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tuputaopi   回复文章

    你见过性欲最旺盛的人

    做不是男女双方都会爽的吗?怎么会疼,有点不对,多搞点前戏。

  2. minjohnz   回复文章

    镜里是谁:从演若达多到一滴海

    你一定遇到过这种帮助。小时候,父母替你做了一个决定。多年后你想走另一条路,他们便说:“我们当年为你牺牲了那么多,你现在就这样回报我们?”亲戚在你困难时借过一笔钱,钱早已还清,可每逢聚会他仍会在众人面前提起.有人在你失意时陪过你,等你慢慢恢复想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他却不高兴了.

    这些人未必完全没有善意。可为什么被帮助的人后来越来越喘不过气?因为有些帮助表面上是在把人扶起来,实际上却在对方身上装了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握在帮助者手里。他嘴上说“我都是为你好”,心里却可能还有一句没出口的话:“所以,你以后必须证明我的付出是正确的。你必须继续需要我。”

    这种帮助最让人为难的地方就在这里。你若反抗,好像是不知感恩。你若接受,就可能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功劳簿里。

    《金刚经》里有一段话:“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把它放进日常生活,其实是在问一个很尖锐的问题:一个人帮助别人以后,能不能不把“我是帮助者”这个身份永久保留下来?帮了就是帮了。为什么不能一直站在对方身边反复提醒“别忘了,是我帮过你”?因为真正的帮助,目的不是让对方永远记住帮助者,而是让他有一天可以重新站稳,恢复选择,甚至不再需要你的帮助。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因为“帮助者”这个身份很容易让人上瘾。

    最常见的一种帮助,是把付出变成债务。父母说“我都是为了你”,伴侣说“我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朋友说“你最困难时是谁陪着你”。人付出以后希望被看见,十分正常。问题不在于能不能说出自己的付出,而在于是否要把付出变成一张永远不能结清的账单。有些家庭里,父母给孩子最好的教育,替他安排工作,帮他买房,照顾他的生活,这些都可能是爱。但后来父母要求:你的婚姻要听我的,你的职业要听我的,你住在哪里要听我的,甚至你怎样教育自己的孩子也必须听我的。理由始终只有一句:“我们为你花了这么多心血。”这时候,过去的付出便不再只是礼物,它变成了对未来的控股权。孩子收到的不是一份帮助,而是一份附带永久管理权的投资。真正的爱可以留下感情,却不应该拿走对方余生的决定权。感谢也不等于服从。一个人可以真心感谢父母,同时走一条父母不理解的路。

    还有一种帮助,看起来更温柔。它不要求你偿还,却不允许你真正长大。有些父母嘴上总说孩子什么也不会,吃饭要管,穿衣要管,找工作要管。孩子偶尔想自己试一试,父母马上接过去:“算了,你做不好。没有我,你怎么办?”做得久了,便形成一种关系:一个人必须永远扮演无能者,另一个人才能永远扮演拯救者。职场上也有类似情况。有些领导喜欢培养新人,却不愿意新人真正独立。下属刚有自己的想法他便不高兴,下属做出成绩他首先强调“这个思路是我教他的”。他需要的未必只是一个优秀下属,还需要一个始终能证明“没有我,你不行”的人。亲密关系里更常见。一个人在伴侣最脆弱时照顾过他,后来伴侣慢慢恢复,开始结交朋友、学习新东西,照顾者反而变得不安,因为从前那种“他离不开我”的确定感消失了。于是他开始挑剔对方的新朋友,阻止对方外出,不断提起对方最脆弱的过去。这时候他保护的已不完全是对方,而是自己不可替代的位置。真正的帮助,不是让对方永远确认“没有你,我活不了”,而是有一天他可以对你说“谢谢你曾经扶过我,现在我想自己走一段”,而你虽然有些失落,仍然能够回答:“好。你去走。”

    最难放下的,还不是一句感谢或一个依赖自己的人,而是:我开创的道路,后来的人必须永远走下去。一位创业者建立了一家公司,最初规则帮助公司度过了最困难时期。几十年后环境已变,他却仍坚持:“这是我当年定下的,不能改。”一位老师创立了一套方法,确实帮助过很多人。后来出现新问题,学生想作调整,老师却认为:“改动我的方法,就是背叛我。”一位改革者推翻了旧制度,等自己成为权威以后却宣布:“改变到我这里已经完成,后来的人只能维护,不能继续改变。”这就是人最常见的矛盾:我们希望旧权威退场,却希望自己的权威永久有效。所以《金刚经》所说的“不住相”,可能比不贪财困难得多。它要求一个人连“我是开创者”“我是救人者”“我是正确道路的主人”这些身份,也不永久占有。我做过的事情可以留下,但我不必永远站在事情的中央。我的语言可以被后来的人修改,我的方法可以被新的方法超过,我打开的门可以通往我从未想过的地方。真正的开路者,不会把道路变成自己的纪念碑。

    帮助与控制之间,往往只隔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要求:“我付出了,所以后来应该由我决定。”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我是不是把被记住当成了对方必须偿还的债?我是不是希望他恢复,却只允许他恢复成我喜欢的样子?我是不是声称要让他独立,却无法接受他独立后的选择与我不同?这并不是说帮助者必须完全没有感受。父母看着孩子离开会失落,老师看到学生超过自己可能会复杂。无住不是强迫自己毫无情绪,而是不把自己的失落变成锁住别人的理由。我可以舍不得你离开,但我不能因此折断你的腿。我可以希望你记得我,但我不能拿过去的付出换取你一生服从。

    退场不是甩手。一个孩子还不能保护自己时,父母当然要承担责任。一个病人暂时无法独立时,照顾者不能把他扔在那里。退场是随着对方能力恢复,逐渐把决定权、行动权和解释权还给他。该扶的时候扶,能松手的时候松手。

    《金刚经》说不住相布施,福德不可思量。“不可思量”可以有一种更贴近日常的理解。一个行动进入关系以后,连行动者本人也不知道它最后会走多远。一个人小时候曾被老师认真听完一句话,多年后他成为老师,也愿意多听一个沉默的孩子说几分钟。那个最初倾听他的老师可能早已忘记这件事,可这次倾听没有消失,它经过一个人的生命,变成了后来另一个孩子可以得到的空间。一个人愤怒时拒绝报复,可能截断一条已在家庭中传了几代的伤害。一个人第一次公开说出某种过去不敢说的痛苦,后来的人便多了一种辨认自己的语言。所谓不可思量,也许不是因为虚空里藏着无限财宝,而是因为关系没有一张可以提前结算的总账。真正不住相的帮助尤其难以计算,因为帮助者没有要求后来必须保留自己的名字。别人可以修改他的语言,重新解释他的行动,甚至忘记他是谁。正因为没有被名字锁住,那份帮助反而可能进入更多不属于他的地方。

    开路者留下的不是免罪券。如果一个人已经证明宽恕可以发生,那么后来的人便很难再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一直恨下去。”如果一个人已经证明伤害不必继续传给下一代,那么“别人也这样对我,所以我只能这样对别人”便失去了最后一层必然性。他不能替我们完成选择,但他使“绝不可能”不再成立。领受别人的牺牲,不像享用一顿免费的宴席,更像接过一份没有写完的责任。如果你所领受的宽恕是别人承受巨大痛苦以后给出的,那么真正的领受不是反复赞颂他多么伟大,而是让自己以后少成为需要别人艰难宽恕的人。领受他的血,不是把自己的责任交给他,而是分担他的愿:让这个世界以后少一点必须流血的理由。宽恕曾经发生过,不报复曾经发生过,一个人愿意让自己的中心位置退下来,这件事曾经发生过。后来的人未必都能做到,但从此以后人们很难再说:“这种选择绝对不可能。”

    说到这里还要防止另一种危险。既然无住这么高,是不是应该要求每个人都无私奉献?不是。大多数人要吃饭,要工作,要照顾家人,也要在受伤害时先想办法活下来。人会害怕失去,会希望自己的付出被看见,会在关系不公平时感到委屈,会要求边界。这些都不应该因为“不够空”而受到羞辱。一个社会如果要求人人无私、人人牺牲、人人无我,最后常常变成普通人负责表演高尚,少数从不牺牲的人负责享用他们的高尚。有人要求母亲无条件奉献,却从不问家里其他人为什么不能分担。有人要求受害者宽恕,却不要求伤害者停止伤害。有人赞美牺牲,只因为牺牲的不是自己。这不是无住,这是利用“无私”让别人失去拒绝的权利。真正的圣贤,不是要求别人先把自己空掉,他首先接受自己的中心可以空。不是要求别人先牺牲,他首先不把别人的牺牲当作理所当然。

    所以,极少数真正能够无住的人,也许已经足以开路。他们承担最难的一段,不是为了让其他人永远不必承担,而是为了让后来者不必从绝对无路之处赤手空拳开始。圣人可以开门,不能替所有人迈步。普通人不必成为圣人,可每个人都会在前人已经改变过的条件里,遇见属于自己的那一步。也许只是少说一句伤人的话,也许只是承认一次错误,也许是在帮助孩子以后允许他走一条与自己不同的路,也许是在带出一个新人以后不急着把他的每一项成绩都写进自己的功劳簿,也许是在伴侣重新站稳以后忍住那句“离开我你什么也不是”。这些事情看起来不如圣人救度众生那样宏大,可不再把爱变成债,不再把帮助变成绳子,本身就是一件很难的事。

    “无住”不是没有愿。帮助一个人,往往正是因为心里有愿。无住不是把这个愿消灭,而是不把愿变成命令世界服从自己的权力。它首先是帮助但不占有:我帮助你,不是为了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我的帮助若有意义,应该使你以后拥有更多选择,而不是更少。它也是开路但不强迫:我走过这条路,可以把经验告诉你,可你有自己的身体、处境和时代,你可以走另一条路,甚至可以比我走得更远。它还是付出但不无限记账:我不能因为曾经送给你一份礼物,便从此取得管理你人生的权利。礼物若附带永久服从的条件,便不再只是礼物。无住也是在场但准备退到合适的位置:你真正需要时我在,你还不能独立时我扶住你,可当你能够自己前进,我会慢慢松手,从中心退到旁边,从旁边退到远处,必要时甚至完全离开你的生活舞台。这不是冷漠,而是把舞台还给你。真正的帮助,是让对方有一天不再需要我的帮助。真正的教育,是学生最终不必只会重复老师的话。真正的养育,是孩子有一天能离开父母,同时仍知道自己曾被爱过。真正的治疗,是病人逐渐恢复生活的主动权。真正的改革,是后来的人能够继续改革,甚至修改改革者本人的方案。真正的开路,是后来者可以走到开路人没有去过的地方。

    允许自己退场,并不是要求一个人否定自己。一个人当然可以留下记录,可以接受感谢,可以说明自己做过什么。问题只在于:我是否要求后来永远围绕这些事情旋转?真正的退场,是接受这样一种可能:我的方法完成了作用,所以可以被替换;我照顾的人已经长大,所以不必继续依赖我;我打开的门大家都已走过去,所以门本身甚至可以被拆掉。这不是失败,这可能正是帮助真正成功的证明。有些父母会因为孩子不再需要自己而难过,可孩子若一生无法独立,难道才叫养育成功?有些老师会因为学生修改自己的理论而受伤,可学生若永远只会背诵老师的话,老师究竟教会了什么?真正有生命的东西,必须允许后来生长,而生长常常意味着长成帮助者没有预料到的样子。

    真正的爱并不是说“我为你安排了最好的未来,所以你照着走”,它更像是:“我尽力为你提供了出发的条件。至于后来,你要用自己的脚去走。”真正的功德也不必永远拥有一个主人,它可以离开最初的行动者,进入关系,经过别人,发生变化,最后照亮一个行动者从未见过的地方。到那时,别人也许已不知道最初是谁点亮了灯,可灯光没有因此失去意义。一个人的名字可以被忘记,他的语言可以被重写,他的方案可以被修正,他的道路可以被超越。只要后来仍然能够继续,这并不是对他的否定,这也许正说明他真的为后来让出了位置。

    所以,真正的帮助不是把自己的名字写满对方的一生,而是让对方的一生重新出现他自己的名字。真正的爱不是永远证明“没有我你不行”,而是有一天能够看着对方走远,承认“现在没有我,你也可以继续”。这句话也许会让人失落,却可能是帮助者能够送出的最后一份礼物。我愿意让一件好事发生,也愿意有一天这件好事不再需要以我为中心。我愿意开门,也愿意在别人通过以后从门口让开。我愿意留下道路,也愿意后来的人修改路标,另开岔路,走到我没有去过的地方。真正的功德,不一定从人们永远记住我开始。真正的帮助者,最后未必成为被反复赞美的主角,也可能成为背景,成为一段别人已说不清来源的善意,成为一扇后来的人顺手推开却不知道是谁最初留下的门。而正因为他不再堵在门口,他打开的道路才真正属于后来。真正的帮助,是允许对方站起来。真正的爱,是允许对方离开。真正的开路,是允许后来者超过自己。真正的无住,是做过一件好事以后,不再要求世界永远以“我做过这件好事”为中心。帮助可以留下,功劳可以退场,愿可以进入后来,而后来不必永远属于我。

  3. minjohnz   回复文章

    镜里是谁:从演若达多到一滴海

    人有时候最难受的,是同一件事,好像一直在重复。

    昨天因为一句话生气,今天又因为差不多的一句话生气。上一次明明告诉自己,下次一定不要再吵了,结果到了那个时候,声音还是越来越大,话还是越说越重。明明知道那句话说出去会伤人,可话已经冲到嘴边,根本停不下来。等事情过去,你坐在那里后悔。你会想,我为什么又这样?我是不是根本改不了?

    有些人卡在一段关系里。明知道两个人已经没有办法好好说话,可只要对方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沉默,过去所有的委屈就会一起冒出来。有些人卡在一次失败里。事情明明已经过去了,可那次失败像一张标签,贴在额头上,走到哪里都带着。以后每当机会出现,脑子里就会有个声音说:“你忘了上次吗?”“你这种人不行的。”还有些人卡在一个身份里。生过病的人,会觉得自己以后永远只是一个病人。犯过错的人,会觉得自己这辈子只能做一个罪人。被伤害过的人,会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别人都不可信。

    我们以为自己是在描述事实。可很多时候,我们不是在描述现在,而是在让过去替现在宣判。这时候,人就像被关在一间没有门窗的屋子里。最可怕的不是墙很高。最可怕的是,你在里面住得太久,已经忘了墙是后来砌起来的。你以为墙不是墙。你以为那就是世界的边界。

    《金刚经》里有一段很奇怪的话,大意是说:我要让无量无数的众生得到灭度,可是灭度了这么多众生以后,实际上并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众生被灭度。到底救了,还是没救?到底灭了,还是没灭?有些人会直接回答一句:“一切皆空。”可这句话说得太快,就容易把真实的人生说轻了。疼痛是真的。人在生病时,身体会真疼。失去亲人的时候,人会真难过。你不能站在一个正在受苦的人旁边,轻飘飘地告诉他:“别执着,反正一切皆空。”这不是看破。这很可能只是没有看见别人的疼。

    可反过来,如果我们认为,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身体、思想、记忆、关系无论怎样变化,里面始终藏着一个完全相同、永远不变的“东西”,然后再由某个人把这个东西从苦海搬进涅槃,那也会出现问题。因为如果它真的永远不变,它又怎么可能得到改变?如果一个人的本性已经固定,他怎么可能从痛苦里出来?如果坏人永远只能是坏人,胆小的人永远只能胆小,受过伤的人永远只能用伤害回应世界,那所谓修行、教育、治疗和成长,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我现在更愿意把《金刚经》里的“空”和“灭”,理解成一次拆墙。不是把一个坚固不变的人,从一间屋子搬到另一间屋子。而是把那堵已经把人困了太久的墙,拆掉一点。

    墙是怎么砌起来的?可能是一块“我永远不行”的砖。可能是一块“别人一定会害我”的砖。可能是一块“我绝不能认错”的砖。再加上过去的失败、别人的评价、身体里的恐惧、反复出现的习惯。一块一块,砌得越来越高。后来,人已经看不见墙外了。他只能对自己说:“人生就是这样。”

    可是有一天,这堵墙上掉下来一块砖。也许只是一瞬间。一个原本要破口大骂的人,突然听见自己正在提高声音。一个一直认为自己毫无价值的人,忽然发现:“这个判断,也是我脑子里正在发生的一句话,不一定就是全部事实。”墙并没有一下子全部倒塌。人也没有从此变成圣人。可墙上出现了一条缝。光从那里进来了。这条缝,就是空。那一块不再继续发挥作用的旧结构,就是灭。

    所以,空不是说什么都没有。空是说,没有任何一种已经形成的样子,有资格永远占满一个生命。灭也不是把生命毁掉。灭是让某种已经僵硬、已经失去作用,甚至开始不断制造伤害的结构,真正有机会停下来。

    一个家庭里,祖父动不动就打父亲。父亲长大以后,虽然很恨祖父,可一到生气时,他还是抬手打了自己的孩子。他打完以后,甚至会说:“我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这句话听起来像解释,其实也可能是在给伤害办理继承手续。祖父传给父亲,父亲再传给孩子。如果这个循环一直继续,好像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没有办法。可是,如果有一次,父亲已经抬起手,突然看见:“现在不是我在教育孩子,是我小时候挨过的那一巴掌,正准备借我的手继续打下去。”他停住了。也许他仍然很愤怒。也许身体仍然在发抖。但至少在这一刻,那条已经传了几代的伤害,没有继续。这就是灭。灭的不是父亲。灭的不是他的愤怒。甚至也不是那段记忆。灭的是那段记忆对下一步行动的绝对统治。而这一巴掌没有落下以后,孩子的人生里就多出了另一种可能。这就是空。空不是一无所有。空是原本只能发生一件事的地方,现在可以发生别的事了。

    我越来越觉得,空不是虚无。空反而是希望的条件。如果一切都有永远固定的本性,那才真正没有希望。坏人永远是坏人,失败者永远是失败者,一个人年轻时说过一句错话,几十年后仍然只能由那句话代表全部人生。那样的世界才是真正封死的世界。过去不能过去,错误不能结束,旧我不能退场,后来当然没有地方进入。但空告诉我们:已经形成,不等于必须永久维持。过去有力量,却没有永久统治权。身份可以使用,却不能把人全部占满。念头可以出现,却不必自动成为行动。

    执着很像一个拳头。手原来是可以张开,也可以握住东西的。可是你因为害怕失去,把拳头越攥越紧。你以为自己是在保护里面的东西。攥到最后,可能连自己到底抓住了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只剩下一团过去的空气。可手已经疼了。别人想靠近,也碰不到你。这时候,我们要做的,不是把手砍掉。也不是宣布以后永远不能握拳。真正需要恢复的,是能握,也能放的能力。这就是自由。不是从此什么都不在乎。而是不再被一种姿势永久固定。

    身体正在衰老,不等于这个人只剩下衰老。我们放开的,是“我只是一个衰老的身体”这个判决,不是放弃身体。曾经失败,不等于失败从此取得了终身管理权。我们放开的,是“那次失败就是我的全部”,不是假装自己从未失败。犯过错误,也不等于余生只能跪在错误面前。错误要承认,该道歉就道歉,该赔偿就赔偿。可承担责任,不等于把自己永远钉死在“罪人”这个身份上。一个人若永远不能改变,他又拿什么去补救过去?所以,空不是赖账。灭也不是逃跑。正因为人不是永远固定的,他才有可能真正负责。

    “灭”绝对不是伤害身体,更不是自残、自毁、绝食或者焚烧自己。如果一种所谓修行,要求你证明自己不在乎身体,所以可以随意伤害身体,那它已经把意思完全弄反了。身体会疼,身体会受伤,身体也是我们与世界发生关系的地方。没有身体,所谓改变、责任和后来都无从谈起。真正应该灭掉的,不是这具身体,而是“这个身体状态就是我的全部”。不是把念头消灭成一片空白,而是停止相信“这个念头一出现,我就只能服从”。不是删除记忆,而是不再让过去永远拥有现在的决定权。不是消灭自我,而是不要求今天这个我,永远堵在未来的门口,不许后来发生变化。真正的灭,是旧结构的统治结束。真正的空,是生命重新获得调整、回应和生长的余地。

    当我忽然发现自己被愤怒拖着走,那个“发现”到底是什么?有些人会说:既然我能够看见这些变化,那么,在一切变化背后,一定藏着一个永远不变的观看者。这种想法很容易理解。可它不一定是唯一解释。我们不必先设定一个永恒不灭的观看实体,才能承认觉察确实发生了。觉察也可以像一道闪电。闪电不会永远挂在天空。它亮一下,就过去了。可就在亮起的那一瞬间,你看见了地面,看见了树林,也看见了原来前方有一道沟。光过去以后,夜仍然可能很黑。你也可能再次迷路。可是你不能说,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个人原本被愤怒完全占住。突然有一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现:“我现在不是在说明问题。我是在用最能伤害他的方式报复他。”这个觉察可能只持续两秒。两秒以后,他也许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旧习惯很强。墙也不会因为一条裂缝就全部倒掉。但这两秒仍然重要。因为从此多出了一种可能:下一次,他还可以再次看见。也许第一次看见两秒。第二次能停住一句话。第三次能先离开房间。第四次能在争吵开始以前,就发现身体已经绷紧。觉察不必成为永恒实体,才有意义。真正重要的,不是找到一块永远不坏的“觉察宝石”,然后把它藏好。真正重要的是,让觉察还能再次发生。而觉察要再次发生,就必须留出空间。如果一个人已经认定:“我就是这样。”“事情只有这一种解释。”那所有新的信号都进不来。所以,空不是把世界清空。空是先别把门彻底焊死。

    在日常生活里,这件事到底怎么做?不必一上来就要求自己顿悟。下一次,当你发现自己又被旧剧情抓住,可以先做一件非常普通的事:看一看身体。肩膀是不是已经抬起来了?牙齿是不是咬紧了?呼吸是不是越来越浅?身体往往比语言更早知道,旧结构已经启动了。然后,再听一听脑子里正在循环什么话。也许是:“他就是瞧不起我。”“我总是搞砸。”“这次如果退一步,以后所有人都会欺负我。”先不要急着证明这些话对不对。也不要急着压住它。只是承认:这句话正在我脑子里播放。它是一句话,是一种反应,是一套过去形成的结构。它有来路。也许来自过去的伤害,也许来自一次失败,也许来自父母长期说过的话。有来路,值得理解。但有来路,不等于拥有永久指挥权。

    接下来,可以做一个很小的拆墙动作。不是非得做出人生重大决定。可能只是把冲到嘴边的那句话,先停十秒。把准备发出去的信息,重新读一遍。把一定要争到最后的事情,先放到明天。离开房间,喝一口水。对自己说:“我现在很生气,但我不一定非要在最生气的时候作决定。”或者只说一句:“这一次,不一定要完全照旧剧本演。”这就是灭在日常生活中的样子。某个原本一定会继续的反应,这一次没有完整地继续。不是消灭生命。而是停止复制。

    然后,你会发现,刚才那个必须马上行动的时刻里,好像突然多出了一点空白。也许只有一秒。可就是这一秒,你可以选择另一句话。可以暂时不说。可以承认自己没有听明白。可以问对方:“你刚才那句话,真的是这个意思吗?”这一秒,就是空。它不是虚无。它是选择重新出现了。原来旧剧本之外,还有别的动作。原来那堵墙不是世界的尽头。它只是一堵墙。

    这个过程不会一次完成。今天你放下了“我永远正确”的身份,明天也许又会抓住“我是一个最能放下的人”这个新身份。今天停住了一段怨恨,过几天新的事情发生,怨恨又会回来。所以,顿悟不是毕业证书。觉察也不是一次取得、终身有效的资格。真正的觉察,是旧结构每次回来时,我们还有机会再次看见。看见一次,松一点。失败一次,再看一次。墙不是一次拆完的。有时拆掉一块砖,过几天又砌回去两块。但只要我们知道那是墙,而不是宇宙的边界,后来就还有可能。

    对普通人来说,空不一定是什么宏大的宗教经验。空可能只是:我不再坚持自己永远正确。灭也不一定惊天动地。灭可能只是:这一次,我不让那句伤人的话继续说下去。这一次,我不把父母给我的伤害,原样交给孩子。这一次,我不让十年前的失败,替今天的我拒绝新的机会。这一次,我承认错误、承担后果,却不再用无休止的自我惩罚,逃避真正的改变。原本会继续的争斗,到这里结束。原本必须维护的面子,忽然没有那么重要。原本准备传给下一个人的怨恨,没有再传下去。旧结构灭了。生命没有灭。生命反而因此获得了后来。

    这样再看《金刚经》那句话,也许就没有那么矛盾了。确实发生了灭度。痛苦的结构结束了一部分。条件改变了。道路重新打开了。可是,没有一个从出生到最后都完全不变的“众生物体”,被谁占有、搬运和永久保存。人一直在变化。关系一直在变化。被救度的,不是一个永远固定的东西。真正被改变的,是生命继续发生的条件。

    真正的空,不是一片荒凉的废墟。它更像围墙拆掉以后,阳光第一次照进来的一块空地。这块空地暂时可能什么都没有。但它可以重新规划。可以长草。可以种树。可以开一扇窗。也可以修出一条过去从未有过的路。真正的灭,也不是把生命一把火烧掉。它更像一场已经反复上演太久的旧戏,终于肯落下帷幕。帷幕落下,不代表所有故事都结束了。正因为这一场肯结束,下一场才有地方开始。

    你不必成为圣人。也不必一下子把自己全部放空。你只需要在这一次,不让昨天的你替今天的你作完所有决定。你只需要在旧反应即将继续的时候,留出一秒。在这一秒里看见:身体正在紧张。旧伤正在说话。身份正在要求自己维护。过去正在冒充未来。然后问一句:“这一次,我还有没有别的走法?”只要这个问题还能出现,墙就没有完全封死。只要还有一条缝,光就有可能再次进来。

    空,不是生命的缺失。空是生命不必被任何一种已经完成的样子永久囚禁。灭,不是存在的终结。灭是那些不断复制痛苦的旧结构,终于有机会停止。只有空,后来才有地方进入。只有灭,生命才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4. 某人临时问号   回复文章

    (连载)白夜行(日 东野圭吾 著)

    东野圭吾烂作太多,这篇是难得的精品。好就好在,他给了当事人足够的做事动机。像嫌疑人X的献身那样,主角石神都不知道为什么中了邪要帮邻居家女子隐瞒杀夫罪行。我就记得以前逛论坛讲侦探小说的时候,就说过这种社会派小说,要点不在于怎么把本格推理的谜题手法设计的怎么精巧,要点在于给当事人行事一个充足的理由。

  5. 某人临时问号   回复文章

    世界各国的年轻男性和女性之间正在出现巨大的意识形态分歧

    过去了一年了,现在看韩国,我只想问一句

    今天首尔有几个空降兵?

    韩国股市杠杆狂人太多,有人炒芯片股,从两亿韩元炒到三十亿韩元,然后爆仓归零。

    “这是干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买三星和SK海力士股票吗”

    “一页一页,这不是通常的股票,这是特制的,三倍杠杆做多基金,他涨一倍我涨三倍,发家致富就在今天”

    什么市场都有赌徒,不管是期货,股票,外汇,债券还是加密货币,都有人赌来赌去,但是韩国人民是非常刚烈的,赢了会所嫩模,输了空降重开。

  6. 某人临时问号   回复文章

    世界各国的年轻男性和女性之间正在出现巨大的意识形态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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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minjohnz   回复文章

    镜里是谁:从演若达多到一滴海

    愿不是向宇宙下订单

    你也许有过这种感觉。

    每天醒来,消息一条接一条,选择一个接一个。

    该辞职,还是继续忍耐?

    该表白,还是保持沉默?

    该坚持,还是承认走错了路?

    这个人说应该向左,另一个人说向右。昨天被众人追捧的答案,今天忽然反转;刚刚相信的一套道理,转眼又被另一套道理拆得七零八落。

    知道得越多,反而越不敢行动。

    我们这一代人,有时会陷进一种“清醒的无力感”:

    知道自己不可能掌握全部真相,所以害怕犯错;看过太多自信满满的人被现实打脸,于是不敢表达判断;明白每个人都有认知局限,最后索性什么也不选,什么也不做。

    仿佛只要一直停在原地,就能避免走错路。

    可原地也不是没有后果的地方。

    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不选择,也会把选择权交给环境、习惯、别人或者时间。

    生活不会等我们把宇宙彻底想明白以后才开始。

    人总要把今天有限的时间、身体和注意,放到某个地方。

    那么,在一个无法完全看清的世界里,最初推动我们迈出脚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我认为,是愿。

    这里所说的愿,不是向宇宙下订单。

    不是闭上眼睛反复念“我会发财”,钱便从窗外飞进来。

    不是只要信念足够坚定,疾病就必须退散,暴雨就必须绕道,别人也必须答应我们的要求。

    愿首先是一种方向。

    把人生想成一次自驾旅行。

    理性、知识和经验,组成了车上的导航系统。

    它们可以告诉你哪条路较近,哪里堵车,哪条路正在维修,走高速需要多久,油是否够用。

    导航可以非常精密。

    但它有一件事做不了:

    它不能替你决定想去哪里。

    你可以坐在车里,把导航的每个功能研究得滚瓜烂熟。

    可以反复比较路线,计算油耗,研究天气,甚至证明某条公路比另一条公路平均快七分钟。

    但如果始终不输入目的地,车仍然停在原处。

    愿,就是输入的那个目的地。

    它不是命令世界立刻替你铺好一条路。

    只是一个朴素的决定:

    我想去那里看看。

    我愿意让这件事发生。

    我愿意试一试,看看这条路究竟能走多远。

    人不可能同时走完所有道路。

    选择一条,就意味着暂时放下另外一些。

    愿首先替生命作出的,并不是对结果的保证,而是对方向的承认。

    我愿意爱这个人。

    我愿意写完这本书。

    我愿意把身体照顾得稍微好一点。

    我愿意弄清楚这件事。

    我愿意为一种不那么伤人的共同生活作一点尝试。

    这些愿未必实现。

    却会改变一个人接下来怎样看世界。

    因为愿会组织注意。

    寻找水源的人,会留意云层、河流、低洼地和植物的变化。

    想写小说的人,会把别人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听成一段人物台词。

    准备开店的人,会突然注意到以前从未留心的租金、客流和同行。

    相信世界充满征兆的人,会更容易记住巧合。

    想证明人生毫无希望的人,也会不断收集失败。

    世界中的信息太多,任何人都不可能同时接收全部。

    愿像一只手,从无数信号中暂时指向一部分:

    这些,与我要走的路有关。

    注意随后推动行动。

    想上山的人,开始查看天气,准备鞋子,询问路线。

    行动改变位置。

    走出家门以后,他不再只是坐在房间里想象山。

    他来到山脚,看见路面,感到风,遇到同行者,也发现自己的体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位置改变以后,新的信息开始抵达。

    原来地图上看起来很短的路,走起来十分陡峭。

    原来以为一定要登顶,到了半山腰,才发现一座安静的旧寺。

    原来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山顶,后来才知道,真正想要的只是离开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重新听见自己的呼吸。

    这些新信息,又会回来修正原来的愿。

    于是,一个循环开始了:

    愿选择方向。

    方向组织注意。

    注意推动行动。

    行动改变位置。

    位置带来新的信息。

    新的信息修正愿。

    而那个已经被道路改变的人,再作出下一次选择。

    愿没有使世界完全服从他。

    却使他与世界发生了一次真实相遇。

    它没有保证得到原先所求,却改变了他在世界里的位置。

    所以,我愿意把过去那句过于文学化的“所有的愿都会得到满足”,修改成:

    愿未必得到所求,却一定会改变它所经过的道路。

    一个人想上山,最后可能没有登顶。

    这不等于愿毫无作用。

    如果没有最初的愿,他不会出门,不会遇见暴雨,不会知道自己的体力边界,也不会在山脚遇见那个后来改变他生活的人。

    愿望没有原样兑现。

    但生命已经因为这次行动,进入了另一组关系。

    对宇宙而言,愿未必是第一因。

    宇宙不会因为我想去看海,就专门为我创造一片海。

    但对一个开始主动生活的人来说,愿常常是第一步。

    愿打开道路。

    行动进入道路。

    风景修正愿。

    后果检验行动。

    后来这个已经改变的人,再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

    这与流行的“吸引力法则”并不是一回事。

    所谓向宇宙下订单,往往暗示:

    只要信得足够坚定,外部世界就应该按照内心要求改变;如果愿望没有实现,便是信念不够纯,夹杂了怀疑,或者向宇宙发出了错误信号。

    这种说法表面上给人力量,实际上很容易把一切失败都推回个人身上。

    患病的人,是不是因为想得不够积极?

    贫困的人,是不是吸引来了贫困?

    遭受伤害的人,是不是自己发出了某种负面频率?

    这样一来,现实条件、他人的责任和制度问题都被悄悄抹去,受苦的人反而还要为自己的痛苦再次负责。

    我所说的愿,恰恰相反。

    它不要求世界服从我。

    它要求我走进世界,并准备接受世界的回答。

    挫折不是“信念不够坚定”的证据。

    挫折是信息。

    拒绝是信息。

    疲劳是信息。

    资源不足是信息。

    行动伤害了别人,对方的痛苦更是必须认真接收的信息。

    清醒的愿不是说:

    我一定要成功,所以一切反对都只是考验。

    而是说:

    我愿意向这里走,也愿意让事实告诉我,这条路是否存在,代价是什么,是否已经偏离了最初想保护的东西。

    吸引力法则容易把愿望变成命令。

    清醒的愿则把愿望变成提案。

    它向世界提出:

    我想试着往那里走。

    世界则用天气、身体、资源、别人和后果作出回答。

    愿不能单独执政。

    它需要理性。

    需要经验。

    需要别人的反馈。

    也需要现实不断回来修正。

    愿决定方向,逻辑帮助推演。

    我过去曾说,逻辑是死的。

    这句话虽然尖锐,却不够准确。

    更准确地说,逻辑像一台忠实、精密,却不负责选择目的地的机器。

    给它前提,它便按照规则继续计算。

    如果前提是:

    所有鸟都会飞。

    企鹅是鸟。

    它便会推出企鹅会飞。

    这个推导在形式上没有问题。

    问题出在最初的前提过于粗糙。

    逻辑可以检查一段道路是否接得上,却不能保证道路起点一定放对了位置。

    导航可以计算路线。

    愿决定去哪里。

    现实决定地图上那条路是否真的存在。

    所以,逻辑不是没有价值。

    恰恰因为它太好用,人们才容易忘记,它处理的对象早已经过概念压缩。

    现实中的两个苹果从来不完全一样。

    它们的重量、颜色、位置、成熟程度、内部结构和经历都不同。

    但为了思考,我们把它们都叫作“苹果”。

    我们主动忽略大量差异,只留下眼前讨论所需要的共同部分。

    概念不是欺骗。

    概念是压缩。

    压缩使思考成为可能。

    问题在于,人很容易忘记自己正在使用压缩文件,反而相信文件就是完整的世界。

    理性为了能够行走,必须把世界暂时修成道路。

    它的局限,是走得久了,容易以为世界本来只有道路。

    高速公路使我们移动得更快,却可能使人忘记,公路之外还有树林、沼泽、荒地和星空。

    参照系也是这样。

    人们常问:

    究竟是太阳绕着地球转,还是地球绕着太阳转?

    这个问题不必用来证明相反的话可以在同一意义下都完全正确。

    它更适合提醒我们:

    每种描述都可能隐藏着自己的坐标。

    站在地面上,可以说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经过天空,再向西落下。

    从太阳系的尺度描述,地球绕太阳运动,而太阳本身也并非静止。

    把参照系、尺度和讨论目的写清楚,两种描述未必需要互相消灭。

    许多思想争论也是如此。

    人们从不同的身体、经历、阶层、文化和关系位置上说话,却把自己的坐标藏起来,只把结论拿出来彼此撞击。

    一个人说:

    家庭最重要。

    也许他曾经失去家庭。

    另一个人说:

    自由最重要。

    也许他长期生活在控制之中。

    有人强调秩序,是因为他首先遭遇了混乱。

    有人强调反抗,是因为他首先遭遇了压迫。

    承认这些说法都有来路,不等于承认它们永远正确。

    有来路,只说明一个判断不是从真空中掉下来的。

    它不能因此自动获得终极解释权。

    有些人确实弄错了事实。

    有些理论确实无法预测。

    有些信仰必须不断取消反例,才能勉强维持。

    有些解释一旦进入共同世界,便会伤害别人的身体、资源和自由。

    所以,“和而不同”不等于“大家都对”。

    我愿意承认:

    每一种说法都有形成的条件。

    然后继续追问:

    它是否符合目前能够取得的事实?

    能不能解释反例?

    是否允许修订?

    进入共同生活以后,会给别人带来什么?

    我可以理解一种信仰为何形成,仍然拒绝它伤害别人。

    可以承认自己的模型有限,仍然要求公共行动接受边界和后果的检查。

    也可以不急着取消说话的人,同时判断他说的话是否可靠。

    没有人能够垄断剧情之外的终极真理。

    但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解释进入剧情以后造成的结果负责。

    私人体验同样如此。

    一个人相信世界充满征兆,便会特别注意巧合。

    一个人相信自己遭到敌视,便容易把含糊的表情解释成恶意。

    一个人相信自己受到某种力量召唤,梦境、身体感受和偶然听到的话,都可能逐渐排列成一条完整线索。

    这些经验不一定毫无来路。

    它们可能由记忆、身体、恐惧、愿望、语言和环境共同形成。

    体验可以是真实的。

    但体验提供的第一种解释,未必就是全部现实。

    “我确实经历了这些”,与“我已经知道这些经验的终极来源”,不是同一句话。

    愿在这里既可能打开道路,也可能缩窄视野。

    它让人注意与目标有关的信息,也可能使人只看见自己想看见的部分。

    所以,愿必须保留被修正的能力。

    真正的愿,与执念并不相同。

    执念要求道路证明自己永远正确。

    愿则允许风景改变自己。

    执念会说:

    我已经决定了目标,因此所有阻碍都必须被解释成考验。

    愿会说:

    我确实想向那里走,但如果事实证明我错了,我愿意重新辨认。

    如果行动伤害了别人,我愿意停下来。

    如果原来的目的已经改变,我愿意重新选择方向。

    如果想得到某个结果的代价,已经毁掉了我最初想保护的东西,我愿意承认这条路不再值得继续。

    这种愿不是软弱。

    恰恰相反,承认自己可能走错,需要比不断高喊“我一定正确”更大的勇气。

    清醒的行动,不是等到百分之百确定以后再出发。

    那样,人可能永远无法行动。

    它也不是只凭热情横冲直撞,把所有障碍都解释成宇宙对自己的试炼。

    清醒的行动是:

    带着一个愿出发,同时保留被道路改变的能力。

    愿可以提出方向。

    逻辑可以检查推演。

    经验可以提醒过去的错误。

    别人可以指出我们是否踩到了他的脚。

    现实则通过后果回答:

    这条路究竟能不能走?

    我们无法先取得一张完整无误的世界地图,再开始生活。

    未经我们感官、语言和概念处理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我仍然不知道。

    它未必像我们的模型那样平整、连续、优雅和统一。

    也许现实中存在很多局部秩序。

    许多只能在一定范围内持续的规则。

    许多无法完整拼接的经验片段。

    有些结构像直线。

    有些结构像断裂的梦。

    有些规律只在极小范围内成立,越过边界便需要另一套描述。

    但“混沌”也只是我们在经验内部使用的一个词。

    我不能一面说终极现实无法确知,一面又把“终极混沌”扶上王座,变成新的唯一真理。

    我最多只能说:

    我们没有充分理由相信,现实背后一定存在一套统一、优雅,并且能够被人类理性完整描述的秩序。

    世界可能比公式更粗糙。

    也可能比我们的想象更加精细、奇异。

    公式有用。

    分类有用。

    普遍规律也有用。

    只是每种用法都应该说明:

    它适用于哪里?

    忽略了什么?

    越过边界以后是否仍然成立?

    越宏大的理论,越应该交代它压平了多少差异。

    越独特的个人体验,也越不能因为别人无法分享,便拒绝一切共同检查。

    所以,我现在不会再说:

    “人家都是对的。”

    我更愿意说:

    先听听,他为什么这样想。

    看看他的世界怎样被身体、经历、语言和愿望组织起来。

    然后再问:

    这种解释是否允许反例存在?

    能否接受修订?

    进入共同生活以后,会造成什么后果?

