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路:“脱北女”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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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3月,我收到一封陌生的来信,信封下端写着:宽甸县青山沟农村信用社。宽甸我倒是常去,但从未去过青山沟,尽管笑星赵本山在那里拍过戏,吸引过很多粉丝“趋之若鹜”。我只知道那里有道瀑布,但宽甸人说,你们城里人叫“瀑布”,我们叫“滴水砬子”。

这封信,写了“10页”稿纸,行文流利,标点清晰,可以看出是煞费苦心的——

“当您接到这封信,可能感到意外。写信人是宽甸县青山沟信用社的一名职工,叫肖德成,现年54岁,中共党员,写此信并非为我个人的事情,而是从2002年丹东日报上看到您为一位古稀老人李英华平反的事迹感动了(《漫漫申诉路 终有尽头时——记丹东市检察院纠正一起45年的历史积案》),故提笔给您写信,反映同一类型的历史冤案……”。

由此,我结识了这位具有正义感的青山沟人。虽来往甚微,却如同故旧。2019年元旦,我接到他的电话,说,你对于跑过来的“高丽闺女”(朝鲜)搞过调查,我这地方也有啊,过来走走吧,别整天“守着娘娘庙”(陪老婆),说完哈哈笑起来。于是,我便约了一个朋友马弟同去。他是个基督徒,此前,他说过要探访“脱北女”,大概是出于“怜悯之心”吧。

汽车下了公路,转来转去,最终,停在一条乡村的土路旁。我下了车,一个身着草绿色军装的人走过来,直到眼前我才叫了一声:哎呀!要是在大街上,我就不敢认了。他说,是啊,七八年没见面了。然后,他指着道下边的一个小院,说,就这家,走吧。我和马弟跟着他走进院子,一座三间瓦房,右边墙上定了一个金属牌,上面写着:爱心工程。这是什么意思?肖说,这家老爹是个志愿军,原来房子要倒了,这是上边给盖的,就这么个“爱心工程”。进了屋,主人不在,肖说,我跟小杨说了,等一会吧。我们就在炕沿坐下,我问肖:你也当过兵吗?当什么兵?做梦去吧。1966年18岁,心想,当兵的年龄到了,可是,搞起了文化大革命,我爸被揪斗了,说是“反革命”。其实,1946年,他在国高(宽甸国民高等学校)念书时,是地下党负责人张雪轩(宽甸人)介绍入党的。后来,参加了区中队,也就是八路军。唉——扯远了。

这家人姓杨,老爷子上朝鲜打过仗。他有一套旧军装,黄的都发白了,肩上还打了补丁,活着的时候,高兴了就穿上,胸前别一枚勋章。他是49年的兵,像这样的幸存者,政府不该养起来吗,谁知道呢,穷的“鸡巴摇铃铛”,儿子四十好几了娶不上媳妇。现在乡下人都是“嫌贫爱富”,只有跑过来的“高丽闺女”才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被卖了,做不了主啊!老杨头活着时说,朝鲜女人能干,还孝敬老人,谁帮忙给我儿子也找个“高丽闺女”,让我抱上孙子,临死闭上眼睛。人家问,你攒了多少钱?他说,有个千儿八百的。哪有这么便宜的,你想白捡啊!不是,我听说,一袋大米换一个闺女。是啊,那你就等着撞大运吧……

看来,老杨头的“中国梦”就是给儿子娶个“高丽媳妇”。但是,他没能看到,所幸没死在破房子里,总算住上了“爱心工程”。

小杨回来了,叫他小杨(1964年出生),也五十出头了,大名杨胜家,这是自己后改的,他爹起的名字叫“杨生子”。肖做了一番介绍后,对他说,你说说吧——娶高丽媳妇那些事。小杨似笑非笑的,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咳嗽了一声,便讲起来了——

