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时政

《塔利班到底是什么样的政权》张宏杰

史蒂芬 自由主义者
史蒂芬  ·  2021年8月17日 喜欢近代历史,有时间上传一些好的书籍,大家交流分享

1994年,一群拿着枪的宗教学校的学生袭击了一个强抢民女的军阀,解救了民女,处决了军阀。他们的英勇举动震惊了阿富汗。

然后,这些学生成立了一个组织,叫做“塔利班”。

在波斯语中,学生叫“塔利卜”(Talib),复数是“塔利班”。因此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学生们”。这些学生制定了一份旨在建立和平、消除军阀、确保教法统治的行动章程。他们的领袖是毛拉穆罕默德·奥马尔,他的父母都是无田无地的雇农。他参加了反对苏联入侵阿富汗的战争,在一次战斗中负伤失去了左眼。1980年他成为毛拉后,靠开办一所宗教学校养家糊口。

塔利班在短期内就成为一支令人生畏的武装。不同于腐败堕落的军阀,塔利班纪律严明、生活朴素,作风勇敢,在巴基斯坦和沙特阿拉伯等国的支持下,很快拥有了强大的武装。

这些学生宣称他们“不想掌权,只想恢复法律和秩序”。他们的口号符合饱经动乱的阿富汗人渴望和平的愿望,长期窒息在内战空气之下的阿富汗人感受到一股清新之风。阿富汗内战的局面自此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越来越多的阿富汗人相信,“学生们”是在为国家和民族的命运而战,拥护他们就意味着阿富汗的希望即将来临。因此塔利班很快横扫阿富汗内战群雄,1996年奇迹般地夺取了喀布尔,建立了“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不久控制了阿富汗近90%的领土。[1]在这个过程中,在阿富汗的沙特富翁本·拉登一直给塔利班以经济支持。

然而,掌权后的阿塔班并没有给阿富汗带来和平和繁荣。

受制于自身素质和视野,塔利班在掌权的五年时间里,在经济建设方面毫无建树。这些乡村毛拉和宗教学生,大都生活在社会底层,缺少科学文化教育,很多人是半文盲。

他们不懂经济建设,认为所谓经济建设就是做走私生意。还有一些人认为,经济能不能发展,是安拉的事情。这就不难理解当时毒品经济为何会成为阿富汗的经济基础。在他们的统治下,国家重建毫无建树,经济每况愈下。[2]

在文化方面,阿塔试图建立一个“真正的伊斯兰国家”,因此男性必须蓄须、女性不得参加工作。当要出门上街时,她们被要求穿上严丝合缝的黑布长袍,并必须有至少一名男性陪同;阿富汗人不能看电视,不能看录像,不能听音乐,甚至不能放风筝。[3]只能勤恳地工作和祷告。塔利班还成立了专门的监督部门,“宗教警察”们每天开着车在喀布尔街头巡逻,他们有权逮捕任何做出违反伊斯兰教义行为的普通民众。

2001年3月,塔利班政权不理会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及外国非政府组织的反对,炸了巴米扬大佛。因为这是教法的要求。塔利班的信息部长昆德拉图拉赫·贾马尔抱怨说:“破坏工作并非如人们所想般容易,你不能以炮轰推倒那些佛像,因为它们是凿入山崖内;它们牢牢地连接山岭。”经过近一个月的猛烈炮轰,后来又通过爆炸,大佛才被摧毁。

2001年“9·11”事件后,美国发动了以打击本·拉登和塔利班政权的阿富汗战争。塔利班迅速垮台,一方面是因为美国军事力量的强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阿富汗人对他们的支持不再有力。塔利班看起来很“民主”,攻占了喀布尔后,他们成立了一个6人委员会接管政权,看起来比沙特这类君主制国家更有“民主”气息。但是在塔利班统治之下的阿富汗没有什么广泛的政治参与。塔利班不愿与其他人分享权力,过分依赖他们自己的部族普什图部族,而普什图人只占全国约42%的人口。塔利班强烈反对什叶派,他们宣称占全国约10%人口的哈扎拉族不是穆斯林。塔利班不愿意跟其他穆斯林辩论教义,甚至不允许穆斯林记者质问他们的法令或讨论古兰经的诠释。塔利班要求在阿富汗占人口少数的印度教徒必须在外衣上佩戴特别的身份标记,以把他们与穆斯林区分开来。