    没有唯一合理的大梦,不等于每一个梦都能够继续。

    有些梦会被身体惊醒。

    有些梦会在关系中破裂。

    有些梦必须依靠牺牲别人,才能维持。

    也有些梦并不宏大,却能够容许不同的人共同生活。

    我们无法跳出全部经验,替宇宙作最后裁决。

    但在这个暂时还能够继续写下去的世界里,我们仍然可以保持一点清醒。

    知道所见经过处理,却不因此闭上眼睛。

    知道理性有边界,却仍然认真推理。

    知道科学不是宇宙终极说明书,却仍然尊重它在共同世界中的检验能力。

    知道自己的愿不能命令宇宙,却仍然让它推动自己迈出第一步。

    知道没有谁代表最终真理,却仍然判断、选择和承担。

    我的立场仍然只是我的立场。

    我不要求宇宙替我盖章,也不要求别人必须与我相同。

    也许我们都是那只坐在巨大打字机前、偶尔能够敲对几个字的猴子。

    清醒的意义,也许不在于我们是否已经敲出了一部完美作品。

    而在于:

    我们是否还愿意留在这里,带着各自不完整、不断修正的愿,把下一句写下去。

    写错了,可以修改。

    伤害了别人,应当承担。

    道路变了,目的也可以重新辨认。

    没有谁已经拿到终稿。

    愿还在。

    路还在变化。

    下一句,仍未定稿。

  8. minjohnz   回复文章

    镜里是谁:从演若达多到一滴海

    客观不是上帝的眼睛

    你大概见过这样的网上争论。

    两个人吵了几十层楼,其中一方忽然甩出一张截图、一组数据,或者一段不知道从哪里截来的话,然后敲下几个字:

    “这是客观事实。”

    仿佛这几个字一出,讨论便应当立即结束。

    他不再只是一个正在发言的网友,而是“客观”本身临时降临人间,借用他的键盘发布最终裁决。

    我们这一代人,大多从小就被教育:

    要客观,不要主观。

    要尊重客观事实。

    要按照客观规律办事。

    这些话当然有道理。

    问题在于,那个拍着桌子宣布“这是客观的”的人,真的能够成为“客观本身”吗?

    既然是“观”,便一定有观者。

    有观察者,有测量者,有实验者,有仪器,有实验条件,有选择材料的人,也有解释结果的人。

    一个人可以尽量诚实,可以努力减少偏见,可以公开自己的方法,让别人重复检查。但他无法把自己的身体、位置、母语、经历和认知方式全部脱掉,变成一双悬在宇宙之外的眼睛。

    他无法跳出自己的位置,就像无法跳出自己的皮肤。

    借助仪器,也不能彻底取消这件事。

    肉眼看不见,便使用显微镜。

    耳朵听不见,便使用接收器。

    身体无法抵达,便把探测器送过去。

    仪器当然比裸露的感官精确得多,却仍然需要人来决定:

    测量什么?

    怎样测量?

    使用什么单位?

    哪些变化算误差?

    哪些数据值得保留?

    最后得到的结果又应该怎样解释?

    仪器无法到达的地方始终存在。

    已经测得的数据,也必须进入某种模型和语言,才能成为人能够理解的知识。

    我们从来没有直接拿到过一份完全未经处理的“原始现实”。

    我们总以为自己亲眼看见了世界本身。

    可看见这件事,更像用一部手机拍照。

    光先进入镜头,就像光进入眼睛。

    传感器开始接收,就像视网膜把光转换成神经信号。

    但不同手机的传感器不同,不同生命的感官也不同。

    人能看见一部分光。

    有些动物能接收人类无法看见的波段。

    狗、鸟、昆虫所生活的感官世界,并不与人类完全相同。

    我们拿到的,从一开始便不是一份脱离生命结构的世界原稿,而是经过“人体这套硬件”接收的版本。

    接下来,大脑还要进行大量处理。

    它会补全。

    眼睛本来存在盲点,我们却不会在视野中看见一个黑洞,因为大脑已经根据周围信息把它补上了。

    它会压缩。

    空调持续发出的声音,我们往往很快便不再注意,直到它突然停止,才发现房间原来一直很吵。

    它也会预测。

    我们不是等所有信息完整抵达以后才开始行动。身体必须根据刚刚接收到的信号、过去经验和当前环境,提前估计下一刻可能发生什么。

    最后,大脑交给意识一幅稳定、清楚、足够实用的画面,说:

    “你看见了一张桌子。”

    我们以为自己直接看见了桌子本身。

    其实,我们看见的是一份足够让我们识别桌子、使用桌子,并在走路时避开桌角的版本。

    这个版本不等于桌子的全部。

    却也不是大脑可以随意编造的幻想。

    如果大脑把桌子编译成一扇门,我们走过去时,额头很快便会收到现实发来的纠错通知。

    所以,我们所经验的世界既不是现实的原样复印,也不是心灵自由制作的图片。

    它更像一个由外部信号、身体结构、记忆、注意、语言和行动后果共同形成的操作界面。

    这个界面不展示世界的全部。

    它首先要保证我们能够活下去。

    能够走路。

    能够进食。

    能够辨认危险。

    能够与他人合作。

    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不是未经处理的世界,而是一个适合这套身体行动的现实版本。

    理性也一样。

    理性不是一部能够把我们从经验世界直接送到终极真相的透明电梯。

    它更像一套性能很好的工具。

    它喜欢把世界整理成可以重复、可以测量、可以描述和可以操作的样子。

    直线容易理解。

    平面容易绘制。

    稳定的物体容易命名。

    连续的时间容易编排。

    遇到过于复杂的现实,我们便先画坐标,列公式,设定变量,建立模型,再从中寻找可以重复出现的关系。

    这些方法极其重要。

    但有用并不自动等于终极。

    如果把世界比作一部正在播放的电视剧,科学主要研究的是剧情中能够反复检验的规律:

    什么条件下会出现什么现象;

    身体怎样运作;

    神经怎样传递;

    物质与能量怎样交换;

    哪一种模型更能稳定地预测下一幕。

    科学不是随口猜测。

    它要求公开方法,重复检查,比较误差,让预测接受现实检验。

    这使它成为人类目前最可靠的共同认识方式之一。

    但科学在剧情中的巨大成功,并不能自动证明,它已经拆开了电视机后盖,看见了宇宙最终的电路。

    哲学只是在科学的问题后面,多问了一句:

    为什么这套剧情能够这样播放?

    我们使用的空间、时间、物体和因果概念,是世界最原始的结构,还是生命为了理解世界而建立的界面?

    可哲学问到这里,也未必真的能够从屏幕钻出去,在电视机背后找到一张写着“宇宙终极答案”的标签。

    哲学最多能够提醒我们:

    屏幕不是全部。

    至于背后究竟是什么,最好少装懂。

    话说到这里,一个尖锐的问题就来了:

    如果我们接触到的都是经过处理的版本,凭什么认为有些版本比另一些版本可靠?

    为什么一张把车站画在公路旁边的地图,比一张把车站画在海底的地图更好?

    因为没有终极地图,并不等于所有地图完全一样。

    有些地图经过很多人核对,能够让人顺利抵达车站。

    有些地图只在作者自己的脑中成立,照着走出去几步,人便会掉进河里。

    科学可以被看作经验世界中最精密的测绘方法之一。

    它画出的地图仍然由人制作,仍然有尺度、假设和边界,却能够公开路线,让不同位置的人检查,也让预测接受后果的验证。

    我所怀疑的,从来不是经验世界中的一切判断和比较。

    我所怀疑的是:

    有人把目前较可靠的版本,宣布成世界之外的终审判决。

    有人相信物质独立存在。

    有人相信上帝或真主。

    有人相信佛菩萨、外星高灵、集体潜意识,或者某种宇宙能量。

    这些体系都有自己的前提,却并不因此完全相同。

    有些主张可以公开测量、重复操作,并作出相对稳定的预测。

    有些体系主要处理死亡、价值、苦难和共同生活。

    有些来自强烈的私人经验,对体验者本人具有很难怀疑的真实感。

    还有一些理论,无论现实出现什么结果,都能把结果重新解释成自己正确。

    这些说法未必触及世界的最终原理,但它们在共同生活中的稳定性、解释范围和现实后果,仍然可以比较。

    所以,“没有绝对客观”并不等于: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相,谁也不能说谁。

    更准确的说法是:

    没有无位置的客观,却有不断客观化的努力。

    所谓客观,不是一个人终于没有了立场。

    而是他愿意把自己的位置、材料、方法、误差和利益公开出来,让其他位置的人检查,也允许后来的事实修正自己。

    客观不是一种身份。

    它是一套程序。

    不是:

    “我代表宇宙发言。”

    而是:

    “这是目前的版本。方法公开,误差可查,反例欢迎,发现问题以后继续更新。”

    客观也不是一张一旦拿到,便能永久持有的贵宾卡。

    今天认真检查过的结论,明天仍然可能遇见新的事实。

    昨天被认为可靠的方法,今天也可能发现隐藏的偏差。

    所以,别再幻想自己能够成为客观本身。

    我们能够做的,是持续客观化。

    公开。

    复查。

    比较。

    承认误差。

    接受反例。

    允许修订。

    这听起来不如“我掌握真理”那样痛快,却可靠得多。

    我当然也有自己的立场。

    过去我曾开玩笑说:

    “我的立场就是没有立场,而且我对这个立场十分坚持。”

    这句话用来逗人还可以,真当哲学便有些耍滑头了。

    我的真实立场是:

    我有自己的世界版本,但不要求宇宙替它署名。

    我倾向于这样理解世界,不等于世界必须如此。

    即使万一被我说中了,也不能证明我已经坐到真理的位置上。

    也许只是一只猴子碰巧敲对了几个字。

    说到猴子,我以前常问:

    一只猴子胡乱敲击键盘,难道绝不可能打出一部《红楼梦》吗?

    我真正想问的并不是一道概率题。

    我想问的是:

    当我们发现自己正生活在一个暂时还算讲得通的世界里,是否便能断定,背后一定有一位全知作者?

    可以想象一个巨大的宇宙打字机房。

    无数只猴子在无数台打字机前胡乱敲击。

    绝大多数纸张上都是无法继续阅读的乱码。

    有些句子刚刚形成,下一行便彻底崩坏。

    有些结构短暂维持,很快又无法继续。

    只有足够稳定、能够长期维持,并最终形成观察者的“文本”,才会有角色抬头问:

    这篇文章为什么如此合理?

    背后是不是存在一位伟大的作者?

    那些刚刚出现便已经崩溃的世界,没有观察者留下来抱怨:

    这个世界太不合理了。

    只有稳定到足以形成观察者的世界,才会有人讨论世界为什么稳定。

    因此,我们发现自己生活在一个尚且讲得通的世界,本身可能就带有一种观察者的偏差。

    不是世界必然按照人类理性设计。

    而是只有稳定到足以产生生命和观察者的世界,才会出现关于理性的讨论。

    这并不能证明世界没有作者。

    也不能证明世界一定有作者。

    它只是提醒我们:

    故事目前读得通,不足以让任何人马上替作者举行登基大典。

    猴子也好,作者也好,都只是我们在剧情内部提出的解释。

    哪一种更值得相信,仍然要比较证据、说明能力和可检验程度。

    逻辑上不能彻底排除,不等于现实中值得相信。

    猴子可能打出《红楼梦》,却不妨碍我们看见完整文本以后,仍把“有人写作”视为当前更合理的解释。

    无法绝对确定,不等于无法比较。

    开放不是把脑子丢掉。

    只是不要把目前最好的解释,封成永远不准重审的圣旨。

    私人体验也应该这样对待。

    一个人相信世界充满征兆,便会特别留意巧合。

    一个人相信自己遭人敌视,便容易把模糊的表情解释成恶意。

    一个人相信自己受到某种力量召唤,梦境、身体感受和偶然听见的话,都可能逐渐排列成一条完整线索。

    外人觉得难以理解,是因为没有经历相同的处理过程。

    当事人却可能觉得:

    证据已经多得不能再多。

    这里不能简单地说,一切都是凭空想象。

    想象通常由记忆、身体、恐惧、愿望、语言和环境共同形成。

    但体验真实,并不意味着体验给出的第一种解释就是全部现实。

    “我确实经历了这些”,与“我已经知道这些经验的终极来源”,不是同一句话。

    尊重体验,不等于确认解释。

    一个人是否需要帮助,也不只取决于有没有人赞同他。

    更要看他是否持续受苦,能否维持生活,是否能够容纳其他解释,是否可以根据共同反馈修正判断,以及会不会因此伤害自己或者别人。

    不能把少数人的经验全部取消。

    也不能把所有私人实证都升级成宇宙公告。

    因此,我们谁也无法成为那只悬在宇宙之外的上帝之眼。

    我们始终生活在由身体、母语、文化、经历、愿望和工具共同形成的世界版本中。

    但希望也正在这里。

    因为我们并不只有一个版本。

    你的版本里可能有我看不见的信息。

    我的版本里也可能有你忽略的盲点。

    第三个人会指出我们共同遗漏的部分。

    事实和后果还会继续回来,给所有人发送修改意见。

    所谓客观,就发生在我们愿意把自己的版本拿出来,公开材料,说明方法,互相检查,并接受现实纠正的过程中。

    它不是一个人独自走向终极真理的朝圣。

    更像一群拿着不完整地图的旅行者,为了不一起掉进河里,不得不不断对照方向。

    有时争论。

    有时修改。

    有时发现自己走错。

    有时也必须承认,另一张地图在这一段路上画得更好。

    这便是人间能够做到的客观化。

    它不绝对。

    不完美。

    也永远不会完成。

    但它比任何一个宣布自己已经拿到最终版地图的人,都更可靠,也更诚实。

    客观不是上帝的眼睛。

    客观是有限的人承认自己有限以后,仍然愿意彼此校准。

  9. minjohnz   回复文章

    #盐碱地、秦制与被压平的中国历史

    中国不是盐碱地,奴性也不是谁的胎记

    网上谈到中国,常有一种非常省事的解释。看见普通人害怕权力,便说这是中国人的奴性;看见下属讨好领导,便说这是几千年形成的国民性;看见制度反复出现相似问题,又说中国是一块盐碱地,无论种下什么,最后都会长成同一个样子。

    这三个说法并不完全相同。“奴性”是对人格的道德判决,“国民性”是对整个民族的文化定性,“盐碱地”则把现实制度说成无法改变的历史宿命。但它们共享一个逻辑:把一个社会反复出现的问题,说成某个民族与生俱来、无法更改的天性。

    问题在于,恐惧、依附、虚荣、从众、势利、推卸责任、讨好强者、欺负弱者,并不需要学习某一国的传统才会产生。它们是人在危险、利益和群体压力下都可能表现出来的阴暗面。不同国家、不同阶级、不同年代,只是给它们换了衣服,也安排了不同的表演场所。

    有人给君主磕头,有人向董事会低头;有人高喊领袖英明,有人把市场、选票、流量或者专家意见当成绝不会出错的神谕;有人怕丢掉饭碗而不敢说话,有人怕失去地位、财富和圈内资格而说自己并不相信的话。动作不一样,服装也可能很体面,里面那种拿判断换安全、拿顺从换好处的心理,却未必相差很远。

    所谓奴性,平时最常见的样子也不是一个人永远跪着,而是他见人下菜。面对比自己强的人,他小心顺从;遇到比自己弱的人,他立刻摆出主人的样子。一个中层管理者在老板面前连连点头,转身便对员工大发脾气;一个人在单位里忍气吞声,回到家却要求家人绝对服从;一个群体面对强大对手时大谈现实,遇到更弱的人又突然讲起尊严。

    这不是哪个民族独有的性格,而是权力沿着等级向下传递时经常出现的变形。一个人从上面接到羞辱,不一定反抗羞辱本身,也可能把它转交给下面的人。于是每一层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同时又努力在更弱的人身上做一次主人。

    关于人在极端恐怖下的反应,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篇章,已经提供了超越单一民族经验的教训。

    有人看见南京大屠杀中的平民惊恐、躲藏、求饶或者未能组织有效反抗,便把这些求生反应解释成中国人的奴性。这其实是在用后人的安全,审判当时无路可走的人。若按照这套标准,人们同样可以追问遭到纳粹围困、驱逐和屠杀的犹太人“为什么没有反抗”,而这恰恰是一种忽略力量悬殊和恐怖环境的提问。

    美国大屠杀纪念馆甚至专门提醒,与其问“为什么他们不反抗”,不如问:在那样的条件下,抵抗为什么仍有可能发生?犹太人的反抗既包括武装起义,也包括逃亡、隐藏、互助、秘密教育、保存记录和维持尊严。

    南京的受难者也不是一群没有思想、只会等待的人。有人逃亡,有人躲藏,有人救助亲友、照料伤员,有人保存日记、记录罪行,也有人在灾难以后重建生活。耶鲁大学保存的南京大屠杀档案,留下的正是恐惧、求生、救助、记录与重建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历史。

    我们没有理由把犹太受难者和南京受难者放到一张“谁更勇敢”的成绩单上,更没有理由认为其中一个民族的受害者天生比另一个民族更有骨气。在灭绝性的暴力面前,求生的本能、零星的抵抗、相互的救助与被迫的顺从,本来就是人性的复杂光谱,而不是某个民族的专利。用其中任何一种反应定义整个民族的性格,既是对受难者的二次伤害,也是对历史的粗暴简化。

    势利眼同样遍布全人类。人会根据衣服、口音、职业、学校、财富、头衔和社交关系判断别人,到处都是如此。区别只在于,有些地方的势利比较赤裸,有些地方的势利经过了礼貌训练。

    在一些强调平等礼仪的西方社会,公开摆出尊卑面孔容易招人反感,于是势利有时会变成一种“屈尊式的礼貌”。有地位的人面带微笑,称呼你的名字,不断说“请”和“谢谢”,让你在交谈中感觉彼此平等;可到了真正分配机会、资源和发言权的时候,那扇门仍然没有打开。招聘者客气地称赞每一位应聘者,圈子却可能继续按照学校、口音和关系筛人;富人对服务员很有礼貌,也未必真正愿意让服务员参与规则的制定。

    当然,这种礼貌很多时候是真诚的修养和对他人的尊重,不能一概斥为虚伪。公开礼貌本身也是社会进步。但一套发达的礼貌规范,同样可以为势利提供体面的外衣,使排斥不必通过粗鲁来完成,而可以通过程序、措辞和无形门槛来实现。

    中国式势利可能直接问你有多少钱、认识谁;另一种势利则先赞美你的独特价值,再通过会员资格、推荐人、学历、社区和无形规则把你排除在外。一个比较难看,一个比较好看;一个让人当场受辱,一个让人回家以后才慢慢明白。表现方式不同,背后却都是人向资源与地位靠拢,并替这种靠拢寻找理由。

    人爱听好消息,也不是中国人的专利。更准确地说,在涉及自己的能力、前途、身份和愿望时,人往往更愿意相信让自己舒服的解释。现代社会科学为我们理解这类现象提供了一种超越文化本质论的办法:不先判断哪个民族天生如何,而是观察人在什么条件下会怎样处理信息。

    一些实验发现,人们面对涉及自身智力、外貌等负面反馈时,可能不愿按照信息本身的分量修正判断;不过这种倾向会随问题类型而变化,并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只听好消息。

    现代商业则把人对愿望、安慰和自我形象的需要,整理成了一套推销办法。推销员先称赞你的眼光,再描述购买以后更成功、更健康、更有品位的生活;价格不说成花掉多少钱,而说成替你节省多少;风险和限制缩进小字,好处与成功案例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实验也表明,同一件商品采用不同的得失说法,确实可能改变消费者的选择。

    这类技术有许多在西方市场营销中被系统整理,后来又随着现代商业传播到世界各地。它说明的不是哪个民族更爱听好话,而是人在面对自尊、欲望和奖惩时,容易选择有利于自己的解释。古代朝堂上的“报喜不报忧”、现代办公室里的美化数据、广告里的成功人生,场景千差万别,驱动它们的却是普遍的人性与具体的利益。

    奴性也不分阶级。

    贫穷和受压迫不会自动使人高尚。一个人长期生活在匮乏和恐惧中,可能更理解别人,也可能因为缺少安全感而更加排斥异类、依赖强者。苦难有时使人清醒,有时只会把人压得更加渴望自保。把底层想象成天然善良,只是把真实的人换成了一个方便使用的符号。

    “无产”更不等于“无私”。无产,只是说一个人没有或很少拥有能够带来支配力的生产资料,并不是说他的占有欲、虚荣心、嫉妒心和控制欲也被一并没收了。一个人口袋里没有多少财产,心里照样可能想垄断机会、偏袒亲友、压住异议;一个工人当上小组长,也可能立即学会对上讨好、对下摆威风。

    指出底层并非天然高尚,绝不是在说有产者天然无罪,更不是否定财产关系对人的深刻塑造。恰恰相反,掌握更多财产和资源,意味着个人的欲望更容易转化成支配他人的力量,也更需要公开的规则、监督与制衡。

    但所有物与所有者毕竟不是一回事。一所房子不是房主本人,一批股份也不是股东的灵魂。所有物是东西,所有者是人,所有权则是把人与东西连接起来的一套社会规则。财产关系会改变人的处境、利益和权力,却不能直接替所有者完成全部道德判决。

    改变所有物的名义归属,也不会自动改变控制它的人。牌子写着“公共”,不等于普通人真的能够查看账目、参与决定和追究责任;牌子写着“私人”,也不说明其中每个决定都只是私事。真正要问的是:谁能拍板,谁能查看账本,谁承担损失,谁又能在错误发生以后要求纠正。

    阶级分析本来应该说明资源怎样分配、风险由谁承担、谁拥有拒绝和退出的能力,而不该把人类分成几个道德物种。无产是一种经济处境,无私是一种必须通过具体行动证明的选择;有产是一种资源关系,也不是一份自动生效的有罪判决书。

    当然,说人性的阴暗面不分阶级,并不等于说压迫者与被压迫者没有区别。掌权者的恐惧可以变成命令,富人的贪婪可以进入制度,普通人的恐惧更多只能变成沉默。人人都可能自私,不等于人人能够造成同样大的伤害;人人都可能服从,也不等于制定命令的人与被迫执行的人应当承担相同责任。

    人性提供各种可能,环境决定哪一种可能更容易得到奖励。如果说真话的人不断受罚,说假话的人不断升迁,沉默自然会被训练出来;如果公开程序不能解决问题,关系便会变得重要;如果拒绝命令的代价极高,服从就会被称作成熟;如果欺负弱者没有成本,向强者低头却能得到好处,人们便会慢慢学会欺软怕硬。

    这时最不应该做的,就是站在旁边骂一句:“这些人生来就有奴性。”

    这句话看似尖锐,实际上替制造环境的人免除了责任。既然问题出在国民性,就不必检查权力是否受到约束,不必追问规则是否公开,也不必改善普通人说“不”的条件。制度产生的行为,被倒过来写成民族性格;可以改变的环境,被说成无法改变的历史命运。

    “国民性批判”还容易给批评者一种廉价的优越感。他说别人麻木、愚昧、奴性深重,仿佛自己已经悄悄退出了这个民族。他不必了解普通人承担的风险,也不必证明自己面对真正的权力时敢于说话,只要站在想象中的高处,对下面的人作一次性格鉴定,便可以宣布自己清醒。

    中国历史中当然存在服从、关系和权力崇拜,也有专断、告密和欺软怕硬。但中国文化中同样有劝谏、抗争、退隐和对名分的怀疑。若只保留强者最愿意保存的那部分历史,中国当然会显得像一块盐碱地。因为所有长出来的异草都被拔掉,所有改道的河流都从地图上擦去,最后再指着剩下的荒地说:“你看,这里从来长不出别的东西。”

    如果一定要使用盐碱地这个比喻,那么盐分也不该被说成某个民族的天生属性。每一块土地都可能因为水流、气候和错误管理逐渐积盐,也可以通过疏通水路、改变耕作而慢慢恢复。社会中的恐惧、势利、麻木、报喜不报忧和崇拜强者,同样会被权力结构、生活压力、信息环境和奖惩方式放大或减弱。

    真正应该追问的,不是“中国人为什么天生有奴性”,而是说真话会付出什么代价,拒绝命令有没有退路,坏消息能不能安全送达,权力出了错由谁纠正,所有物究竟由谁控制,普通人能否看见账本并要求掌权者负责。

    中国不是盐碱地,中国人也不是一种生来只能服从的特殊人类。人性的阴暗面没有护照,也不佩戴阶级证件。它会在不同社会穿上不同衣服:有时公开跪下,有时站着鞠躬,有时面带微笑,用十分礼貌的语气替你关上门。

    不要再对着庄稼辱骂土地天生有罪。先看看谁堵住了水,谁不断撒盐,谁垄断了种子,又是谁在庄稼不得不低头求生时,把这种低头写成了它与生俱来的性格。

    真正需要改变的,从来不是土地的所谓血统,而是那些不断制造盐碱、奖励低头、惩罚清醒,又靠贩卖“天生劣根”论推卸责任的规则与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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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盐碱地、秦制与被压平的中国历史

    有人说,从周朝至今都叫中国文化,既然名称相同,就必有一种三千年不变的本质,即儒家所说的“亲疏有别,贵贱有等”。

    这句话听起来有理,问题却出在第一步:同一名称并不意味着里面装着永远不变的东西。一个人从童年到老年仍用同一名字,身体与思想却在变化;一条河流千年仍叫原名,水却无一滴停在原处。文化亦然。使中国文化保持同一性的,是文字、记忆、经典、制度、生活方式以及一代代人的接续与争论,而不是某个价值判断原封不动地保存至今。

    文化不是埋在地下的矿石,挖出来便能看见不变的成分。它更像一场延续数千年的争论。后来的人知道自己在回应前人,即使反对,也仍处在这段历史之中。真正构成连续性的,不一定是同一答案,也可能是人们一直追问同一批问题:人怎样安顿自己,怎样对待亲人和陌生人,怎样面对权力、欲望、苦难与死亡,个人与社会又应保持什么关系。

    “亲疏有别,贵贱有等”确实是中国历史中一条强大的秩序观,却不能被说成唯一而不变的本质。若它就是全部,庄子算什么?他不断嘲笑功名、等级与人为分别。墨子又算什么?他公开反对把爱完全限制在亲疏差等之中。后来深刻改变中国思想的佛教,从无常、慈悲与解脱出发,也不可能被简单塞进贵贱等级。

    就连儒家内部也从来不是一句“下面服从上面”便可概括。父母不仅要求子女孝,也要承担慈爱;君主不仅要求臣民忠,也必须面对自己是否失道。人在关系中有不同责任,并不等于上位者可以不受约束。

    “亲疏有别”与“贵贱有等”本不是一回事。人对父母、孩子、朋友和陌生人承担的责任不同,是关系的差别;把这种差别进一步解释成尊严、权利与发言资格的高低,才是等级秩序。将差序悄然转化为等级,将自然的亲疏情感固定成上下权力,是垄断解释权者很容易采用的办法。

    中国历史中确实长期存在严密的等级、家长专断与权力压迫。承认这一点并不困难。但“长期存在”不等于“文化的全部本质”。统治秩序之所以格外显眼,还因为掌握权力的人更有能力修史、刻碑、编教材与定礼仪。他们的声音更容易被保存,普通人的怀疑、躲避、讥笑与反抗却往往进不了正史。

    如果只把最容易留下文字的声音叫作中国文化,便会把没有能力修史的人从中开除;如果只把统治者最愿意保存的部分叫作传统,便会把庄子这样公开拆解名分的人也从传统中开除。最后留下的不是完整的中国文化,而是经过权力筛选的档案。

    既然传统内部一直存在对等级、服从和名分的怀疑,为什么今天仍有人能轻易把它描绘成一部整齐的服从史?原因不在于传统本身只有一种声音,而在于挑选传统的权力从未消失。历代掌握解释权的人,不断从复杂传统中选出最有利于维持秩序的部分,反复讲述,直到它听起来像唯一的声音。今天这种挑选仍在继续,解释者除了史官与礼官,又增加了现代管理者、营销号、培训讲师以及家庭里不愿受质疑的长辈。

    这里要分清两种操作。第一种,是从古代确实存在的差序与等级观念中,挑出最有利于上位者的部分,删去其中本来就有限的双向责任,再僵化为单向服从。第二种更加隐蔽:把近代才形成的竞争逻辑、效率崇拜、统一纪律与组织管理,统统贴上古人的标签,塞进名为“传统”的筐里。

    前一种是把古代零件重新打磨,只留下朝下的一面;后一种则是把现代机器埋进土里做旧,再宣布它刚从祖坟中出土。两种办法材料不同,目的却相近:都想制造一种从未中断的历史,让今天的规则看起来不是今天的人作出的选择,而是祖先留下的命令。

    于是,孩子刚反驳父母,马上有人说“孝顺就是听话,这是几千年传统”;职员不愿无偿加班,领导便劝“年轻人该多吃苦,祖先就是这样过来的”;学生考试失利,父母一边收走手机一边叹气“中国人自古重视读书”。学校要求整齐,单位要求服从,公司鼓吹狼性,一群人统一穿古装、鞠躬、朗诵、感恩,也常有人证明:这都是传统文化。

    祖先实在太忙了。孩子不听话要请他们出来,职员不加班要请他们出来,学生分数不高还得请他们出来。有些规则明明是现代学校、工厂和公司建立以后才出现的,只要解释不通,便把祖先请来签个字。好像盖上“传统文化”的印章,今天的人便不必再说明规则是否合理,也不必为后果负责。

    这类东西通常不是完全捏造。完全捏造容易识破。最难分辨的,是从古代取来一个真实的词,把它装进现代组织的机器,再编出一段从未中断的历史。

    孝、忠、勤、礼、和当然都是古老的字。问题在于,今天是谁使用这些字,为了什么目的,又从中删去了哪些含义。

    古代的孝并不只是孩子服从父母,至少在道理上还包括父母的慈爱,也保留了子女劝谏的余地。到了某些现代家庭里,双向责任却被悄悄删掉:父母可以不慈,孩子仍必须孝;父母可以羞辱,孩子只要反驳就是忤逆。古代那把并不平等却仍有两面的刀,被磨掉了向上的一面,只剩下向下的一刃。

    忠也经历了相同处理。领导可以失误,下属却必须顾全大局;组织可以抛弃个人,个人却不能辜负组织。责任从上面消失,服从却在下面不断加重。它表面上更加传统,实际上是经过现代管理改造的单向服从。

    “个人应该消失在集体之中”,也常被说成中国人自古如此。古代社会确实重视关系,但传统伦理主要面对父子、夫妻、亲友、师生、君臣和乡里等具体关系。那些关系可能温暖,也可能沉重,却还可以追问某个人是否尽到责任。

    现代意义上的“集体”却常常没有面孔。它可能是学校、公司、庞大机构,也可能只是两个字:“大局”。大量互不认识的人被编进统一的时间、服装、考核和目标。个人必须为集体牺牲,集体却未必对个人承担可追究的责任。一个人为大局失去健康,大局不会到病床前签字;一个人替集体承担错误,集体也未必在他落难时站出来。

    古人没有精确到分钟的考勤,没有覆盖成千上万人的统一绩效,也没有二十四小时追着人的工作群。把这一切都说成古代集体主义的自然延续,就像给打卡机披上一件长袍,再说孔子每天早晨也刷脸上班。

    勤劳也不是无限服从。古人赞美勤俭,农民要赶农时,手艺人要磨手艺,生活甚至远比今天艰苦。但勤劳原本不等于随时接受某个组织的调用,更不等于工作时间越长,道德便越高。

    现代工业把时间切成可计算、购买和延长的小格子,手机又把这些小格子延伸到下班之后。消息到了就该回复,任务来了就该接受,生病被说成意志薄弱,休息被说成没有进取心。这里真正古老的是“勤”,后来加上去的却是“无限”和“无条件”。一个人认真完成工作可以叫勤劳;一个人必须牺牲睡眠、健康和家庭才能证明忠诚,那不是传统美德,而是组织在免费使用他的生命。

    “狼性竞争”和“弱肉强食”更不是中国文化几千年不变的本性。古代当然有战争、权谋和成王败寇,但古典思想中同样有止争、养民、知足、退让和给别人留下生路的智慧。把国家、公司、学校和个人都想象成笼子里的野兽,把生活理解成一场永远不能停止的淘汰赛,更多是近代危机、社会达尔文主义和现代竞争制度共同制造的眼光。

    这套机器运行久了,便被埋进土里做旧,改装成一台所谓的“古董机器”:末位淘汰成了祖先的智慧,无偿加班成了民族的勤劳,狼性管理成了古人的生存哲学。现代组织得到了效率,祖先却替它承担了名义。

    今天的考试焦虑也不能只归到科举头上。科举提供了历史背景,但古代科举主要从少数读书人中选拔少量官员。现代学校却把几乎所有儿童纳入统一年龄、统一课程、统一进度、统一考试和连续排名。孩子从小便成为需要投资、设计和优化的家庭项目:父母像项目经理,学校像加工厂,分数像季度报表,孩子本人反而最没有发言权。

    制造这种焦虑的,不只有孔夫子,还有稀缺的教育机会、学校分层、就业压力、住房负担、家庭竞争,以及把人的价值压缩成几个数字的管理习惯。把所有问题都推给科举,就像屋里明明站着十个人,却只抓住年纪最大的那一个问罪。

    “和谐”同样会被偷换。古人说“和而不同”,至少说明和不是所有人说同一句话。传统中的劝谏也表明,维持关系不等于掩盖错误。可在某些现代组织里,和谐变成了一种消音办法:问题可以存在,但不能说出来;错误可以继续,只要别让上级难堪;制造问题的人仍然顾全大局,指出问题的人反而破坏团结。

    当“和”只约束受伤后说话的人,却不约束制造伤害的人,它便不再是和,而是沉默。一个组织把害怕冲突叫作修养,把不敢纠错叫作成熟,把忍受不公叫作识大体,借来的只是一个古老的字,里面装的却是现代的风险控制。

    找关系、讲面子,也不能全都解释成两千年不变的民族性。今天许多关系运作,解决的是现代医院、学校、公司、市场和行政体系中的问题。当公开程序不可靠,资源分配不透明,正常渠道又慢又难时,人自然会转向私人网络。

    这种现象并不神秘,也不只属于某个民族。任何地方,只要少数人控制着关键入口,“你认识谁”就可能比“规则怎样写”更有用。把它说成文化基因,最大的好处便是替制度免除了责任:不是程序需要改,而是老百姓天生爱走后门;不是资源被少数节点控制,而是民族性喜欢攀关系。古老的人情语言,就这样替现代制度的不透明背了锅。

    最整齐的伪传统,可能是某些“国学表演”:统一穿衣,统一行礼,统一朗诵,统一感恩,最后统一听话。可真正的古代学问从来没有这么整齐。不同学派互相争论,学者彼此批评,一代人修改上一代人的解释,同一本经典可以争论几百年。真正的传统往往很杂,里面有矛盾、有断裂,也有失败。伪传统反而特别整齐,因为它不是从漫长生活中长出来的,而是为了舞台展示、身份消费和集体管理设计出来的。

    这并不是说古代没有压迫,也不是说只要找到传统中比较温和的一面,便可以把古代美化成自由平等的天堂。古代的压迫是真实的,现代人没有义务替它辩护。问题在于,一些现代制度不愿承认自己制造了新的控制,于是从古代挑出最方便的压迫方式,加工得更加整齐、高效,再宣称这就是民族本性。

    这样一来,旧问题不但没有消失,新问题还获得了祖先的授权。

    因此,辨认真传统与伪传统,不能只问一句话古不古老,还要问它今天在做什么。它是否只要求孩子孝,却不要求父母慈?只要求下属忠,却不要求上级负责?只要求劳动者勤,却不承认身体的限度?只要求普通人守礼,却不限制有权者的傲慢?只要求个人为集体付出,却不给个人劝谏、拒绝和退出的权利?

    还要问:这个传统由谁解释,最后约束了谁,又给谁带来了方便?如果一种所谓传统总是把命令从上面送下来,把责任留在下面;如果它主要提高了现代组织的效率,却总让祖先出来签字,那么我们听见的恐怕不是古人的声音,而是现代机器躲在祖先牌位后面说话。

    即使某种做法真的流传了几百年,也不能因此自动证明它是正确的。古老只能说明它来自哪里,不能决定今天的人是否还应当接受。历史不是道德许可证,祖先也不能替尚未出生的后人永久签字。

    我们当然可以继承传统,也可以重新解释传统。传统本来就不是封在地下、谁也不能碰的矿石,而是一批仍会发芽、也可能变异的种子。今人使用古人的词并没有错,错的是使用以后不肯承认这是今天的人作出的选择,偏要把责任推给祖先。

    继承传统的核心,也不是背诵某一句被挑选出来的古话,而是让自己重新站到那些古老问题面前:人应该怎样对待亲人,又怎样对待陌生人;怎样面对权力,又怎样面对自己的欲望;怎样进入关系承担责任,又怎样防止关系变成牢笼。每一代人都要用自己的生活重新回答这些问题,这才是传统真正活着的方式。

    儒家可以提醒我们在关系中承担责任,道家可以提醒我们不要被名分和人为秩序勒死,佛家可以提醒我们看见执着、苦难与自我的不牢靠。三者的答案并不相同,有时甚至彼此冲突。但也正是这种冲突、调和与重新解释,构成了中国思想真正的历史延续。

    如果把“亲疏有别,贵贱有等”规定为中国文化唯一不变的本质,那么庄子只能被开除,墨子只能被开除,佛教也只能被开除;所有反抗等级、怀疑权威、逃离名分以及要求强者承担责任的人,都要被开除。最后所谓的“中国文化”,就只剩下强势者希望别人服从的那一部分。

    这不是在寻找中国文化,而是在替一种秩序垄断中国文化的名称。

    中国文化的同一性来自历史承续,不等于存在三千年不变的价值观。真正延续下来的,不是一条永远正确的命令,而是围绕人与自己、他人与社会所进行的漫长争论。中国文化不只包括服从,也包括劝谏;不只包括等级,也包括对等级的怀疑;不只包括进入秩序,也包括退到秩序之外,重新审视它。

    下一次再有人说“祖祖辈辈都是这样”,我们不必急着赞成,也不必急着反对。只需再问几句:是哪一批祖先?哪一种传统?谁挑选了它?又删去了什么?