2009年6月,几号记不住了,反正是“烧百天”,也就是我爸死了100天,中国人死了要烧纸,七天烧一次,叫“烧七”。“烧百天”呢,不但要上供,还要请客。就在这天,一个邻居(朝鲜族)问我,瞅你这么老性,多大了,我说,45 了。他说,只有房子,没有媳妇,这“爱心工程”也没完啊。我说,没人跟哪。他说,活人不能叫尿憋死呀,找个朝鲜“闺女”呗。上哪找去啊?又不是摆在大街上的。他说,你家老爷子活着跟我说过,你会说高丽话,帮忙给倒弄一个“高丽闺女”吧。我也没答应,因为,咱也不是人贩子。但是,老爷子走了,想一想,这也是他的心愿啊!我找找人,试试看吧。我说,事成,我给你送猪头啊。隔了两三天,还真把“闺女”领来了,他先是站在院子指点墙上的“爱心工程”,进屋后,又给她指看镜框里的“志愿军”(杨父)。这“闺女”面黄肌瘦的不说,也不年轻了,我有些不乐意。他说,怎么,你要饭的还嫌弃饭馊啊,自己都往五十奔了,还想娶个“花季少女”?我跟你说,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以为人家愿意啊?我好一顿“忽悠”,说“阿爸基”是志愿军“大官”,你瞧瞧国家给盖的房子。看来,“闺女”是个直性子人,她说起了中国话,有点囫囵半片的,但我听出意思了:她已经三十岁了,在朝鲜结婚了,但丈夫有外遇走了。她原来在一个汽车站卖票,也失业了,于是,被骗来了,说是打工赚钱的。回,是回不去了,我愿意做志愿军的儿媳,小时听奶奶讲过,我家也住过志愿军。她的话,让我感到了难得的真诚和朴实。

我想起老爸活着时的絮叨,朝鲜女人善良,不是饿死人了,她们怎能骨肉分离,跑这边来呢。要是有一天,“高丽闺女”上咱家来了,你可要好好的,不能欺负人啊 。我也是挨过饿的人,在朝鲜也饿得够呛,回来后,60年差点饿死了。

说到这,肖插话说,你爸的心口痛是怎么得的,他讲过,那是在朝鲜饿的。部队被围困在一个山上,断粮三日,战士们饥肠辘辘,有的饿昏了,也有饿死的。解除包围后,有吃的了,一阵子狼吞虎咽,暴饮暴食,就这么的落下病了。生病还不算什么,死了多少人啊?!停战了,和平了,可是,朝鲜人挨饿了……哎呀,我又把话扯远了,我这人啊,就是心里有话憋不住,要不怎么被打成了“反革命”呢,青山易改,本性难移啊!小杨你还接着说吧。

小杨笑了,简单点说吧,接下来就是“砍价”了 。他跟我要21000元,我上哪去拿这么多钱啊。最后,就算照顾“军属”——18000元钱“成交”了。

当天下晚,我和她就在一个被窝睡上了。可是,她哭了,我问哭什么,她说,害怕被送回去。我说,没事,咱爸是志愿军……

转过年来,也就是2010年,下了头一场小雪,她给我们老杨家生了一个儿子,她的气色也滋润了,但有时暗自落泪。

2011年8月,村里一个叫王洪波的对我说,太平哨(乡)那边有人要买“高丽闺女”,叫你媳妇联系一下呗。我问,怎么联系?他说,听说你媳妇是从(朝鲜)惠山(市)过江的,上岸就是长白县(朝鲜族自治县),因为水面狭窄,落潮时淌水就过来了,冬天就从冰上走,所以,长白(县)躲藏了不少“高丽闺女”。你媳妇能知道,你叫她联系一下,不能叫你白跑腿。他见我犹豫,就说,你现在娶上媳妇了,可别“饱汉不知饿汉饥”啊,就算是搞“爱心工程”了。我回家就和媳妇说了,她说,住长白一个朝鲜人家时,临走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她叫金正爱,说有事找她。我说,那你就问问吧。她说,我害怕。我说,怕什么,就是帮个忙呗,还不是娶不上媳妇逼的。结果,她打电话一问还真“有”,叫我们赶紧去,晚了就没了。于是,让我姐照看孩子,我俩就打车去了。接着,就带着那个“闺女”回来了。她叫金艳玉,花了1,4000元。然后,王洪波就卖给了太平哨的一个姓邹(邹玉杰)的老师,这个老师是买给一个亲戚(方利)的,价钱抬到18,000元,然后,他和王洪波从中分别赚了1,500元钱。接着,太平哨的一个女的(孙亚南)求邹老师帮忙买一个给她侄子(吕明华)做媳妇。10月初,邹老师找了我。于是,我又和媳妇跑了一趟,又拉回了一个“高丽闺女”。她叫朴金正,花了2,6000元钱。而邹老师以30,000元出手,又赚了4,000元钱。在贩卖这两个“闺女”中,获利最大的是邹老师。听说,他儿子(邹景平)媳妇,就是当年(2000年)他花钱买的“高丽闺女”。看来,生姜还是老的辣啊。我要补充一点,倒弄第一个时,我也赚了1,500元钱,上街给媳妇买了一套高丽衣裙。