在塔利班严峻的伊斯兰教法统治下,几乎所有有活力和要求进步的力量都被压制。依照《古兰经》的规定,在阿富汗,小偷将被判处截肢;而作为男性的附庸,女人如果犯了通奸罪,将被毫不犹豫的判处死刑。因此面对美国对塔利班的军事打击,大部分阿富汗民众反应冷漠。[4]

然而美国的占领,也没有给阿富汗人带来和平。

2002年1月,阿富汗临时政府正式成立。2004年1月,阿富汗通过了新宪法,规定了军队国家化、男女平等、各民族平等、国家统一等国家政治与社会生活的基本原则。2004年11月,卡尔扎伊以绝对优势当选为阿富汗历史上第一位民选总统。至此,阿富汗完成了西方意义上的政治民主进程。在经济上,近年来阿富汗国内生产总值的增长速度每年都在百分之十以上。人们的文化生活也日渐丰富,电视上能看到的频道多了,市场上也可以找到各种各样的影视光盘。

然而,阿富汗仍然问题重重。美国在阿富汗推行总统制,事实证明这一选择与阿富汗政治传统和文化不相适应。总统制下的政府软弱无力,腐败严重,社会动荡重重。

阿富汗历史上一直未能建立真正的中央集权体制,更不用说西方意义上的民主体制。阿富汗是一个伊斯兰国家, 98%的人信奉伊斯兰教,其中90%为逊尼派,其余为什叶派。同时,阿富汗也是一个多民族国家,虽然人口只有约2993万(2007年1月人口普查),却有30多个民族,主要民族有普什图族、塔吉克族和乌兹别克族,人口分别占总人口的40%、 30%和9%。[5]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语言,各民族又分为若干个大部族或集团,下面又分成众多的小部族或家族世系。由于地形复杂,交通不便,经济、文化落后,各部族间相互隔绝,形成了各自独特的文化传统。部族的内部事务由各自的首领管理,而且大多数部族拥有自己的武装。阿富汗人政治忠诚的来源主要是族群联系和宗教因素,国家层面的身份认知非常淡薄。不同族群、部落、教派之间隔阂严重,长年内战造成了相互仇视和不信任,这些导致在阿富汗推进政治权力的集中和分享极为困难。

赵明昊在《美国在阿富汗的“国家建设”缘何失败》中认为,美国政府严重低估了阿富汗实现政治转型的复杂程度。正如托马斯·巴菲尔德( Thomas Barf-ield) 所言,美国人帮助建立的“新政府是一个包办婚姻( arranged marriage) ,而不是自由恋爱( love match) ”。[6]

由于权威性不足,中央政府的实际管辖能力非常有限,总统卡尔扎伊被戏称为“喀布尔市市长”。赵明昊说,在强调血缘和族群关系的阿富汗社会,如果一个人成为官员,他就会被认为自然有责任利用权力为家族和族群谋取利益,因此腐败在阿富汗具有文化和规俗属性。阿富汗新政府也不得不依靠“裙带关系网络( patronage network) ”来维持自己的政治地位。[7]

因此,阿富汗新政府在建立不久就开始腐败起来。2012 年美国政府审计办公室发布报告称,在美国国际开发署的援助资金中,每 1 美元中只有 15 美分能到达受援者手中, 有55 美分在政府环节中被贪污或滥用。[8]