    然后绕到祖先牌位后面看一眼。

    那里站着的,究竟是古人,还是一台刚刚安装不久的现代机器,

  11. minjohnz   回复文章

    #盐碱地、秦制与被压平的中国历史

    文化不是盐碱地

    有人说,中国是一块盐碱地,长不出某种文明的庄稼。

    这句话听上去很形象,也很省事。既然是土地不行,那么庄稼长不好似乎就是命中注定。制度为什么这样,社会为什么那样,人为什么总会作出相似的选择,也就不必一一解释了。只要说一句“几千年的文化土壤如此”,问题便像是已经得到答案。

    当然,“盐碱地”有时指文化,有时指制度、权力结构和历史惯性。批评某个时期的制度和环境,本来并没有什么问题。问题出在,当人们用“土地”来解释这一切时,往往会把长期形成但仍然可以改变的结构,悄悄说成一种无法改变的民族本性。

    本文要反对的,正是这一步。

    至于所谓民主文明是不是唯一正确、天下最好的庄稼,这里暂且不谈。“哪种庄稼更好”和“土地是否永远不变”,本来就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即使一个人并不认同某种制度的绝对正当性,也没有必要接受“中国文化几千年一成不变”这种说法。

    因为文化从来不是一块固定的土地。

    文化更像可以被带往远方的种子,也像一批可以拆开重装的工具。它会随着战争、贸易、移民、宗教、教育和技术传播到别处,在新的环境中改变形状,与当地的生活方式重新组合。有时,它会离开原来的故乡,在别处生长;有时,又会经过外部改造,以陌生的新面貌返回原地。

    从更大的历史范围看,各种古典文化都没有被锁死在原产地。

    为了便于说明,我们可以把几种古典传统作一个大致的概括。当然,任何文明内部都极其复杂,下面的说法只是用来观察文化迁移的几种“理想类型”,并不是给任何民族规定永恒不变的本质。

    中华古典文化可以大致称为“向内而入世”。所谓向内,是重视自我修养、内心节制和人的分寸;所谓入世,是不离开现实生活,仍然关心家庭、社会秩序和人与人之间的责任。它特别重视礼与和,希望人先约束自己,再处理现实关系。

    古希腊文化可以大致称为“向外而入世”。它把问题摆到公开场合,通过辩论、竞争、论证和比较来分辨高下。它重视人的行动、理性和公开说理,也较容易把社会生活理解为一种可以竞争和讨论的公共事务。

    古罗马文化则可以大致称为“向外而出世”。这里的“出世”不是逃离社会,而是试图超出具体的人情、血缘和地方习惯,建立一套外在的、普遍适用的法律和制度。它重视法、制、契约以及抽象规则,希望规则不因个人关系而随意改变。

    古印度文化可以大致称为“向内而出世”。它重视领悟、融合和超越,试图让人看见欲望、身份和个人执着的有限性,从内心寻找超出日常得失的道路。

    这些传统最初形成于不同地区,却从来没有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出生地。

    中华古典的礼、和与自我约束,曾长期影响朝鲜半岛、日本和越南。今天,人们在日本的礼仪、群体协作和秩序习惯中,仍能看到一些古典东亚文化留下的痕迹。

    但这不等于日本把中国古典文化装进箱子,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下来。日本今天的礼仪和秩序,是中华古典、神道传统、武家伦理、近代民族国家和现代企业管理长期混合的结果。它不是古代中国的复制品,而是一次漫长的改写。

    古希腊的辩与竞,也没有留在雅典的废墟里。现代大学的学术争论、科学共同体的公开证明、法庭上的辩论、市场中的竞争以及选举中的交锋,都吸收了重辩、重竞、重论证的文化资源。

    这些资源也早已进入现代中国。考试排名、商业竞争、网络辩论、科技竞赛、学术评价和公开说理,都不是只靠古代中国文化就能解释的。现代中国大陆的文化中,辩与竞已经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有时甚至强到了让人疲惫的程度。

    古罗马的法与制,也早已不只属于罗马。现代国家的法律体系、行政程序、合同制度和组织管理,都在不同程度上继承并改造了这套文化资源。中国近现代的法律、学校、企业、医院和政府机构,同样大量使用标准化流程、专业分工和抽象规则。

    如果把今天的中国仍然解释成秦汉文化的简单延长,这些现代制度和生活方式便无从安放。

    古印度文化的迁移更加明显。佛教从印度传入中国以后,并没有作为一个完全外来的东西停留在社会表面,而是深刻改变了汉语和中国人的思维方式。

    今天人们常说的“因果”“缘分”“觉悟”“无常”“烦恼”等词,早已进入普通人的日常语言。禅宗更是印度佛教、中国本土思想和现实生活长期混合之后形成的新传统。

    到了现代,瑜伽、冥想、正念和各种灵修思潮又进入欧美和全球城市生活。许多使用这些方法的人未必信奉印度宗教,却仍然在使用经过现代改造的印度文化资源。

    文化就是这样迁徙的。

    一种文化可能在原产地衰弱,却在别处保留下来;也可能在外地被重新解释后,再返回故乡。几种传统还会长期混合,最后连使用它们的人也说不清某个观念最早来自哪里。

    因此,今天的中国大陆文化,不能简单说成“几千年中华文化的自然延续”。

    现代中国经历过战争、革命、工业化、城市化、现代教育、市场竞争和全球传播。人们的时间观念、家庭关系、工作方式、成功标准和表达习惯,都发生了巨大变化。

    古典文化重礼与和,现代生活却越来越重视效率、竞争、成绩、速度和排名;古典文化讲含蓄和分寸,现代网络却要求人迅速表态、公开争辩;传统社会依赖身份、熟人和地方关系,现代社会则越来越依赖合同、法律、流程和专业资格。

    这并不是说中华古典文化已经完全消失,而是说,它不再单独决定中国人的生活。它已经与希腊式的辩与竞、罗马式的法与制、印度式的悟与融,以及现代工业和商业文化混合在一起。

    今天的中国人并不生活在秦汉文化的玻璃罩中。他们接受现代学校教育,参加全球市场竞争,使用现代科学技术,也不断接触世界各地的观念。

    既然如此,又怎么能把中国文化说成一块几千年没有变化的盐碱地?

    有人可能会说,生活方式只是表面变化,深层文化仍然没有改变。

    这句话听起来很深刻,却很容易变成一种无法被事实推翻的说法。凡是符合预期的现象,就被当作深层文化的证明;凡是不符合预期的变化,就被说成只是表面现象。

    这样一来,无论现实怎么变化,结论都永远不会错。这已经不是历史分析,而是一种信念。

    更重要的是,那些被认为几千年不变的“深层文化”,仔细观察,也同样经历过断裂、重组和重新发明。

    例如,人们常把关系、面子、家族观念说成千年不变的中国文化。但宋代、明清、集体化时期和市场经济时代的关系网络,运作方式并不相同;不同年代的面子建立在不同身份、职业和财富标准上;家庭的规模、权力结构和成员责任也发生过剧烈变化。

    许多所谓永恒不变,只是因为观察距离太远。站在远处看,一条山脉似乎永远不动;走近以后,才会发现其中有断层、塌陷、河谷和不断变化的植被。

    真正的文化不是一张整齐的脸,而是许多互相冲突的力量暂时拼在一起。

    一个社会可以一面讲礼貌,一面崇拜竞争;可以强调家庭,一面鼓励个人成功;可以赞美和谐,一面沉迷争吵;可以相信制度,一面依赖关系。这些矛盾并不是文化混乱的例外,而恰恰是多种文化资源混合后的正常状态。

    世界上也几乎没有哪个现代社会,只继承了一种古典文化。

    英美社会并不只是古希腊和古罗马,它还吸收了基督教、日耳曼传统、现代资本主义和全球移民文化。印度既保留古代传统,也受到伊斯兰、英国殖民制度和现代国家的深刻改造。日本既有东亚礼制,也有武家伦理、西方法律和工业管理。

    中国当然不会例外。

    文化不是一块刻着民族名字、永远不能移动的石碑,而是一片不断被翻耕、混种和轮作的土地。

    指出文化一直变化,并不等于相信历史必然进步。

    黑格尔式的直线进步观,与“盐碱地论”看上去方向相反,实际上有相似之处。前者把世界历史排成一条向前的道路,把一些社会放在前面,把另一些社会留在所谓童年阶段;后者则干脆认定某些文化永远停在原地。

    两者都把复杂历史压成了一条简单的线。

    人类发明了更快的交通、更强的武器和更复杂的制度,并不能证明人一定越来越善良,社会一定越来越自由。历史可以在科学技术上进步,却在战争和控制方面制造更大的灾难;可以扩大个人选择,同时破坏稳定的关系和共同生活。

    所以,反对“中国历史只是循环”,并不意味着必须接受“历史一定越来越好”。历史既不是永远转圈,也不是必然通往光明。它更像不同文化、制度和技术不断碰撞、混合与改道的过程。

    辩与竞可以推动思想、科学和技术,也可能变成无休止的争斗;法与制可以限制人情和专断,也可能变成冰冷僵硬的机器;礼与和可以维持关系与分寸,也可能压住真实冲突;悟与融可以帮助人摆脱狭隘执着,也可能成为逃避现实责任的借口。

    没有哪一种文化资源天然完美,也没有哪一种文化资源天生有罪。

    可见,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某块土地命中注定适合或不适合什么,而是每一个社会都必须面对这些文化资源内部的紧张,在现实中不断选择、搭配和调整。

    把这些艰难而具体的选择,简化成一句“这块地不好”,恰恰回避了最需要思考的部分。

    “盐碱地论”真正的问题,不只是它对中国过于悲观,而是它把流动的文化说成固定的本性,把长期变化的历史说成永恒的重复,又把可以改变的现实条件伪装成无法改变的民族命运。

    文化不是盐碱地。

    旧种子可以在别处开花,外来的种子也可以在这里扎根。土地会被翻耕,河道会被改造,不同作物也会彼此影响。把中国文化说成几千年一成不变,不是在解释历史,而是在拒绝看见历史。

  12. minjohnz   发表文章

    #盐碱地、秦制与被压平的中国历史

    有人说,中国是一块盐碱地,长不出民主或文明的庄稼。

    这句话听上去很形象。庄稼播进盐碱地,当然很难生长。于是,许多复杂问题仿佛一下子得到了答案:不是某个时期的制度出了问题,不是现实条件不合适,也不是利益关系阻碍了改变,而是这块土地从根子上就不行。

    至于所谓“民主文明”是不是唯一正确、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庄稼,本文暂且不谈。这里讨论的只是另一个问题:无论人们喜欢哪一种公共生活,都不能先把中国文化说成一块几千年没有变化、永远无法改良的土地。“哪种庄稼更好”和“土地是否永恒不变”,本来就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盐碱地论”如果只是说条件重要,还有几分道理。庄稼能否生长,当然要看水源、气候、土壤和耕作方法。一个社会怎样运行,也与权力结构、交通通信、财政能力、社会组织和信息流通有关。

    可是,这个比喻在传播中常常发生变化。它不再只是说某一时期的制度环境不好,而是变成“中国人几千年来就是这样”“中国文化从来没有改变”“不管怎么折腾,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这就不是条件分析,而是文化宿命论了。

    这种说法之所以流行,背后大概叠加了两种常见的历史叙述。

    一种是“百代皆秦制”。人们看到秦以后长期存在皇帝、官僚和郡县,便把秦汉唐宋元明清压缩成同一种制度,仿佛两千多年只是皇帝不断换姓,政治结构没有发生真正变化。

    另一种是黑格尔式的历史观。在这种叙述中,中国被放在世界历史的“童年”阶段。它虽然拥有漫长的年代和丰富的记载,却没有真正向前发展,只是在同一阶段内反复循环。

    这两种说法合在一起,很容易推出“盐碱地”的结论:中国的制度没有变化,文化没有变化,人也没有变化,所以无论移来什么种子,最后都会被这块土地变回原样。

    但这种判断首先混淆了郡县制与秦制。

    郡县制是一种行政框架。中央划分地方区域,任命地方官员,并通过不同层级传递命令。秦以后,许多王朝都继承了这种框架。

    秦制却不能只理解为地图上划了多少郡、多少县。它还包含一种更强烈的国家运行理想:中央尽量掌握户籍、土地、粮食、劳役和兵源,削弱各种中间力量,使个人直接进入国家的行政和军事动员体系。

    这种制度特别适合战争。

    秦国能够不断扩张,与它长期形成的高强度动员能力有关。战争不只是边境上士兵之间的搏杀,后方每一户人口、每一亩土地和每一袋粮食,都可能被接入战争机器。普通人的身份、迁徙和劳动,也会被远方的军事目标重新安排。

    陈胜、吴广的故事,正好浓缩了这种体验。

    他们被征发前往遥远的北方边地,途中遭遇大雨,无法按期到达。《史记》把他们面临的处境写得极其严酷。根据后来的简牍发现,秦律对于因天气等原因造成的误期,可能存在不同处理,并非任何误期都必然处死。因此,我们不必把《史记》中的每个细节都当成毫无争议的法律原文。

    但这个故事仍然揭示了一个真实问题:普通人的命运可能受到远方命令的强烈支配,而地方又缺少足够的调整余地。雨下在他们脚下,期限却由看不见的中央决定。即使处罚未必一律是死刑,面对严密的徭役和军事动员,他们仍可能承担自己无法控制的巨大风险。

    这正是秦式治理的力量,也是它的危险。

    当然,“百代皆秦制”的支持者通常并不是说,后世每个王朝都在技术上完整复制了秦朝。他们批评的,往往是一种更深的政治逻辑:国家希望直接控制编入户籍的个人,削弱独立的中间组织,并把高度集中的官僚统治当作理想。

    这种批评并非全无根据。秦留下的许多制度工具和政治想象,确实影响了后世。

    但必须继续追问:这种理想在不同时代,究竟真正实现了多少?

    秦统一天下后的帝国只维持了十五六年。秦亡以后,汉朝保留了郡县、户籍、法律和官僚制度,却没有简单照搬秦朝的运行方式。汉初存在诸侯王国,后来又有地方豪强、宗族和士人力量不断发展。中央与地方之间始终存在拉扯。

    从此以后,历代皇帝都可能希望令行天下,却很少真正拥有穿透全国社会的直接控制能力。

    原因并不神秘。

    古代没有电报、电话、铁路和网络,也没有实时更新的全国数据库。首都发出一道命令,送到远方县城,往往需要很长时间;地方将情况上报中央,又要经过漫长的道路和许多中间环节。中央看到的通常不是现场本身,而是经过各级官员选择、整理甚至修饰后的文字。

    皇帝可以拥有极高的名义权力,却不等于他能及时知道遥远村庄里正在发生什么。

    传统王朝在县以下通常缺乏完整的正式官僚编制,基层治理高度依赖胥吏、乡绅、宗族、里甲、保甲和各种半正式组织。国家的税收、治安、赋役和教化,确实能够深入乡村,但这种深入常常要借助中间人物和地方关系来实现。

    这可以称为“正式权力的非正式运作”。

    因此,不能简单地说皇权完全停在县城之外,也不能想象古代中央可以像现代政府一样,直接而稳定地管理每一个村庄。国家命令能够向下延伸,却必然在中间层中被解释、打折、变形,有时甚至被架空。

    元代修建驿路和站赤,扩大了帝国的信息和运输网络。明太祖朱元璋也努力整顿户籍、赋役和基层组织,试图压缩中间层,加强皇帝对官僚和地方的控制。明清两代确实不断追求更强的中央能力。

    可是,道路再多,快马仍然不是电报;文书再密,纸张也不会变成实时数据。历代王朝可能反复追求秦式的控制理想,却长期受制于交通、通信、财政能力和地方社会。

    愿望与能力不能混为一谈,制度形式与实际效果也不能混为一谈。

    所以,“百代皆秦制”的问题,不在于它完全看错了制度继承,而在于它容易把长期存在的政治理想,当成两千年始终如一的治理现实。

    秦汉的国家结构与唐宋不同,唐宋与元明不同,元明与晚清又不同。表面上看,都是皇帝、官员和百姓;但税收方式、军队组织、土地关系、商业网络、知识传播和地方社会,早已发生了巨大变化。

    宋代的城市、市场、出版和士人社会,与秦汉不同;明清时期的商帮、会馆、宗族和基层组织,也不是秦代制度的简单延长;晚清以后,铁路、电报、报刊、新式学校和现代官僚制度,又使国家与社会的关系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如果只盯着“皇帝”两个字,当然会觉得几千年没有变化。就像一个人从少年活到老年,名字始终相同,便断定他的身体、知识和生活也从未改变。

    名称延续,不等于结构没有变化。

    文化同样如此。

    从更大的历史范围看,各种古典文化从来没有被锁死在原产地。中华古典文化重礼、和与自我修养,可以向外传播;古希腊文化重辩论、竞争和理性,也能被其他社会吸收;古罗马的法律与制度,早已不只属于罗马;古印度的领悟、融合与超越,也通过宗教、瑜伽、冥想和现代灵修进入全球生活。

    今天,日本的礼仪、群体协作和秩序偏好中,仍能看到一些古典东亚文化留下的痕迹,但那并不是中华古典文化的原样保存,而是与日本本土传统、武家社会、近代国家和企业组织长期混合后的结果。

    现代中国大陆在剧烈变迁中,也吸收了大量重竞争、重辩论、重科学、重法律和重制度的文化资源。中华古典的某些价值形式在本土经历了重新解释,有些减弱了,有些改变了,也有些在其他地方以新的面貌出现。

    这说明文化不是一块搬不动的巨石,更不是某片土地天生具有、永远不变的化学成分。文化会迁徙,会断裂,会重组,也会在别处生长后再次返回。

    指出文化一直变化,并不等于相信历史一定进步。

    黑格尔式的直线进步观同样值得警惕。人类发明了更快的交通、更强的武器和更复杂的制度,并不能证明人一定越来越善良,社会一定越来越自由。历史可能在一个方面取得进展,同时在另一个方面制造更大的控制和灾难。

    中国历史既不是永远转圈的车轮,也不是一列必然开向光明的列车。

    它更像一条不断改道的河。有时分流,有时堵塞,有时冲开新的河道。旧河床留下痕迹,流过其中的水却早已不同。

    “盐碱地论”真正的问题,不只是它对中国过于悲观,而是它把历史讲得太简单。它把具体制度说成文化天性,把反复出现的问题说成永恒本质,又把中央集权的理想说成两千年从未改变的现实。

    这样的解释很适合在网上传播,因为它省事。只要说一句“几千年都是这样”,就不必再研究不同朝代的交通、财政、基层组织和社会结构,也不必区分政治理想、制度形式与实际能力。

    但越省事的解释,往往越容易把真实历史压平。

    如果一定要继续使用土壤的比喻,那么更准确的画面不是“这块土地天生就是盐碱地”,而是土壤的盐分、肥力和水分,会随着气候、水利、耕作和管理方式不断变化。

    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这块地是否天生有罪,而是谁在排水,谁在施肥,谁堵住了河渠,谁又改变了水流的方向。

    所谓“盐碱地论”的根本错误,正在于它把本来可以改变的结构性条件,伪装成了永远无法改变的民族天性。

  13. 杨永信   回复文章

    (连载)白夜行(日 东野圭吾 著)

    第十三章

    1

    一下公交车,外套的下摆便被风扬起。直到昨天,天气都还算暖和,今天却突然变冷了。不,应该是东京的气温比大坂低,笹垣想。

    路线早已熟悉,到达要去的大楼时正值下午四点,和预计差不多。虽然多花了点时间绕到新宿的百货公司,但如果不买对方指定的礼物,恐怕会令其大失所望。

    沿楼梯来到二层,右膝有些疼痛。以疼痛的程度来感受季节的变化,是从几年前开始的?

    笹垣在二楼一扇门前停步。门上贴着“今枝侦探事务所”的门牌,擦得很干净,不知情的人一定会以为还在营业。

    笹垣按了对讲机,感觉室内有动静,肯定是站在门后,透过窥视孔看门外的访客。

    锁开了,菅原绘里笑盈盈地开了门。“辛苦了,这次更晚呢。”

    “买这个花了点时间。”笹垣拿出蛋糕盒。

    “哇!谢谢,好感动哦!”绘里开心地双手接过盒子,当场打开盒盖确认里面的东西,“您真的帮我买了想要的樱桃派呀。”

    “找这家店找了半天。还有别的女孩也买了同样的蛋糕。我倒不觉得看起来特别好吃。“

    “今年樱桃派当红啊,都是因为美国电影《双峰》。”

    “这我就不懂了,蛋糕还有红不红的?不久前不是才流行过提拉米苏,姑娘的想法真是无法理解。”

    “大叔不必懂这些啦,好,马上就来吃。大叔要不要也来一点?我帮你泡咖啡。”

    “蛋糕就不必了,咖啡倒是不错。”

    “没问题!”绘里雀跃地回答,走进厨房。

    笹垣脱下外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室内的摆设和今枝直巳从事侦探业务时几乎一模一样,铁制书架和文件柜也原封不动。不同的是多了台电视,有些地方摆上了少女风格的小东西,这些都是绘里的。

    “大叔,这次要在这边待几天?”绘里边操作咖啡壶边问。

    “还没决定,大概三四天吧。我不能离家太久。”

    “担心老婆啊。”

    “老太婆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好过分哦。不过,才三四天,做不了什么吧?”

    “是啊,不过没办法。”

    笹垣拿出盒七星,擦火柴燃起一根。今枝的办公桌上就有一个玻璃烟灰缸,他把着过的火柴丢在里面。铁制办公桌的桌面擦得一尘不染,今枝一回来,马上可以开始工作。只不过桌上的日历一直停留在去年八月,那是今枝失踪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又三个月前了。

    笹垣望着绘里的身影,她穿着牛仔裤,脚踏着节奏哼歌,正在切樱桃派。她看起来总是那么开朗乐观,但一想到她内心的悲伤与不安,他就为她难过。她不可能没有猜到今枝已经不在人世了。

    笹垣是在去年这个时候见到绘里的。他想知道今枝身边是否有所变化,便来事务所查看,却发现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住在这里,女孩就是绘里。

    她一开始对笹垣高度警戒,但知道他是警察,且在今枝失踪前与他见过面后,便慢慢解除了戒心。

    绘里虽没有明说,但她与今枝似乎是恋爱关系,至少她把他当作那样的对象。因此,她用自己的方法拼命寻找今枝的下落。她之所以退掉自己的公寓搬到事务所来,也是怕这里若被收走,就会失去所有线索。待在这里,可以查看寄给今枝的邮件,也可以见到来找他的人。所幸,房东并不反对她住在这里。考虑到房客失踪,也不好放着房子不管,答应让她搬进来应该是顺水人情。

    认识绘里后,笹垣每次来到东京必定会顺道来看看她。她会告诉他关于东京的街道分布与流行事物,这对笹垣而言求之不得。最重要的是和她聊天很愉快。

    绘里用托盘端来两个马克杯与一个小碟子,小碟子上装了笹垣买来的樱桃派。她把托盘放在不锈钢办公桌上。

    “来,请用。”她把蓝色马克杯递给笸垣。

    “哦,谢谢。”笹垣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暖暖受寒的身体。

    绘里坐在今枝的椅子上,说声“开动”,大口咬下樱桃派,一边嚼,一边向笹垣做出0K手势。

    “后来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笹垣不敢问得太直接。

    绘里开朗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阴影,她把没吃完的派放回碟子,喝了一口咖啡。“没什么值得向大叔报告的。这阵子几乎没有他的信,就算有人打电话来,也只是有工作要委托。”

    今枝的电话仍保持通话状态,这当然是因为绘里定期交费。电话簿上既然刊登今枝侦探事务所的电话,自然会有人来电委托工作。

    “已经没有客人直接过来了吗?”

    “是啊,本来到今年初都还挺多的……”说着,绘里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笹垣知道,她以自己的方式把事情记在笔记本上。“今年夏天来过一个,九月有一个,就这样。两个都是女的,夏天来的那个是回锅的。”

    “回锅?”

    “就是以前委托过今枝先生的客人。那女人姓川上,我跟她说,今枝住院了,短时间内可能没法出院,她很失望地回去了。后来我一查,原来两年前她来查过老公的外遇。那时好像没有查到关键的证据,这次大概也是想查她老公吧,一定是安分一阵子的老公又开始心痒了。”绘里开心地说。她本就喜欢刺探别人的秘密,也帮过今枝。

    “九月来的是什么样的人?也是之前来过的客人吗?”

    “不是。她好像是想知道朋友以前有没有找过今枝先生帮忙。”

    “咦?怎么说?”

    “就是,”绘里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来,看着笹垣,“她想知道大概一年前,有没有一个姓秋吉的人委托我们调查。”

    “哦?”乍听到“秋吉”这个姓氏,笹垣觉得有些耳熟,但想不起来,“奇怪的问题。”

    “其实也不见得哦。”绘里笑得不怀好意。

    “怎么说?”

    “以前我听今枝先生说过,搞外遇的人啊,怕老婆或老公找侦探调查自己的人其实很多,我想那个女人多半也是。我猜,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知道她老公一年前找过侦探,才跑来确认。”

    “看你自信满满的样子。”

    “我对这种事的直觉最准了。而且啊,我跟她说,我当场没办法帮她查,等我查出来再跟她联系,结果她说不要打电话到她家,要我打到她上班的地方。这不是很奇怪吗?这就表示她怕她老公接到电话嘛。”

    “哦。这么说,这个女人也姓……呃……”

    “秋吉,可是她却跟我说她姓栗原。我想这应该是她结婚前的姓,出外工作还是用原名。有很多婚后继续工作的女人都这么做。”

    笹垣打量眼前的女孩,摇摇头。“了不起啊,绘里,你不仅能当侦探,也可以当警察了。”

    绘里一脸得意,嘿嘿笑了。“那我再来推理一下吧。那个栗原小姐好像是在帝都大学医院当药剂师,她外遇的对象就是医院的医生,而且对方有老婆小孩。就是现在最流行的双重外遇。”

    “这算什么啊!你这已经不是推理了,该叫幻想才对。”笹垣皱着眉头笑了。

    2

    离开今枝的事务所,笹垣前往位于新宿市郊的旅店,走进大门时正好七点。

    这家店整体感觉昏暗冷清,没有像样的大厅,所谓的前台也只是一张横放的长桌,有个不太适合从事服务业的中年男子板着脸站在那里。但是,如果想在东京住上几天,只好在这种水平的旅店里委屈一下。事实上,就连住这里笹垣负担起来也不轻松。只是他没法住现在流行的胶囊旅馆,他住过两次,但老骨头承受不起,根本无法消除疲劳。他只求一间可以好好休息的单人房,简陋点也无妨。

    他照常办好住房手续,那个冷冰冰的男子说“这里有给笹垣先生的留言”,把一个白色信封连同钥匙一起递给他。

    “留言?”

    “是的。”交代完这句,他做起其他的工作。

    笹垣打开信封查看,一张便条纸上写着“进房后请打电话到三0八号房”。

    这是什么?笹垣百思不解。那个前台服务员不但态度不佳,而且心不在焉,笹垣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把留言给错了人。

    笹垣住三二一号房,和留言的人同一楼层。搭上电梯,前往自己房间途中,便经过三0八号房。他踌躇片刻,还是敲了门。

    里面传来穿着拖鞋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看到门后出现的面孔,笹垣不禁一愣,太意外了!

    “现在才到啊,真晚。”露出笑容说话的竟是古贺久志。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笹垣有些口吃地问。

    “这个嘛,原因很多。我在等老爹,您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

    “那我们去吃饭吧。老爹的行李可以先放在这里。”古贺把笹垣的行李放进房间,打开衣橱,拿出西装外套和大衣。

    古贺问笹垣想吃什么,笹垣回答只要不是西餐就好,于是古贺带他来到一家相当平民化的小酒馆。店内有榻榻米座位,放着四张小小的方形餐桌,他们在其中一张桌子旁相对坐下。古贺说,这家店他来东京时经常光顾,生鱼片和卤菜相当不错。

    “先干一杯。”古贺说着拿起啤酒瓶倒酒,笹垣拿着杯子接了。当他要为古贺倒酒时,古贺辞谢了,自行斟满。

    两人碰了杯,笹垣问:“你怎么来了?”

    “警察厅有个会议,本来应该由部长来,但他说什么实在抽不出时间,要我代他出席。真是没辙。”

    “这表示你受重用啊,该高兴才是。”笹垣伸筷子夹起鲔鱼中肚肉,味道果然不错。

    古贺曾是笹垣的后进,现已成为大坂府警搜查一科的科长。由于他接二连三通过升级考,有些人背地里喊他考试虫,这点笹垣也知道。但就笹垣所见,古贺从未在实务上松懈过。他和其他人一样精于实务,同时又发奋用功,一一通过升级考的难关,从而令一般人难以望其项背。

    “想想也真好笑,”笹垣说,“一个忙碌的高级警官,居然跑到这种地方,而且还住那种廉价旅店。”

    古贺笑了。“就是啊,老爹,您也挑稍微像样一点的饭店住嘛。”

    “别傻了,我可不是来玩的。”

    “问题就在这里。”古贺往笹垣的杯子里倒啤酒,“如果您是来玩的,我什么话都不说。一直到今年春天,您都做牛做马地拼命,现在大可游山玩水,您绝对有这个权利。但是,一想到老爹来东京的目的,我实在没资格在一旁袖手,姑姑也很担心啊。”

    “哼,果然是克子要你来的,真拿她没办法。她把大坂的搜查科长当成什么了?”

    “不是姑姑要我来的。我是听姑姑提起,很担心老爹,才来了。”

    “都一样!还不都是克子找你发牢骚,还是跟织江说的?”

    “这个嘛,事实上大家都很担心。”

    “哼!”

    古贺现在算是笹垣的亲戚,因为他娶了笹垣妻子克子的侄女织江。他们不是通过相亲,是恋爱结婚的。但笹垣不清楚他们两人认识的经过,多半是克子牵的红线,但他们把他蒙在鼓里,以至于将近二十年后的现在,他还心存芥蒂。

    两瓶啤酒都空了,古贺点了清酒,笹垣向卤菜下箸。虽是关东口味,仍不失鲜美。古贺往笹垣的杯中倒上清酒,冒出一句:“您还放不下那桩案子吗?”

    “那是我的旧伤。”

    “可是,被打进冷宫的不止那件啊,而且打进冷宫这个说法也不知对不对。凶手可能就是因车祸死亡的那个人,专案小组应该也是偏向这个意见。”

    “寺崎不是凶手。”笹垣一口干了杯中酒。命案发生已过了十九年,他的脑海里仍牢记着相关人物的姓名。十九年前的那桩当铺命案!

    “寺崎那里再怎么找都找不到桐原那一百万。虽然有人认为他藏起来了,我却不这么想。当时,寺崎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如果他有一百万,应该会拿去还钱,他却没有这么做。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他根本没有这笔钱,也就是说,他没有杀桐原。”

    “我基本上赞成这个意见。那时也是因为这么想,所以在寺崎死后,我也跟着您一起到处查访。可是老爹,已经快二十年了。”

    “时效已经过了,这我知道。知道归知道,但唯独这件案子,不查个水落石出,我死不瞑目。”

    古贺准备往笹垣空了的酒杯里倒酒,笹垣抢过酒瓶,先斟满古贺的酒杯,接着才为自己倒酒。“是啊,被打入冷宫的不止这件案子,其他更大、更残忍的案子,最后连凶手的边都摸不到的也很多,每个案子都让人懊丧,让我们办案的没脸见人。但是,我特别放不下这件案子是有理由的。我觉得,因为这件案子没破,害得好几个无辜的人遭到不幸。”

    “怎么说?”

    “有一株芽应该在那时就摘掉,因为没摘,芽一天天成长茁壮,长大了还开了花,恶之花。”笹垣张开嘴,让酒流进咽喉。

    古贺松开领带和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你是说唐泽雪穗?”

    笹垣将手伸进外套的内袋,抽出一张折起的纸,放在古贺面前。

    “这是什么?”

    “你看。”

    古贺把纸打开,浓浓的双眉紧紧蹙起。“‘R&Y’大坂店开业……这是……”

    “唐泽雪穗的店。厉害吧,终于要进军大坂了,在心斋桥。你看,上面说要在今年圣诞节前一天开业。”

    “这就是恶之花吗?”古贺把传单整齐地折好,放在笹垣面前。

    “算是结出来的果实吧。”

    “从什么时候?老爹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唐泽雪穗?不对,那时还叫西本雪穗。”

    “在她还是西本雪穗的时候。桐原洋介被杀的第二年,西本文代也死了。从那件案子后,我对那女孩的看法就变了。”

    “那件案子好像是被当作意外结案了。可是,老爹到最后都坚持那不是单纯的意外死亡。”

    “绝对不是。报告上说,被害人喝了平常不喝的酒,又吃了五倍于一般用量的感冒药,哪有这种意外死亡?但很遗憾,那不是我们这组负责的,不能随便表示意见。”

    “应该也有人认为是自杀,只是后来……”古贺双手抱胸,脸上露出回想的表情。

    “是雪穗作证说她妈妈感冒了,身体畏寒时会喝杯装清酒什么的,才排除了自杀的可能。”

    “一般人不会想到女儿会作伪证啊。”

    “但是,除了雪穗,没有人说文代感冒了,才有说谎的可能。”

    “何必说谎呢?对她来说,是自杀还是意外,没有什么差别吧?如果说前一年文代保了寿险,那或许是想要理赔金,可是又没有这种事。再说,当时雪穗还是小学生,应该不会想到那里……”古贺突然一副惊觉的样子,“你该不会是说,文代是雪穗杀的吧?”

    古贺用了玩笑的语气,笹垣却没有笑,说道:“我没这么说,但她可能动了什么手脚。”

    “手脚?”

    “比如,她可能发现母亲有自杀的征兆,却装作没有发现之类的。”

    “你是说,她希望文代死?”

    “文代死后不久,雪穗就被唐泽礼子收养了。或许她们很早之前就提过这件事了。很可能是文代不同意,但雪穗本人很想当养女。”

    “可是,总不会因为这样就对亲生母亲见死不救吧?”

    “那女孩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她隐瞒母亲自杀还有另一个理由。可能这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形象。母亲死于意外会引起世人同情,但若是自杀,就会被别人以有色眼光看待,怀疑背后有什么不单纯的原因。为将来着想,要选哪一边应该很清楚。”

    “老爹的意思我懂,可……还是有点难以接受。”古贺又点了两瓶清酒。

    “我也一样,当时没有想到这些,是这些年来追查唐泽雪穗,才慢慢整理出这些想法。嘿,这个好吃!是用什么炸的?”他用筷子夹起一小块,仔细端详。

    “你觉得呢?”古贺得意地笑。

    “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是什么?这味道我没尝过。”

    “是纳豆。”

    “纳豆?那种烂掉的豆子?”

    “是啊。”古贺笑着把酒杯端到嘴边,“就算老爹再怎么讨厌纳豆,如果这样做,应该也敢吃才对。”

    “哦,这就是那个黏不拉叽的纳豆啊。”笹垣嗅了嗅,再次细看后才放进嘴里,满口都是焦香味,“嗯,好吃。”

    “不管对什么事情都不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

    “完全正确。”笹垣喝了酒,胸口感觉相当暖和,“没错,就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就是因为这样,我们犯下大错。我开始觉得雪穗不是普通小孩后,重新再看当铺命案,发现我们错失了好几个重点。”

    “什么重点?”古贺的眼神很认真。

    笹垣迎向他的视线,说:“首先,鞋印。”

    “哦?”

    “陈尸现场的鞋印。地板积了一层灰,留下了不少鞋印。但我们完全没有留意。你还记得是为什么吗?”

    “因为没有发现属于凶手的,对吧?”。

    笹垣点点头。“留在现场的鞋印,除了被害人的皮鞋,全是小孩子的运动鞋。那里被小孩子当作游乐场,发现尸体的又是大江小学的学生,有小孩子的鞋印理所当然。但是,陷阱就在这里。”

    “你是说,凶手穿着小孩子的运动鞋?”

    “你不觉得,完全没想到这一点,我们实在太大意了吗?”

    笹垣的话让古贺嘴角上扬。他给自己斟满酒,一口气喝干。“小孩子不可能那样杀人吧?”

    “换个角度,正因为是小孩子才做得到。因为被害人是在没有防备的状态下被杀的。”

    “可是……”

    “我们还漏了一点,”笹垣放下筷子,竖起食指,“就是不在场证明。”

    “有什么漏洞?”

    “我们盯上西本文代,确认她的不在场证明,首先想到有没有男性共犯,并因此找到寺崎这个人。但在那之前,我们应该更注意另一个人。”

    “我记得,”古贺抚着下巴,视线上移,“雪穗那时去图书馆了。”

    笹垣看向他:“你记得还真清楚。”

    古贺苦笑:“老爹也认为我是不懂实务、只会考试的考试虫吗?”

    “不是,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以为,我们警察没有半个人掌握到雪穗那天的行踪。没错,雪穗是去了图书馆。但是,仔细调查,那座图书馆和命案现场大楼近在咫尺。对雪穗来说,那栋大楼就在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

    “我懂老爹的意思,可再怎么说,她才小五啊,小五也才……”

    “十一岁。那个年纪的人已经有相当的智慧见识了。”笹垣拿出七星,抽出一根衔在嘴里,开始找火柴。

    古贺的手迅速伸过来,手里握着打火机。“是吗?”他边说边点火。高级打火机连点火的声音都显得沉稳。

    笹垣先道了声谢,才凑近火苗点着,吐出白烟,盯着古贺的手。“登喜路?”

    “不,卡地亚。”

    笹垣嗯了一声,把烟灰缸拉过来。“寺崎死于车祸后,从他车里找到了一个登喜路打火机。你还记得吗?”

    “当时大家怀疑是遇害的当铺老板的东西,但查不出来,就不了了之了。”

    “我认为那就是被害人的打火机,但凶手不是寺崎。照我的推论,想让寺崎背黑锅的人如果不是把那东西偷偷放在他那里,就是找了什么借口给了,他。”

    “这也是雪穗玩的把戏?”

    “这样推论比较合理,总好过寺崎刚好与被害人有同一款打火机。”

    古贺叹了口气,随即变成沉吟:“老爹会怀疑雪穗,思路这么开阔,这一点我很佩服。的确,那时我们因为她年纪小,没有详加调查,可能真的太大意了。但是老爹,这只不过是一种可能性啊,不是吗?你有证明雪穗就是凶手的关键证据吗?”

    “关键证据……”笹垣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地吐出来,有一瞬间烟凝聚在古贺头部,随即扩散开来。“没有,我只能说没有。”

    “既然这样,不如从头再重新想一次吧。再说,老爹,很遗憾,那个案子已经过了时效。就算老爹真的找到真凶,我们也奈何不了他。”

    “我知道。”

    “那……”

    “你听我说,”笹垣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烟,然后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在偷听,“你误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我不是在追查那件当铺老板命案。顺便再告诉你,我也不止在追查唐泽雪穗一个人。”

    “你在追查别的案件?”古贺两眼射出锐利光芒,脸上也现出搜查一科科长应有的表情。

    “我在追查的,”笹垣露出自得的笑容,“是枪虾和虾虎鱼。”

    3

    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诊疗时间从早上九点开始,栗原典子的上班时间则是八点五十分。这是因为从医生开始接诊到处方传回药房,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差。

    处方一传到药房,药剂师便以两人一组的方式配药。一个人实际配药,另一个人确认是否有误,再将药装袋。确认者要在药袋上盖章。

    除了为门诊病人服务,还有来自住院病房的工作,例如运送药剂或配制紧急药品等。

    这一天,典子正与同事为这些工作忙得不可开交时,一个男子始终坐在药房一角。他是医学系的年轻副教授,眼睛一直盯着电脑屏幕。

    帝都大学于两年前开始通过电脑积极与其他研究机构进行信息交流。其中最具体的成果之一,便是与某制药公司中央研究所进行在线合作。凡是该制药公司生产销售的药品,院方均可通过此系统实时取得必要数据。

    基本上任何人都可以使用这套系统,但条件是必须取得用户名与密码。这两者典子都有,但是,这架用途不明的机器搬进来后,典子从没碰过。想了解药品相关信息时,她会采取以往的方式,即询问制药公司。其他药剂师也都这么做。

    坐在电脑前的年轻副教授正与某制药公司合作,共同进行某项研究,这件事众所皆知。典子认为,这样的系统对他们而言一定很方便。但电脑似乎不是万能的,就在几天前,院外的技术人员前来和医师们讨论,他们怀疑电脑被黑客侵入了。典子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

    下午,典子到病房指导住院病人服药,和医生、护士讨论各患者的用药,然后回到药房配药。这是一如往常的一天,她也一如往常地工作到五点。正准备回家,同事叫住了她,说有电话找她。她心里一阵激动,也许是他。

    “喂。”她对着听筒说,声音有些沙哑。

    “啊……栗原典子小姐?”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但一点都不像典子期待的那个声音。对方的声音细小得令人联想到易得腺体疾病的体质,有点耳熟。

    她回答:“我就是。”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藤井,藤井保。”

    “藤井先生……”这个名字一出口,典子便想起来了。藤井保是通过婚介所认识的男子,唯一约会过三次的那个。她哦了一声。“你好吗?”

    “很好,托福。栗原小姐也不错吧?”

    “还好……”

    “其实,我现在就在医院附近。刚才我在里面看到你,你好像比以前瘦了一点。”

    “啊……”典子很惊讶,不知道他到底找她做什么。

    “请问,等一下可以见个面吗?一起喝杯茶。”

    典子感到不胜其烦,还以为他有什么正事。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

    “只要一会儿就好。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要告诉你。只要三十分钟,可以吗?”

    典子故意大声叹气,让对方听见。“请别再这样了。你光是打电话来,就已经造成了我的麻烦,我要挂了。”

    “请等一下。那么,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你还和那人同居吗?”

    “嗯?”

    “如果你还跟他住在一起,我一定得把这件事告诉你。”

    典子用手掌遮住听筒,压低声音问:“什么事?”

    “我要当面告诉你。”可能是感觉到这句话已引起她的关切,男子坚定地说。

    典子有些犹豫,但无法置之不理。“好吧,在哪里碰面?”

    藤井指定的是距离医院几分钟路程的一家咖啡馆,就在荻洼站附近。

    一进店门,坐在里面座位的一名男子便举手招唿。像螳螂般细瘦的身影没变,他穿着灰色西服,但上衣看起来简直像挂在衣架上。

    “好久不见。”典子在藤井对面坐下。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

    “是什么事?”

    “先点饮料吧。”

    “不用,听你说完我就要走了。”

    “可是,那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藤井叫来服务生,点了皇家奶茶,然后看着典子微微一笑,“你喜欢皇家奶茶,对吧?”

    是,以前和他约会的时候,她常点皇家奶茶。看到他连这种事都记得,典子觉得不太舒服。

    “你母亲还好吗?”她想借此挖苦他。

    藤井的表情突然蒙上阴影,摇摇头:“半年前去世了。”

    “啊……请节哀顺变。是因病去世吗?”

    “不,是意外,噎死的。”

    “吃了年糕之类的东西?”

    “不,是棉花。”

    “棉花?”

    “她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吃了棉被里的棉花。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取出来一看,棉块竟然比垒球还大。你能相信吗?”

    典子摇摇头,感到难以置信。

    “我又难过又自责,有一段时间没心思做任何事。可是,伤心归伤心,心里却不免感到松了一口气,想,啊,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妈妈乱跑了。”藤井唿出一口气。

    他的心情典子能够理解。因为工作的关系,疲于看护的家属她见多了。但是,她想,这可怨不了我。

    奶茶送了上来,她喝了一口。藤井看着她,眯起眼睛。“好久没看到你这样喝红茶了。”

    @奇@典子垂下眼睛,不知该如何作答。

    @书@“其实我母亲走了,我除了松了一口气外,也有种不安分的想法。”藤井继续说,“就是,现在她应该愿意和我交往了吧。我说的她是指谁,贼吧ZEI8。COM电子书你应该知道吧?”

