低着头,用小刀一下一下地削着。

    林立果收起那副嬉皮笑脸,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

    “姐。”

    “干嘛?”

    “我跟你说正经的。”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说苏振华那种,算不算革命伴侣?”

    林豆豆没抬头。她俯下身,把铅笔斜抵在桌上,用眼睛仔细盯着,小刀一下一下地削着笔尖,刀片刮过木片和石墨芯,落在桌子上,哒、哒、哒。

    “48岁,24岁,”林立果看着窗外,故作怅然,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故作老成的审视,“组织一介绍,就结婚了。这叫革命伴侣?还是叫—-那叫什么来着,拉帮配?”

    他说的“拉帮配”,是个别扭的自创词汇,其实是他把“拉郎配”和“拉帮套”[4] 搞混了——他毕竟才十五岁,只不过间或从大人那里听了些只言片语,就一知半解地显摆出来了。而他这副表情,又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倒像是个看透了什么的中年人。

    林豆豆看他在自己面前的这般德行,不免莞尔,“那叫拉郎配。”她嘲笑他的词不达意,“还有,咸吃萝卜淡操心,你管人家叫什么。”

    “我就觉得恶心!”林立果一窘,“你说两个人,又不认识,又不了解,年纪差那么多,就因为组织一句话,就睡一张床了。这算什么?这不就是——”

    他卡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他想说“这不就是配种吗”,但觉得这个词太粗,咽了回去。他想说“这不就是封建社会的包办婚姻吗”,但又觉得这说法太官方,所以不屑用。

    [4] “拉帮套”:旧时底层婚俗,指因丈夫重病或残疾,妻子另招一单身男子共同生活,承担劳动并与之发生性关系。此处林立果将“拉郎配”与“拉帮套”混为一谈。

    林豆豆削铅笔的手停了一下,轻飘飘地说:“你怎么知道人家不乐意?兴许人家乐意呢。”

    林立果哼了一声,嘴角一撇:“哪个女人乐意?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两轮的老头子,乐意?你乐意?你乐意刚才怎么一听就恶心成那样?你乐意我开你两句玩笑你反应怎么那么夸张?”

    林豆豆不觉皱起眉头,嘴抿了一下。她想说“那不一样”,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弟弟说的是对的——她恶心那个画面,不就是因为觉得那个女人不会乐意吗?

    刀片刮过石墨的沙沙声砸在桌子上,哒哒哒,比刚才更急促了。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她依旧没抬头,继续削铅笔,“你我都不是人家肚子里蛔虫,你怎么知道人家姑娘怎么想的。”

    “我就是问问你怎么看。”林立果盯着她。

    “我没看法。”

    “你不可能没看法。”

    “那我的看法就是——”林豆豆把削好的铅笔竖起来,立在桌上敲了一下,“关我什么事。”

    林立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对姐姐的漠然很是讪讪。

    “你这个人,就是没心没肺。”林立果嘟囔了一句。

    “你有心有肺,你去告啊。”林豆豆回了一句,“你去跟首长说,说他战友的婚姻不合理,你去。”

    “呵,亏你还是个女的,一点同理心都没有。”

    林立衡本来已经懒得理他了,听到这话,铅笔往桌上一拍,抬起头,眉眼一挑:

    “哟——”拖着长音,带着一种“你找死”的危险气息。

    她一脸嘲弄,“你懂得还挺多啊,还——还‘同理心’?你刚才说那谁谁‘老配少’ 在那‘洞房花烛’‘老牛嫩草’的时候,你自己不是说得挺欢的吗?你同理心在哪了?你脑子里那些画面,是你替她难受呢,还是你自个儿瞎兴奋呢?”她学着他刚才那副贱兮兮的语气,把“洞房花烛”、“老牛嫩草”两个词咬得又重又黏,嘴角微翘眯起眼来打量着自己这个弟弟。

    林立果的脸涨红了。

    “再说,你姐我被打被骂的时候,”林豆豆声音不高,“怎么不见你来同理同理我?你那时候在哪呢?在隔壁听收音机吧?”

    林立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背后逞英雄,你倒是第一名。当着主任的面,你敢放个屁吗?”