为了规避腐败现象,美国经常绕开阿富汗中央政府自行实施重建项目,并将大部分重建合同包给地方军阀和强人。这又导致出现“平行政府”,中央政府失去了权威。卡尔扎伊因此对美国强烈不满,经常用激烈的言辞公开反对美国。有人说,“卡尔扎伊把攻击美国变成了一种习惯。” [9]

美国虽然投资在阿富汗的城市建设了一些项目,但是对阿富汗农村地区的发展支持严重不足,特别是一直没能解决阿富汗的毒品经济问题。

阿富汗战争爆发后,小布什政府为了控制向阿富汗派出部队人数,执行“反恐”任务时经常依赖阿富汗的当地军阀和地方强人,这些人通常都将毒品视为财源。除了他们之外,政府官员也大量参与毒品生意。在阿富汗,部长和省长们参与毒品走私是公开的。阿富汗官员至少涉嫌70%的毒品走私,毒品交易链从地区一直延伸到政府的最高层。[10]美国急于求成,强压卡尔扎伊政府实施铲除罂粟种植的政策引发政治动荡,反而导致推行不力,这些都让毒品问题久拖不决。

据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发布的《 2007年阿富汗鸦片调查报告》,2007年国际市场上93%(2006年为92%)的鸦片产自阿富汗。该国34个省,有21个省种植罂粟。[11]随着美国宣布逐步从阿富汗撤军,阿富汗的毒品经济问题更加严峻。联合国毒品与犯罪问题办公室的调查结果显示,2013 年阿富汗的罂粟种植面积达到20.9 万公顷,较 2012 年上涨 36%,创历史新高。全年鸦片产量为 5500 吨,较上一年增长 49%。[12]

美国在阿富汗的“国家建设”曾被寄予希望,拉里·古德森( LarryGoodson) 在 2003 年时提出: “如果美国能够在阿富汗坚持下来……阿富汗可以提供一种‘示范效应’,以表明伊斯兰国家中即便是那些拥有极端不利条件的国家也可以实现良好的治理、经济发展以及与西方建立友好关系。” [13]

不过赵明昊认为,美国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虽然进行了很多次“国家建设”行动,但成功的案例不多。美国似乎无法从之前的失误中吸取教训。从“轻脚印”到“加大投入”再到“快速撤军”,美国大起大落的政策变化表明它在阿富汗问题上并没有一套深思熟虑的、连贯的战略。[14]

赵明昊在《美国在阿富汗的“国家建设”缘何失败》中引用达夫·扎克希姆(Dov Zakheim)的话: “只要美国人忽视了对‘当地人’的真正关注,只要他们不去了解周围那些当地人的文化、生活方式和价值观,更不用说语言,美国就永远不可能在非西方环境中实现它的政策目标。” [15]比如在妇女问题上,美国推行的“妇女解放”步子过大,速度过快,违背阿富汗社会和文化习俗,这种做法一定程度上更多是为了回应美国国内要求,脱离和阿富汗的现实,引发阿富汗民众的不满。[16]

塔利班政权垮台后,流亡到山区继续作战 。从2006年开始,他们通过鸦片贸易东山再起。2019年1月,美国政府与阿富汗塔利班就实现阿富汗停火等问题取得重要进展。

2021年4月,拜登宣布从阿富汗撤军以来,阿富汗塔利班趁势向政府军发起全面攻势,势如破竹。而阿富汗政府则丧失了战斗意志。2021年7月3日,塔利班控制了阿富汗13个区域。2021年8月13日,塔利班已宣布攻占阿富汗18个省会城市,超过全国34个省会城市的半数。

喀布尔当地时间2021年8月15日晚23时左右(北京时间8月16日凌晨2时30分),阿富汗塔利班组织宣布,已控制位于该国首都喀布尔的总统府。在8月15日早些时候,阿富汗总统加尼则已乘机出走。李青燕说,“在这么短的时间、以这么快的速度,塔利班完成了从农村到城市,从边缘到中心的攻陷,可以说出乎了美国和加尼政府的预料,甚至出乎了塔利班的预料。”