    @网@“已经那么久了……”

    “我一直忘不了你,我跑到你公寓那里去。那在我妈去世后一个月左右,我才知道你和别人一起生活了。老实说,我很震惊,但是除此之外,看到他也让我非常惊讶。”

    典子看着藤井:“有什么好惊讶的?”

    “我见过他。”

    “不会吧?”

    “是真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的长相我记得很清楚。”

    “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就在你身边。”

    “什么?”

    “那是去年四月的时候。我老实跟你说吧,那时候我只要一有时间,就到医院或公寓那边去看你,只是你没有发现。”

    “我完全不知道。”典子摇摇头。她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人暗中看她,不禁反感得起了鸡皮疙瘩。

    “但是,”藤井似乎没有察觉她的不快,继续说,“那时候观察你的,不只是我,还有一个人。他来过医院,也去过你公寓。我觉得一定有问题,甚至想告诉你。可是不久我就忙着工作和照顾母亲,挪不出半点时间。那人的事我一直挂在心上,但后来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你说的那人就是……”

    “对,就是跟你住在一起的人。”

    “怎么可能?”她摇摇头,感觉到脸颊有点僵,“你一定是弄错了。”

    “绝对没错。别看我这样,我对人的长相可是过目不忘。他就是那时候的那个人。”藤井笃定地说。

    典子拿起杯子,却没有心情喝茶,种种思绪像狂风暴雨般在她心中翻腾。

    “我并没有因为这样就认定他是坏人。他也许只是跟我一样,是因为爱慕你才那么做。只是,要怎么形容呢?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时候的气氛实在太不寻常了。一想到你跟他在一起,我就坐立难安。话是这么说,我又认为我不该干预,就这么忍到今天。但是,前几天,碰巧又看到你,从那天起,我满脑子都是你,今天才下定决心告诉你。”

    藤井后来说了什么,典子几乎都没有听进去。他的主旨似乎是要她与同居男友分手,和他交往,但典子甚至无心应付他。并不是因为觉得太可笑,而是她的精神状态不足以支撑。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等到她回过神来,已经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他说是四月,去年四月。

    那不可能,典子是五月遇到秋吉的,而且他们的相遇应该纯属偶然。

    不是吗?难道不是偶然?

    她回想起那时的事情。秋吉的脸因为腹痛而扭曲,在那之前,他一直在等典子回家吗?那一切,都是他为了接近她才使出的演技?

    可是,目的何在?

    假设秋吉接近典子带有目的,那为什么要选她呢?她清楚自己的斤两,十分确定中选的原因绝非美貌。

    是她符合什么条件吗?药剂师?老姑娘?独居?帝都大学?她心里一惊,想起婚介所。在入会时,她提供了大量个人资料。只要调阅那里的数据,要找到符合期望条件的对象并不难。或许秋吉能接触到那些数据,他以前在一家叫Memorix的软件公司工作,婚介所的系统会不会就是那家公司设计的?

    不知不觉中,她已回到公寓,脚步有些蹒跚地爬上楼梯,打开房门。

    “一想到你跟他在一起,我就坐立难安。”藤井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

    “要是知道这个事实,你就没有什么好不安了吧。”她望着漆黑的房间喃喃地说。

    4

    有人在脑海里敲铁锤。嘟——嘟——啷——

    同时还有细碎的笑声,听到这里,她睁开眼睛。带有花朵图案的墙上有一道光,是从遮光窗帘缝隙射进来的晨光。

    筱冢美佳转过头去看枕畔的闹钟。那是康晴从伦敦买回来给她的,钟面上有会动的人偶。一到设定的时间,便会有一对少年少女配合音乐跳着舞出现。美佳把时间定在七点半,指针即将到达那个时刻。只要再等一分钟,轻快的旋律便会照常响起,但她伸手关掉了设定。

    美佳下床,打开窗帘。阳光透过大大的窗户和蕾丝窗帘洒满室内,让原本昏暗的房间立刻明亮起来。墙边的穿衣镜中,一个穿着皱巴巴的睡衣、满头乱发的少女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难看到极点。

    又传来啷的一声,接着是说话声。她听不见谈话的内容,但可以想象,反正是些无聊的对话。美佳走向窗边,俯视着草地仍显得绿油油的庭院。果然如她所料,康晴和雪穗正在草地上练习高尔夫球,应该说是康晴在教雪穗打高尔夫球。

    雪穗拿着球杆摆姿势,康晴在身后贴着她,手覆在她的手上握住球杆,犹如双人羽织。康晴对雪穗耳语,同时牵着她的手移动球杆,缓缓挥起,又缓缓放下。康晴的嘴唇好像随时都会碰到雪穗的脖子,嘿,他一定不时故意去碰。

    “外面?”妙子一脸不解,接着才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最近老爷也起得很早。”

    “真可笑,一大早打什么球。”

    “因为老爷夫人都很忙啊,只有早上有时间。我认为运动是好事啊。”

    “妈妈还在的时候,爸爸根本不会这样。”

    “人啊,年纪大了就会变的。”

    “所以爸爸才跟年轻女人结婚?找了个比妈妈小十岁的人。”

    “美佳小姐,他年纪还不大啊,总不能一辈子单身吧?美佳小姐迟早会出嫁,少爷也有一天会离开家里。”

    “妙姨讲话真是颠三倒四。一下子说年纪大了就会变,一下子又说还年轻。”

    美佳的话似乎让多年来疼爱她的妙子也感到不悦。妙子闭上嘴,走向房门。“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早点下楼。老爷交代,以后即使小姐快迟到了,也不会开车送你上学。”

    “哼!”美佳哼了一声,“这一定也是她唆使爸爸的。”

    妙子一语不发,准备离去。这时,美佳却说“等一下”,叫住了她。妙子准备关门的手停了下来。

    “妙姨,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吧?”美佳说。

    妙子露出困惑的表情,接着呵呵笑了。“我不是任何人的敌人。”接着,胖胖的女佣关上房门。

    美佳作好上学的准备来到一楼,其他三人已经在餐桌前就座,开始用餐了。康晴与雪穗并排背墙而坐,前面是美佳的弟弟优大。优大念小学五年级。

    “我实在没有自信,至少要把一号木杆打好,不然会给大家添麻烦。”

    “实际打,就会发现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更何况你说至少要把一号木杆打好,那可是最难的,打得好就是职业级的了。反正,你先去球场打打看,那是第一步。”

    “我还是很不安。”雪穗偏着头,眼睛朝向美佳,“啊,早呀。”

    美佳没有回答,在她的位子坐下。康晴对她道早安,并投以责备的眼神。美佳无奈,只好在嘴里小声咕哝一声“早”。

    餐桌上,火腿蛋、色拉、可颂面包分别盛放在盘子里。

    “美佳小姐,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就端汤过去。”妙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似乎正在忙别的事情。

    雪穗放下叉子站起来。“没关系,妙姐,我来。”

    “不用了,我不喝汤。”说着,美佳抓起可颂,啃了一口,然后拿起摆在优大面前装了牛奶的玻璃杯,大大喝了一口。

    “啊!姐,你怎么喝我的!”

    “有什么关系,小气!”

    美佳拿起叉子,开始吃火腿蛋。这时,一碗汤摆在她眼前,是雪穗端过来的。

    “我都说不喝了。”她头也不抬地说。

    “特地为你端来的,你这是什么话!”康晴说。

    “没关系啦。”雪穗小声安抚丈夫,尴尬的沉默笼罩着餐桌。

    一点都不好吃,美佳想,连她最爱吃的妙子做的火腿蛋都吃不出滋味,而且,用餐一点都不愉快。胃的上方还有点疼。

    “对了,你今晚有没有事?”康晴喝着咖啡问雪穗。

    “今晚?没有。”

    “那我们一家四口出去吃个饭吧,我朋友在四谷开了一家意大利餐厅,叫我一定去捧个场。”

    “哦,意大利菜呀,真棒。”

    “美佳和优大也听到了吧,有什么想看的电视,要记得预约录像。”

    “太棒了!那我要少吃一些点心。”优大开心地说。

    美佳横了弟弟一眼,说:“我不去。”

    夫妻俩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为什么?”康晴问道,“你有什么事?今天没有钢琴课,也不必上家教啊?”

    “我就是不想去,不去也没关系吧。”

    “为什么不想去?”

    “这有什么好问的。”

    “你这是什么话?想说什么就说啊!”

    “老公,”雪穗插话进来,“今晚还是算了吧。仔细想想,我也不是完全没事。”

    康晴无言以对,瞪着女儿。雪穗显然是在替美佳说话,这反而让美佳更加焦躁难耐。她粗鲁地放下叉子,站了起来。“我去上学了。”

    “美佳!”

    美佳对康晴的叫声充耳不闻,拿起书包和上衣来到走廊。她在玄关穿鞋的时候,雪穗和妙子走出来。

    “路上小心哦,别只顾着赶时间。”雪穗拿起放在地上的外套,递给美佳,美佳默默地抢了过去。雪穗对她微笑着说:“这件深蓝色的毛衣真可爱。”然后加了句“对不对”,征求妙子的同意。

    妙子也笑着点头说:“是啊。”

    “最近的制服都做得很漂亮,真好。我们那个年代的都很呆板。”

    一股莫名的怒气涌上心头。美佳脱掉外套,在雪穗等人的错愕之中,连拉尔夫。劳伦毛衣也一并脱掉。

    “美佳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妙子慌忙说。

    “我不想穿了。”

    “可是会冷的!”

    “我说不用。”

    或许是听到声音,康晴走了出来。“又在闹什么脾气?”

    “没事,我走了。”

    “啊!美佳小姐!小姐!”

    “不要管她!”康晴的怒斥声像是要盖住妙子的唿唤。美佳背对着父亲的斥骂,跑向大门。从玄关到大门是一条花木扶疏的甬道,向来是她所喜爱的。为感觉季节的变化,她有时甚至会刻意放慢脚步。但是,现在甬道的长度却让她痛苦万分。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她这么反感,美佳自己也不明白。心里的另一个她冷冷地问:你是哪根筋不对?对于这个问题,她回答:我不知道!不知道,就是很生气!我有什么办法……

    第一次见到雪穗是在今年春天。康晴带着她和优大两姐弟到南青山的精品店,一个令人惊艳的美女来招唿他们,那正是雪穗。康晴对她说,他想为孩子们添购新衣,她便命店员接二连三自后面取出衣服。这时,美佳才发现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整家店都由他们包下来了。他们姐弟俩仿佛成了模特儿,在镜子前不断换装。没过多久,优大便苦着脸说:“我累了。”

    美佳正处于爱美的年龄,穿着精选的名牌服饰,当然不可能不开心。只是,有件事她一直很在意,那就是,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同时,也感觉到她与父亲多半有特殊的关系。在挑选美佳的小礼服时,美佳怀疑她可能将与自己和弟弟产生特殊关系。

    “有时全家会受邀参加宴会吧?这时美佳要是穿着这件衣服,一定会艳冠全场,做父母的也有面子。”雪穗对康晴这么说。

    她亲密的口吻也让美佳感到刺耳,然而更刺激美佳神经的,是她的说法带有两种微妙的含意:一是她本人当然也会参加那场宴会,再者便是将美佳视为自己的附属品。

    看过衣服后,开始讨论该买哪些。康晴问美佳想要哪几件,美佳犹豫了,她都想要,很难取舍。“爸爸决定好了,我每件都喜欢。”

    听美佳这么说,康晴说着“伤脑筋”,挑了几件。看着他选的衣服,美佳想,果然是爸爸的风格,选的多半是千金小姐气质的衣服,不暴露,裙子也很长。这样的偏好与逝去的母亲相同,妈妈仍不脱少女情怀,喜欢把美佳当作洋娃娃打扮。一想到爸爸毕竟受到妈妈的影响,美佳不由得有些欣喜。

    最后,康晴询问雪穗:“你认为这样如何?”

    雪穗双手抱在胸前,望着衣服说:“我倒是认为,美佳小姐可以穿稍微再华丽、活泼一点的衣服。”

    “是吗?如果是你,会选哪些?”

    “如果是我的话……”说着,雪穗选出几件衣服,大多是较为成熟,却也略带俏皮的风格,没有一件属于少女风。

    “她才初中,会不会太成熟了?”

    “她比你以为的大多了。”

    “哦?”康晴搔搔头,问美佳怎么办。

    “爸爸决定就好。”她说。

    康晴闻言向雪穗点点头。“好,那就全部买了。要是穿起来不好看,你可要负责。”

    “放心吧。”对康晴这么说后,雪穗朝着美佳笑,“从今天起,就别再当洋娃娃了。”

    那时,美佳感觉心里某处似乎被践踏了。她认为把她当作洋娃娃打扮的亡母遭到了侮辱。回想起来,那一刻可能就是她第一次对雪穗产生负面情感。

    自那天起,美佳与优大就时常被康晴带出门,与雪穗一起用餐、兜风。和雪穗在一起的时候,康晴总是异常兴奋多话。美佳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偶尔休假出门,康晴多半闷不吭声。他在雪穗面前却滔滔不绝,而且无论大小事他都要征求雪穗的意见,对她言听计从。每当这时,父亲在美佳眼里便化身为蠢到极点的丑角。

    七月的一天,康晴告诉她一个重大的消息。那不是商量,也不是询问,而是知会。他说,他要和唐泽雪穗小姐结婚。

    优大愣住了,看上去虽然不是欣喜不已,但对于雪穗将成为新妈妈似乎并不排斥。美佳认为那是因为他还没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母亲过世时,他才四岁。美佳直言她不太高兴。还说,对她而言,七年前去世的母亲是她唯一的妈妈。

    “这样很好,”康晴说,“我并不是叫你忘记死去的妈妈。只是这个家会有新成员,我们会多一个新的家人。”

    美佳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在内心嘶吼:她才不是我的家人!

    然而,她无法阻止已经开始转动的齿轮。一切都朝着美佳所不乐见的方向进行。康晴为了能够迎娶新欢而乐不可支,她打心底瞧不起这样的父亲。一想到父亲竟变得如此俗不可耐,她更加无法原谅雪穗。

    若问她究竟不满意雪穗哪一点,她也答不上来,到头来,只能说是直觉。她承认雪穗的确漂亮,也佩服她的聪慧。她那么年轻就一手掌管好几家店,必定有过人的才干。然而,一旦和雪穗在一起,美佳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她心里不断发出警告:绝不能对这个人掉以轻心!她感到这女人释放出来的气韵中含有一种异质的光,是他们生活的世界中不存在的。而这种异质的光,绝不会为他们带来幸福。

    但是,也许这种想法并不是美佳独自酝酿出来的。但可以确定,其中有几分的确是受到某个人的影响。

    那人便是筱冢一成。

    自从康晴向家族表明要迎娶雪穗,一成便频繁造访。他是众多亲人中唯一坚决反对这桩婚事的人。美佳好几次偷听堂叔与父亲在客厅的对话。

    “那是因为堂兄不知道她的真面目。至少,她不会是个安于家庭、以家人幸福为第一的人。拜托你,可不可以重新考虑?”一成以恳求的语气说。

    然而康晴的态度却显得不胜其烦,根本不把堂弟的话当回事。渐渐地,康晴对一成心生厌恶,美佳好几次亲眼看到他佯装不在家,拒见一成。

    就这样,三个月后,康晴与雪穗结婚了。他们并没有举行豪华婚礼,喜宴也很低调,但新郎新娘显得极为幸福,宾客也相当愉快。唯有美佳暗自担忧,她认为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不,也许并不止她一个人,因为筱冢一成也出席了。

    家里有新妈妈的生活开始了。表面上,筱冢家并没有太大变化,但美佳感觉得到,很多事情确实在改变。过世母亲的回忆被删除,生活形态也变了样,连父亲的个性都变了。她的生母生前喜爱插花。玄关、走廊、房间角落等处,总是装饰着与季节相唿应的花朵。如今,这些地方放置的花更为华美,其气派豪华的程度,任谁都会为之惊叹。只不过,那些并不是鲜花,全是精巧的人造花。

    会不会连整个家都变成人造花?

    5

    搭营团地铁东西线在浦安站下车,沿葛西桥通朝东京方向折返,走上一小段,在旧江户川这个地方左转,一幢接近正方形的白色建筑矗立在小路上,门柱上写着公司名称“SH油脂”。没看到警卫,笹垣直接进了大门。

    穿过卡车并排停放的停车场,一进建筑物,右边便是小小的接待台。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在写东西。她抬头看到笸垣,惊讶地皱起眉头。

    笹垣出示名片,表示想见筱冢一成。看过名片,那人的表情并没有缓和下来,没有头衔的名片似乎无法打消人的戒心。“你和董事有约吗?”她问。

    “董事?”

    “对,筱冢一成是我们的董事。”

    “哦……有,我来之前和他通过电话。”

    “请稍等。”

    女人拿起身旁的电话,拨内线到筱冢的办公室。说了几句,她边放下听筒边看着笹垣:“他要你直接进办公室。”

    “啊。请问,办公室怎么走?”

    “三楼。”说完,她又低头写东西。是在写贺年卡的收件人住址。从一旁摊开的通讯簿看来,是她私人的东西,贺年片显然不是以公司名义寄出的。

    “请问三楼的什么地方?”

    听到笹垣这么问,她露出老大不耐烦的表情,用签字笔指了指他后方。“搭里面那部电梯到三楼,沿着走廊走,门上就挂着董事办公室的牌子。”

    “哦,谢谢。”笹垣低头道谢。她早已埋头做自己的事了。

    笹垣照指示来到三楼,便明白她为什么懒得说明。这里的空间配置很简单,就是一道口字形的走廊,所有房间都面向走廊并排。笹垣边走边看门上的标示,在第一个转角后,写着“董事办公室”的牌子便出现了。笹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请进”,笹垣推开门。筱冢一成从窗前的位子站起来。他穿着棕色双排扣西服。

    “您好,好久不见了。”一成满面笑容地招唿笹垣。

    “好久不见,近况可好?”

    “好歹还活着。”

    办公室中央是一组沙发。一成请笹垣在双人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单人扶手椅上。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啊?”一成问道。

    “去年九月,在筱冢药品的会客室。”

    “是啊,”一成点头,“已经过了一年多。时间过得真快啊。”

    这段期间,笹垣与一成都以电话联络,没有碰面。

    “这次我也是先致电筱冢药品,他们告诉我,你被调到这里来了。”

    “嗯,是啊,从今年九月开始。”一成稍稍垂下眼睛,似乎欲言又止。

    “听到你当上董事,吓了我一跳。真是高升啊!才这么年轻,真了不起!”笹垣惊叹道。

    一成抬起头,微微苦笑。“您这么认为吗?”

    “是啊,难道不是?”

    一成一语不发地站起来,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谣“送两杯咖啡进来。嗯,马上。”他放下听筒,站着说:“上次我在电话里提过,我堂兄康晴终于结婚了。”

    “十月十日,体育节,”笹垣点点头,“婚礼想必非常盛大豪华吧?”

    “不,很低调。他们在教堂举行婚礼后,在东京都内的酒店宴客,只有至亲出席。据说因为双方都是再婚,不想太招摇,更何况我堂兄还有儿女。”

    “筱冢先生也出席了吧?”

    “是啊,亲戚嘛。但是,”他再度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后接着说,“他们两个大概不太想邀请我。”

    “你说你直到婚礼之前都持反对态度?”

    “是啊。”一成说着点点头,注视着笹垣,眼里充满认真与迫切的神情。

    笹垣一直到今年春天都与筱冢一成保持密切联系。一成寻求找出唐泽雪穗真面目的线索,笹垣则想设法找出桐原亮司。然而,双方都无法得到关键性线索。其间,筱冢康晴与唐泽雪穗订了婚。

    “难得结识了笹垣先生,到最后却仍然无法查出她的底细,也无法让我堂兄看清真相。”

    “也难怪,她就是以这种方式骗过了无数男人。”笹垣接着说,“我也是其中之一。”

    “十九年了……对吗?”

    “是啊,十九年。”笹垣拿出香烟,“可以吗?”

    “可以可以,请。”一成将玻璃烟灰缸放在笸垣面前,“笹垣先生,我以前在电话里也恳求过您好几次,您今天愿意将这长达十九年的故事,将这一切告诉我吗?”

    “啊,当然。我今天可说是专程为此而来。”笹垣把烟点着。这时,敲门声响起。

    “正好,咖啡送来了。”一成站起身来。

    喝着咖啡,笹垣开始述说。从那栋半途停建的废弃大楼里发现尸体开始,嫌疑人一个换过一个,直到最后被专案组视为重点人物的寺崎忠夫死于车祸,使调查宣告结束的这段过程,时而详细、时而简要地加以说明。筱冢一成起初还拿着咖啡杯,听到一半便放在桌上,双手抱胸,专心聆听。当西本雪穗的名字出现时,他才将跷着的脚换边,做了个深唿吸。

    “这就是当铺老板命案的概况。”笹垣喝了咖啡,只剩余温了。

    “就这样成为悬案了吗?”

    “并没有一下子就被当作悬案,但是新的证词、线索越来越少,所以有迟早会成为悬案的气氛。”

    “可是,笹垣先生并没有放弃。”

    “不,老实说,我也放弃了一半。”放下咖啡杯,笸垣又继续述说。

    笹垣是在寺崎忠夫车祸死亡后大约一个月才发现那则记录的。专案组未查获足以证明寺崎为凶手的物证,也没发现其他嫌疑人,这种状态持续下来,专案组内部充斥着一股倦怠感,小组本身也即将解散。石油危机使得整个社会充满一股杀伐之气,抢劫、纵火、绑架等暴力事件陆续发生。不能为一件凶杀案无限期地投注众多人力,这或许是大坂府警高层真正的想法吧。而且,真凶可能已经死了。

    笹垣本人也产生打退堂鼓的想法。在此之前,他曾经手三件悬案,这些后来成为悬案的案子,往往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有些是一切都如坠云里雾中,令人无从着手,但比起这类案子,一些乍看之下认为可以迅速缉凶,最后却以悬案告终的例子反而更多。当时的当铺命案,便具有这种不祥的味道。

    笹垣在那时重新审视以前的所有调查报告,其实只是一时兴起。因为除此之外,此案已别无他事可做。他以近乎浏览的形式翻看为数众多的调查报告。资料多并不代表线索多,反而可以说因为调查始终没有焦点,使得毫无意义的报告一味地增加。

    笹垣翻阅文件的手,在看到记录发现尸体的男孩的调查报告时停了下来。男孩叫菊池道广,九岁。男孩首先告诉上小学五年级的哥哥,哥哥在确认尸体后,告诉了母亲。报警的实际上是两兄弟的母亲知子,因此那份调查报告是根据菊池母子的话整理出来的。

    报告记载了发现尸体的经过,内容已为笹垣熟知:正当男童们在大楼的通风管内移动,玩着他们称为“时光隧道”的游戏时,道广和同伴走失,在通风管内盲目乱闯,来到那个房间,发现一名男子倒在那里。他觉得奇怪,仔细一看,男子身上还流着血,这时他才发现男子好像已经死了。他知道应该要通知其他人,便急着想离开现场。

    问题是接下来的记录。报告是这么写的:“男孩非常害怕,想尽速离开,门却为废弃物、砖块阻挡,难以开启。男孩设法开门来到室外,寻找朋友,却没有找到,便匆忙回家。”

    看到这里,笹垣觉得奇怪。他对“为废弃物、砖块阻挡”这个部分产生了疑问。

    他回想起现场的门,那是向内开启的。菊池道广的叙述指出“难以开启”,那么这些“废弃物、砖块”应该是放在会妨碍门开关的位置。那是凶手刻意放置的吗?为了延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故意在门的内侧放置障碍物吗?

    不可能。开了门来到外面,又如何在门后放置障碍物?那么,该男孩的描述该怎么解释?

    笹垣立刻进行确认。这份报告上的“询问人”那一栏填的是西布施警察局小坂警部补。

    小坂对这一部分记忆犹新,但解释得并不清楚。“哦,那件事啊,是有点模煳。”小坂皱着眉说,“他不太记得了,他要开门的时候,很多东西挡在脚边,但他不确定是门完全没法打开,还是可以打开到让人通过的程度。也难怪,那时他一定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既然凶手都能通过,门至少可以开关吧。”小坂补充道。

    笹垣也把这部分鉴定报告找出来看,但遗憾的是就门与“废弃物、砖块”的相关位置并未详细记载,原因是菊池道广移动过那些东西,破坏了原本的样貌。

    于是,笹垣放弃这方面的调查。因为他和小坂警部补一样,相信凶手应该是从那扇门离开的。而除他以外,没有任何调查人员对此有所怀疑。

    笹垣大约在一年后才又想起这个小疑点,便是因西本文代之死,让他将怀疑的目光转向雪穗的时候。笹垣是这么想的:假设那扇门内确实曾放置了障碍物,那么,门能够打开的程度将成为限制条件,从而过滤出嫌疑人。那时他脑海里想的是雪穗。他认为,如果是她,即使是相当狭小的缝隙,应该也能通过。虽然不知道小孩子对一年前的事情能够记得多少,笹垣还是去找了菊池道广。男孩已经升上小学四年级了,他说出了一件令笹垣惊讶的事情。

    菊池道广说,他并没有忘记一年前的事情,甚至表示,现在反而能够更有条理地加以说明。笹垣认为这是可能的,要一个发现尸体、大受震惊的九岁男孩详细描述当时的状况,想必是极为苛刻的一件事。但一年后,他已经长大了许多。

    笹垣问他是否记得门的事,男孩毫不犹豫地点头。笹垣要他尽可能详细地说出当时的状况,男孩沉默片刻,不慌不忙地说:“门完全打不开。”

    “什么?”笹垣惊讶地问,“完全……怎么说?”

    “那时我想赶快通知别人,就马上去开门。可是,门一动不动。往下一看,下面堆着砖头。”

    笹垣大为震惊:“真的?”

    男孩用力点头。

    “你那时怎么没有这么讲呢?是后来才想起来的吗?”

    “我那时候一开始就这么说。可是,警察先生听了我的话,就说那很奇怪,问我是不是记错了啊。我就越来越没自信,自己也搞不清楚了。可是,后来我仔细想过,门真的是完全打不开。”

    笹垣不禁扼腕。一年前宝贵的证词就已经存在,却因为调查人员的自以为是而被曲解了。

    笹垣立刻将此事报告上司,但上司的反应很冷淡,表示小孩子的记忆不可靠,甚至还说,把一年后才加以修正的证词信以为真,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当时,笹垣的上司已经不是命案发生时的组长中冢。中冢稍早之前已调离,继任的上司极重名位,认为与其追查毫不起眼且即将成为悬案的命案,不如破解更有轰动性的案子,好扬名立万。

    笹垣虽挂名当铺老板命案的调查员,但只是兼任。他的上司并不赞成部下追查没有多少绩效可言的案子。无奈之下,笹垣只好独自进行调查。他知道自己应该前进的方向。

    根据菊池道广的证词,杀害桐原洋介的凶手不可能开门离开,而且现场所有窗户都自内侧上了插销。该建筑虽然未完工便遭弃置,但玻璃完备,墙壁也无破损。如此一来,便只有一个可能——凶手与菊池道广正相反,系由通风口逃离现场。

    凶手若是成年人,不可能想到这个方法。唯有曾经在通风管中玩耍的孩童,才会想到这个主意。于是,笹垣将嫌疑完全锁定在雪穗身上。

    但是,他的调查却不如预期。首先,他希望能证明雪穗曾在通风管中到处爬动玩耍,也就是找到她曾参与“时光隧道”游戏的确切证据。但是,他在这里便碰了壁。他问过与雪穗熟识的小孩,他们均说她从来没有玩过那种游戏。他又问过好几个经常在那栋大楼嬉戏的小孩,也没有任何人看过这女孩的身影。其中一个对笸垣说:“女生才不会在那么脏的大楼里玩咧,里面有死老鼠,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虫。而且在通风管里爬一下,就全身脏兮兮的。”

    笹垣不得不同意这个说法。此外,一个在通风管里爬过几十次的男孩表示,女孩无法玩这个游戏。据他说,通风管中有些陡峭的斜坡,有时必须匍匐攀爬,如果不是对体力与运动细胞有十足自信,绝对无法在里面随心所欲地活动。

    笹垣把这个男孩带到现场,测试是否能从发现尸体的房间经由通风管逃离。男孩花了约十五分钟,从相对于大楼玄关的另一侧通风管现身。

    “累死了。”这是男孩的感受,“中间有一段爬得很吃力,要是手臂力量不够,一定爬不上去。女生不可能!”

    笹垣无法忽视男孩的意见。自然,小学女生中,有些人的体力和运动细胞都不输男生,但一想起西本雪穗,他实在无法相信她会在通风管里像只猴子一般攀爬。就他的调查,西本雪穗的运动能力并不特别优秀。

    怀疑十一岁的女孩是杀人凶手,是自己胡思乱想吗?菊池道广的证词果真是小孩子的错觉吗?笹垣心里开始动摇。

    “我不知道您说的通风管是什么样子,但的确很难想象女孩子会玩那种游戏,尤其是唐泽雪穗。”筱冢一成带着沉思的表情说。他以雪穗的旧姓称唿她,是纯粹因为叫惯了,还是因为不想承认她现在与自己冠有相同的姓氏,笹垣不得而知。

    “这下我完全走入了死胡同。”

    “您不是找到答案了吗?”

    “我不知道能不能叫答案。”笹垣点起第二根烟,“我试着回到原点,把以前所有观点全部抛开,这么一来,以前完全看不见的东西就出现在我眼前了。”

    “您是说……”

    “很简单。”笹垣说,“女孩子不可能通过通风管,那么通过通风管离开现场的就是男孩。”

    “男孩……”筱冢一成仿佛在玩味这个字眼的意思,沉默片刻后问道,“您是说,桐原亮司……杀了生身父亲?”

    “是,”笹垣点点头,“推理的结果便是如此。”

    6

    笹垣脑海里并非立刻便出现如此特异的想法。是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桐原亮司这名男孩再度引起笸垣的注意。那是时隔许久,笹垣再度前往桐原当铺时的事。

    笹垣假装闲话家常,想从松浦嘴里套出关于桐原洋介生前的蛛丝马迹。松浦毫不掩饰地露出厌烦的态度,对笹垣的问题也不愿认真作答。一年多来不断接受访查,也难怪他无法维持亲切友好的态度。

    “警察先生,你再来多少次,也不会有什么收获。”松浦皱着眉头说。

    这时笹垣的视线停留在柜台角落的一本书上。他拿起那本书,问松浦:“这是……”

    “哦,那是小亮的书。”他回答,“刚才他不知道在做什么,先放在那里,大概就忘了吧。”

    “亮司同学爱看书吗?”

    “他看书不少,那本书好像是买的,不过他以前也常上图书馆。”

    “常上图书馆?”

    “是啊。”松浦点头,脸上的神情像是说:这有什么不对?

    “哦。”笹垣点点头,把书放回原位,内心却开始暗潮汹涌。那本书是《飘》,也就是笹垣去找西本文代时,雪穗正在看的书。

    笹垣不知道这能不能叫作交会点:两个喜欢阅读的小学生恰好看同一本书,这是极有可能的。再说,雪穗和亮司并不是在同一时期看《飘》,雪穗早了一年。

    但这仍是令人好奇的巧合,笹垣于是前往那家图书馆。从桐原洋介陈尸的大楼朝北走二百米左右,一座小小的灰色建筑便是。

    图书馆员戴着眼镜,一望便知年轻时是个文学少女。笹垣向她出示西本雪穗的照片,她一看到照片,便重重点头。贼吧ZEI8。COM电子书“这女孩以前常来,总是借好多书,我记得她。”

    “她都一个人来吗?”

    “是啊,都是一个人。”说着,图书馆员微微偏着头,“啊,不过,有时也和朋友一起,一个男孩。”

    “男孩?”

    “是的,感觉像是同学。”

    笹垣急忙取出一张照片,是桐原夫妇与亮司的合照。他指着亮司问:“是不是他?”

    图书馆员眯起眼睛看着照片。“哦,感觉很像,不过我不敢百分之百确定。”

    “他们总在一起吗?”

    “我想不是,应该是有时候。他们常一起找书。哦,还有,也会剪纸来玩。”

    “剪纸?”

    “男孩手很巧,会把纸剪成一些形状给女孩看。我记得提醒过他剪下来的纸屑不要乱扔。我这样可能很啰嗦,可我真的没法确定他就是照片上的男孩,只能说很像。”或许是怕自己的意见具有什么决定性的影响力,图书馆员的语气很慎重。然而,笹垣却近乎确定,他眼底出现了在亮司房里看过的那幅精美剪纸。原来雪穗和亮司常在这里碰面,命案发生时,他们便已认识。

    对笹垣来说,这简直是颠覆昔日所想的新发现,他对命案的看法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于是,他再度回头思考凶手自通风管脱身的假设。

    若是桐原亮司,就可能在通风管中来去自如。一个在大江小学与亮司同过班的男孩说,他们经常爬通风管玩。根据这男孩的说法,亮司熟知大楼中通风管的位置与走向。

    不在场证明呢?在桐原洋介的推定死亡时间,亮司、弥生子和松浦都在家里。但后二人包庇亮司的可能性极高,而专案组却从未针对此处加以审视。

    但是……

    儿子会杀害父亲吗?

    当然,漫长的犯罪史中弑父案为数众多。然而,如此异常事件的背后,必须具备背景、动机和条件。笹垣自问桐原父子间是否存在其中任何一项,他不得不回答:一项都没有。根据他的调查,他们父子俩之间没有任何摩擦。不仅如此,几乎所有的证词都说桐原洋介溺爱独生子,亮司敬爱父亲。

    笹垣一面持续进行实地访谈调查,一面怀疑一切会不会只是自己的想象,会不会只是因为陷入迷雾的焦虑而产生的妄想?

    “我很清楚,如果告诉别人这些推测,只会被当成异想天开。所以认定亮司就是凶手的看法,就连对同事和上司我也没提过。要是说出来,他们一定会认为我脑袋有问题,也许当时就得从一线退下来了。”笹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那么,动机这方面您后来有何发现?”一成问道。

    笹垣摇摇头。“那时应该说没有发现,亮司总不会为了那一百万元就杀了父亲。”

    “您说那时没有,这么说,现在有了?”

    一成凑过身来,笹垣伸出手要他少安毋躁。“请让我按顺序说下去。在这种情况下,我独自调查也遭遇挫折,但我后来仍一直追踪他们。不过不是随时盯着,只是偶尔到附近打探一下消息,掌握他们成长的状况、念哪所学校等等,因为我认定,他们必然会有所接触。”

    “结果如何?”

    笹垣报以长叹:“我无法找出两人的交会点。不管是从上到下还是从里到外,怎么看他们都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如果照这种状态持续下去,大概连我也会放弃。”

    “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的,他们初三的时候……”笹垣将手指伸进烟盒,但里面已空空如也。一成打开桌上玻璃盒的盒盖,里面装满了健牌香烟。笹垣道声谢,拿起一根。

    “初三的时候……这么说,跟唐泽雪穗的同学遇袭事件有关?”一成边为笹垣点火边说。

    笹垣看着一成。“你也知道那件事?”

    “今枝先生告诉我的。”一成说,初中时代那件疑似强暴案,发现被害人的是雪穗,都是今枝告诉他的。一成还说,他曾告诉今枝自己大学时代遇到同样的事件,而今枝把雪穗视为两起事件的联结点。

    “不愧是职业侦探,连这些都查出来了。我现在要说的就是这件强暴案。”

    “好。”

    “只不过,我看的角度和今枝先生有些不同。这件强暴案最后并没有抓到案犯,但那时有一个嫌疑人,是另一所初中的初三学生。可是后来证实了他的不在场证明,洗清了嫌疑。问题在于为那个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作证的人。”笹垣吐了一口对他算是高级香烟所形成的高级烟雾,继续说,“嫌疑人叫菊池文彦,就是刚才提到的发现尸体的男孩的哥哥,而为他的不在场证明作证的,就是桐原亮司。”

    “哦?”一成惊唿一声,身体微微从沙发上弹起。

    笹垣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这可是件奇闻哪!不是巧合两字就解释得过去。”

    “究竟怎么回事?”

    “事实上,我是在案发一年多之后才听说了这件强暴案。是菊池文彦本人告诉我的。”

    “他本人?”

    “由于发现尸体那件事,我认识了菊池兄弟。有一次很久没见面,碰头时菊池文彦提到一年前发生了一件怪事,把强暴案和当时他遭到怀疑的事告诉我。”

    笹垣是在大江小学旁一座神社前遇见菊池文彦的,当时他已经是一个高中生了。聊了一些学校的事后,他似乎突然想到,便说起强暴案的事。

    “简略地说,是这样的:强暴案发生时,菊池同学正在看电影。正当他苦于无法证明此事时,桐原亮司挺身而出。电影院对面有一家小书店,那天桐原和小学时代的朋友一起在那家店里,刚好看到菊池同学进入电影院。警察也向和桐原在一起的朋友确认过,证明他的证词不假。”

    “所以就洗清了嫌疑?”

    “是,菊池认为自己很幸运。但没多久,桐原便与他联络,意思是说,如果他知道好歹,就不要乱来。”

    “乱来?”

    “菊池说,那时他从朋友那里拿到一张照片,拍的据说是桐原的母亲和当铺员工幽会的场面。菊池曾经拿那张照片给桐原看。”

    “幽会照片……这么说,他们两人果然有私情了。”

    “应该是。先把这件事搁到一边。”笹垣点点头,抖落烟灰,“桐原要求菊池把那张照片交出来,同时要他发誓,从今以后不再管当铺命案。”

    “也就是给予并索取。”

    “不错。但是,菊池事后仔细回想此事,认为事情可能不那么单纯,才会想告诉我。”笹垣似乎想起了菊池文彦那张满是青春痘的脸。

    “不单纯是指……”

    “一切可能都是设计出来的。”笹垣指间的香烟已经很短了,但他还是又吸了一口,“本来菊池之所以会遭到怀疑,是因为他的钥匙圈掉落在现场。但菊池说他从未去过那个地方,那个钥匙圈也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掉的东西。”

    “您是说,是桐原亮司偷了钥匙圈,再放在现场?”

    “菊池似乎这么怀疑。所以说桐原才是真正的案犯。他在电影院前和朋友一起看到菊池后,立刻赶到现场,攻击他盯上的那个女孩,然后留下证据,让菊池遭到怀疑。”

    “桐原事先知道菊池同学当天会去电影院吗?”一成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问题就在这里,”笹垣竖起食指,“菊池说,他并没有将这事告诉桐原。”

    “那么,桐原不就不可能布下这个陷阱了吗?”

    “的确会导出这样的结论,菊池的推理也是在这里就卡住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事情一定是他设计的。”菊池当时不服气的表情,笹垣至今记忆犹新。

    “我也觉得奇怪,所以听了菊池的话之后,便查阅了那件强暴案的记录,结果让我大吃一惊。”

    “因为唐泽雪穗也牵连在内?”

    “正是。”笹垣深深点头,“被害人是个名叫藤村都子的女孩,发现者是唐泽雪穗。我认为这里一定有问题,于是又把菊池找来,确认详情。”

    “您说的详情是……”

    “他去看电影那天的详细经过。结果,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笹垣说得口干舌燥,把冷掉的咖啡喝完,“当时,菊池的母亲在市场的甜点店工作,电影的特别优待券就是客人给他母亲的。而且,有效期限就到当天,这么一来,他只能在那天去看。”

    听到这里,一成似乎明白了笹垣的意思。“给那张优待券的客人是谁?”

    “不知道姓名,但菊池记得他母亲是这么说的:一个举止高雅、大约读初三或高中的女孩……”

    “唐泽雪穗?”

    “这么想不算突兀吧?假如唐泽雪穗和桐原亮司是为了封住菊池的嘴,才设计了那件强暴案,整件事的榫头便接得毫厘不差了。为了这个缘故,牺牲一个毫不相关的无辜女孩,除了冷酷实在无可形容。”

    “不,那个姓藤村的女孩,也许不能说完全无关。”

    这句话让笹垣紧盯着一成:“什么意思?”

    “他们选上那个女孩是有原因的,这也是今枝先生告诉我的。”

    一成将遇袭女生对雪穗怀有竞争意识、四处散播雪穗身世、事情发生后却态度骤变、对雪穗驯顺无比等情况一一告诉笹垣。这些笹垣都一无所知。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原来如此,这一事件可以同时达到唐泽和桐原的目的,真是一箭双雕啊!”笹垣发出沉吟,然后,他看着筱冢,“这件事有些令人难以启齿,不过筱冢先生刚才提起的大学时代的那件事,真是偶发事件吗?”