我没想到,倒弄“高丽闺女”,一下子小有名声了,竟然有登门求“购”的。媳妇害怕了,就把那个电话号码纸条撕了,我也有些后怕。就在这时,警察找上门来了。

下面是杨胜家姐姐的叙述——

人哪,都是“恨你有,笑你无”。打光棍时,笑话你穷,娶不起媳妇。等你娶上了,恨得牙根痒痒。我弟和媳妇不是帮谁找了个“高丽闺女”吗,俗话说,“烂眼边子招苍蝇”,有人就上门叫他帮忙。可是,他也没那个能耐,是他媳妇联系的。再说了,谁凭着舒坦日子不过,去找倒霉呀?唉,你不干,这就得罪了,就写信给公安局,就这么的——“家破人亡”了。话又说回来了,脚上的泡自己撵的。

2012年(4月17日)春季,那天傍晚下小雨,我正在家忙乎呢,邻居喊我,说弟弟出事了,警察来了。我呼哧带喘地跑去,只见小院里塞满了人,像看唱大戏似的。几个警察带着杨胜家从院子出来,他被戴着手铐。见我来了,眼泪汪汪的。他说,姐呀,你好好照看孩子啊!我的眼泪就哗哗的流下来了。屋里传出孩子的哭声,进去一看,弟媳妇满脸是泪,靠墙抱着孩子。我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来,心乱如麻,瞅着看热闹的人,我心烦的要命,就说,你们别在这给人家添堵,行不行啊?叫我这么一说,才哩哩啦啦的散去了。弟媳在一旁不停地擦眼泪,问我,他还能回来吗?我上哪知道啊?警察说还要抓我。抓你?要把我送回去(遣返)。小雪哇哇哭,我只顾哄孩子,她在那自言自语地说:咱爸是志愿军……过了一会,孩子睡着了,我把他轻轻放下。等安顿好了,一回身,弟媳不见了,我以为她去厕所了。可是,天黑了,还不见人影,我有些着急,站在门口喊,也没动静,四下里黑乎乎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子:跑啦!? ……

两三天后,家里的电话铃响了,我一接,是她的声音,先问小雪怎么样,接着就是哭,说,对不起,再见了……我问你在哪,电话撂下了。我猜,是不是警察在旁边,不让她往下说了呢。后来,村子里传说,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她被抓走了……

说到这,她便用衣襟擦眼泪:雪儿才17个月,爸爸蹲监狱,妈妈跑了。人家孩子学话的第一句叫“妈”,而他只能叫“姑”。等稍大了,在外边玩的时候,受人家孩子欺负,跑回家爬我怀里呜呜哭:人家叫我“小高丽”,说我妈是买来的,我爸蹲监狱……

从杨家出来,我心情有些沉重,看着墙上的“爱心工程”几个字,说不出什么滋味。马弟说,孩子在哪?咱去看看孩子吧。肖德成说,在他姑姑家呢,不是不想带你们去,我一见孩子就忍不住要掉眼泪,这孩子——太可怜啦。我就不明白,中国人老是讲什么“把根留住”,可是,就不去想一想:你给孩子留下的是个什么世界啊……

附记

1、本篇所涉及的孩子均为拟名。

2、文中杨胜家等人被以拐卖妇女罪判刑如下:杨胜家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人民币40,000元;

邹玉杰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并判处罚金人民币35,000元;王洪波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30,000元。

见于宽甸县法院刑事判决书(2013)宽刑初字第00016号。

3、对于案件来源,判决书记载“本案系因群众匿名举报案发”。

写于2022年“疯城”春末

作者 于 8月15日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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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个评论
linda rico y libre

还是这棒子媳妇惨,被抓回去了

鴨綠江兩岸苦命人何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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