    “我——”林立果梗着脖子,“我不也帮你报过信?上次主任要查抄你的画报,说你不务正业整天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是不是我提前告诉你的?你赶紧收起来了,才没挨骂。你怎么不记恩呢?”

    林豆豆愣了一下,表情软了半秒,但很快又硬了回去。

    “行了行了,报信的事我记着,行了吧?”

    “再说了!”林立果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声音又大了起来,“今天要不是我来告诉你,你都不知道你为啥被骂!你还在那傻乎乎地顾影自怜呢!我这是——我这叫雪中送炭,叫一语点醒梦中人,叫——”

    “叫看热闹不嫌事大!”林豆豆打断他。

    “反正你不能翻脸不认人,”林立果凑近一步,“你就说,你是不是得谢谢我?”

    林豆豆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一半是无奈,有一半是真的觉得这个弟弟虽然烦人,但确实不是坏人。

    “好好好,我的好弟弟,”她拖长了音,“你姐我感恩着呢,行了吧?感恩戴德,铭记五内,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行了吧?”

    “你少跟我来这套。”林立果一屁股又坐回床上,盯着她,“我就想问问你怎么看。别打马虎眼,别当缩头乌龟。组织上让你表态政治立场的时候,你也这么糊弄?”

    “组织让我表态?你什么时候成组织了?”

    “我就是——我就是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林立果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非要争出个是非对错的执拗,“你觉得那种婚姻恶不恶心?你同不同意我的看法?你——你得有个明确的态度。”

    林豆豆看着自己这个弟弟。她知道今天不给一个答案,他是不会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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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了想,拿过画纸,一下靠在椅子背上,双手举起,抬头盯着自己的画,慢悠悠说了一句: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5]

    林立果跟着嘟囔了一遍,冷笑一声:“就这?你装什么酸文假醋?不会好好说话?有什么好故弄玄虚的?”他站起来走到姐姐身边,面露鄙夷之色。“你说你整天除了顾影自怜,凄凄惨惨戚戚切切的,一副个人主义调调,就不敢有更进一步的表态了?”

    “顾影自怜?”林立衡眉毛一挑,瞄了他一眼,收手拈着画纸,平抛到桌面上,“顾影自怜也是一种表态。你要真有凌云志,自比大丈夫,看不上我们这点儿女情长,那其他的意思当然也有。说人家拽文弄酸之前,自己还得多看点书,省得你自以为是,整天半瓶子醋乱晃荡。而且我看你年纪轻轻,整天琢磨人家洞房不洞房的,对男女之事这么热情,倒也不像能成大事的样?”说完,拿笔敲了敲桌上水杯,“叮”的一声。

    林立果听完却也不恼,是因刚才听到林立衡说他“真有凌云志 自比大丈夫”这一词句时,心中一动,他自然是懂林立衡在化用《水浒》里的典故——宋公明浔阳楼题反诗嘛:“他年若有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果然是“知弟莫如姊”,一直以来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只能暗暗深藏的“异志”此刻竟真被一母同胞捕捉到了,虽然他很清楚自己的姐姐打心眼里看不上他,嘲讽他自命不凡,但他此时真有一种的难得共鸣感和倾诉欲涌上心头,正张嘴再说什么,却看见林豆豆已埋头于作画,一副平静淡然又拒人千里的模样,和他们父亲平时那般,面色如水。

    想必接下来她是断然不会搭理他了,若再追缠下去也显得无趣,就施施然退出了林立衡的房间。

    不过他心里一直琢磨,在走廊里来回踱了几步,把那句诗回味了一番。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这他妈有什么不好懂的?前半句——不就是那种闺怨诗的调子吗?她们女人嘛,动不动就感叹身世,他听得多了。后半句——“百年苦乐由他人”——身不由己呗,女人的命都攥在男人手里,这道理谁不知道?

    可她偏偏说还有别的意思,能有什么意思?还拿宋江来编排我,既然知道我是宋江,那我肯定不能再当吴用,我才懒得学那些老学究去翻书——哎,这儿不是有个真学究智多星嘛,李秘书!