    一成回视笹垣:“您是说,那是唐泽雪穗授意的?”

    “我觉得有此可能。”

    “今枝先生也作了同样的推理。”

    “哦。”

    “如果真是如此,她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

    “因为她相信这种做法能够轻易夺走对方的灵魂。”

    “夺走灵魂?”

    “对。杀害当铺老板的动机,多半便隐藏在让他们如此深信的根源中。”

    就在一成瞪大眼睛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7

    筱冢一成说声“抱歉”后离座,拿起话筒低声说了几句,旋即回转。“不好意思。”

    “时间没问题吗?”

    “没问题。刚才的电话不是公司的公事,是我个人进行的调查。”

    “调查?”

    “是。”一成点点头,略显犹豫,但还是开口了,“刚才笹垣先生对我说,我高升了,嗯?”

    “是啊。”笹垣想,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吗?

    “其实,这算是贬职。”

    “贬职?不会吧,”笹垣笑了,“你可是筱冢家的少爷啊。”

    但一成没有笑。“笹垣先生知道优尼斯制药这家公司吧?”

    “知道。”

    “从去年到今年,不断发生怪事。我们和它在许多领域都是竞争对手,有几项研究,筱冢药品的内部资料却被泄漏给了对方。”

    “有这种事?”

    “是优尼斯内部人士来告的密,只不过优尼斯并不承认。”说着,一成露出一丝冷笑。

    “从事研究方面的工作,内部一定很复杂。但这跟筱冢先生有什么关系?”

    “来自该公司的内幕消息,说资料是我提供的。”

    笹垣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

    “没错。”一成摇了摇头,“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告密人究竟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因为他只通过电话和邮件联系。只是,筱冢药品的内部资料的确泄漏出去了。看到告密者送来的资料,研发部的人十分震惊。”

    “但筱冢先生不可能做这种事。”

    “一定是有人设计陷害我。”

    “你心里有谱吗?”

    “没有。”

    “唔。可是,如果因为这样就贬职,实在是……”笹垣偏着头沉思。

    “董事们似乎也相信我不会这么做。但既然发生这种事情,公司不能不采取行动。再说,也有人认为既然会遭到别人设计陷害,表示当事人也有问题。”

    笹垣不知该说什么,沉吟不已。

    “还有一点,”说着,一成竖起一根手指,“董事里有一个人,希望把我调得远远的。”

    “谁?”

    “我堂兄康晴。”

    “哦。”笹垣明白。

    “他似乎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把为难自己未婚妻的麻烦撵出去。对我则声称,这次调动是暂时的,很快就会调回。天知道是什么时候。”

    “你所说的调查是指什么?”

    闻言,一成的表情又转为凝重。“我正在调查内部资料是怎么泄漏出去的。”

    “有眉目吗?”

    “某种程度上算是,”一成说,“他似乎是通过电脑入侵的。”

    “电脑?”

    “筱冢药品正转为无纸化办公,不仅公司内部以网络联结,和几个外部研究机构也可以随时交换数据。看样子似乎是从网络入侵的,就是所谓的黑客。”

    笹垣不知如何作答,陷入沉默。这是令他棘手的领域。

    一成显然也明白老警察的心事,嘴角露出笑容。“不必想得那么难。总之就是通过电话线路,在筱冢药品的电脑上作怪。根据目前的调查,大致已经知道是从哪里入侵的了。帝都大学药学系的电脑是中转站,也就是说,有人先侵入帝都大学的系统,再从那里进入筱冢药品的网络。只不过要查出是从哪里进入帝都大学系统的,恐怕非常困难。”

    “帝都大学?”

    笹垣觉得很耳熟,思索了一会儿,想起他与菅原绘里的对话。登门去找今枝的女子就是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药剂师。“你说药学系?附属医院的药剂师也能使用那里的电脑吗?”

    “体制上可以。只是筱冢药品的电脑虽然和外部的研究机构联结,但并不是所有信息都对外公开。系统各处都设有屏障,公司内部机密理应不会外泄。所以黑客应该是对电脑具有相当知识的人,多半是专家。”

    “计算机专家……”

    笹垣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疙瘩。他心中有一个人选。曾经造访今枝事务所的帝都大学附属医院药剂师,陷害筱冢一成的神秘黑客……这只是巧合吗?

    “怎么了?”一成诧异地问。

    “没事,”笹垣挥挥手,“没什么。”

    “刚才那个电话打断了您。”一成坐着挺直了背嵴,“如果可以,麻烦您继续说。”

    “呃,我讲到哪里了?”

    “动机。您说,那多半是他们想法的根源。”

    “没错。”笹垣也调整了坐姿。

    8

    那段时间有如置身于一股下沉的气流中一般。

    星期六下午,美佳一如往常在房间边听音乐边看杂志。床头柜上放着空了的茶杯,和装了几块饼干的盘子。那是二十分钟前妙子端来的。那时她说:“美佳小姐,我待会儿要出门一下,麻烦你看家。”

    “你出去的时候会锁门吧?”

    “当然。”

    “那就好,不管谁来我都不应门。”美佳趴在床上看着杂志回答。

    妙子出门后,宽敞的宅邸里便只剩美佳一个人。康晴去打高尔夫,雪穗去工作,弟弟优大到祖父家去玩,今晚要在那边过夜。

    这种隋况并不少见。生母去世后,美佳就经常被独自留在家里。一开始还觉得寂寞,现在反而觉得一个人更轻松自在。至少,总比和雪穗两个人单独相处好得多。

    正当她从床上起来,准备换CD的时候,走廊上传来电话铃声。她皱起眉头,如果是朋友打来的,当然很开心,但多半不是。家里共有三条电话线,一条是康晴专用,一条是雪穗专用,剩下的那一条由全家共享。美佳央求康晴早点让她拥有专线电话,康晴就是不肯答应。

    美佳走出房间,拿起挂在走廊墙上的无线电话分机。“喂,筱冢家。”

    “啊,您好。我是杜鹃快递,请问筱冢美佳小姐在吗?”是个男子的声音。

    “我就是。”

    “啊,呃……有菱川朋子小姐寄给您的东西,请问现在送过去方便吗?”

    听到这几句话,美佳觉得纳闷。送快递的时候会这样先通知收件人吗?不过她以为这是一种特别系统的配送方式,并没有多想,倒是菱川册。子这个名字勾起了她的好奇。朋子是她初二时的同学,今年春天因为父亲工作的缘故,举家迁往名古屋。

    “方便啊。”她回答。

    电话另一头的人说:“那么我现在就送过去。”

    电话挂断后几分钟,门铃响了。在客厅等候的美佳拿起对讲机的听筒,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快递公司制服的男子,两手抱着一个水果纸箱大小的箱子。

    “喂。”

    “您好,我是杜鹃快递。”

    “请进。”美佳按下开门钮,这样便可开启大门旁出入口的锁。

    美佳拿着印章来到玄关等待。不一会儿,第二道门铃响了。她打开门,抱着纸箱的男子就站在门外。

    “请问放在哪里?东西挺重的。”男子说。

    “放在这里好了。”美佳指着玄关大厅的地板。

    男子入内,将纸箱放在那里。男子戴着眼镜,帽子压得很低。“请盖章。”

    “好。”她回答,拿好印章。

    男子掏出票据:“请盖在这上面。”

    “哪里?”她向他走近。

    “这里。”男子也走近她。

    美佳正要盖章,票据突然从眼前消失。

    她正要惊唿,嘴巴却被什么塞住了,好像是布。极度惊愕之下,她吸进一口气。刹那间,意识离她远去。

    时间感变得很奇怪,耳鸣得厉害,但那也只是有意识的时候,意识像信号极差的收音机,不时中断。全身无法动弹,手脚变得好像不是自己的。

    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剧烈的疼痛是唯一确定的感觉。她并没有立刻注意到疼痛来自于身体的中心,因为太过疼痛,全身的感觉似乎都已麻痹。

    男子就在眼前,看不清他的脸。气息喷在她身上,很热。她被强暴了……

    这只是美佳本身的认知,她明白自己的身体正在遭受凌辱,心却仿佛在远观。更高一层的意识在观察,在想:我怎么这么粗心大意呢?

    另一方面,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包围着她。那是一种即将掉落到一个不明深渊的恐惧,不知这场地狱般的磨难将持续到何时的恐惧。

    风暴何时离去,她不知道,也许那时她失去了意识。

    视力首先慢慢恢复正常,她看到一整排盆栽,仙人掌盆栽。那是雪穗从大坂娘家带来的。

    接着听觉恢复了,耳里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车辆声,还有风声。

    突然间,她意识到这里是户外,她在庭院里。她躺在草地上,看得到网,那是康晴练习高尔夫用的。

    她撑起上半身,全身疼痛,有割伤,也有撞伤。而身体中心有一种不属于割伤、撞伤,像是内脏被翻搅后闷闷的剧痛。

    她意识到空气冰冷,发现自己几近全裸。身上虽然穿有衣物,但已成为破布。我很喜欢这件衬衫——另一个意识带着冷冷的感想。

    裙子还穿在身上,但不用看也知道内裤被脱掉了。美佳呆呆地望着远方,天空开始泛红。

    “美佳!”突然传来人声。

    美佳转头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雪穗正飞奔而来。她望着这幅景象,恍若身处幻境。

    9

    便利店的袋子深深陷进手指中,都是宝特瓶装的矿泉水和米太重了。拿着这些,栗原典子费力地打开玄关的门。她很想开口说“我回来了”,却没有发出声音,因为深知里面已经没有听这话的人了。

    典子先把买回来的东西往冰箱前一放,打开里面西式房间的门。房里漆黑,空气冰冷。在昏暗中,浮现出一台白色的个人电脑。以前它的屏幕总是发出亮光,机体会传出嗡嗡声。现在既不发光,也不出声。

    典子回到厨房,整理买回来的东西。生鲜、冷冻的东西放进冰箱,其余的放进旁边的橱柜。关上冰箱前,她拿出一罐三百五十毫升装的啤酒。

    来到和室,打开电视,又扭开电暖炉。等待房间变暖的间隙,她把在角落窝成一团的毯子盖在膝上。电视里,搞笑艺人正在玩游戏,成绩最差的艺人被迫高空弹跳作为处罚。她想,庸俗的节目。以前她绝对不会看这个,现在,她反而庆幸这种愚蠢的存在。她才不想在如此阴暗冰冷的房间里看一些会让心情沉重的节目。

    拉开罐装啤酒的拉环,大口喝下,冰冷的液体白喉咙流向胃,全身泛起鸡皮疙瘩,窜过一阵战栗,但这也是一种快感。所以即使到了冬天,冰箱里还是少不了啤酒。去年冬天也一样,他在天冷时更想喝啤酒。他说,这样可以让神经更敏锐。

    典子抱着膝盖,想,要吃晚饭才行。不需任何精心调理,只要把刚才在便利店买回来的东西微波加热一下就好。但是,连这样她都觉得麻烦,整个人有气无力的,其实最主要是因为她没有半点食欲。

    她调高电视的音量,房间里没有声音,感觉更冷。她稍微向电暖炉靠近。原因她很清楚,寂寞。待在安静的房间里,似乎会被孤独压垮。

    以前并不是这样。一个人独处既轻松又愉快,就是因为这么想,才会和婚介所解约。但是,与秋吉雄一的同居生活,让典子的想法产生了极大的转变。她明白了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的喜悦,曾经拥有的东西被夺走,并不代表就会回到原来没有那种东西的时候。

    典子继续喝啤酒,叫自己不要想他,但脑海中浮现的仍是他面向电脑的背影。这理所当然,因为这一年来,她心里想的、眼里看的都是他。

    啤酒很快就完了,她压扁啤酒罐,放在桌上。桌上还有两个同样也被压扁的啤酒罐,是昨天和前天的。最近她连屋子都不怎么打扫了。

    先吃饭吧,正当她这么想,要奋力抬起沉重的身躯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打开门,只见门前站着一个六十开外的男子,身上穿着严重磨损的旧外套,体格结实,眼神锐利。典子凭直觉猜到男子的职业,心里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栗原典子小姐吧?”男子问道,带着关西口音。

    “我就是。您是……”

    “敝姓笹垣,从大坂来。”男子递出名片,上面印着“笹垣润三”,但没有职衔。他又加上一句:“我到今年春天都还是警察。”

    果然没猜错,典子确认了自己的直觉。

    “其实是有些事想请教,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现在吗?”

    “是的。那边就有一家咖啡馆,到那里谈谈好吗?”

    典子想,该怎么办呢?要让陌生男子进屋,心里不免有些排斥,但她又懒得出门。“请问是关于哪方面?”她问。

    “很多。尤其是关于你到今枝侦探事务所的事。”

    “啊?”她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唿。

    “你去过新宿的今枝先生那里吧,我想先向你请教这件事。”自称曾任警察的老者露出亲切的笑容。

    不安的思绪在她心中扩大,这个人来问什么?但另一方面,她心里却又生出几分期待。也许可以得到他的消息?她迟疑了几秒钟,把门大大地打开。“请进。”

    “可以吗?”

    “没关系,只是里面很乱。”

    “打扰了。”说着,男子进入室内。他身上有股老男人的气味。

    典子是九月到今枝侦探事务所的。在那之前约两周,秋吉雄一从她的住处消失了。没有任何预兆,突然不见踪迹。她立刻意识到他并未遭逢意外,因为住处的钥匙被装在信封里,投入了门上的信箱。他的东西几乎原封不动,但原本他就没有多少东西,也没有贵重物品。

    唯一能够显示他曾经住在这里的便是电脑,但典子不懂得如何操作。烦恼许久后,她请熟悉电脑的朋友到家里来。明知不该这么做,还是决定请朋友看看他的电脑里有些什么。从事自由写作的朋友不但看过电脑,连他留下的磁盘也看过了,结论是:没有任何东西,什么都不剩。据她说,整个系统处于真空状态,磁盘也全是空白。

    典子思忖,真的没有办法找到秋吉的去处吗?她能够想起来的,只有他曾带回来的空资料夹,上面写着“今枝侦探事务所”。她立刻翻阅电话簿,很快就找到那家事务所。也许能有所发现?这个念头几乎让她无法自持,第二天她便前往新宿。

    遗憾的是她连一丁点儿资料都没有得到。年轻女职员回答,无论是委托人或是调查对象,都没有“秋吉”的相关记录。

    看来没有寻找他的方法了。典子一心这么认为。所以,笹垣顺侦探事务所这条线索找上门来,自令典子惊疑交加。

    笹垣从确认她前往今枝侦探事务所一事问起。典子有些犹豫,但还是概要地说出到事务所的经过。听到和她同居的男子突然失踪,笹垣也显得有些惊讶。

    “他会有今枝侦探事务所的空资料夹,实在很奇怪。你没有任何线索吗?你和他的朋友或家人联系过吗?”

    她摇摇头。“即使想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关于他我实在一无所知。”

    “真是奇怪。”笹垣似乎相当不解。

    “请问,笹垣先生到底在调查什么?”

    典子这么一问,他迟疑片刻后,说:“其实,这也是一件怪事:今枝先生也失踪了。”

    “啊!”

    “然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我在调查他的行踪,但完全没有线索。我才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来打扰栗原小姐。真是不好意思。”笹垣低下白发丛生的脑袋。

    “哦。请问,今枝先生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去年夏天,八月。”

    “八月……”典子想起那时的事,倒抽了一口气。秋吉就是在那时带着氰化钾出门的,而他带回来的资料夹上就写着“今枝侦探事务所”的字样。

    “怎么了?”退休警察敏锐地发觉她的异状,问道。

    “啊,没有,没什么。”典子急忙摇手。

    “对了,”笹垣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你对这人有印象吗?”

    她接过照片,只一眼便差点失声惊唿。虽然年轻了几分,但分明就是秋吉雄一。

    “有吗?”笹垣问道。

    典子几乎抑制不住狂乱的心跳,脑海里百感交集。该说实话吗?但老警察随身携带这张照片的事实让她揪心:秋吉是什么案件的嫌疑人吗?杀害今枝?不会吧?

    “没有,我没见过他。”她一边回答,一边将照片还给笹垣。她知道自己的指尖在发抖,脸颊也涨红了。

    笹垣盯着典子,眼神已转变成警察式的。她不由自主地转移了目光。

    “真是遗憾。”笹垣温和地说,收起照片,“我该告辞了。”起身后,像是忽然想起般说:“我可以看看你男朋友的东西吗?也许可以作为参考。”

    “他的东西?”

    “不方便吗?”

    “不,没关系。”

    典子领笹垣到西式房间,他立刻走近电脑。“哦,秋吉先生会用这个啊。”

    “是的,他用来写小说。”

    “哦,”笹垣仔细地看着电脑及其周边,“请问,有没有秋吉先生的照片?”

    “啊……没有。”

    “小的也没有关系,只要拍到面部就可以。”

    “真的连一张都没有,我没有拍。”

    典子没有说谎。有好几次她想两人一起合照,但都被秋吉拒绝了。所以当他失踪后,典子只能靠回忆还原他的身形样貌。

    笹垣点点头,但眼神显然有所怀疑。一想到他心里可能会有的想法,典子便感到极度不安。

    “那么,有没有任何秋吉先生写下的东西?笔记或是日记之类。”

    “我想应该没有那类东西。就算有,也没留下来。”

    “哦。”笹垣再度环顾室内,望着典子粲然一笑,“好,打扰了。”

    “不好意思没帮上忙。”她说。

    笹垣在玄关穿鞋时,典子内心举棋不定。这人知道秋吉的线索,她真想问问。可她又觉得,如果告诉他照片里的人就是秋吉,会令秋吉很不利。即使明知再也见不到秋吉,他依旧是她在这世上最看重的人。

    穿好鞋子,笹垣面向她说:“对不起,在你这么累的时候还来打扰。”

    “哪里。”典子说,感觉喉咙似乎哽住了。

    笹垣再次环顾室内,似乎在进行最后一次扫视,突然,眼睛停住了。“哦,那是……”

    他指的是冰箱旁那个小小的柜子,上面杂乱地摆着电话和便条纸等东西。“那是相册吗?”他问。

    “哦。”典子伸手去拿他盯上的东西。那是照相馆送的简易相册。

    “没什么,”典子说,“是我去年到大坂的时候拍的。”

    “大坂?”笹垣双眼发光,“可以让我看看吗?”

    “可以,不过里面没有拍人。”她把相册递给他。

    那是秋吉带她去大坂时,她拍的照片,都是一些大楼和普通的民宅,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风景,是她基于小小的恶作剧心态拍下来的。她没让秋吉看过这些照片。

    然而,笹垣的样子却变得很奇怪。他圆瞪双眼,嘴巴半开,人完全僵住。

    “请问……有什么不对吗?”她问。

    笹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照片狠看。良久,才把摊开的相册朝向她。“你曾经去过这家当铺门前吧,为什么要拍它?”

    “这个……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用意。”

    “这栋大楼也令人好奇。你喜欢它什么地方,让你想拍下来?”

    “这有什么不对吗?”她的声音颤抖了。

    笹垣将手伸进胸前口袋,拿出刚才那张照片——秋吉的寸照。

    “我告诉你一件巧事,你拍的这家当铺招牌上写着‘桐原当铺’,嗯?这人就姓桐原,叫桐原亮司。”

    10

    手脚如冰。即使在被窝里待了许久,还是浑身冰凉。美佳把头埋在枕头里,像猫一样蜷起身子。牙齿不停地打颤,全身颤抖不已。

    她闭上眼睛,试着入睡。但是,当她睡着时,便会梦见自己被那个没有面孔的男人压住,因过度恐惧而醒来,全身冷汗,心脏狂跳,简直像要把胸口压碎。

    同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心里会有获得平静的一刻吗?她不愿相信今天发生的事是真的。她想把今天当作一如往常的一天,就和昨天、前天一样。但是,那并不是梦,下腹部残留的隐痛便是证明。

    “一切有我,美佳什么都不必想。”雪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时她是从哪里现身的,美佳不记得了。是怎么把事情告诉她的,也是一片模煳。当时自己应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但雪穗似乎一眼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当美佳回过神来时,雪穗已经帮她穿上衣服,让她坐进车里。雪穗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她说得很快,加上美佳思考能力迟缓,无法明白说话的内容,只隐约记得雪穗重复说“绝对要极度保密”。

    她被雪穗带到医院,但她们是从类似后门的地方,而不是从正门进入。为什么不走正门?当时美佳并没有产生这样的疑问,因为她的灵魂并不在身体里。

    是否进行了检查、接受了什么治疗,美佳并不清楚。她只是躺着,紧紧地闭着眼睛。一个小时后,她们离开医院。

    “这样,身体方面不必担心。”雪穗开着车,温柔地对她说。美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恐怕一个字都没有说。雪穗完全没有提起报警。不仅如此,甚至没有向美佳询问详情的意思,仿佛这些对她来说是细枝末节的小事。美佳对此求之不得,她实在无法说话,而且害怕被陌生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回到家时,父亲的车已经停在车库里。美佳的心简直快要崩溃,这件事该怎么跟爸爸说?

    雪穗却一脸平静,宛如这种程度的谎话不算什么。她说:“我会跟爸爸说,你有点感冒,我带你去看了医生。晚餐也请妙姐送到你房间。”

    如今,美佳明白了,这一切将成为她们两人之间的秘密,成为自己和全世界最讨厌的女人之间的秘密……

    雪穗在康晴面前展现了绝佳演技,她依言向丈夫解释。康晴有些担心,但“别担心,已经从医院拿药回来了”,妻子的一句话似乎让他打消了顾虑,对于美佳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模样也没有起疑,反而对美佳让平日厌恶的雪穗带去医院一事,感到十分满意。

    此后,美佳便一直待在房里。妙子大概是受到雪穗的吩咐,送来晚餐。她将饭菜摆在桌上时,美佳在床上装睡。

    美佳一点食欲都没有。妙子离开后,她试着小口小口地把汤和意大利面吞下去,但恶心反胃得随时都会吐出来,便不再吃了,一直在床上缩成一团。

    随着夜越来越深,恐惧也渐渐扩大。房里的灯全关了,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固然害怕,但暴露在光线中更加令她不安,会让她觉得似乎有人在看着自己。多希望能像海里的小鱼一样,悄无声息地躲进岩缝。

    现在究竟几点了?在天亮前,还要受到多少痛苦的折磨?这样的夜晚,往后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快被不安摧毁的她啃着大拇指。就在这时,门把手传来咔嗒的转动声。

    美佳一惊,从床上看向门口。即使在黑暗中,也知道门悄悄地打开,有人进来了。隐约可以辨识银色的睡袍。“谁?”美佳问,声音都哑了。

    “你果然醒着。”是雪穗的声音。

    美佳移开视线。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面对共同拥有禁忌秘密的人。她感觉到雪穗向她靠近。她用眼角扫视,雪穗就站在床边。

    “出去。”美佳说,“不要管我。”

    雪穗没有回答,默默地开始解开睡袍的带子。睡袍滑落,朦胧浮现出一具白皙的胴体。

    美佳还不及出声,雪穗已逼上床。美佳想躲,却被她压住了,力道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美佳呈大字形被压在床上,一对丰满的乳房在眼前晃动。

    “不!”

    “是这样吗?”雪穗问道,“你是被这样压住的吗?”

    美佳别开脸,但脸颊却被握住,被用力扳回来。“不要转开你的眼睛,看这边,看着我。”

    美佳怯怯地看雪穗。雪穗那一双微微上扬的大眼睛正俯看着美佳,脸孔近得似乎感觉得到她的鼻息。

    “想睡的时候,就会想起被强暴对不对?”雪穗说,“不敢闭上眼睛,怕睡着了会做梦,对不对?”

    “嗯。”美佳小声回答。雪穗点点头。

    “记住我现在的面孔。快想起被强暴的事的时候,就想起我,想起我曾经对你这样。”雪穗跨坐在美佳身上,按住她的双肩,美佳完全无法动弹。“还是你宁愿想起强暴你的人,也不愿想起我?”

    美佳摇头。看到她的反应,雪穗露出了一丝微笑。

    “好孩子,不要怕,你很快就会重新站起来,我会保护你。”雪穗用双手捧住美佳的脸颊,然后像是在玩味肌肤的触感一般移动手掌,“我也有跟你同样的经历,不,我更凄惨。”

    美佳差点惊唿失声,雪穗伸出食指抵住她的唇。

    “那时,我比现在的你更小,真的还是孩子。但是,恶魔不会因为你是孩子就放过你。而且,恶魔还不止一个。”

    “不……”美佳喃喃地说,却发不出声音。

    “现在的你,就是那时的我。”雪穗压在美佳身上,双手抱住美佳的头,“真可怜。”

    这一瞬间,美佳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爆开了,似乎以前被切断的某根神经又被连了起来。通过那根神经,悲伤的情绪如洪水般流进美佳心里。

    美佳在雪穗怀里放声大哭。

    11

    笹垣决定随同筱冢一成于十二月中旬的星期日造访筱冢康晴宅邸。为此,笹垣连续两个月来到东京。

    “不知他愿不愿见我。”笹垣在车里说。

    “总不会把我们赶出去吧。”

    “但愿他在家。”

    “这一点不必担心,我有来自内线的消息。”

    “内线?”

    “就是女佣。”

    下午两点多,一成开着奔驰来到筱冢家。访客用的停车位就在大门旁,一成把车停妥。

    “真是豪宅啊,光从外面看,根本不知道里面有多大。”从大门抬头看房子的笹垣说。大门和高耸的围墙后只看得到树木。一成按下装设在大门旁的对讲机按钮,立刻有人应声。

    “好久不见了,一成先生。”是中年女性的声音,似乎正通过摄影机看着这边。

    “妙子你好,康晴堂兄在吗?”。

    “老爷在家,请稍等。”

    对讲机挂断了。过了一两分钟,通话孔又传来声音。“老爷请您绕到院子那边。”

    “好。”

    在一成回答的同时,一旁的小门传来金属声响,锁开了。

    笹垣跟在一成身后,踏进大宅。铺着石头的长长甬道向宅邸延伸。笹垣想,真像外国电影啊。

    玄关那边恰巧有两个女子走过来。不需一成介绍,笹垣便知那是雪穗与筱冢康晴的女儿,他知道那姑娘叫美佳。

    “怎么办?”一成小声问。

    “随便找个名堂帮我混过去。”笹垣低语。

    两人缓缓走在甬道上,雪穗微笑着向他们点头,四人恰在甬道的中点停下脚步。

    “你好,我来打扰了。”一成率先开口。

    “好久不见了,一切可好?”雪穗问道。

    “还好,你看上去气色颇佳。”

    “托福。”

    “大坂的店就要开业了吧,准备得怎么样?”

    “有好多事情无法照计划进行,头疼得很呢,就算三头六臂也不够用。我等一会儿就要为这事开会去。”

    “真是辛苦。”一成朝向她身边的少女,“美佳呢?你好不好?”

    少女笑着点头,她给笹垣一种单薄的印象。他曾听一成说她不肯接纳雪穗,但就他所见,没有那种气氛。笹垣有些意外。

    “我想顺便帮美佳找圣诞节穿的衣服。”雪穗说。

    “哦,真好。”

    “一成先生,这位是……”雪穗的视线朝向笹垣。

    “哦,我们公司的厂商。”一成若无其事地说。

    “你好。”笹垣低头施礼,抬起头时,眼睛和雪穗的双眸撞个正着。

    这是时隔十九年的对峙。长大成人的她笹垣已见过好几次,但从未像这样面对面。他想起在大坂那栋老公寓第一次见面的情况,那时的女孩就在眼前,有着一双相同的眼睛。

    你还记得吗,西本雪穗小姐?笹垣在心中对她说。我可是追踪了你十九年,连做梦都会梦到。但你一定不记得我了吧?像我这种老头子,只不过是被你骗得团团转的蠢人中的一个。

    雪穗嫣然一笑,说:“是来自大坂吗?”

    真是始料未及,大概是从口音里认出来的。“呃,是的。”笹垣有些狼狈。

    “果然没猜错。这次我要在心斋桥开店,请您务必莅临指教。”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片,是开业的邀请函。

    “哦,既然这样,我问问亲戚要不要去。”笹垣说。

    “真令人怀念,”雪穗凝视着他,“让我想起以前。”她的表情里了无笑意,露出凝视远方的眼神。她的脸上突然间又绽开笑容。“我先生在院子那边,好像是不满昨天高尔夫球的成绩,正在加紧练习呢。”这话是对一成说的。

    “那好,我不会耽误他太多时间。”

    “哪里,请慢慢坐。”雪穗向美佳点点头,迈开脚步。笹垣和一成侧身相让。目送着雪穗的背影,笹垣暗想,这女人可能记得我。

    正如雪穗所言,康晴正在南侧庭院里打高尔夫球,看到一成过来,便放下球杆,笑着迎接。从他的表情感觉不出把堂弟赶到子公司的冷漠无情。然而,一成一介绍笹垣,康晴脸上立刻出现警惕的神色。

    “大坂的退休警察?哦。”他直盯着笹垣的脸。

    “有些事无论如何都想让堂兄知道。”

    听一成这么说,康晴的脸上笑容全失,指着室内说:“那就到屋里说吧。”

    “不了,在这里就好。今天还算暖和,话说完我们马上就走。”

    “在这里?”康晴来回看着他们两人,然后点点头,“好吧,我叫阿妙端点热饮来。”

    庭院里有一张白色餐桌和四把椅子。或许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他们一家人会在这里享受英式下午茶。喝着女佣端来的奶茶,笹垣想象着幸福家庭的画面。然而,会晤并不令人愉快。一成开口后,康晴的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一成说的是关于雪穗的插曲,笸垣和一成讨论、整理出来种种暗示出她本性的事,桐原亮司的名字当然也多次出现。不出所料,话说到一半,康晴便激愤不已。他拍着桌子站起身。“荒唐!简直是放屁!”

    “堂兄,请您先听完。”

    “不用听也知道,我没时间陪你们胡说八道。你有时间做这种无聊事,不如想想该怎么整顿你那家公司!”

    “这件事我也有发现,”一成也站起来,朝着康晴的背影说,“我找到了陷害我的黑手。”

    康晴转过身来,嘴角都气歪了:“你该不会说,这也是雪穗搞的鬼吧?”

    “你应该知道筱冢药品的网络被黑客入侵之事,那个黑客就是通过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计算机进来的。那家医院有个药剂师不久前跟一名男子同居,该男子就是我们刚才数次提到的桐原亮司。”

    一成的话顿时让康晴的眼睛睁得老大,他一时间说不出话,半张着嘴一动不动。

    “这是事实。”笹垣在一旁说,“那个药剂师指认了,的确是桐原亮司。”

    康晴似乎说了些什么。无关——笹垣听到这两个字。

    笹垣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可以请你看一下这个吗?”

    “这是什么?哪里的照片?”

    “刚才一成先生说明的,将近二十年前发生命案的大楼,就在大坂。那个药剂师和桐原亮司去大坂的时候拍的。”

    “那又怎样?”

    “我问她他们去大坂的日期,是去年九月十八日到二十日这三天。这是什么日子,您当然记得?”

    康晴花了一点时间,但他的确想起来了,不禁低声“啊”了一声。

    “不错,”笹垣说,“九月十九日是唐泽礼子女士去世的日子。她的唿吸为什么会突然停止,连院方都感到不可思议。”

    “胡说八道!”康晴把照片一扔,说,“一成,带着这个脑筋不正常的老头赶快给我滚!从今以后,要是敢再提起这种事,就别想再回我们公司。我告诉你,你老子已经不是公司的董事了!”

    接着,他捡起滚落在脚边的高尔夫球,向网勐力掷去。球打在架起网的铁柱上,大力反弹,撞上了摆在露台上的盆栽,发出破碎的声响。但他看也不看,便从露台上走进屋,砰的一声关上玻璃门。

    一成叹了口气,看着笹垣苦笑:“有一半和我们预料的一样。”

    “他一定是死心塌地爱着唐泽雪穗,这就是那女人的武器。”

    “我堂兄现在是气昏了头,等他冷静下来,应该会好好思考我们的话。我们只有一途:等。”

    “但愿他能明白。”

    两人正准备打道回府,女佣赶了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听到很响的声音。”

    “是康晴哥扔的高尔夫球,不知打到了什么。”

    “咦!有没有受伤?”

    “受伤的是盆栽,人没事。”

    女佣嘴里喊着“哎呀呀呀”,看向并排摆放的盆栽。“糟糕,夫人的仙人掌……”

    “她的?”

    “是夫人从大坂带回来的,啊!整个花盆都破了。”

    一成走到女佣身边查看。“她对栽培仙人掌感兴趣?”

    “不,听说是夫人去世的母亲喜欢。”

    “哦,我想起来了,的确。我在她母亲的葬礼时听她说过。”

    一成再度准备离开,女佣惊唿了一声:“哎呀!”

    “怎么了?”一成问。

    女佣从破了的花盆中捡起一样东西。“里面有这个。”

    一成看了看。“是玻璃,太阳镜的镜片。”

    “好像是,大概本来就混在土里。”女佣偏着头,仍把东西放在盆栽的碎片上。

    “怎么了?”笹垣也有点好奇,走近他们。

    “哦,没什么,盆栽的土里有玻璃碎片。”一成说。

    笹垣朝那边看,扁平的玻璃碎片映入他眼中。看来的确是太阳镜的镜片,大约是从中破掉的,他小心地拾起。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几段记忆复苏,令人目不暇接地交错,很快汇成一流。“你说,仙人掌是从大坂拿来的?”他压低声音问。

    “是,本来在她母亲家里。”

    “那时盆栽放在院子里吗?”

    “是。笹垣先生,有什么不对?”一成也察觉他神情有异。

    “现在还不知道。”笹垣拿起玻璃镜片对着阳光。

    镜片呈现浅浅的绿色。

    12

    “R&Y”大坂第一家店的开业准备,一直进行到将近深夜十一点。滨本夏美跟在仔细进行最后检查的筱冢雪穗身后来回走动。无论是店面的大小,还是商品的种类和数量,这里都远超东京总店,宣传活动也十全十美、无可挑剔。现在只需静待结果了。

    “这样就努力到九十九分了。”检查完毕,雪穗说。

    “九十九分?还不够完美吗?”夏美问。

    “没关系,缺这一分,明天才有目标啊。”雪穗说着盈盈一笑,“好了,接下来就要让身体好好休息。今天晚上,我们喝酒都要有节制。”

    “等明天再庆祝。”

    “没错。”

    两人坐进红色捷豹时,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半。夏美握着方向盘,雪穗在副驾驶座做了一个深唿吸。“一起加油吧!别担心,你一定做得到。”

    “真的吗?但愿如此。”夏美有些胆怯。大坂店的经营管理实际上交由夏美负责。

    “你要有自信,相信自己是最好的,知道吗?”雪穗摇摇夏美的肩膀。

    “是。”回答后,夏美看着雪穗,“可是,其实我很害怕。我觉得很不安,不知能不能做得像社长一样。社长从来都不觉得害怕吗?”

    雪穗那双大眼睛定定地望过来。“喏,夏美,一天当中,有太阳升起的时候,也有下沉的时候。人生也一样,有白天和黑夜,只是不会像真正的太阳那样,有定时的日出和日落。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在太阳的照耀下,也有些人不得不一直活在漆黑的深夜里。人害怕的,就是本来一直存在的太阳落下不再升起,也就是非常害怕原本照在身上的光芒消失,现在的夏美就是这样。”

    夏美听不懂老板在说什么,只好点头。

    “我呢,”雪穗继续说,“从来就没有生活在太阳底下。”

    “怎么会!”夏美笑了,“社长总是如日中天呢。”

    雪穗摇头。她的眼神是那么真挚,夏美的笑容也不由得消失了。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你明白吗?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

    “代替太阳的是什么呢?”

    “你说呢?也许夏美以后会有明白的一天。”说着,雪穗朝着前方调整坐姿,“好了,我们走吧。”

    夏美无法再问下去,发动了引擎。

    雪穗住在位于淀屋桥的大坂天空大酒店,夏美则已在北天满租了公寓。

    “大坂的夜晚,其实现在才要开始。”雪穗望着车窗外说。

    “是呀。大坂不缺玩的地方,我以前也玩得很凶。”

    夏美说完,便听到雪穗轻笑一声,道:“人在这边,讲起话来就会变回大坂口音呢。”

    “啊,对不起,一时没注意……”

    “没关系,这里是大坂啊。我到这里来的时候,也跟着说大坂话好了。”

    “我觉得这样很棒。”

    “哦。”雪穗微笑。

    不久她们便抵达酒店,雪穗在大门口下车。

    “社长,明天要请你多关照了。”

    “嗯,今晚要是有急事,就打我的手机。”

    “好的,我知道了。”

    “夏美,”雪穗伸出右手,“胜负从现在才开始。”

    “是。”夏美回答后,握住雪穗的手。

    13

    时钟的指针走过十二点,正以为今天不会再有客人的时候,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穿深灰色外套、六十出头的男子,慢步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桐原弥生子堆出的笑容陡然消失,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原来是笹垣先生啊,我还以为财神爷上门了。”

    “这什么话啊,我不是财神爷吗?”笹垣自行把围巾和大衣挂在墙上。在可以挤上十个人的L形吧台居中坐下。他在大衣下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咖啡色西服,从警察的岗位退下来后,他的风格还是没变。

    弥生子在他面前放了玻璃杯,打开啤酒瓶盖帮他倒酒。她知道他在这里只喝啤酒。

    笹垣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伸手去拿弥生子端出来的简陋下酒菜。“生意怎么样啊?年末的旺季就快到了啊。”

    “你都看到啦,我这里从好几年前泡沫经济起就已经破灭了。应该说,泡沫经济从来没在我这里起过泡沫。”

    弥生子又拿出一个玻璃杯,为自己倒了啤酒,也不向笹垣打声招唿,一口气就喝掉半杯。

    “你喝酒还是这么爽快。”笹垣伸手拿起啤酒瓶,帮她倒满。

    “谢谢。”弥生子点头致意,“这是我唯一的乐趣。”

    “弥生子太太,你这家店开多少年了?”

    “嗯,多少年啦?”她扳着手指,“十四年吧……对,没错,明年二月就十四年了。”

    “还挺能撑嘛,你还是最适合做这一行,嗯?”

    “哈哈!”她笑了,“也许吧,以前的咖啡馆三年就倒了。”

    “当铺的工作你也从来不帮忙吧?”

    “对呀,那是我最讨厌的工作,和我的个性完全不合。”

    即使如此,她还是做了将近十三年的当铺老板娘,虽然她认为那是自己一生最大的错误。如果没嫁给桐原,继续在北新地的酒吧工作,现在不知已掌管多大的店了。

    丈夫洋介遭人杀害后,当铺暂时由松浦管理,但不久家族便召开了会议,当铺改由洋介的堂弟主事。原本桐原家世代经营当铺,由亲戚联合成立了好几家店。所以洋介身故后,弥生子也不能为所欲为。

    没多久,松浦便辞掉店里的工作。据接手的新老板、洋介的堂弟说,松浦盗用了店里不少钱,但数字方面弥生子根本不懂。事实上,她对此毫不关心。

    弥生子把房子和店面让给堂弟,利用那笔钱在上本町开了一家咖啡馆。那时她打错了算盘,原来桐原当铺的土地是在洋介的哥哥名下,并非洋介所有,即土地是借来的。这事弥生子全然不知。

    咖啡馆刚开张时相当顺利,但过了半年客人便开始减少,后来更是每况愈下,原因不明。弥生子试着更新品种、改变店内装潢,生意仍然愈见低落,不得已只好削减人工开支,却导致服务质量降低,客人更是不肯上门。最后,不到三年便关张了。那时,做酒吧小姐时的朋友说天王寺有家小吃店,问她愿不愿盘下来。条件很好,既不需要权利金,装潢设备也都是现成的。她立刻答应了,就是现在这家店。这十四年来,弥生子的生活全靠这家店支撑。一想到若没有这家店,即使是现在,她仍怕得汗毛直竖。只不过,她这家店刚开张,“太空侵略者”便风靡全国,客人争先恐后地进咖啡馆都不是为了喝咖啡,而是为了玩游戏,那时她正因为关了那家咖啡馆而后悔得捶胸顿足。

    “你儿子怎么样了?还是没消息吗?”笹垣问。

    弥生子的嘴角垂了下来,摇摇头:“我已经死心了。”

    “今年多大啦?正好三十?”