图片

阿富汗的未来会如何?他们肯定要建立一个纯粹的伊斯兰政权国家。但是,阿富汗会出现另一个ISIS吗,应该也不会。

塔利班和IS都想建立实行伊斯兰教法和政教合一政权的政治目标,但塔利班只想重夺阿富汗,还没有进行全球“圣战”的野心。而IS自成立之日起,就发出要求全球穆斯林服从其统治的口号,绘制了一份从西亚到北非、中亚、南亚和部分欧洲国家乃至中国新疆的“国家版图”。[17]

这次回来,塔利班在统治方式上会有什么变化吗?阿塔发言人表示,他们将尊重妇女的权利,允许她们接受教育和参加工作,也允许女性独自离家出门。但是很多人怀疑,这仅仅是他们的话术而已。

追求国际社会的承认一直是塔利班的外交目标。巴基斯坦一直阿塔的重要支持者,以后,会不会有更多国家承认阿塔,我们只能拭目以待。(本文的部分内容是利用我电脑中存有的关于塔利班的研究资料综述而成,以在这个时间点上回应网友对这个问题的关切。文中引用了《赵明昊:美国在阿富汗的“国家建设”缘何失败》的很多材料和观点,也重点参考了《郭强:阿富汗塔利班与“伊斯兰国”比较研究》与《何明:塔利班的兴亡及其对世界的影响》,在此对参考文献的作者表示感谢!)

菜单
  1. yingzhen251  

    原先认为可能会像伊朗那样组建政治结构,不过现在恢复了国名“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除非塔利班变成“塔修”,不然他们嘴里的“妇女平权”跟中共嘴里的“人民民主”是一个性质。

  2. 奭麦郎 岿然宽衣
    奭麦郎   满辗鲜衣八岿合艰萨逆疯金颐提酵甚瞻冰坡秩歼殊淆冯

    把塔利班洗白成阿富汗的希望的,恐怕是没把阿富汗的女性、什叶派、哈扎拉人当人吧,说真的,把塔利班和共产党相提并论还真是“乳共”了。共产党在邓时代还知道痛定思痛然后改革开放,塔利班那些毛拉和神学生能有这觉悟?

  3. 邹韬奋 外逃贪官CA
    邹韬奋   虽然韬光养晦,亦当奋起而争(拜登永不为奴:h.2047.one)

    塔利班不是宣称自己是ISIS阿富汗省么?这也能洗?

  4. 钢铁雄心 (^_^)?
    钢铁雄心   (钓鱼网站已屏蔽)
  5. 史蒂芬 自由主义者
    史蒂芬   喜欢近代历史,有时间上传一些好的书籍,大家交流分享

    @奭麦郎 #152969 这帮人不怕死是真的,你指望他们建设好阿富汗,估计没戏

  6. leviathan2047  

    塔利班和共产党完全可以相提并论。塔利班的就类似毛时代到老邓严打到那段时代的野蛮政权,女的交两个男朋友都被枪毙的年代。 老共只是改革开放后输入西方文明变得正常点。

  7. SwissHalberdier  

    塔利班对于中国汉族来说是个隐患,但同时他们也没有西方进步主义渣滓描绘的那么坏,他们的那一套只不过是中东向来如此的生活方式,没什么可以指责的,而且在这个礼崩乐坏的白左和红左以及“自由平等博爱”泛滥的年代是一股清流

  8. 趙少康   中廣集團董事長

    。。

  9. 邹韬奋 外逃贪官CA
    邹韬奋   虽然韬光养晦,亦当奋起而争(拜登永不为奴:h.2047.one)

    @丁丁兄弟 #153030 对我来说,生活水平是硬道理,美国也可以沙特也可以新加坡也可以,但是显然塔利班不可以。

  10. Springx  

    这个张宏杰是不是秦晖的学生?好像在微博很活跃。

  11. 史蒂芬 自由主义者
    史蒂芬   喜欢近代历史,有时间上传一些好的书籍,大家交流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