    李秘书姓李,叫什么他不记得了,反正大家都叫他李秘书。这人四十来岁,戴副眼镜,瘦瘦的,说话慢条斯理,据说是在北大研究古典文献的高材生,在秘书堆里算是个“秀才”。林立果不止一次听人说他博学,什么唐诗宋词、古今典故,张口就来,正是一个活字典!

    林立果转了个弯,往秘书那屋走去。

    李秘书正坐在桌前看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是林立果,便放下手里的资料,往后靠了靠。

    “小虎?怎么了?”

    林立果挠了挠头:“李秘书,我想请教你一句诗。‘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这是谁写的?什么出处?”

    李秘书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小老虎,心想这孩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但他没有多问,扶颐沉思了一阵,说:“我想起来了,这是白居易的诗,叫《太行路》。全名是《太行路——借夫妇以讽君臣之不终也》。”说到“以讽君臣之不终也”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林立果的眼光一闪,视线游移到桌上。作为林彪的儿子,在那个环境长大,听到“君臣”两个字的时候,他就完全参透林立衡的弦外之音了:自己那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姐姐,还真有点皮里阳秋的本事。

    李秘书说完,等了几秒。见林立果只是盯着自己桌上的纸堆出神,既不追问也不道谢,他心里有点不快——自己用心解答,这孩子倒像没听见。但他知道林立果的性子,懒得计较,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立果这才轻轻应了一声:“嗯嗯。”

    “那请问这诗,是什么时候写的?有什么背景?”

    “大概……唐宪宗元和初年吧。”他沉吟了一下,“唐宪宗在历史上虽然是所谓‘英主’,但说到底还是封建统治阶级的代表。那时候,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统治阶级内部矛盾尖锐。白居易呢,算是中小地主阶级出身的知识分子,有点改良思想,在朝廷里过得不顺心,有看法又不能明说,就借妇女的命运来讽刺君臣关系,发泄对当时封建统治秩序的不满。”

    他说完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秘书忽然后悔了。反右的风头才过去不久,他居然跟中央副主席家的小孩儿说这些——什么君臣关系、统治阶级内部矛盾尖锐,万一传出去,说不定一顶“借古讽今,利用历史问题影射攻击党”的帽子就扣过来了,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心里更加烦闷。

    他看了一眼林立果。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小虎,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林立果赶紧说,“就……偶然在学校听说的。同学聊天,提到这么一句,今天想起来不知道什么意思,就回来问问。”他自知借口编得很烂,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谢谢李秘书。”他忙扔下一句,转身逃向黑乎乎的走廊。门在他身后被风带得来回晃了几晃。

    李秘书站起身来,看着那扇摆动的门,愣了一会儿。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得他皱了皱眉头。

    “胡扯。”他嘀咕一声,落回座。

    走廊里的脚步远去。整栋楼又恢复了那落针可闻的寂静。

    [5] 该句出自唐代诗人白居易的乐府诗《太行路·借夫妇以讽君臣之不终也》。此诗创作于元和四年。当时诗人在长安为官,目睹不少朝中重臣“朝承恩,暮赐死”的境遇,深感“伴君如伴虎”。 诗人借夫妇关系来讽刺君臣关系的反复无常和有始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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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凉如水,万户萧然。唯独海军大院的那幢将军楼里,玻璃窗上贴着鲜红的囍字,粗厚的鼾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红烛还剩最后一截,蜡炬的残影投在墙上,好似随着窗外的江风摇曳。

    陆迪伦睡不着,翻来覆去,侧过身,面朝床外,盯着那片风影看了好久,鼻腔泄出一缕长气,便起身蹑手蹑脚下了床。

    她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摸到楼下。与孤坐门外听匣子的苏家大女儿撞了个正着,对方冷眼瞟过来,“哼”,一把撕下耳机,连带着半导体往地上一摔,走了。

    她垂眸苦笑,走上前弯腰捡起。嗯,是短波。一个女声浮了出来,嘶嘶沙沙的电流,切不断歌喉中自带的幽渺,那是解放前的声音,好似隔着一湾浅浅的海峡,又像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幕: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