    “天知道,我都忘了。”

    笹垣从弥生子开店的第四年起便偶尔来访。他本是负责侦办洋介命案的警察,但他几乎不曾提起那件案子,只是每次一定会问起亮司。

    亮司在桐原当铺一直住到初中毕业。弥生子那时满脑子都是咖啡馆的生意,不必照顾儿子似是帮了她大忙。

    大约在弥生子开始经营这家店的同时,亮司离开了桐原当铺。他们并没有就此展开母子相依为命的温馨生活。她必须陪喝醉的客人直到半夜,接着倒头大睡。起床时总是过了中午时分,简单吃点东西,洗个澡化了妆后,便得准备开店。她从来没有为儿子做过一次早餐,晚餐也几乎都是外卖。就连母子碰面的时间,一天可能都不到一小时。

    后来,亮司外宿的情况越来越频繁。问他住哪里,只得到含煳不清的回答。但学校或警察从未找上门来说亮司惹了麻烦,弥生子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她应付每天的生活就已疲惫不堪。

    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早上,亮司照常准备出门。难得在早上醒来的弥生子,在被窝里目送他。

    平时总是默默离家的他,那天却在门口回头,对弥生子说:“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睡得昏昏沉沉的她回答。

    这成为他们母子最后一次对话。好几个小时后,弥生子才发现梳妆台上的便条,纸上只写着“我不会回来了”。一如他的留言,他再未露面。

    若真要找他,当然不至于无从找起,但弥生子并没有积极去找。尽管寂寞,她心里也觉得这样的局面事出有因。她深知自己从未尽过母亲应尽的责任,也明白亮司并不把自己当母亲。

    弥生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缺乏母性。当初生下亮司并不是因为想要孩子,唯一的原因是她没有理由堕胎。她嫁给洋介,也是因为以为从此不必工作就有好日子。然而,妻子与母亲的角色远比她当初预料的枯燥乏味。她想当的不是妻子或母亲,她希望自己永远只是女人。

    亮司离家后三个月左右,她和一个经营进口杂货的男子有了私情。他让弥生子寂寞的心灵得到慰藉,实现了她再做女人的愿望。

    他们大约同居了两年,分手的原因是男人必须回他本来的家。他已婚,家安在埽市。

    此后,她和好几个男子交往、分手,现茌仍是孤家寡人。生活很轻松,有时却感到寂寞难耐。这样的夜晚,她便会想起亮司。但她不准自己兴起想见他的念头,她知道自己没有那种资格。

    笹垣叼起根七星,弥生子迅速拿起打火机,帮他点着。

    “哎,多少年了,从你老公被杀?”笹垣抽着烟问。

    “二十年吧……”

    “仔细算是十九年,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笹垣先生退休了,我也变成了老太婆。”

    “都过了这么久,怎么样,有些事情应该可以说了吧?”

    “什么意思?”

    “我是说,有些事那时不能说,现在可以了。”

    弥生子淡淡一笑,拿出自己的烟,点着火,朝着熏黄的天花板吐出细细的灰烟。“你这说法真奇怪,我可什么都没有隐瞒。”

    “嗯?我倒是有很多地方想不通。”

    “你还放不下那个案子?真有耐性。”弥生子用指尖夹着烟,轻轻倚着身后的柜子。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音乐。

    “案发当天,你说和松浦、亮司三人在家。真的吗?”

    “是啊。”弥生子拿起烟灰缸,将烟灰抖落,“笹垣先生对此不是已经查得快烂了吗?”

    “查是查了,但是能具体证明的,只有松浦的不在场证明。”

    “你是说人是我杀的?”弥生子从鼻子里喷出烟。

    “不,你应该跟他在一起。我怀疑的是你们三个人在一起这一点,事实上,是你和松浦在一起,是不是?”

    “笹垣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和松浦有一腿。”笹垣喝光玻璃杯里的啤酒,示意她不必帮他,他自己倒起酒来。“不必再隐瞒了吧?已经过去了。事到如今,没有人会说三道四了。”

    “现在才问过去的事,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想把事情想通。命案发生时,去当铺的客人说门上了锁。对此,松浦的说法是他进了保险库,而你和儿子在看电视。但这不是事实,其实你和松浦在里面房间的床上,是不是?”

    “你说呢?”

    “我说中了。”笹垣坏笑着喝起啤酒。

    弥生子不慌不忙地继续抽烟。看着飘荡的烟,思绪也跟着飘忽起来。

    她对松浦勇并没有多少感情,只是每天无所事事,心里焦急,生怕再这样下去,自己将不再是女人了。所以当松浦追求时,她便索性接受了。他一定也是看穿了她的空虚,才找上了她。

    “你儿子在二楼吗?”笹垣问。

    “嗯?”

    “我是说亮司,你和松浦在一楼后面的房间,当时那孩子在二楼吗?你们担心他突然闯进来,才把楼梯门加挂的锁锁上。”

    “加挂的锁?”话说出口后,弥生子才用力点头,“不错,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楼梯的门上的确加挂了一道锁。不愧是警察,记得这么清楚。”

    “怎么样?那时亮司在二楼吧?但是,为了隐瞒你跟松浦的关系,你们决定对外宣称他和你们在一起。是不是这样?”

    “你要这么想就随你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弥生子在烟灰缸里摁熄烟蒂,“再开一瓶吗?”

    “好,开吧。”

    笹垣就着花生喝起第二瓶啤酒,弥生子也陪他共饮。一时间,两人默默无言。弥生子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一切正如笹垣所说,命案发生时,她与松浦好事方酣,亮司在二楼,楼梯的门上了锁。

    但是——当警察问起不在场证明时,最好说亮司也在一起——这是松浦提议的,这样警察才不会胡乱猜测。商量的结果,决定说那时弥生子和亮司在看电视,看的是一出锁定男孩观众的科幻剧。节目内容在当时亮司订阅的少年杂志里有相当详细的介绍,弥生子和亮司看杂志记住了节目的内容。

    “宫崎不知道会怎么样。”笹垣突然冒出一句。

    “宫崎?”

    “宫崎勤。”

    “哦。”弥生子拨动长发,感觉手上缠着落发,一看原来是白发缠在中指上。她悄悄让头发掉落在地上,不让笹垣发现。“死刑吧,那种坏蛋。”

    “几天前的报纸上报道了公开判决的结果。好像是说犯案前三个月,他敬爱的爷爷死了,失去了心灵支柱什么的。”

    “那算什么,要是每个人这样就要去杀人,那还得了?”弥生子又点起一根烟。

    一九八八年至一九八九年间,琦玉和东京接连有四名幼女遇害。弥生子看新闻得知这桩“连续诱拐幼女命案”正在审理中。辩方凭精神鉴定的结果提出反证,但对于专挑幼女下手的心态,她并不感到诧异。她早就知道具有这种变态心理的男子不在少数。

    “如果能早点知道那件事就好了。”笹垣低声说。

    “哪件?”

    “你老公的兴趣。”

    弥生子想笑,脸颊却怪异地抽筋了。她这才明白,笹垣原来是为了引出这个话题,才提起宫崎勤。“那件事能有什么帮助吗?”她问。

    “何止是帮助,要是案发时就知道,调查方向就会有一百八十度的改变。”

    “哦,这样啊。”弥生子吐了一口烟,“可是……”

    “是啊,那时当然说不出口。”

    “可不!”

    “也不能怪你,”笹垣伸手贴住额头,“结果这一耗就是十九年。”

    弥生子强忍住没有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笹垣心里恐怕藏了什么秘密,但事到如今,她也不想知道。接着又是一阵沉默。当第二瓶啤酒剩下三分之一时,笹垣站起来:“那我走了。”

    “谢谢你这么冷的天还来,想到了再来坐坐。”

    “好,我下次再来。”笹垣付了账,穿上外套,围上棕色围巾,“虽然早了点,不过祝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弥生子露出愉悦的笑容。

    笹垣握住旧木门的门把,却又回头:“他真的在二楼吗?”

    “什么?”

    “亮司,他真的一直在二楼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打扰了。”笹垣开门离去。

    弥生子望着门半晌,在身旁的椅子坐下来。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并不仅仅因外面渗进来的冷风。

    “小亮好像又出去了。”松浦的声音在耳际响起。他压在弥生子身上,鬓边冒着汗水。

    松浦是听到有人踩着屋瓦的声音才这么说的。弥生子也早就知道,亮司常从窗户爬到屋外,沿着屋顶跑出去。但她从来没有就此事对亮司说过什么,他不在家,她才方便与情郎幽会。

    那天也是一样。他回来的时候,瓦片发出轻微的声响。但是……

    那又怎么样?又能说亮司做了什么呢?

    14

    店门口有圣诞老人发送卡片,店内持续播放着改编为古典曲风的圣诞歌曲。圣诞节、年底再加上开业优惠等因素交互作用,店内挤得水泄不通。放眼望去,来客几乎都是年轻女子,笹垣想,真像是成群昆虫围绕着花朵。

    筱冢雪穗经营的“R&Y”大坂一店今天盛大开业。这里和东京的店面不同,“R&Y”占了整栋大楼,卖场里不仅有服装,还有饰品、包与鞋子的专卖楼层。笸垣不懂,但据说店内全是高档名牌。社会上各处正饱受泡沫经济破灭之苦,这里却采取反其道而行的营销手法。

    一楼通往二楼的扶梯旁有个喝咖啡的空间,顾客可在此休息片刻。一个小时前,笹垣便坐在靠边的桌旁俯瞰一楼。天黑后客流丝毫未见减少。他也排了很久的队才得以进入,现在入口依然大排长龙。生怕遭店员白眼,笹垣点了第二杯咖啡。

    和他隔桌相对而坐的是一对年轻人。在旁人看来,应该是一对年轻夫妻和其中一位的父亲。年轻男子小声对他说:“还是没有现身。”

    “嗯。”笹垣微微点头,眼睛仍望着楼下。

    这对年轻人都是大坂警察本部的警官,男方还是搜查一科的。笹垣看看钟,营业时间即将结束。“现在还不知道。”他喃喃自语。

    他们在这里等的自然是桐原亮司。一旦发现他,便要立刻捉拿。现阶段尚无法逮捕,但必须先将他拘押。已从警察岗位退休的笸垣对他了解至深,来此协助办案,这是搜查一科科长古贺安排的。

    桐原涉嫌谋杀。

    当笹垣在筱冢家看到仙人掌盆栽里的玻璃碎片,一个念头便从他脑海里闪过,那便是松浦勇失踪时的打扮。有好几个人供称“他经常戴着绿色镜片的雷朋太阳镜”。

    笹垣托古贺调查玻璃碎片。他的直觉是正确的,那的确是雷朋的镜片,而且上面残留的一小块指纹,也与从松浦房间采得的本人指纹极为近似,一致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

    盆栽里为何会有松浦的太阳镜碎片?依照推测,应该是仙人掌原主人唐泽礼子将土放进花盆时,镜片便已混在土中。那么,那些土又来自何方?如果不是购买园艺专用土壤,采用自家庭院的土当是最合理的推测。

    但要采掘唐泽家的庭院需要搜查证。光靠如此薄弱的证据,实在难以判断应否作出如此大胆的决定。最后,搜查一科科长古贺毅然同意。目前唐泽家无人居住虽是一大因素,但笹垣解释为古贺相信退休老警察的执着。

    搜索于昨日进行。唐泽家庭院最靠墙处有裸露的土壤。搜查老手几乎毫不犹豫地从彼处动手挖掘。

    开挖约两个小时后,发现了一具白骨。尸身上衣物全无,已死亡七八年。大坂府警已寻求科学搜查研究所协助确认死者身份。方法有好几种,至少要证明是否为松浦勇应该不难。

    笹垣确信死者便是松浦,因为他得知白骨的右手小指上戴着一只白金戒指。松浦手上戴着那只戒指的模样,回想起来如在昨日。

    而且尸体右手上还握有另一项证据——化为白骨的手指上缠着几根人类毛发,推测应是打斗之际,从对方头上扯断。

    问题是能否判断那是桐原亮司的头发。一般情况下,可依毛发的颜色、光泽、软硬、粗细、髓质指数、黑色素颗粒的分布状态、血型等要素辨识毛发的所有人。但这次发现的毛发掉落于多年前,能得出何种程度的判断尚不得而知,但古贺对此早已作好准备。

    “要是真的不行,就拜托科学警察研究所。”他这么说。

    古贺打算进行DNA鉴定。用DNA的排列异同进行身份辨识的方法,近一两年已在几起案件中应用。警察厅计划在未来四年内将此系统导入全国各级警政部门,但目前仍由科学警察研究所独家包办。

    笹垣不得不承认时代变了。当铺命案已过去十九年,岁月让一切都变了样,连办案手法也不例外。但关键在于找出桐原亮司。如果无法逮捕他,空有证据也毫无意义。

    笹垣提议对筱冢雪穗展开监视,因为虾虎鱼就在枪虾身边。他至今仍如此坚信。

    “雪穗精品店开业当天,桐原一定会现身。在大坂开店对他们两人有特殊意义,再说,雪穗在东京也有店要照顾,不能常来大坂,他们一定不会错过开业之日。”笹垣向古贺极力主张。

    古贺认同了这位退休警察的意见。今天从开店起,便由好几组调查人员轮番上阵,且不时更换地点,持续监视“R&Y”。笹垣一早便与调查人员同行,约一个小时前,他还待在对面的咖啡馆。但桐原完全没有现身的迹象,他便来到店里。

    “桐原现在还用秋吉雄一这个名字吗?”年轻警察低声问道。

    “不知道,可能已经改了。”回话后,笹垣想着不相关的另一件事——秋吉雄一这个假名。他一直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终于在不久前弄清了原委。

    这个名字是他从少年时代的菊池文彦口中听说的。菊池文彦因强暴案遭到警方怀疑,是桐原亮司的证词还他清白。但是,当初为什么他会遭到怀疑呢?

    因为有人向警方报告,现场遗落的钥匙圈为菊池文彦所有。菊池说,那个“叛徒”就叫秋吉雄一。

    桐原为什么选这个名字作为假名?个中原因恐怕只有问他本人才知道,但笹垣自有看法。

    桐原多半自知自己的生存建立在背叛一切的基础上,他才带着几分自虐的想法,自称秋吉雄一。但事到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桐原陷害菊池的理由,笹垣可说有全盘解开的把握。菊池手中的那张照片对桐原极为不利。据说照片里拍到桐原弥生子与松浦勇幽会的情景。若菊池将照片拿给警方,会造成什么影响?调查可能因此重新展开。桐原担心失去命案当天的不在场证明,既然弥生子与松浦忙于私会,那么桐原便是一人独处。从客观的角度考虑,警方不可能怀疑当时还是小学生的他,但他仍希望隐瞒此事。

    昨晚和桐原弥生子碰面后,笹垣更加相信自己的推理。那天,桐原亮司独自待在二楼,但他并非一直待在那里。在那片住宅密集的区域,正如小偷能轻易由二楼入内行窃一般,要从二楼外出实在不难。亮司自屋顶攀缘而下,又循原路返回。

    其间他做了什么?

    店内开始播放营业即将结束的广播,人潮随即改变了流向。

    “看来是不行了。”男警察说,女警也带着抑郁的表情环顾四周。

    警方拟定的步骤,是若未发现桐原亮司,今日便要侦讯筱冢雪穗。但笸垣反对这么做,他不认为雪穗会透露任何有助于案情大白的信息。她必定会露出足以骗过任何人的惊讶表情,说:“我娘家院子里发现白骨?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这怎么回事?”她这么搪塞,警方怎么办?七年前松浦遇害时正值新年,唐泽礼子应邀前往雪穗家,这一点已得到高宫诚的证明。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雪穗与桐原间有所关联。

    “笹垣先生,你看……”女警悄悄指了指。

    往那个方向一看,笹垣不禁瞪大了眼睛。雪穗正缓步在店里走动,她穿着一袭纯白套装,脸上露出堪称完美的微笑。那已超越了美貌,是她身上的光芒,瞬间吸引了四周的客人和店员的目光。有人在经过后还回头观望,有人看着她窃窃私语,还有人憧憬地望着她。

    “真是女王。”年轻警察低声说。

    然而,在笹垣眼里,女王般的雪穗却和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身影叠在一起:在那间老旧公寓遇到的她,那个对一切无所依恃、不肯打开心扉的女孩。

    “如果能早点知道那件事……”昨晚他向弥生子说的那句话又在他脑中回响。

    弥生子是在五年前向他提起那件事的,当时她醉得相当厉害。正因如此,才会毫不隐瞒。

    “现在我才敢说,我老公那方面根本就不行。其实,他本来不是那样,是后来慢慢变了。他不碰女人,却去碰那些……要怎么说?走偏锋。那叫恋童癖是不是?对小女孩有兴趣。还去向有门路的人买了一大堆那类怪照片。那些照片?他一死,我马上就处理掉了,这还用说吗?”

    她接下来的话更令笹垣惊愕。

    “有一次,松浦跟我说过一件很奇怪的事。他说,老板好像在买小女孩。我问他买小女孩是什么意思,他告诉我,就是出钱叫年龄很小的小女孩跟他上床。我吓了一跳,说竟然有那种店。松浦笑我,说老板娘以前分明是那一行出身的,却什么都不知道,这年头,父母都靠卖女儿来过日子了。”

    听到这些,笹垣脑海里刮起了一阵风暴,一切思绪都混乱了。但在风暴过后,过去漆黑一片的东西,如今如拨云见日般清晰可见。

    弥生子还没有说完:“不久,我老公开始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跑去问认识的律师,要领养别人的孩子当养女要办哪些手续?当我拿这件事质问他,他就大发脾气,说跟我无关。这样还不够,还说要跟我离婚。我想,那时他的脑袋大概就有问题了。”

    笹垣认为,这是关键所在。

    桐原洋介经常前往西本母女的公寓,目的并不在于西本文代,他看上的是西本雪穗。想必他曾多次买过她的身体,那老公寓里的房间便是用来进行这种丑恶交易的地方。

    这时,笹垣理所当然产生了一个疑问:嫖客是否只有桐原洋介一人?

    死于车祸的寺崎忠夫又如何?专案组将他视为西本文代的情人,但没人能够断定寺崎没有与桐原洋介相同的癖好。

    遗憾的是如今这些都无法证明了。即使当时尚另有嫖客,也已无从追查。

    能够确定的只有桐原洋介。

    桐原洋介的一百万元,果真是向西本文代提出的交易金额,但那笔钱不是要她当情妇,而是领养她女儿的代价。想必是在数度买春后,他希望将她女儿据为己有。

    洋介离开后,文代独自在公园荡秋千。她心里有什么样的思绪在摇摆呢?

    洋介和文代谈完后,便前往图书馆,迎接俘获了自己的心的美少女。

    接下来的经过,笹垣能够在脑海里清楚地复原:桐原洋介带着女孩进入那栋大楼。女孩曾经抵抗吗?笹垣推测可能没有。洋介一定是这样对她说的:我已经付了一百万给你妈妈……

    连要想象在那个尘埃遍布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都令人厌恶。然而,如果有人看到那副光景又当如何?

    笹垣不相信亮司当时是在通风管中玩耍,从自家二楼离开的他应是走向图书馆。他可能经常这样和雪穗碰面,向她展示自己拿手的剪纸。唯有那家图书馆,才是他们两颗幼小心灵的休憩之所。

    但那天,亮司却在图书馆旁看到了奇异的景象:父亲和雪穗走在一起。他尾随他们进了那栋大楼。他们在里面做什么?男孩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不安。要窥伺他们只有一个办法,他不假思索地爬进通风管。于是,他可能看到了最不堪的一幕。

    那一瞬间,在男孩心中,父亲只是一头丑恶的野兽。他的肉体一定被悲伤与憎恶支配了。至今,笹垣仍记得桐原洋介所受的伤,那也是男孩心头的伤。

    杀了父亲后,亮司让雪穗先行逃走。在门后堆放砖块,应该是小孩子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做法,希望借此多少延迟命案被发现的时间。随后,他再度钻进通风管。一想到他是抱着何种心情在通风管中爬行,笹垣心如刀割。

    事后,他们两人如何协调约定不得而知。笹垣推测,多半没有协调约定这回事,他们只是想保护自己的灵魂。结果,雪穗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亮司则至今仍在黑暗的通风管中徘徊。

    亮司杀松浦的直接动机,应该是因为松浦握有他的不在场证明的秘密。松浦或许是在机缘巧合下发现亮司可能犯下弑父之罪,他极可能向亮司暗示此事,要挟他参与那次仿冒游戏软件的行动。

    但笹垣认为亮司杀松浦还有一个动机。因为没人能够断定桐原洋介的恋童癖不是肇始于弥生子的红杏出墙。在那个二楼的密室中,亮司必然被迫无数次见识母亲与松浦间的丑态。都是那个男人害我的父母发了狂——他如此认定毫不为奇。

    “笹垣先生,我们走吧。”

    警察的招唿声让笹垣回过神来,四下一看,咖啡馆里已没有其他客人了。没有出现……

    心里感到一阵失落。笸垣觉得,如果今天没有在这里找到桐原,恐怕就再也抓不到他了,但总不能赖在这里不走。走吧,他无奈地支撑起沉重的身躯。

    走出咖啡馆,三人一同搭上扶梯。客人三三两两离去。店员们似乎为开业第一天的优惠活动圆满落幕而心满意足。在店面发卡片的圣诞老人正搭乘上行的扶梯,他看来也带着一身愉快的疲惫。

    下了扶梯,笹垣扫视店内一周,不见雪穗的踪影,此时她怕已开始计算今天的营业额了吧。

    “辛苦了。”走出店门前,男警察悄声说。

    “哪里。”笹垣说着,微微点头。以后就只能交给他们了,交给年轻的一辈。

    笹垣和其他客人一起离开商店。假扮情侣的警察迅速离开,走向在其他地点监视的同事。也许接下来他们便要去找雪穗问话。

    笹垣拉拢外套,迈开脚步。走在他前面的是一对母女,她们似乎也刚从“R&Y”出来。

    “收到一个很棒的礼物,回去要给爸爸看哦。”母亲对孩子说道。

    “好。”点头回答的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轻飘飘地晃动。一瞬间,笹垣圆睁双眼。

    女孩拿着一张红色的纸,剪成一只漂亮的麋鹿轮廓。

    “这个……这从哪里来?”笹垣从身后抓住小女孩的手。

    母亲露出恐惧的神情,想保护自己的女儿。“有、有什么事?”

    小女孩似乎随时会放声大哭,路过的行人无不侧目。

    “啊!对不起。请问……这是哪里来的?”笹垣指着小女孩手里的剪纸。

    “哪里来的……送的。”

    “哪里送的?”

    “店里。”

    “店里谁送的?”

    “圣诞老公公。”小女孩回答。

    笹垣立刻转身,不顾因寒气而疼痛的膝盖,全力狂奔。

    店门已经开始关闭,警察们还在附近没有离开。他们看到笹垣的模样,都变了脸色。“怎么?”其中一人问道。

    “圣诞老人!”笹垣大喊,“就是他!”

    警察们立刻醒悟,强行打开正要关上的玻璃门,闯入店内,无视阻止他们的店员,踩着停止运作的扶梯往上冲。

    笹垣原本准备跟在他们身后冲进去,但脑子里随即冒出一个念头。他拐进建筑物旁的小巷。

    真蠢!我真是太蠢了!我追踪他多少年了?他不总是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守护雪穗吗?

    绕到建筑物后面,笹垣看到一道装设了铁质扶手的楼梯,上方有一扇门。他爬上楼梯,打开门。

    眼前站着一个男子,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对方似乎也因为突然有人出现而大吃一惊。

    这真是一段奇异的时间,笹垣立刻明白眼前这人就是桐原亮司。但他纹丝不动,也没出声,大脑的一角在冷静地判断:这家伙也在想我是谁。

    然而,这段时间大概连一秒钟都不到。那人一个转身,朝反方向疾奔。

    “站住!”笹垣紧迫不舍。

    穿过走廊就是卖场。警察们的身影出现了,桐原在陈列着箱包的货架间全力冲刺。“就是他!”笹垣大喊。

    警察们一齐上前追赶。这里是二楼,桐原正跑向业已停止的扶梯,笹垣相信他已无法脱身。

    但桐原并没有跑上扶梯,而是停下脚步,毫不迟疑地翻身跳往一楼。

    耳边传来店员的尖叫,巨大的声响接踵而至,好像撞坏了什么东西。警察们沿扶梯飞奔而下。

    笹垣也到达扶梯。心脏快吃不消了,他按着疼痛的胸口,缓缓下楼。

    巨大的圣诞树已倒下,旁边就是桐原亮司。他整个人呈大字形,一动不动。

    有一名警察靠近,想拉他起来,但随即停止动作,回头望向笹垣。

    “怎么了?”笹垣问。对方没有回答。笹垣走近,想让桐原的脸部朝上。这时,尖叫声再度响起。

    有东西扎在桐原胸口,由于鲜血涌出难以辨识,但笹垣一看便知。那是桐原视若珍宝的剪刀,那把改变他人生的剪刀!

    “快送医院!”有人喊道,奔跑的脚步声再度传来。笹垣明白这些都是徒劳,他早已看惯尸体了。

    忽觉周围有人,笹垣抬起头来。雪穗就站在身边,如雪般白皙的脸庞正俯向桐原。

    “这人……是谁?”笹垣看着她的眼睛。

    雪穗像人偶般面无表情。她冰冷地回答:“我不知道。雇用临时工都由店长全权负责。”

    话音未落,一个年轻女子便从旁出现。她脸色铁青,用微弱的声音说:“我是店长滨本。”

    警察们开始采取行动。有人采取保护现场的措施,有人准备对店长展开侦讯,还有人搭着笹垣的肩,请他离开尸体。

    笹垣脚步蹒跚地走出警察的圈子。只见雪穗正沿扶梯上楼,背影犹如白色的幽灵。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全文完)

  14. 杨永信   回复文章

    (连载)白夜行(日 东野圭吾 著)

    第十二章

    1

    九月的雨比梅雨更没完没了。天气预报说入夜雨便会停,但如粉末般细微的雨幕仍包围着整条街道。

    栗原典子走进西武池袋线练马站前的商店街,商店前的通道盖有天棚,从车站到公寓步行约十分钟。

    途经电器行门前,店内正播着“恰克与飞鸟”的《SAY YES》。听说这首歌是当红连续剧的主题曲,CD也跟着大卖。典子这才想起,同事提到今天好像是最后一集。她几乎不看电视剧。

    一走出商店街,就没有东西遮雨了。典子只得取出蓝灰相间的格子手帕盖在头上,再度迈开脚步。再往前一点有一家便利店,她走进去,买了豆腐和葱。本来也想买透明雨伞,看了价钱便打消了念头。

    她的公寓位于西武池袋线旁,两室一厅,月租八万元。一个人住是太大了点,但当初找房子时,她本打算和某人同住。事实上,那个男子也曾住过几次,但也仅止于此。那“几次”过后,她便形单影只,宽敞的房间变得多余。但她没有搬家的心力,便这么住了下来。现在,她庆幸当初没有搬家。

    旧公寓的外墙被雨打湿,变成泥土般的颜色。典子小心不让衣服被墙壁的雨水沾湿,爬上公寓的户外梯。这幢建筑的一二楼各有四户,她住的是二楼最里面的那一户。

    开了锁,打开门。室内一片昏暗,一进门的厨房与里面的和室都没有开灯。

    “我回来了。”她说着,打开厨房的灯。家里有人,看玄关脱鞋处就知道了。肮脏的运动鞋扔在那边,“他”就只有这双鞋。

    除了里面那间和室,还有一间西式房间。她打开西式房间的门,这个房间也是暗的,但里面有个东西在发光,是放在窗边的电脑屏幕。“他”就盘坐在屏幕前。

    “我回来了。”典子朝着男子的背影又说了一次。

    男子正在键盘上输入的手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了一眼书架上的闹钟,再转头看她。“真慢啊。”

    “被留下来了。你饿了吧?我现在马上做晚饭。今天也是汤豆腐,可以吗?”

    “都行。”

    “那你等一下哦。”

    “典子。”男子叫住正准备到厨房的她,她回过头来。男子站起来,走近她,用手心抚触她的后颈。

    “你淋湿了?”

    “一点点,没关系。”

    男子仿佛没有听见。手从她的脖子移到肩膀。透过针织布料,典子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握力。

    就这样,她被紧紧抱住,无法动弹。男子吸吮她的耳垂,他熟知她的敏感部位。他粗野却又灵巧地操纵这嘴唇与舌头,典子感到背后有如一阵电流窜过,使她无法站稳。“我……站不住了。”她喘息地说。

    即使如此,男子依然不作答。用力支撑着想往地上坐的她。不久,他放松了手臂的力道,把她的身子转过去背向他。接着撩起她的裙子,把丝袜与内裤往下拉。褪到膝盖下方后,右脚一踩,一下子全部脱掉……

    典子的腰被男子抱住,也无法下蹲。她身体向前弓,双手抓住门把,门上的金属配件发出叽喳声。

    他以左手箍住她的腰,就这样爱抚起她最敏感的部位,快感的脉冲穿透了典子的中心,她把身体向后挺。

    她感觉到男子匆匆脱下裤子和内裤,又热又硬的东西抵住她。在承受压力的同时,传来一阵刺痛。典子咬牙忍住。她知道男子喜欢这个姿势。

    男子的部位完全进入体内之后,疼痛依然没有消退。男子一开始动,疼痛登时加剧。然而,痛苦的巅峰便到此为止。典子要紧牙根之后,快感便紧接而来。疼痛仿佛不曾出现般消失了。

    男子拉起她的针织衫,把胸罩向上扯开,两手揉搓乳房,以指尖逗弄乳头。典子听着他的气息。每当他一吐气,脖子便感一阵暖意。

    不久,如雷鸣由远而近般,高潮的预感逐渐逼近。典子四肢绷紧。男子的律动更加激烈。

    他的动作与快感的周期在她的体内开始共鸣。接着,雷电贯穿了典子的中心。她发出声音,全身痉挛。失去了平衡感,一阵天旋地转。

    典子的手自门把松开。她再也站不住了,双腿勐烈颤抖。

    男子将阴茎自她的阴道抽离。典子跌坐在地板上,双手撑着地板,双肩上下起伏,喘着气,脑袋里阵阵耳鸣。

    男子把内裤连同长裤一起拉上来,他的阴茎仍然屹立着,但是他还是拉上了长裤的拉链然后宛如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回到电脑前,盘腿坐下,敲击键盘。从他手指的节奏里,感觉不出丝毫紊乱。

    典子缓缓地支起身子,穿好胸罩,拉下针织衫,右手抓着内裤和长袜。

    “我去准备晚饭。”她扶着墙站起来。

    男子叫秋吉雄一,只不过典子并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本名。既然他本人自称如此,她也只能相信。

    典子是在今年五月中旬遇见秋吉的。那天天气微凉,她回到公寓附近时,看到一个人蹲在路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瘦削男子,穿着黑色丹宁布长裤,上身是黑色皮夹克。

    “你怎么了?”她边查看男子状况边问。男子面容扭曲,刘海覆盖的额头冒出黏湿的汗水,右手按着腹部,挥动左手,似乎在说没事。但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从他按住的腹部位置推测,似乎是胃痛。

    “我帮你叫救护车吧。”

    男子还是挥手,同时摇了摇头。

    “你常常这样吗?”她问。

    男子继续摇头。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句“你等一下”,便爬上公寓的楼梯,进了住处,用最大的马克杯装了热水瓶里的热水,加了一点冷水后,拿到男子身边。

    “把这个喝下去。”她把马克杯端到男子面前,“不管怎么样,都要先把胃清干净。”

    男子并没有伸手来接,反而说了一句令人意外的话。“有没有酒?”

    “什么?”

    “酒……最好是威士忌。直接灌下去就不疼了。从前有一次,我就是这样治好的。”

    “别胡说八道了,那样会伤到胃的。你先喝了这个再说。”典子再次递过杯子。

    男子皱着眉头注视马克杯,不情愿地接过,喝了一口。

    “全部喝下去,要洗胃。”

    听典子这么说,男子露出反感的表情。但并没有抱怨,一口气喝光。

    “觉得怎样?想吐吗?”

    “有点。”

    “那最好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吐得出来吗?”

    男子点点头,缓缓站起。他按着腹部,想绕到公寓后面。

    “在这里吐就好。没关系,我已经习惯看别人吐了。”

    他不可能没有听到典子的话,却默默地消失在公寓后方。有好一阵子,他都没有出来,只是不时发出呻吟。典子无法袖手离去,便等在原处。

    男子终于出来了,表情看起来比先前轻松了几分。他在路旁的垃圾筒上坐下。

    “怎么样?”典子问道。

    “好一点了。”男子口气很冷。

    “那真是太好了。”

    男子依然皱着眉头,坐在垃圾筒上跷起脚,手伸进夹克的内口袋,拿出一盒烟。他叼住一根,准备用打火机点燃。

    典子快步走近,一把抽走他嘴里的烟。男子手里还拿着打火机,惊愕地看着她。

    “如果你爱惜自己的身体,最好不要抽烟。你知道吗?抽烟会让胃液比平常多分泌几十倍。饭后一根烟,快乐似神仙,就是这个原因。但是,空腹的时候抽烟,胃液会伤害胃壁,结果就变成胃溃疡。”

    典子把抢来的烟折成两截,寻找丢弃的地方,却发现垃圾筒在男子的屁股底下。

    “站起来。”。她把烟扔进去,接着朝男子伸出右手,“盒子给我。”

    “盒子?”

    “烟盒。”

    男子露出苦笑,伸手进内袋,拿出烟盒。典子接过来,扔进垃圾筒,盖上盖子,拍了拍手。“请,可以坐了。”

    听典子这么说,男子再度坐上垃圾筒,稍感兴趣地看着她。

    “你是医生?”他问。

    “怎么可能?”她笑了,“不过也不大远。我是药剂师。”

    “哦,”男子点点头,“难怪。”

    “你家在这附近?”

    “对。”

    “你自己走得回去吗?”

    “没问题。托你的福,已经不疼了。”男子站起身。

    “要是有时间,最好去医院让医生看看,急性胃炎其实是很可怕的。”

    “医院在哪里?”

    “医院啊,这附近光之丘综合医院就不错……”

    典子才讲到一半,男子便摇头:“我是说你上班的医院。”

    “哦。”典子点点头,“帝都大学附属医院,在荻湟那边……”

    “知道。”男子迈开脚步,却又停了下来,回头说,“谢谢你。”

    “请多保重。”典子说。男子举起一只手算是招唿,再度前行,就这样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中。

    她并不认为会再次与他相逢。即使如此,从第二天起,就连在医院上班,她也无法控制地挂念着他。他该不会真的跑到医院来吧?心里这么想,不时到内科候诊室张望。递进药房的处方笺如果与胃病有关,而且患者是男性,她便会边配药,边在脑海里延伸出无限想象。但是,男子并没有出现在医院里,而是再度出现在他们邂逅的地方,时间是整整一周之后。

    那天,她晚上十一点多回到公寓。典子的工作有白、夜班之分,当时她轮值夜班。男子和上次一样,坐在垃圾筒上。因为天色很暗,典子没有认出他,准备装作没看见,赶紧走过。说实话,她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帝都大学附属医院可真会压榨员工。”男子对她说。

    典子听到是他,惊唿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等你,我想为上次的事道谢。”

    “等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不知道,”男子看看表,“我来的时候好像是六点。”

    “六点?”典子睁大眼睛,“你等了五个钟头?”

    “因为上次遇到你是六点。”

    “我上星期值白班。”

    “白班?”

    “我这个星期值夜班。”典子向他说明自己的工作有两种上班时间。

    “好吧,既然见到了你,那都无所谓了。”男子站起来,“去吃个饭吧。”

    “现在这附近没的吃了。”

    “搭出租车,二十分钟就到新宿了。”

    “我不想到太远的地方去,我累了。”

    “哦,那就没办法了。”男子稍稍举起双手,“下次吧。那我走了。”说着,男子掉头迈开脚步。看着他的背影,典子有些着急。

    “等等!”她叫住男子,说,“那边应该还有。”她指着马路对面的一幢建筑。

    那幢建筑上挂着“Denny's”的招牌。

    喝着啤酒,男子说,他已经五年没进这种大众化平价西餐厅了。他面前摆着盛了香肠和炸鸡的盘子,典子点了和风套餐。

    秋吉雄一,便是当时他报上来的名字,他的名片上也这么印着。那时,典子完全没有怀疑他会使用假名。名片上印着Memorix的公司名称,他说那是开发电脑软件的公司,典子自然没有听过。

    “反正就是专门承包计算机方面的工作。”对于自己的公司与工作,秋吉只向典子作了以上说明。此后,他绝口不提这方面的话题。

    相反,他却对典子工作的细节十分好奇,举几工作形态、薪资、津贴,和每天的工作内容等,都仔细询问。典子以为这些一定会让他觉得无聊透顶,但听她说话时,他的眼神却显得无比认真。

    典子并不是没有与男性交往的经验,但过去约会时,她都主要在聆听。她本来就口齿笨拙,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取悦对方。然而,秋吉却要她说话,而且不管她说什么,都显得极有兴趣。至少看起来如此。

    “我再跟你联系。”分手之际,他这么说。

    三天后秋吉打电话给她。这次,他们来到新宿。在咖啡吧里喝酒,典子又说了好多,因为他接二连三地发问,问她故乡的情形、成长经历、学生时代的事情等等。

    “你老家在哪里?”典子发问。

    他的回答是“没什么”,而且变得有点不快。于是,她便不再提这个话题。不过,从他的口音听得出他来自关西。

    离开店后,秋吉送典子回公寓。越接近公寓,她内心越迷惘。应该若无其事地道别,还是该请他上去坐坐呢?正犹豫,秋吉给了她由头。走到公寓旁,他在自动售货机前停下脚步。

    “你口渴啊?”她问。

    “想喝咖啡。”他把硬币投入机器,瞄了陈列的商品一眼,准备按下罐装咖啡的按钮。

    “等等,”她说,“要喝咖啡,我冲给你喝。”

    他的指尖停在按钮前,并没有特别惊讶的样子,不发地取回硬币。

    进了门,秋吉在室内到处打量。典子冲着咖啡,一颗心七上八下。因为她怕他会发现“上一个”男人的痕迹。

    他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称赞她房间整理得很干净。

    “最近我很少打扫。”

    “嗯,书架上的烟灰缸有一层灰,是因为这样吗?”

    他的话让典子心头一震,抬头看那个烟灰缸。那是上一个“他”用的东西,她不抽烟。

    “那个……不是因为没有打扫。”

    “哦。”

    “两年前,我交过男朋友。”

    “我不太想听这种告白。”

    “啊……对不起。”

    秋吉从椅子上站起,典子以为他要走了,也跟着起身。她刚站起来,他的手便伸过来。她还来不及发出声音,便被他紧紧抱住。

    但她并没有抗拒。当他的嘴唇靠过来时,她放松了自己,闭上眼睛。

    2

    投影仪的灯光从下方斜照着讲解人的侧脸。讲解人是国际业务部的男职员,不到三十五岁,头衔是主任。

    “……所以,在高血脂症治疗用药‘美巴隆’方面,已确定获得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的制造许可。因此,正如各位手边的资料,我们正考虑在美国市场销售。”讲解人口气有点生硬地说着,挺直了背嵴,眼睛扫视会议室,还舔了舔嘴唇。这一幕都被筱冢一成看在眼里。

    筱冢药品东京总公司二。一会议室正在举行会议,讨论新药品如何打开国际市场。与会者共有十七人,几乎都是营业总部的人,开发部长与生产技术部长也在其中。与会人士中,职位最高的是常务董事筱冢康晴。四十五岁的常务董事坐在排列成∩形会议桌中央,用足以穿透别人的眼神看着讲解人,咄咄逼人的气势似乎是想告诉大家,他一个字都不会错过。一成等人认为他有点过了,但这也许是无可奈何的。公司的人背地里说他是靠父亲荫庇才坐上常务董事的位子,这一点他本人不可能不知道,而在这种场合打一个哈欠的危险性,他也十分清楚。

    康晴慢条斯理地开口:“与史洛托迈亚公司的对外授权签约日期,比上次会议报告提出的晚了两周。这是怎么回事?”他从资料里抬起头来,看着讲解人,金属框眼镜的镜片发出闪光。

    “我们花了一点时间确认出口的形态。”回答的不是发表人,而是坐在前面的小个子男子,声音有点走调。

    “不是要以粉末原料的形态出口吗?跟出口到欧洲一样。”

    “是的,不过双方在如何处理粉末原料方面,看法有些不同。”

    “我怎么没听说?相关报告呈给我了吗?”康晴打开档案。像他这样带档案来开会的董事很少,事实上,就一成所知,只有康晴一人。

    小个子男子焦急地与邻座的人及发表人低声交谈后,面向常务董事:“我们马上将相关资料呈上。”

    “哦,以最快速度送来。”康晴的视线回到档案上,“‘美巴隆’这方面我了解了,但是抗生素和糖尿病治疗用药方面进展如何?在美国的上市申请手续应该完成了吧?”

    这一点由讲解人作答:“抗生素‘瓦南’与糖尿病治疗用药‘古科斯’,两者目前都进行到人体试验阶段。下月初,报告便会送到。”

    “嗯,最好尽可能加快速度。其他公司莫不积极开发新药,设法增加海外市场销售收入。”

    “是。”包括讲解人在内有好几个人点头。

    历经一个半小时的会议结束了。一成整理东西时,康晴走过来,在一成耳边说:“等一下可以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说。”

    “啊……是。”一成小声回答。

    康晴随即离开。虽然他们是堂兄弟,但双方的父亲严格规定他们不得在公司内私下交谈。

    一成先回到他在企划部的座位,他的头衔是副部长。这个部门原本没有副部长这个职位,是专门为他设立的。截至去年,一成已经待过营业总部、会计部、人事部等部门。于各个部门历练后分派至企划部,是筱冢家男子的标准进程。就一成而言,比起目前监督各单位的这个职位,他宁愿与其他年轻职员一样从事实务方面的工作。事实上,他也曾向父亲叔伯表明过意愿。然而,进公司一年后,他明白既然继承了筱冢家的血统,那是不可能的。为了让复杂的系统顺利发挥功能,对于上司来说,手下不能是不好使唤的齿轮。

    一成的办公桌旁设置了一个黑板式的公告栏,用来交代去处。他把栏内的二O一会议室改成常务董事室,方才离开企划部。

    他敲了敲门,听到低沉的嗓音回答“进来”。一成打开门,康晴正坐在书桌前看书。

    “哦,不好意思,还要你特地过来。”康晴抬头说。

    “哪里。”说着,一成环顾室内。这是为了确认有没有其他人。说是常务董事室,但只有书桌、书架和简单的客用桌椅,绝对说不上宽敞。

    康晴得意地笑了。“刚才,国际业务部的人很紧张吧。他们一定没想到,我竟然连授权签约的日期都记得。”

    “一定是的。”

    “这么重大的事竟然不向我这个主管报告,他们胆子也真大。”

    “经过这件事,他们应该也知道不能不把常务董事放在眼里了。”

    “但愿如此。不过,这都多亏了你。一成,谢了。”

    “哪里,这不算什么。”一成苦笑着摇摇手。

    授权签约日期更动一事,的确是一成告诉康晴的。一成是从隶属于国际业务部、同一时期进入公司的同事那里问出来的。像这样偶尔将各部门的小情报告诉康晴,也是他的工作之一。这不是什么愉快的工作,但现任社长、康晴的父亲要一成做年轻常务董事的助手。

    “那么,请问有什么吩咐?”一成问。

    康晴皱起眉头。“不是跟你说过,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要那么见外吗?再说,我要跟你说的也不是工作,是私事。”

    一成有不好的预感,不由得握紧了右拳。

    “好了,你先坐下。”康晴一边站起来,一边要一成在沙发上坐下。即使如此,一成还是等康晴在沙发上就座,方才坐下。

    “其实,我是在看这个。”康晴把一本书放在茶几上,封面印着“婚丧喜庆入门”的字样。

    “有什么喜事吗?”

    “有就好了,正好相反。”

    “那是丧事了,哪一位亡故了?”

    “不是,还没有,只是有可能。”

    “是哪一位?如果方便告诉我……”

    “如果你能保密,是没什么不方便的,是她母亲。”

    “她?”明知用不着问,一成还是向康晴确认。

    “雪穗小姐。”康晴有几分难为情,但语气很是明确。

    果然,一成想,他一点都不意外。

    “她母亲哪里不舒服?”

    “昨天,她跟我联系,说她母亲倒在大坂的家里。”

    “倒在家里?”

    “蛛网膜出血。她好像是昨天早上接到电话的。学茶道的学生去她家跟她母亲商量茶会的事,竞发现她母亲倒在院子里。”

    一成知道唐泽雪穗的母亲在大坂独居。“这么说,现在人在医院?”

    “好像马上就送过去了,雪穗小姐是在医院打电话给我的。”

    “哦。那么,情况如何?”一成虽发问,却也知道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如果能顺利康复,康晴就不会看什么《婚丧喜庆入门》了。

    果然,康晴轻轻摇头。“刚才我跟她联系,听说意识一直没有恢复,医生的说法也不怎么乐观。她在电话里说,可能很危险。很少听她说起话来这么柔弱。”

    “她母亲今年高寿?”

    “嗯,记得她以前提过大概七十了吧,你也知道她不是亲生女儿,年龄差距很大。”

    一成点点头。

    “那么,为什么是常务董事在看这个呢?”一成看着桌上的《婚丧喜庆入门》问。

    “别叫我常务董事,至少在谈这件事的时候别这样叫。”康晴露出不胜其烦的表情。

    “堂兄应该不必为她母亲的葬礼操心吧?”

    “你的意思是说,人都还没死,现在想到葬礼太性急了吗?”

    一成摇摇头:“我的意思是,这不是堂兄该做的事。”

    “为什么?”

    “我知道堂兄向她求婚了,可她还没有答应,对吧?换句话说,在目前这个阶段,怎么说呢……”一成想着修辞,最后还是照原本想到的说了出来,“她还是与我们无关的外人。引人注目的筱冢药品常务董事为了这样一个人的母亲过世忙着张罗,怕有微词。”

    听到“无关的外人”这个说法,康晴整个人往后一仰,看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然后他将笑脸转向一成。“听你这么一说,还真吓了我一跳。的确,她并没有给我肯定的答复,但也没有给我否定的答复。如果没有希望,她早就拒绝了。”

    “如果有那个意思,早就已经答复了,我说的是正面的答复。”

    康晴摇摇头,手也跟着挥动。“那是因为你还年轻,也没结过婚,才会这么想。我跟她一样,都结过婚。像我们这种人,如果有机会再次组织家庭,怎么可能不慎重?尤其是她,她跟她前夫并不是死别。”

    “这我知道。”

    “最好的证明就是,”康晴竖起食指,“自己的母亲病危,会通知一个无关的外人吗?我倒是认为,她在心酸难过的时候找上我,也算是一种答复。”

    难怪刚才他心情这么好,一成这才恍然大悟。

    “更何况,当朋友遇到困难时伸出援手,这也是人之常情吧。这不仅是一个社会常识,也是做人的道理。”

    “她遇到困难了吗?她是因为不知如何是好,才打电话给堂兄吗?”

    “当然,坚强的她并不是找我哭诉,也不是向我求助,只是说明一下情况。但是,不必想就知道她一定遇到了困难。你想,虽然大坂是她的故乡,但是她在那里已经没有亲人了。万一她母亲就这么走了,她不但伤心难过,还得准备葬礼,也许就连她这么能干的人,也会惊慌失措。”

    “所谓的葬礼,”一成注视着堂兄,“包含准备阶段在内,整个程序安排会让逝者家属连悲伤难过的时间都没有。她只要拨一个电话给葬仪公司就行。只要电话一通,其他一切都由公司打理。她只须同意公司的建议,在文件上签名,把钱备妥就没事了。要是还有一点空闲时间,就朝着遗照掉掉眼泪,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康晴无法理解地皱起眉头。“你竟然能说得这么无情,雪穗小姐可是你大学的学妹啊。”

    “她不是我学妹,只是在社交舞社一起练习过。”

    “不必分得这么清楚。不管怎样,是你介绍我们认识的。”康晴盯着一成。

    所以我后悔得不得了——成想说这句话,却忍耐着不做声。

    “反正,”康晴跷起脚,往沙发上靠,“这种事准备得太周到也不太好,不过我个人希望要是她母亲有什么万一,我已有所准备。只是,刚才你也说过,我有我的处境。就算她母亲过世了,我能不能立刻飞到大坂也是个问题。所以,”他盯着一成,“到时候可能请你到大坂去一趟。那地方你熟,雪穗小姐看到熟人也更安心。”

    一成闻言皱起眉头。“堂兄,拜托你放过我吧。”

    “为什么?”

    “这就叫公私不分,别人平常就在背地里说,筱冢一成成常务董事的私人秘书了。”

    “辅佐董事也是企划部的工作。”康晴瞪着他。

    “这件事跟公司没有关系吧?”

    “有没有关系,事后再想就好。你应该想的就只有一件事:谁下的命令。”说完,康晴嘴边露出得意的笑容,盯着一成,“不是吗?”

    一成叹了口气,很想问“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要叫我常务董事”这句话是谁说的。

    回到座位,一成便拿起听筒,另一只手打开办公桌抽屉,拿出记事本,翻开通讯簿的第一页,搜寻今枝,边确认号码边按键,听筒抵在耳边等待。铃声响了一声,两声。右手手指在办公桌上敲得笃笃作响。

    铃声响了六次,电话通了,然而一成知道不会有人接,因为今枝的电话设定于铃响六声后启动答录功能。

    果然,接下来听筒里传来的,不是今枝低沉的声音,而是以电脑合成、活像捏着鼻子说话的女人声音:“您要找的人现在无法接听电话,请在哔声后,留下您的姓名、电话与联络事项”——成在听到信号声前便挂上听筒。他忍不住哼了一声,声音可能不小,坐在他正前方的女同事脑袋颤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想。

    最后一次与今枝直巳见面是八月中旬,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却音讯全无。一成打过好几次电话,总是转为语音答录。一成留过两次话,希望今枝与他联络,但至今未接到回电。

    一成想过,今枝可能出门旅行了。若当真如此,这个侦探的工作态度也太随便了。从委托他开始,一成便要他与自己保持密切联系。或者,一成又想,或者他追唐泽雪穗追到大坂去了?这也不无可能,但没有同委托人联系毕竟不太对劲。

    办公桌边缘一份文件映入眼帘,他顺手拿起,原来是两天前开会的会议记录传阅到了他这里。那场会议讨论的是开发一种自动组合物质之化学构造的计算机系统。一成对这项研究颇感兴趣,也出席了,但现在他只是机械地看过了事,心里想着完全无关的事:康晴,还有唐泽雪穗。

    一成由衷地后悔带康晴到唐泽雪穗店里去。受高宫诚之托,他才想到店里看看,便以极轻松随意的心态邀康晴一同前往。他万万不该这么做。

    康晴第一次见到雪穗时的情景,一成还记得一清二楚。当时康晴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坠入情网,甚至显得老大不高兴。雪穗向他说话,他也只是爱理不理地应上几句。然而事后回想起来,那正是康晴心旌摇动时会有的反应。

    当然,他能够找到心仪的女子,这件事本身是值得高兴的。他才四十五岁,没有理由带着两个孩子孤独地终老一生。如果有适合的对象,他理应再婚。然而,一成就是不喜欢他现在这个对象。

    一成到底对唐泽雪穗的哪一点不满,其实自己也说不上来。就像今枝所言,她身边有些来路不明的金钱周转,的确令人感到不对劲。但是,仔细想想,这也可以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只能说,大学时在社交舞练习场首次见面的印象,一直留在他心里。

    一成认为,这件婚事能缓则缓。然而,要说服康晴,就需要充分的理由,否则向他说多少次那女人很危险、不要娶她,他也不会当真。不,多半还会惹恼他。正因如此,一成对今枝的调查寄予厚望,甚至可以说,他把一切都寄托在揭露唐泽雪穗的真面目上。

    刚才康晴托他的事重回脑海。如果有了万一,一成必须去一趟大坂,而且是去帮助唐泽雪穗。

    开什么玩笑,一成在心里嘀咕。他又想起今枝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她喜欢的其实不是令堂兄,而是你……”

    “开什么玩笑。”这次,他小声说了出来。

    3

    “我要出去两三天。”秋吉突然说。当时典子刚洗完澡,坐在梳妆台前。

    “去哪里?”她问。

    “收集资料。”

    “跟我讲一下地点有什么关系?”

    秋吉似乎有点犹豫,但还是一脸厌烦地回答:“大坂。”

    “大坂?”

    “明天就出发。”

    “等等。”典子走过来,面对他坐下,“我也去。”

    “你不工作吗?”

    “请假就好了,我从去年到现在一天假都没休。”

    “我又不是去玩。”

    “我知道,我不会妨碍你。你工作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在大坂四处看看。”

    秋吉皱着眉头考虑了好一会儿,显然举棋不定。若是平常,典子态度不会这么强硬,但她一听目的地是大坂,便认为无论如何都要去,原因之一是她想看看他的故乡。他对自己的家世绝口不提,但典子由这些日子以来的对话,察觉他似乎是在大坂出生。

    然而,典子之所以想与他同行,还有一个更重大的理由。她的直觉告诉她,要了解他,那里一定有什么线索。

    “我去那里没明确计划,也不知道行程会有什么改变,连什么时候回来都没决定。”

    “那也没关系。”典子回答。

    “随便你。”他似乎不想再多说了。

    望着他面向电脑的背影,典子不安得几乎无法唿吸。她怕自己这个决定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然而,一定要采取什么行动的想法更加强烈。再这样下去,他们的关系一定无法维持——同居才两个月,典子便饱受这种强迫性疑虑之苦。

    两人住在一起的起因是秋吉离职。

    她无法从他口中问出明确的理由,他只说是想休息一下。“我有存款,可以撑一阵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在他们的交往中,典子了解到这个男子这辈子恐怕从没依靠过别人。即使如此,他没有找她商量,仍让她感到失落,她由此才打定主意要尽力帮他,希望能成为他不可或缺的助力。

    提议同居的是典子。秋吉起初似乎不怎么感兴趣,但一周后,他搬了进来,一套电脑器材和六个纸箱。

    于是,典子朝思暮想和爱人双宿双飞的同居生活开始了。早上醒来时,他就在身旁。但愿这样的幸福可以持续到永远。至于结婚,她并不强求。若说不想是骗人的,但她更怕提起这件事会让两人的关系发生变化。然而,不祥的风不久便席卷而至。

    当时,他们一如往常在薄薄的被榻上缠绵,典子二度迎向高潮,然后秋吉高潮,这是他们做爱的模式。

    秋吉从第一次就没有用保险套。他的做法是在事后排在体外,对此,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无法说明那时为何会发现,只能说是直觉。若一定要解释,勉强可以算是从他的表情察觉。

    完事后,他往床上一躺,典子将手伸到他的双腿之间,想摸他。

    “别!”说着,他扭过身子,背向她。

    “雄一,你……”典子撑起上半身,窥探他的侧脸。“你没有射?”他没有回答,表情也没有变,只是闭上了眼睛。典子离开被窝,伸手进垃圾筒,翻找他扔掉的纸巾。

    “别!”耳边传来他冷冷的声音。典子一回头,他转过身朝向她:“无不无聊?”

    “为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答,抓抓脸颊,像是在闹脾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仍未回答。

    典子赫然惊觉。“从一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

    “这不重要。”

    “很重要!”她一丝不挂地在他面前坐下,“怎么回事?跟我就不行吗?跟我做爱一点快感都没有?”

    “不。”

    “那是为什么?你说!”

    典子真的动气了。她有种被愚弄的感觉,既可悲,又凄凉,只觉万分羞耻,一想起以前和他的性事就羞得无地自容。她这么歇斯底里地逼问,其实是一种遮羞的举动。

    秋吉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并不是只对你这样。”

    “什么?”

    “我从来没有在女人体内……就算我想,也出不来。”

    “你是说……迟泄?”

    “应该是,而且很严重。”

    “真不敢相信。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满意了吗?”

    “你看过医生吗?”

    “没有。”

    “为什么不去?”

    “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怎么会好?”

    “你烦不烦啊!我觉得好就好,不要你管!”他再度背向她。

    典子以为,或许他们再也不会做爱了,但三天后,他却主动要求。她任凭他摆布,想着既然他不能达到高潮,那自己也不要有感觉,然而,她却无法控制。羞耻与悲伤包围了她。

    “这样就好。”他难得地用温柔的声音说没关系,抚摸她的头发。

    有一次,他问典子愿不愿意用嘴巴和手试一次。她当然照做,热烈地以舌头缠绕,以手指爱抚,然而,他的阴茎虽然勃起,却完全没有要射精的样子。

    “算了,别弄了。抱歉。”他说。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为什么不行呢……”

    秋吉没有回答,望着她的手,然后冒出一句:“真小。”

    “啊?”

    “手。你的手真小。”

    她看看自己的手,同时突然惊觉。他是不是拿我跟别人比?是不是有别的女人像这样爱抚他,他才拿我的手跟她比?是不是在那个女子的手与口中,他就能射?

    他的阴茎在典子的手心里,完全疲软了。

    典子正因这件事开始不安与疑惑的时候,秋吉突然问她能不能弄到氰化钾。

    “是为了写小说,”他说,“我想写推理小说,总不能一直闲混不做事。我想在小说里用氰化钾,可没亲眼见过,也不知道性质。所以我想,不知能不能拿到真东西。典子,你们医院那么大,应该有吧?”

    这件事着实让典子感到意外,她没有想到他会写小说。

    “这个……不查一下不知道呢。”典子先搪塞过去,其实她知道那东西放在一个特殊的保管库里,不是用来治疗,而是作为研究用的样品。只有少数几个院方的人能进入保管库。“你只是要看看吧?”

    “最好能借一下。”

    “借……”

    “我还没有决定要怎么用,想等看过实物再说。我想请你帮我弄一点。如果你实在不愿意,也不必勉强。我再去找别的渠道。”

    “你有其他的渠道?”

    “因为之前的工作,我跟各行各业的公司都有来往。利用这点关系,应该不至于弄不到。”

    如果不知道他有其他渠道,也许典子会拒绝他的请求。然而,她不希望他和其他人私相授受如此危险的物品,便答应了他。

    八月中旬,典子把一瓶氰化钾放在他面前。

    “你不是要拿去用,对不对?只是要看看,对不对?”她再三确认。

    “对,你不需要担心。”秋吉把瓶子拿在手上。

    “绝对不能打开盖子,如果只是要看,这样就可以。”

    他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瓶子里的白色粉末。“致死量大概是多少?”他问。

    “据说是一百五十毫克到二百毫克之间。”

    “不明白。”

    “挖耳勺差不多一勺到两勺吧。”

    “够毒!溶于水吗?”

    “是,可如果你想的办法是在果汁里下毒的话,我想光是挖耳勺一两勺是行不通的。”

    “为什么?”

    “喝一口就会觉得奇怪呀,听说味道对舌头很刺激,虽然我没喝过。”

    “你是说,如果要让人喝一口就没命,一定要加很多?可这么一来味道会更奇怪,被害人可能不会喝下去,直接就吐出来。”

    “氰化钾有一种怪味,鼻子灵的人可能还没喝就发现了。”

    “杏仁味?”

    “不是杏仁果核的味道,是杏子的味道。我们平常吃的杏仁果是杏仁的果核。”

    “小说里有人用过把氰化钾溶液涂在邮票背面的手法……”

    典子摇头微笑。“那很不实际。那么一点溶液,离致死量差太多了。”

    “还有混在口红里的手法。”

    “也不够。要是太浓,因为氰化钾是强碱,大概会让皮肤溃烂。再说,用这种方法,氰化钾不会进到胃里,无法发挥毒性。”

    “怎么说?”

    “氰化钾本身是一种很稳定的物质,但若到了胃里,会跟胃酸反应产生氰化氢,这样才引起中毒症状。”

    “原来不必让被害人喝,只要让他吸进氰化氢就行。”

    “没错,可实际要做很困难,因为行凶的人也可能会死。氰化氢可经由皮肤、唿吸被人体吸收,光是屏住气不唿吸可能没有用。”

    “既然这样,我再想想。”秋吉说。

    事实上,他们谈过后,有两天他一直坐在电脑前思考。

    “假设想杀的人家里的卫生间是西式的,”晚餐吃到一半时,他说,“在他快到家时先行潜入,把氰化钾和硫酸倒进马桶,盖上马桶盖,立刻离开,这样凶手就不会中毒了吧?”

    “应该不会。”典子说。

    “这时被害人回来,进了卫生间。马桶里已发生化学反应,产生了大量的氰化氢,他打开马桶盖,氰化氢全部冒出来,他吸了进去—_这个手法怎么样?”

    典子略作思索,说应该还不错。“我觉得基本上没有问题。反正是小说,这样就差不多了,要讲究细节就没完没了了。”

    这句话似乎让秋吉不满,他放下筷子,拿起记事本和笔。“我不想随便。既然有问题,就详细告诉我。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找你商量。”

    典子心头一凛,正襟危坐。“说不上是有问题。照你所说的方法,也许会成功。但如果有什么闪失,对方可能不会死。”

    “为什么?”

    “氰化氢会漏出来,就算把马桶盖盖上,也不是密闭的,整间卫生间会充满漏出来的氰化氢,再慢慢跑出去。这样一来,想杀的人还没进卫生间,可能就发现情况异常了。不对,说发现不太贴切,应该是说,可能会吸进一点点氰化氢,出现中毒症状。如果这样就一命呜唿当然是很好……”

    “你是说,要是吸进去的氰化氢量太少,即使中毒也不一定致死?”

    “这是我的推测。”

    “不,也许就像你说的这样。”秋吉双手盘在胸前,“那就得花点心思,让马桶盖密合度高一点。”

    “再打开排气扇,也许更好。”她建议。

    “排气扇?”

    “卫生间的排气扇啊,打开排气扇,让马桶里漏出来的氰化氢排出去,就不会跑进屋里了。”

    秋吉默默思考片刻,然后看着典子点点头。“好!就这么办!幸好我找你商量。”

    “希望你能写出一部好小说。”典子说。

    典子把氰化钾带出医院时,心里本有一抹不安,但这时那份不安也烟消云散了。她觉得自己帮了他,心里非常高兴。

    然而,一星期后,典子从医院回到家,却不见秋吉身影。她以为他到外面小酌,但到了深夜他依然没有回家,也没打电话。她开始担心,想寻找他可能的去处,却发现连一丁点儿线索都没有。她不知道秋吉有哪些朋友,也不晓得他可能会到哪里去。她认识的秋吉永远在房间里面对电脑。

    天亮时,他回来了。典子一直没有合眼,妆也未卸,饭也没吃。

    “你跑到哪里去了?”典子问在玄关脱鞋的他。

    “去搜集小说的资料。那里刚好没有公共电话,没法跟你联系。”

    “我好担心。”

    秋吉身穿T恤、牛仔裤,白色T恤肮脏不堪。他把手上的运动包放在计算机旁,脱掉T恤,身体因汗水而发亮。

    “我去冲个澡。”

    “你等一下,我去放洗澡水让你泡澡。”

    “淋浴就好。”他拿着脱下的T恤走进浴室。

    典子准备把他的运动鞋摆好时,发现鞋也很脏。不是很旧,鞋边却沾着泥,仿佛在山里走动过。他到底去了哪里?

    典子觉得秋吉不会把当晚的行踪告诉她,他身上的气场也让典子难以开口询问。她的直觉告诉她,搜集小说资料云云一定是谎言。

    她很在意他带出门的包,翻看背包是不是就能知道他的去处?浴室里传来水声。没时间犹豫了,她走进里面的房间,打开他刚才放下的运动包。

    首先看到的是几本档案夹,典子拿出最厚的一本,但里面是空的。她又翻看了其他档案夹,都是空的,只有一本贴着一张贴纸——今枝侦探事务所。

    这是什么?典子感到不解。秋吉为什么会有侦探事务所的档案夹,而且是空无一物的档案夹?是基于某些原因,将里面的资料处理掉了?

    典子进一步查看,看到最下面的东西时,她倒抽了一口凉气。是那瓶氰化钾。

    她胆战心惊地拿出瓶子。里面仍装着白色粉末,量却比以前少了将近一半。她心里狂潮大作,感到恶心反胃,心跳加剧。

    这时,水声停了。她急忙把瓶子和档案放回原位,将包收好。

    一如典子所料,秋吉对当晚的行踪绝口不提,从浴室出来后便坐在窗边,久久凝视着窗外。他的侧脸显露出典子未曾见过的晦涩阴狠。

    典子不敢发问。她知道如果自己开口,他一定会给出答案,但她害怕他的解释将是显而易见的谎言。他到底把氰化钾用在了什么地方?她稍加想象,恐惧便排山倒海而来。

    秋吉突然向典子求爱。他的粗鲁急迫也前所未见,简直就像是想忘却什么。

    当然,这次他也没有射精。他们两人做爱,只要典子没有达到高潮就不会结束。

    那天,典子第一次假装自己因快感而痉挛。

    4

    康晴找一成商量雪穗母亲一事的三天之后,一个男子打来电话。一成开完业务会议,刚回到座位,电话便响了起来。一列并排在话机上的小灯之一亮起,显示来电为外线。

    男子自称姓笹垣,一成对这个姓氏全然陌生。听声音应是年长者,带着明显的关西口音。

    男子身为大坂府警察这一点,让一成更加困惑。

    “我是从高宫先生那里得知筱冢先生大名的,抱歉在你百忙之中,仍冒昧来电。”男人以略带黏稠的口吻说。

    “请问有什么事?”一成的声音有点生硬。

    “我在调查一件案子,想和你谈谈。只要三十分钟就行,能请你抽个时间吗?”

    “什么案子?”

    “这个见面再说。”

    听筒中传来类似低笑的声音。来自大坂、老奸巨猾的中年男子形象,在一成的脑海中迅速扩展开来。究竟和什么案子有关呢?一成感到好奇。既然从大坂远道而来,应该不会是小案子。

    男子仿佛猜透他的心思一般,说道:“其实,此事与今枝先生也有关,你认识今枝直巳先生吧?”

    一成握住听筒的手一紧,一股紧张感从脚边爬上来,心中的不安也加深了。此人怎么会知道今枝?他怎么会知道今枝与我的关系?一成相信从事那类工作的人,即使遭到警方盘问,也不会轻易透露委托人的姓名。只有一个可能性。

    “今枝先生出事了吗?”

    “这个,”男子说,“我要和你谈的也包括这件事。请你务必抽空见个面。”男子的声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犀利。

    “你在哪里?”

    “就在贵公司旁边,可以看到白色的建筑,好像是七层楼。”

    “请告诉前台你要找企划部的筱冢一成,我会先交代好。”

    “企划部?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好。”

    挂断电话,一成再度拿起听筒,拨打内线给公司正门的前台,交代若有一位姓笹垣的先生来访,请他到第七会客室。那个房间主要是为董事们处理私事准备的。

    在第七会客室等候一成的,是一位年龄虽长、体格却相当健壮的男子,头发剃得很短,远望即知其中掺杂了白发。也许是因为一成开门前先敲了门,男子是站着的。尽管天气依旧相当闷热,男子仍穿着棕色西装,还系着领带。由于他电话中操着关西口音,一成原本对他隐约产生了一种厚脸皮、没正经的印象,此刻看来这个印象必须稍加修正。

    “不好意思,在你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男子递出名片。

    一成也递出名片交换,然而看到对方的名片,他不禁有些迷惑。因为上面既没有警局名,也没有部门与职衔,只印着“笹垣润三”,以及住址和电话。住址是在大坂府八尾市。

    “基本上,如果不是十分有必要,我不用印有警察字样的名片。”笹垣的笑容让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以前,我用的警察名片却被人拿去做坏事。从此,我只用个人名义的名片。”

    一成默默点头,他一定是活在一个不容丝毫大意的世界。

    笹垣伸手探进西装内袋,拿出证件,翻开贴了照片的身份证明页让一成看。“请确认。”

    一成瞥了一眼,便说“请坐”,以手掌指向沙发。

    笹垣道谢后坐下。膝盖弯曲的那一瞬间,他微微皱了皱眉,这一瞬间显示出他毕竟还是上了年纪。

    两人刚相对坐下,便听到敲门声。一名女职员用托盘端来两个茶杯,在桌上放妥后,行礼离开。

    “贵公司真气派。”笹垣边说边伸手拿茶杯,“会客室也一样。”

    “哪里。”一成说。事实上他认为这个会客室并不怎么气派。虽然是董事专用,但沙发和茶几都和其他会客室相同。之所以作为董事专用,只是因为这个房间具有隔音功能。

    一成看着警察说:“您要谈的是什么事呢?”

    笹垣唔了一声,点点头,把茶杯放在桌上。“筱冢先生,你曾委托今枝先生办事吧?”

    一成轻轻咬住牙根,他怎么知道?

    “也难怪你会提高警觉,但我想请你诚实回答。我并不是从今枝先生那里打听到你的。问题是,今枝先生失踪了。”

    “什么!”一成不由得失声惊唿,“真的吗?”

    “正是。”

    “什么时候的事?”

    “唔,这个……”笹垣抓了抓白发斑斑的脑袋,“还不明确。但听说上个月二十日,他曾打电话给高宫先生,说希望当天或次日碰面。高宫先生回答次日可以,今枝先生说会再打电话联系。但第二天他却没有打电话给高宫先生。”

    “这么说,从二十日或二十一日之后就失踪了……”

    “目前看来是如此。”

    “怎么会?”一成双手抱胸,不自觉地沉吟,“他怎么会失踪……”

    “其实,我在那之前不久见过他。”笹垣说,“那时为了调查一起案子,有事向他请教。后来,我想再和他联系,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我觉得很奇怪,昨天来到东京,就到他的事务所去了一趟。”

    “没有人?”

    笹垣点点头。“我看了他的信箱,积了不少邮件。我觉得有问题,就请管理员开了门。”

    “屋里什么状况?”一成把上半身凑过来。

    “很正常,没有发生过打斗的痕迹。我通知了管区警察局,但是照现在这个情况,他们可能不会积极寻找。”

    “他是自行消失的吗?”

    “也许是。但是,”笹垣搓了搓下巴,“我认为这个可能性极低。”

    “这么说……”

    “我认为,说今枝先生出事了应该更合理。”

    一成咽了一口唾沫,但喉咙仍又干又渴。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他会不会接下了什么危险的委托?”

    “问题就在这里。”笹垣再度伸手进内袋,“呃,可以抽烟吗?”

    “哦,请。”他把放在茶几一端的不锈钢烟灰缸移到笹垣面前。

    笹垣拿出一盒Hilite.看着白底蓝字的包装,一成想,这年头抽这种烟可真少见。

    警察手指夹着烟,吐出乳白色的浓雾。“照我上次与今枝先生碰面时的感觉,最近他主要的工作是调查一名女子。这女子是谁,筱冢先生,你应当知道吧?”

    一直到上一瞬间,笹垣的眼神甚至令人以为他是个老实人,这时却突然射出爬虫类般混浊的光芒。他的视线似乎要黏煳煳地往一成的身上爬。

    一成感觉到,这时候装傻也没有意义,而他将造成这种感觉的原因解释为所谓警察的气势。

    他缓缓点头。“不错。”

    笹垣点点头,仿佛在说很好,将烟灰抖人烟灰缸中。“委托他调查唐泽雪穗小姐的……就是你?”

    一成不答反问:“您说,您是从高宫那里听说我的,我实在不明白您怎么能从那里得出这种联想?”

    “这一点都不难,你不必放在心上。”

    “但若您不解释清楚……”

    “你就难以奉告?”

    “是。”一成点头。对面前这个想必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警察,再怎么投以凶狠的眼神多半也没有任何效果,但至少要直视着他。

    笹垣露出笑容,抽了一口烟。“由于某种缘故,我也对唐泽雪穗这个女子产生浓厚的兴趣。但是,我发觉最近有人四处打听她的事情。是何方神圣所为,我自然感到好奇。所以,我便去找唐泽雪穗小姐的前夫高宫先生。我就是在那时知道今枝先生。高宫先生说,有人和唐泽雪穗小姐论及婚嫁,男方的家人委托今枝先生对她进行调查。”

    一成想起,今枝说过他已将事情如实告诉高宫。

    “然后呢?”他催警察说下去。

    只见笹垣把身边的旧提包放在膝上,拉开拉链,从中拿出一台小录音机。他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把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了播音键。

    首先传出来的是“哔”的信号和杂音,接着是说话声。“……呃,我是筱冢。关于唐泽雪穗的调查,后来怎么样了?请与我联系。”

    笹垣按下停止键,直接把录音机收进提包。“这是我昨天从今枝先生的电话里调出来的。筱冢先生,这段话是你说的吧?”

    “的确,本月初,我是在录音机里留下了这段话。”一成叹息着回答。这时和警察争论隐私权也没有意义。

    “听了这段话,我再次和高宫先生联络,问他认不认识筱冢先生。”

    “他当场就把我告诉你了?”

    “正是。”笸垣点点头,“跟我刚才说的一样,没花多少工夫。”

    “的确,一点也没错,是不难。”

    “那么我再次请教,是你委托调查唐泽雪穗小姐的吧?”

    “是。”一成点头回答。

    “和她论及婚嫁的是……”

    “我亲戚。只不过婚事还没有决定,只是当事人个人的希望。”

    “可以请教这位亲戚的姓名吗?”笹垣打开记事本,拿好笔。

    “您有必要知道吗?”

    “这就很难说了。警察这种人,不管什么事情,都想了解一下。如果你不肯告诉我,我会去四处打听,直到问清是谁想和唐泽雪穗小姐结婚。”

    一成的嘴变形了。如果他真的这么做,自己可吃不消。“是我堂兄筱冢康晴。”

    笹垣在记事本上写好,问道:“他也在这家公司工作吧?”

    听到一成回答他是常务董事,老警察睁大了眼睛,头部微微晃动,然后把这件事一并记下。

    “有几件事我不太明白,可以请教吗?”一成说。

    “请说,但能不能回答我不能保证。”

    “您刚才说,您因为某个缘故,对唐泽雪穗小姐有兴趣。请问是什么缘故?”

    笹垣闻言露出苦笑,拍了两下后脑勺。“很遗憾,这一点我现在无法说明。”

    “因为调查上必须保密吗?”

    “你可以这么解释,不过最大的理由,是因为不确定的部分太多,现阶段实在不能明言。再怎么说,相关案件距今已将近十八年了。”

    “十八年……”一成在脑海里想象这个字眼代表的时间长短。这么遥远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这起十八年前的案子,是哪一类?这也不能透露吗?”

    老练的警察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几秒后,他眨了眨眼,回答:“命案。”

    一成挺直了背嵴,唿出一口长气。“谁被杀了?”

    “恕难奉告。”笹垣两手一摊。

    “这个案子和她……唐泽雪穗小姐有关?”

    “我现在只能说,她可能是关键人物。”

    “可是……”一成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十八年,命案的时效已经过了。”

    “是啊。”

    “可您还在继续追查?”

    警察拿起烟盒,探入手指抽出第二根烟。第一根是什么时候摁熄的,一成浑然未觉。笹垣用打火机点了烟,动作比点燃第一根时慢得多,怕是刻意为之。

    “这就像长篇小说。故事是十八年前开始的,但到现在还没有结束。要结束,就得回到开头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样。”

    “可以请您告诉我整个故事一”

    “先不要吧,”笹垣笑了,烟从他嘴里冒了出来,“要是讲起这十八年的事,有多少时间都不够。”

    “那么,下次可以请您告诉我吗?等您有空的时候。”

    “也好。”警察正面迎着他的目光,吸着烟点头,表情已经恢复先前的严肃,“下次找时间慢慢聊吧。”

    一成想拿茶杯,发现已空了,便缩回手,一看,链垣的茶也喝光了。

    “我再请他们倒茶。”

    “不,不用了。筱冢先生,方便让我问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想请你告诉我,你委托今枝先生调查唐泽雪穗小姐的真正理由。”

    “这您已经知道了,没有什么真假可言。当亲人考虑结婚时,调查对方的背景,这种事很常见。”

    “的确很常见,尤其是对像筱冢先生堂兄弟这样必须继承庞大家业的人来说更不足为奇。但是,如果委托是出自双亲,我能理解,但堂弟私下聘请侦探调查,倒是没听过。”

    “就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妥吧?”

    “还有一些事情不合常理。说起来,你调查唐泽雪穗这件事本身就很奇特。你和高宫先生是老朋友,而她是你这位老友的前妻。再说到更久之前,听说你们在大学社交舞社是一起练习的同伴。也就是说,不用调查,你对唐泽雪穗应该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认识,为什么还要聘请侦探?”

    笹垣的语调不知不觉提高了不少,一成不禁暗自庆幸自己选用了这里。

    “刚才,我提及她时都没有加称唿,直唿其名。”笹垣仿佛在确认一成的反应般,慢条斯理地说,“但是,怎么样?筱冢先生,你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对吧?我想你听在耳里并不觉得突兀。”

    “不知道……您是怎么说的,我并未留意。”

    “你对于直唿她的名字这件事,应该不介意。至于原因,筱冢先生,因为你自己也是这样。”说着,笹垣拍拍提包,“要再听一次刚才那卷带子吗?你是这么说的:关于唐泽雪穗的调查,后来怎么样了?请与我联系。”

    一成想解释,因为她以前是社团的学妹,那是习惯,但笹垣在他出声前便开口:“你连名带姓的语气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高度警戒。说实话,我听到这段录音时,一下就听出来了,这就是警察的直觉。我当时就想,有必要找这位筱冢先生谈谈。”警察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第二根烟。接着,身子向前倾,双手撑在茶几上。“请你说实话,你委托今枝先生调查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笹垣的眼光还是一样犀利,却没有胁迫威逼的意味,甚至令人感到一种包容。一成想,也许在审讯室里和嫌犯面对面时,他就是利用这种气势。而且,一成明白了这位警察今天来找他的主要目的就在于此,唐泽雪穗要和谁结婚恐怕无关紧要。

    “笹垣先生,您只说中了一半。”

    “哦,”笹垣抿起嘴,“那我想先请教说错的那部分。”

    “我委托今枝先生调查她,纯粹是为了我堂兄。如果我堂兄不想和她结婚,那么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度过了什么样的人生,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哦。那么,我说中的部分是……”

    “我对她的确特别有戒心。”

    “哈哈!”笹垣靠回沙发,凝视一成,“原因呢?”

    “极度主观而模煳,可以吗?”

    “没关系,我最喜欢这种含混不清的说法。”笸垣笑了。

    一成将委托今枝时所作的说明几乎原封不动地告诉了笹垣。例如在金钱方面,他感到唐泽雪穗背后有股看不到的力量,而且对她产生一种印象,感觉她身边的人都会遭遇某些不幸。一成说着,也认为这些想法实在是既主观又模煳,但笹垣却抽着第三根烟,认真地听着。

    “你说的我明白了。谢谢。”笹垣一边摁熄手上的烟,一边低下头致意。

    “您不认为这是无聊的妄想?”

    “哪里的话!”笹垣像是要赶走什么似的挥手,“说实在的,筱冢先生看得这么透彻,让我颇为惊讶。你这么年轻却有这种眼光,真了不起。”

    “透彻……您这么认为?”

    “是,”笹垣点点头,“你看穿了唐泽雪穗那女人的本质。一般人都没有你这么好的眼力,就连我也一样,有好长一段时间,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您是说,我的直觉没错?”

    “没错,”笹垣说,“和那女人扯上关系,绝对不会有好事:这是我调查了十八年所得到的结论。”

    “真想让我堂兄见见笹垣先生。”

    “我也希望有机会当面劝他。但我想他一定听不进去。老实说,能够和我这么开诚布公谈这件事的,你还是第一个。”

    “真想找到确切的证据,所以我很期待今枝的调查。”一成松开盘在胸前的双手,换了姿势。

    “今枝先生给过你什么程度的报告?”

    “刚着手调查后不久,他向我报告过她在股票交易方面的成果。”

    唐泽雪穗真正喜欢的是你——今枝对他说的这句话,他决定按下不表。

    “我猜,”笹垣低声说,“今枝先生很可能查到了什么。”

    “您这话有什么根据?”

    笹垣点点头。“昨天,我稍稍查看了今枝先生的事务所,与唐泽雪穗有关的资料全部消失了,一张照丘都留下。”

    “啊!”一成睁大了眼睛,“这就表示……”

    “以目前状况来说,今枝先生不可能不向筱冢先生通报一声就不知去向。这样一来,能想到的最可能的答案只有一个——有人造成今枝先生失踪。说得更清楚一点,那个人害怕今枝先生的调查。”

    笹垣这几句话的意思,一成当然懂,他也明白链垣并不是随意猜测。然而,他心里依然存有不现实的感觉。“怎么可能,”他喃喃地说,“怎么会做到那种地步……”

    “你认为她没那么心狠手辣?”

    “失踪真的不是偶然吗?或许发生了意外?”

    “不,不可能是意外。”笹垣说得斩钉截铁,“今枝先生订有两份报纸,我向派报中心确认过,上个月二十一日他们接到电话,说今枝先生要去旅行,要他们暂时停止送报,是一个男子打的。”

    “男子?也可能是今枝先生自己打的吧?”

    “也可能,但我认为不是。”笹垣摇摇头,“我认为,是那个设计让今枝先生失踪的人采取了一些防范措施,尽可能不让人发现他失踪了。如果报纸在信箱前堆积如山,邻居或管理员不免会觉得奇怪。”

    “事情如果真是这样,那个人岂不太无法无天了?因为照您所说,今枝先生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一成的话让笸垣的脸如能剧面具般失去表情。他说:“我认为,他还活着的可能性极低。”

    一成长出一口气,转头看着旁边。这真是一场消磨心神的对话,心脏早已怦怦加速搏动。“既然是男子打电话给派报中心,也许和唐泽雪穗无关。”说着,一成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分明想证实她并不是个常人眼中的普通女子,然而一旦事关人命,说出来的话反而像在为她辩解。

    笹垣再度将手伸进西服的内袋,但这次是另一边。他拿出一张照片。“你见过这人吗?”

    一成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脸型瘦削的年轻男子,肩膀很宽,与身上的深色上衣相当协调。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冷静深沉的印象。一成不认识,如实相告。

    “真可惜。”

    “这是什么人?”

    “我一直在追查的人。刚才和你交换的名片,可以借一下吗?”

    一成递给他,他在背面写了一些字,说声“请收下”,还给一成。一成翻看背面,上面写着“桐原亮司”。

    “桐原……亮司,这是谁?”

    “一个像幽灵一样的人。”

    “幽灵?”

    “筱冢先生,请你把这张照片上的面孔和这个名字牢记在心。一旦看到他,无论是什么时候,都请立刻和我联络。”

    “但这人究竟在哪里呢?不知道他在哪里,就跟一般的通缉犯一样啊。”一成将两手一摊。

    “现在还不知道。但他一定会在一个地方现身。”

    “哪里?”

    “那里,”笹垣舔了舔嘴唇,说,“唐泽雪穗身边。虾虎鱼一定会待在枪虾身边。”

    老警察话里的含义,一成一时无法明白。

    5

    田园风光掠过窗外。偶尔,有些写着企业或商品名称的广告牌竖立在田地里,风景既单调又无聊。想要眺望城镇街景,但新干线经过城镇时,总是被隔音墙包围,什么景色都看不见。

    典子肘靠窗沿,看向邻座。秋吉雄一闭着眼睛,一动也动。她发现,他并没有睡着,是在思索。

    她再度将视线移往窗外。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一直压在她的心头,这趟大坂之行,会不会招来不祥的风暴呢?她总抛不开这个念头。

    然而,她认为这或许是自己了解秋吉的最后一次机会。回顾过去,典子几乎是在对他一无所知的状况下与他交往,直到现在。她并不是对他的过去不感兴趣,但她心里的确存在着“现在比过去更重要”的想法。在极短的时间内,他便在她心里占据了不可取代的地位。

    窗外的风景有了些微变化,似乎到了爱知县,汽车制造相关产业的广告牌增加了。典子想起了老家,她来自新编,她家附近也有一家生产汽车零件的小工厂。

    栗原典子十八岁来到东京。那时,她并没有打定主意要当药剂师,只是报了几个有可能考上的系,恰巧考上某大学药学系。

    大学毕业后,在朋友的介绍下,她顺利进入现在的医院工作。典子认为,大学时代和在医院上班的前五年,应该是自己最惬意的时期。

    工作的第六年,她有了情人,是在同一家医院任职的三十五岁男子,她甚至认真考虑要和他结婚。但是要这么做有困难,因为他有妻小。“我准备和她分手。”他这么说。典子相信了他,因此租下现在的房子。要是离了婚,他就无处可去了,当他离开家时,她希望能给他一个可以休憩的所在。

    然而,正如大多数的外遇,一旦女方下定决心,男方便逐步退缩。他们碰面时,他开始抛出各式各样的借口:担心小孩、现在离婚得付为数可观的赡养费、花时间慢慢解决才聪明等等。“我和你见面不是为了听这些话。”这句话她不知说了多少次。

    他们的分手来得相当令人意外。一天早上,到了医院,不见他的踪影。典子询问其他职员,得到的回答是:“他好像辞职了。”

    “他好像私吞了病人的钱。”女职员悄声说,一脸以散布小道消息为乐的表情。她并不知道他与典子的关系。

    “私吞?”

    “患者的治疗费、住院费等缴费明细,不是全由计算机管理吗?他啊,故意弄得像是数据输入失误,把入账记录删掉,然后把那部分钱据为己有。有好几个病人反映,分明付了钱却还收到催款通知,这才发现。”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清楚,好像一年多前就有了异常迹象。从那时起,患者缴款就有延迟的现象,很多都是差一点就要寄催款通知。他好像是动用后面的病人缴的款项补前面的亏空,加以掩饰。新的亏空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终于没法补救,爆发出来。”

    典子茫然地望着喋喋不休的女职员的红唇,感觉宛如身陷噩梦一般,一点都不真实。

    “私吞的金额有多少?”典子极力佯装平静地问。

    “听说是两百多万。”

    “他拿那些钱做什么?”

    “听说是去付公寓的贷款。什么时候不好买,偏偏挑房价炒得最高的时候。”女职员两眼发光地说。她还告诉典子,院方似乎不打算循法律途径,只要他还钱,便息事宁人,多半是怕媒体报道损害医院信誉。

    过了几天都没有他的消息。那段期间,她工作心不在焉,发呆失误的情况大增,让同事大为惊讶。她也想过要打电话到他家,但一考虑到接听者可能不是他,就犹豫不决。

    一天半夜,电话响了。听到铃响,典子知道一定是他。果然,听筒另一端传来他的声音,只是显得非常微弱。

    “你还好吗?”他先问候她。

    “不太好。”

    “我想也是。”他说。她眼前似乎可以看到他露出自嘲的笑容。“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我不能再回医院了。”

    “钱怎么办?”

    “我会还,不过得分期,已经谈妥了。”

    “能负担吗?”

    “不知道……不过非还不可。要是真没办法,把房子卖了也得还。”

    “听说是两百万?”

    “呃,两百四十万吧。”

    “这笔钱我来想办法吧。”

    “什么?”

    “我还有点存款,两百万左右我可以帮忙。”

    “你……”

    “等我付了这笔钱,那个……你就跟你太太——”

    她正要说“离婚”,他开口了:“不用了,你不必了。”

    “咦?什么意思?”

    “我不想麻烦你,我自己会想办法。”

    “可是……”

    “当初买房子的时候,我向岳父借了钱。”

    “多少?”

    “一千万。”

    她感到胸口如遭重击,一阵心痛,腋下流下一道汗水。

    “如果要离婚,就得想办法筹到这笔钱。”

    “可是,你之前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跟你提有什么用。”

    “这次的事,你太太怎么说?”

    “你问这个干吗?”男子的声音显得不悦。

    “我想知道啊,你太太没生气?”

    典子内心暗自期待着,他太太为此生气,也许就会提出离婚的要求。然而,他的回答令人意外。“我老婆向我道歉。”

    “道歉?”

    “吵着要买房子的是她,我本来就不怎么起劲,贷款也还得有点吃力。她大概也知道,那是造成这件事的原因。”

    “啊……”

    “为了还钱,她说她要去打零工。”

    一句“真是个好太太”已经爬上典子的喉咙。她咽下这句话,在嘴里留下苦苦的余味。

    “那,我们之间,暂时不能指望有任何进展了。”

    她勉强开口说了这句话,却让男子顿时陷入沉默。接下来,典子听到了叹息:“唉,求你别再这样了。”

    “我怎么了?”

    “别再说这种挖苦人的话了,你早就心知肚明了。”

    “什么?”

    “我不可能离婚,你应该也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男子的话让典子瞬间失声。她多想向他咆哮:“我是认真的!”但是当这句话来到嘴边的那一刻,一股无可言喻的凄凉迎面袭来,她唯有沉默以对。他会说这种话,当然是看准了她的自尊心会让她拉不下脸来。

    电话中传来女人声音,问他这么晚了在跟谁说话,一定是他妻子。他说是朋友,因为担心,打电话来问候。过了一会儿,他以更微弱的声音对典子说:“事情就这样吧。”

    典子很想质问他,什么叫“就这样”,但满心的虚弱让她发不出声音。男子似乎认为目的已经达成,不等她回答便挂断了电话。

    不用说,这是典子与他最后一次对话。此后,他再不曾出现在她面前。

    典子把屋里他所有的日常用品全部扔掉:牙刷、刮胡刀、剃须液和保险套。她忘了扔烟灰缸,只有这样东西一直摆在书架上。烟灰缸渐渐蒙上了灰尘,似乎代表她心头的伤口也慢慢愈合了。

    这件事后,典子没有和任何人交往。但她并不是决心孤独一生,毋宁说,她对结婚的渴望反而更加强烈。她渴望找到一个合适的男人,结婚生子,建立一个平凡的家庭。

    与他分手正好一年后,她找到一家婚介所。吸引她的是一套用电脑选出最佳配对的系统。她决定将感情恋爱放一边,由其他条件来选择人生伴侣。她已经受够了恋爱。

    一个看上去十分亲切的中年女人问了她几个问题,将答案输入电脑,其间还对她说了好几次“别担心,一定会找到好对象”。

    她没有食言,这家婚介所陆续为典子介绍适合的男子。她前后共与六人见过面。然而其中五个只见过一次,因为这些人一见面便令她大失所望。有的照片与本人完全不符,甚至有人登记的资料显示未婚,见了面却突然表明自己有孩子。

    典子与一个上班族约会了三次。此人四十出头,样子老实诚恳,让典子认真考虑要不要结婚。然而,第三次约会时,她才知道他和患了老年痴呆症的母亲相依为命。他说:“我看你一定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他只不过是想找一个能够照顾他母亲的女子,他对婚介所提的条件竟是“从事医疗工作的女性”。

    “请保重。”典子留下这句话,便与他分手了,此后也没有再见面。她认为,他太瞧不起人了,不仅瞧不起她,也瞧不起所有女人。

    见过六个人后,典子便与这家婚介所解约了,她觉得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又过了半年,她遇见了秋吉雄一。

    抵达大坂时已是傍晚。在酒店办好住房手续,秋吉便为典子介绍大坂这座城市。虽然她表示想同行时他曾面露难色,但今天不知为何,他对她很温柔。典子猜想,也许是回到故乡的缘故。

    两人信步走过心斋桥,跨越道顿堀桥,吃了烤章鱼丸。这是他们首次结伴远行,典子虽然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忐忑不安,心情却也相当兴奋,毕竟她第一次来到大坂。

    “你老家离这里远不远?”在可以眺望道顿堀的啤酒屋喝啤酒时,典子问道。

    “搭电车差不多五站。”

    “很近啊。”

    “大坂很小。”秋吉看着窗外说。固力果的巨大广告牌闪闪发光。

    “嗯,”典子犹豫了一会儿说,“等一下带我去好不好?”

    秋吉看着她,皱起眉头。

    “我想看看你住过的地方。”

    “只能玩到这里。”

    “可是——”

    “我有事要做。”秋吉移开目光,心情显然变得很差。

    “对不起。”典子低下头。

    两人默默喝着啤酒,典子望着跨越道顿堀的一波波人潮。时间刚过八点,大坂的夜晚似乎刚刚开始。

    “那是个很普通的地方。”秋吉突然说。

    典子转过头,他的眼睛仍朝向窗外。“一个破破烂烂的地方,灰尘满天,一些小老百姓像虫子一样蠢蠢欲动,只有一双眼睛特别锐利。那是个丝毫大意不得的地方。”他喝光啤酒,“那种地方你也想去?”

    “想。”

    秋吉沉思片刻,手放开啤酒杯,插进长裤口袋,掏出一张万元钞。“你去结账。”

    典子接过,朝柜台走去。

    一离开啤酒屋,秋吉便拦了出租车。他告诉司机的是典子完全陌生的地名。更吸引她注意的是他说大坂话,这让她感到非常新鲜。

    秋吉在出租车里几乎没开口,只是一直凝视着车窗外。典子想,他可能后悔了。出租车开进一条又窄又暗的路,途中秋吉详细指示道路,这时他说的也是大坂话。不久,车停了,他们来到一座公园旁。

    下了车,秋吉走进公园,典子跟在身后。公园颇为宽敞,足以打棒球,还有秋千、越野游戏、沙坑,是旧式公园,没有喷水池。

    “我小时候常在这里玩。”

    “打棒球?”

    “棒球、躲避球,足球也玩。”

    “有那时候的照片吗?”

    “没有。”

    “真可惜。”

    “以前这附近没有别的空旷地带可以玩,所以这座公园很重要。和公园一样重要的,还有这里。”秋吉向后看去。

    典子跟着转头,他们身后是一栋老旧的大楼。“大楼?”

    “这里也是我们的游乐场。”

    “这种地方也能玩呀?”

    “时光隧道。”

    “嗯?”

    “我小时候,这栋大楼还没盖好,盖到一半就被闲置在那里。出入大楼的只有老鼠和我们这些住在附近的小孩。”

    “不危险吗?”

    “就是危险,小鬼才会跑来啊!”秋吉笑了,但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叹了口气,再度抬头看大楼。“有一天,有个家伙发现了一具尸体,男尸。”“被杀的……”他接着说。

    一听到这句话,典子觉得心口一阵闷痛。“是你认识的人?”

    “算是,”他回答,“一个守财奴,每个人都讨厌他,我也一样。那时大概每个人都觉得他死了活该,所有住在这一区的人都受到警察怀疑。”接着,他指着大楼的墙,“墙上画了东西,看得出来吧?”

    典子凝神细看。颜色掉得很厉害,几乎难以辨识,但灰色墙上的确有类似画的东西。看来像是裸体的男女,彼此交缠,互相爱抚,实在算不上是艺术作品。

    “命案发生后,这栋大楼就完全禁止进入。不久,这栋触霉头的大楼仍有人要租,一楼有一部分又开始施工,大楼四周也用塑料布围了起来。工程结束,塑料布拆掉,露出来的就是这幅下流的图。”

    秋吉伸手从外套的内袋抽出一根烟,叼住,用刚才那家啤酒屋送的火柴点着。“不久,一些鬼鬼祟祟的男人就常往这里跑,进大楼的时候还偷偷摸摸的,怕别人看到。一开始,我不知道在大楼里能干吗,问别的小孩,也没人知道,大人也不肯告诉我们。不过没多久,就有人搜集到消息了。他说那里好像是男人买女人的地方,只要付一万元,就可以对女人为所欲为,还可以做墙上画的那档事之类的。我难以置信,那时的一万元很值钱,不过我还是不能想象怎么会有女人去做那种买卖。”吐了一口烟,秋吉低声笑了,“那时候算是很单纯吧,再怎么说也才上小学。”

    “如果还在读小学,我想换成我也会很震惊。”

    “我没有很震惊,只是学到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他把没抽几口的烟丢在地上踩熄,“说这些很无聊吧。”

    “哎,”典子说,“那个凶手抓到了吗?”

    “谁?”

    “命案的凶手啊。”

    秋吉摇摇头:“不知道。”

    “哦……”

    “走。”秋吉迈开脚步。

    “去哪里?”

    “地铁站,就在前面。”

    典子和他并肩走在幽暗的小路上。又旧又小的民宅密密麻麻地并排而立,其中有很多连栋住宅。各户人家的门紧邻道路,近得甚至令人以为这里没有建蔽率的规定。

    走了几分钟后,秋吉停了下来,注视着小路另一边的某户人家。那户人家在这附近算是比较大的,是一幢两层的和式建筑,好像是店铺,门面有一部分是卷匣门。

    典子不经意地抬头看二楼,那里挂着旧招牌,“桐原当铺”几个字已经模煳了。“你认识这户人家?”

    “算是,”他回答,“算认识吧。”然后又开始向前走。当他们走到距当铺十米的地方,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胖女人从一户人家走出来。那户人家门前摆着十来个小盆栽,有一半以上挤到马路上。女人似乎准备为盆栽浇水,手上拿着喷壶。

    穿着旧T恤的女人似乎对路过的情侣产生了兴趣,先盯着典子看,用的是那种为了满足好奇心,即使对方不舒服也毫不在意的眼神。那双蛇一般的眼睛转向秋吉,女人出现了意外的反应,原本为了浇水而微微前倾的身体挺了起来。她看着秋吉说:“小亮?”

    但秋吉看也不看那女人一眼,好像没注意到有人对他说话。他的速度并没有改变,笔直地前进,典子只好跟上。很快,两人从女人面前经过。典子发现女人一直看着秋吉。

    “认错人了。”他们走过之后,典子听到背后传来这么一句,是那女人在自言自语。秋吉对这话全无反应。但是,那声“小亮”却一直在典子耳边萦绕,不仅如此,更有如共鸣一般,在脑海里大声回响。

    在大坂的第二天,典子必须单独度过。早餐后,秋吉说今天有很多资料要搜集,晚上才能回来,便出了门。

    待在酒店也不是办法,典子决定再到前一天秋吉带她去过的心斋桥等处走走。银座有的高级精品店这里也不少,和银座不同,弹子房、游乐场和精品店在这里比邻而立。也许要在大坂做生意,就需先学会放下身段。

    典子买了点东西,但时间还是很多。她兴起了再去一次昨晚那个地方的念头,那座公园,以及那家当铺。她决定在难波站搭地铁。她记得站名,应该也还记得从车站过去的路。

    买了车票,她一时兴起,到零售店买了一部即可拍相机。

    典子下了车,沿前一天跟着秋吉走过的路反方向前进。白天和黑夜的景色大不相同,好几家商店在营业,路上的行人也很多。商店老板和路人的眼睛都炯炯有神,当然,并不纯粹是活力十足,而是仿佛有不良居心栖息在闪烁不定的目光里,要是有人一时大意,便要乘虚而入,占一顿便宜。看来秋吉的形容是正确的。

    她在路上漫步,偶尔随兴按下快门。她想以自己的方式记录秋吉生长的地方。只是,她认为不能让他知道此事。

    她来到那家当铺前,店门却紧闭,也许已经歇业了。昨天晚上她没有注意到,如今看来,这里有一种废墟般的气氛。她拍下了这幢破屋。

    然后是那栋大楼。公园里,孩子们踢着足球,典子在喧哗声中拍下了照片,也将那幅淫猥的壁画纳入镜头。随后,她绕到大楼的正面。现在这里看来并没有经营见不得人的买卖,和泡沫经济崩溃后那些用途不明的大楼没什么差别,不同的只是这里老朽得厉害。

    她来到大路上,拦了出租车回饭店。

    晚上十一点多,秋吉回来了。他看起来心情极差,疲惫不堪。

    “工作顺利结束了?”她小心翼翼地探问。

    他整个人瘫在床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结束了,”他说,“一切都结束了。”

    啊,那太好了。典子想对他这么说,但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谈,在各自的床上入睡。

    6

    辗转反侧的夜晚接连而至,筱冢一成翻个身,前几天与笹垣的一席话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不去。自己可能处于一个不寻常的状况,这个想法随着现实感压迫着他的胸口。

    那位老警察虽没有明言,但他暗示今枝可能已遭遇不测。就他所描述的失踪与房内的状态,一成也认为这样的推论很合理。然而,他附和老警察时的心情,仍有部分像是在看电视剧或小说的情节。即使大脑明白这些事情便发生在周遭,却缺乏真实感。即使笸垣临别之际对他说“你可别以为自己能高枕无忧”,他也感到事不关己。

    等到他独自一人,关掉房间的灯,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类似焦躁的冲击便席卷而来,让他全身直冒冷汗。他早就知道唐泽雪穗不是一个普通女子,才不赞成康晴迎娶她。然而,万万没有想到委托今枝调查,竟然危及他的性命。

    她究竟是什么人?他再次思索,这女人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么?还有那个叫桐原亮司的男人。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笹垣并没有清楚交代。他以枪虾和虾虎鱼来比喻,说桐原与唐泽雪穗就像这两种动物一样,互利共生。

    “但我不知道他们的巢穴在哪里,为此我追查了将近二十年。”说这几句话时,老警察的脸上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一成听得一头雾水。无论十几二十年前大坂发生了什么事,又怎么会影响到自己?

    一成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按下开关,不久便满室凉意。

    这时,电话响起。他心头一惊,打开台灯,闹钟就快指向一点。一时之间,他以为家里出事了。现在一成独自住在三田,这套两室两厅的房子是去年买的。

    他轻轻清了清喉咙,拿起听筒:“喂。”

    “一成,抱歉这时候打电话给你。”

    光听声音就知道来电者是谁,心里同时涌现不好的预感。与其叫预感,不如说是确信更为接近。

    “堂兄……出了什么事?”

    “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件事,刚才,她跟我联络了。”康晴压低声音的原因,恐怕不单单是因为夜深了,一成更加确信。

    “她母亲……”

    “嗯,已经走了,终究没醒过来。”

    “真可怜……”一成说,但并非出自肺腑,只是自然反应。

    “明天你没问题吧。”康晴说,他的口气不给一成任何反对的余地。

    即使如此,一成还是加以确认:“要我去大坂?”

    “明天我实在走不开,史洛托迈亚公司的人要来,我得跟他们见面。”

    “我知道,是为了‘美巴隆’。按预定,我也要出席。”

    “你的行程已经改了,明天不用上班,尽量搭早一点的新干线去大坂,知道了吧?幸好明天是星期五,我可能还得接待客人,要是晚上没法过去,后天早上应该走得成。”

    “这件事社长那边……”

    “明天我会说一声。这个时间再打电话过去,他老人家的身体怕吃不消。”

    社长指筱冢总辅,社长府邸与康晴家同样位于世田谷的住宅区。康晴是在结婚时搬离老家的。

    “你向社长介绍过唐泽雪穗小姐了吗?”尽管认为这个问题涉及私人领域,一成还是问了。

    “还没有。不过我跟他提过我在考虑结婚。我爸那种个性,看样子也不怎么关心。我看他也没有闲工夫管四十五岁儿子的婚事。”

    筱冢总辅被普遍认为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他也的确不曾过问一成他们的私事。但一成早就发现,这是一种极端的工作狂个性,对生意之外的事概不关心。一成猜想,伯父心里恐怕认为只要那个女人不会让筱冢家名声扫地,儿子再婚对象是谁都无所谓。

    “明天你会去吧?”康晴最后一次确认。

    真想拒绝。听过笸垣的话之后,一成更加不想与唐泽雪穗有所牵扯。然而,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计划结婚的对象的母亲死了,希望堂弟代为帮忙处理葬礼等事宜——康晴的请托从某个角度来看合情合理。

    “在大坂哪里?”

    “她上午应该是在葬礼会场安排事情,她说下午会先回娘家一趟。我已经收到传真,两个地方的地址和电话都有了,一会儿传给你。你的传真也是这个号码吧?”

    “对。”

    “那我先挂了。你收到传真后打个电话给我吧。”

    “好的,我知道了。”

    “那就麻烦你了。”电话挂断了。

    一成下了床。人头马白兰地就放在玻璃门书柜里。他将酒往杯中倒进约一厘米半高,站着便送进口中,让白兰地停留在舌上,细细品味其酒香、味道与刺激后才人喉。有种全身血液都苏醒过来的感觉,他知道神经敏锐了起来。

    自从康晴表明对唐泽雪穗的爱意后,一成不知有多少次想找父亲商量。他认为,只要将她的不寻常处告诉父亲,伯父迟早会从父亲口中得知此事。但是,要干预未来筱冢家族掌权人康晴的婚事,他握有的信息实在太过暖味,不具说服力。光是空口说她有问题,只会为父亲徒增困扰。父亲极有可能反过来斥责他,要他担心别人之前先担心自己。而且,父亲去年甫出任筱冢药品旗下筱冢化学公司的社长,肯定没有余力为侄子的再婚操心。

    第二口白兰地流进喉咙时,电话响了。一成站在原地,没有接起听筒。联结着电话的传真机开始吐出白色的纸。

    一成将近正午时抵达新大坂车站。踏上月台的那一刻,立即感觉到湿度与温度的差别。已过了九月中旬,仍暑气逼人。一成这才想起,是啊,大坂的秋老虎素来凶勐。

    下了月台楼梯,走出收票口。车站建筑物的出口就在眼前,出租车停靠站在对面。他走过去,心想先到葬礼会场再说。就在这时,有人喊一声“筱冢先生”,是女人的声音。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小跑着靠近,她身上穿着深蓝色套装,内搭T恤,长发扎成马尾。“谢谢您大老远赶过来,辛苦您了。”一在他面前站定,她客气地施礼,头发恰似马尾般扫动。

    一成见过这女子,她是唐泽雪穗南青山精品店的员工。“呃,你是……”

    “我姓滨本。”她再次行礼,取出名片,上面印着滨本夏美。

    “你来接我?”

    “是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是社长交代的。社长说,您应该会在中午前到达,但是我因为塞车来晚了,真是抱歉。”

    “哪里,没关系……呃,她现在在哪里?”

    “在家与葬仪公司的人谈事情。”

    “家?”

    “我们社长的老家,社长要我带筱冢先生过去。”

    “啊,好。”

    滨本夏美朝出租车站走去,一成跟在她身后。他推测一定是他搭乘新干线时,康晴打电话告诉雪穗。也许康晴曾对她说会派一成过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之类的话。

    滨本夏美告诉司机去天王寺。一成昨晚接到康晴的传真,知道唐泽礼子家位于天王寺区真光院町。不过,那是在大坂哪个地方,他几乎全然不知。

    “突然发生这种事,你们一定措手不及吧?”出租车开动后,他问道。

    “是啊。”她点点头,“因为可能有危险,我昨天就先过来了,可是没想到竟然就走了。”

    “什么时候去世的?”

    “医院是昨晚九点左右通知的。那时候还没有走,只说情况突然恶化。可是,等我们赶到,已经……”滨本夏美淡淡地叙述。

    “她……唐泽小姐的情况怎么样?”

    “这个啊,”滨本夏美蹙起眉,摇了摇头,“连我们看的人都难过。我们社长那种人是不会放声大哭的,可是她把脸埋在母亲的床上好久,一动不动。我想,社长一定是想忍住悲伤,可是我们连她的肩膀都不敢碰。”

    “昨晚大概也没怎么睡吧?”

    “我想应该是没有合过眼。我在唐泽家的二楼过夜,半夜有一次下楼,看到房间里开着灯,还听到微弱的声音,我想大概是社长在哭。”

    “哦。”

    一成想,无论唐泽雪穗有什么样的过去,怀着什么样的秘密,终究无法不为母亲的死悲伤。根据今枝的调查,雪穗应该是成为唐泽礼子的养女后,才得以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也才拥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

    目的地大概不远了,滨本夏美开始为司机指路。一成从口音判断,她应该也是大坂人,这才明白唐泽雪穗在众多员工中选她来的理由。

    经过古老的寺庙,转入幽静的住宅区,出租车停了。一成准备付车费,却被滨本夏美坚拒:“社长交代,绝对不能让筱冢先生付钱。”她带着笑,语气却明白而笃定。

    唐泽雪穗的老家是一幢木篱环绕、古意盎然的日式房舍,有一扇小小的腕木门。学生时代,雪穗一定每天都会穿过这道门,也许她一边走过,一边对养母说“我上学去了”。一成想象着那样的情景,那是一幅美得令人想深深烙印下来的画面。

    门上设有对讲机。滨本夏美按了钮,一声“喂”立刻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是雪穗的声音。

    “筱冢先生到了。”

    “哦。好,请他进来,玄关的门没有锁。”

    “是。”滨本夏美回答后,抬头看一成,“请进。”

    一成随她穿过大门,玄关还安装了拉门。他想,最近一次看到这么传统的房子是什么时候呢?他想不起来。在滨本夏美的带领下,他来到屋内,走上走廊。木制的走廊打磨得极为光亮,绽放出的光泽来自耗费无数精力的手工擦拭,而非打蜡使然,同样的光泽也出现在每一根柱子上。一成仿佛看到了唐泽礼子的人品,同时想到,雪穗是由这样一位女性教养成人。

    耳边听到说话声,滨本夏美停下脚步,朝身边一道拉上的纸门说:“社长,方便打扰吗?”

    “请进。”应答声从里面传来。

    滨本夏美把纸门拉开三十厘米左右,“筱冢先生来了。”

    “请客人进来。”

    在滨本夏美示意下,一成跨过门槛。房间虽是和室,却按西式房间布置。榻榻米上铺着棉质地毯,上面摆着藤制桌椅。一把长椅上坐着一对男女,他们对面本应是唐泽雪穗,但她为迎接一成站了起来。

    “筱冢先生……谢谢你特地远道而来。”她行礼致意。她身上穿着深灰色长裙,比起上次见到时瘦了不少,可能是因丧母而憔悴。几乎素颜,但尽管素净的脸上难掩疲惫之色,却仍大有魅力。她是真正的美人。

    “请节哀顺变。”

    “嗯。”她好像应了一声,但声音低不可闻。

    坐在对面的两人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雪穗似乎察觉到了,便向一成介绍:“这两位是葬仪公司的。”接着对他们介绍一成:“这位是工作上的客户。”

    “请多指教。”一成对他们说。

    “筱冢先生,你来得正好。我们现在正在讨论,可是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正头疼呢。”雪穗坐下后说。

    “我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可是,一个人拿主意总是叫人不安,身旁有人可以商量心里就笃定多了。”

    “但愿我能帮得上忙。”一成说。

    与葬仪公司讨论完种种细节,时间已将近两点。在讨论过程中,一成得知守灵的准备工作已着手进行。守灵与葬礼都会在距此十分钟左右车程的灵堂举行,灵堂在一栋七层大楼里。

    滨本夏美与葬仪公司的人先行前往灵堂,唐泽雪穗表示她必须等东京的东西送到。

    “什么东西?”一成问。

    “丧服,我托店里的女孩送来。我想,她应该快到新大坂了。”她看着墙上的钟说。

    雪穗到大坂时可能没有预料到要办葬礼。即使养母的状况一直没有好转,想必她也不希望预先备好丧服。

    “不通知学生时代的朋友吗?”

    “哦……我想不必了,因为现在几乎已没有来往。”

    “社交舞社的人呢?”

    一成的问题让雪穗瞬间睁大了双眼,仿佛被触动了心灵死角。但她立刻恢复平常的表情,轻轻点头。“嗯,我想不必特地通知。”

    “好的。”搭乘新干线时,一成曾在记事本上写下好几则葬礼的准备事项,他将其中“联系学生时代的朋友”一则划掉。

    “唉,我真是的,竟然连茶都没有端给筱冢先生。”雪穗匆忙站起,“咖啡可以吗?还是要喝冷饮?”

    “不用费心了。”

    “对不起,我太漫不经心了。也有啤酒。”

    “我喝茶就好。有没有凉的?”

    “有乌龙茶。”说着,她离开了房间。

    一落单,一成便从椅子上站起,环视室内。房间被布置成西式的,却在一角放着传统的茶具柜,但这款家具也与整个房间相当协调。

    看来极为坚固的木制书架上,并排放着茶道与插花的相关书籍,也掺杂了初中参考书和钢琴初级教本等等,当是雪穗用过的。一成想,她也曾在这个客厅读书,钢琴可能在别的房间。

    他打开与进房纸门相对的隔扇,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廊沿,角落里堆着旧杂志。

    他站在廊沿上望着庭院,虽然不大,但植株和颇富野趣的石灯笼营造出素雅的和风庭院气氛。原本可能由草皮覆盖的地方已经令人遗憾地全被杂草占据。年过七旬的老人要让这个庭院维持美观,想必实在困难。

    他面前摆着许多小盆栽,几乎都是仙人掌,有许多呈球状。

    “院子很见不得人吧?完全没有整理。”声音从后面传来。雪穗端着摆了玻璃杯的托盘站在那里。

    “稍微整理一下就会像以前一样漂亮了。比如那个灯笼,真的很不错。”

    “可是已经没有人来欣赏了。”雪穗把装了乌龙茶的玻璃杯放在桌上。

    “这栋房子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我还没有想到这里。”她露出悲伤的笑容。

    “啊……也是。”

    “不过,我不想卖掉,也不想拆……”她把手放在纸门框上,怜爱地抚摸着上面的小小伤痕,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往一成,“筱冢先生,真的很谢谢你,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雪穗先垂下眼睛,又再次抬起,眼眶泛红,珠泪欲滴,“筱冢先生讨厌我呀。”

    一成一惊,要掩饰内心的波动并不容易。“我怎么会讨厌你?”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你对我和诚离婚不满,也许还有别的缘故。只是我确实感觉到,你躲着我,讨厌我。”

    “你想太多了,没这回事。”一成摇摇头。

    “真的吗?我能相信你这句话吗?”她向他靠近一步,两个人相距咫尺。

    “我没有理由讨厌你啊。”

    “哦。”雪穗闭上眼睛,仿佛由衷感到安心般舒了一口气。甜美的香味瞬间麻痹了一成的神经。她睁开眼睛,已经不再泛红了,难以言喻的深色虹膜想吸住他的心。

    他移开目光,稍微拉开些距离。在她身边会产生一种错觉,似乎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牢牢抓住。

    “你母亲,”他看着庭院说,“一定很喜欢仙人掌。”

    “跟这个院子很不协调吧?不过,妈妈一直很喜欢,种了很多又分送给别人。”

    “这些仙人掌以后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虽然不太需要照顾,但总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只好送人了。”

    “是啊。筱冢先生,你对盆栽有兴趣吗?”

    “不了,谢谢。”

    “哦。”她露出浅浅的笑容,转身面向院子蹲下,“这些孩子真可怜,没主人了。”

    话音刚落,她的肩膀便开始微微颤抖,不久,颤抖加剧,她全身都在晃动,发出呜咽声。“孤零零的,不止它们,我也无依无靠了……”

    她哽咽的呢喃大大撼动了一成,他站在雪穗身后,将右手放在她摇晃的肩上。她将白皙的手叠了上来。好冷的手。他感觉到她的颤抖趋于平缓。

    突然间,连自己都无法说明的感情从心底泉涌而出,简直像是封印在内心深处的东西获得了释放,甚至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拥有这样的感情。这份感情逐渐转变为冲动,他的眼睛注视着雪穗雪白的脖子。

    正当他的心防就要瓦解的那一刹那,电话响了。他回过神来,抽回放在她肩上的手。

    她似乎有所迟疑般静静地等了几秒钟,随即迅速起身。电话在矮脚桌上。

    “喂,哦,淳子,你到了?……哦,一定很累,辛苦你了。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带着丧服去我说的地方吗?你上了出租车以后,先……”

    一成愣愣地听着她明朗的声音。

    7

    葬礼会场位于五楼。一出电梯便是一个类似摄影棚的空间,祭坛已布置好,开始排列铁椅。

    那个叫广田淳子的年轻女子业已抵达,她从东京带来了雪穗与滨本夏美的丧服,滨本夏美已换装完毕。

    “我去换衣服。”雪穗接过丧服,消失在休息室里。

    一成坐在椅上,望着祭坛。雪穗曾吩咐:“钱不是问题,要做得体面一点,不要委屈了母亲。”一成看不出眼前的祭坛和一般的有何不同。回想起在唐泽家的事,一成就捏了一把冷汗。要是那时电话没有响,他一定会从雪穗身后紧紧抱住她。为什么会有那种心情,他自己也不明白。分明已经再三告诫自己,必须对她提高警觉,但那一刻,他却完全卸下了心防。

    他警告自己,一定要小心唐泽雪穗,不能臣服于她的魔力。然而另一方面,他开始产生一个念头,认为自己也许对她产生了天大的误会。她的眼泪,她的颤抖,实在不像作假。她看到仙人掌而呜咽的身影,与过去一成对她的印象截然不同。她的本质……

    一成想,她的本质刚才不就显现出来了吗?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向来对此不加正视,才会在心里塑造出一个扭曲的形象?反而是高宫诚和康晴从一开始就看到了她的原貌?

    视野的一角有东西在移动,一成往那个方向望去,恰好看到换上西式丧服的雪穗缓缓靠近。

    一朵黑玫瑰,他想。他从未见过如此绚丽、光芒如此夺目的女子。一身黑衣更凸显出雪穗的魅力。

    她注意到一成的视线,嘴角微微上扬,然而双眼仍带着泪光,那是黑色花瓣上的露珠。

    雪穗慢慢走近设置于会场后面的接待台。滨本夏美与广田淳子正在讨论事情,她也加入讨论,针对细节给予两名员工指示。一成痴痴地望着她。

    不久,前来吊唁的客人陆续来到,几乎都是中年女人。唐泽礼子在自宅教授茶道与插花,她们应该是她的学生。她们往祭坛上的遗照前一站,几乎毫无例外地流泪不止。

    某个认识雪穗的女人握住她的手,絮絮不休地谈着唐泽礼子的过往,一开口,她自己也悲从中来,泣不成声。这样的情况周而复始。即使是这些稍嫌麻烦的吊唁者,雪穗也不会随便应付,而是认真倾听,直到对方收泪为止。那光景从旁看来,真不知是谁在安慰谁。

    一成与滨本夏美讨论葬礼的流程,发现自己无事可做。另一个房间备有餐点与酒水,但他总不能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

    他漫无目的地在会场四周走动,看到楼梯旁有自动售货机。虽然不是特别想喝,他仍伸手探进口袋,掏出零钱。正当他买咖啡时,听到女子说话的声音。是雪穗的员工,似乎是在楼梯间门后。或许这时也是她们的午茶时间。

    “不过,真是幸好,虽然妈妈去世实在可怜。”滨本夏美说。

    “就是啊。以前虽然陷入昏迷,可也许还会活很久,这样的话,可能会忙不过来。”广田淳子回答。

    “而且又有自由之丘的三号店,那里又不能延期开业。”

    “如果社长的妈妈没走,社长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可能会在开业那天露个脸,然后就回大坂。说真的,我最怕的就是这样,客人来的时候社长不在,实在说不过去。”

    “真险。”

    “对啊。而且,我觉得不光是店里的事,能早点过去也好。你看嘛,就算人没醒过来,还是得照顾,那真的挺惨的。”

    “嗯,你说得对。”

    “已经七十几了吧。像我,还想到能不能安乐死呢。”

    “哇!你好坏!”

    “别告诉别人哦。”

    “我知道,这还用说。”两人吃吃地笑着。

    一成拿着装了咖啡的纸杯离开那里,回到会场,把纸杯放在接待台上。滨本夏美的话还留在耳际:安乐死。不会吧,他在心中喃喃地说,那不可能。心里这么想,大脑却开始审视这不祥的可能。

    他不由得想起几件事。首先,滨本夏美被叫到大坂后不久,唐泽礼子便亡故,而且是晚上她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接到医院的通知。于是雪穗有了不在场证明。然而,这同时也可以怀疑她叫滨本夏美来大坂,是为了给自己制造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有人在此期间偷偷熘进医院,在唐泽礼子的看护仪器上动手脚。

    这真是鸡蛋里挑骨头,甚至可以说是胡乱推测。然而,一成无法将这个想法置于脑后,因为他忘不了警察笹垣告诉他的那个名字——桐原亮司。

    滨本夏美说,半夜里听到雪穗房间里有声音。她说一定是雪穗在哭,但真的是这样吗?她是不是在与“犯罪者”联络?

    一成拿着咖啡杯,看着雪穗。她正在接待一对刚迈入老年的夫妇,每当老夫妇开口,她便深有所感般点头。

    晚上十点过后,已不见吊唁客的身影。绝大多数亲朋故旧大概都准备参加明天的葬礼。

    雪穗命两个员工回酒店。

    “社长您呢?”滨本夏美问。

    “我今晚住这里,这是守灵的规矩。”

    的确,这里备有让主家过夜的房间。

    “您一个人不要紧吗?”

    “没事,辛苦你们了。”

    “社长辛苦了。”说着,两人离去。

    只剩他们俩,一成感到空气的浓度仿佛骤然升高。他看看手表,准备告辞。但雪穗抢先一步说:“要不要喝杯茶?还可以再待一会儿吗?”

    “哦,嗯,可以。”

    “这边请。”她先迈开脚步。

    房间是和室,感觉像温泉旅馆的房间。桌上有热水瓶、茶壶和茶杯,雪穗为他泡茶。“这样和筱冢先生在一起,感觉真不可思议。”

    “是啊。”

    “让我想起集训,比赛前的集训。”

    “嗯,听你这么一说,果然很像。”

    上大学时,他们为了取得佳绩,在比赛前都会进行集训。

    “那时大家常说,要是永明大学的人来夜袭该怎么办。当然是开玩笑的。”

    一成啜了一口茶,露出浅笑。“的确是有人放话说要这么做,只不过从没听说付诸实行。但是,”他看看她,“没有人说要偷袭你。因为那时你已经是高宫的女朋友了。”

    雪穗微笑着低下头。“他一定跟你提过很多关于我的事吧。”

    “没有,也没怎么提……”

    “没关系,我能理解。我想,我也有很多遭人非议之处,他才会移情别恋。”

    “他说都是他的错。”

    “是吗?”

    “他是这么说的。你们两个人的事,你们自己最清楚。”一成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雪穗唿出一口气,道:“我不懂。”

    一成抬起头来:“不懂什么?”

    “怎么爱,”她定定地凝视他,“我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男人。”

    “这种事没有一定之规吧,我想。”一成移开视线,把茶杯送到嘴边,但茶几乎没有入口。

    两人陷入沉默,空气似乎更沉重了,一成无法唿吸。“我先走了。”他站起来。

    “不好意思,把你留下。”她说。

    一成穿上鞋,再度回头面向她:“那先去了,明天再过来。”

    “麻烦你了。”

    他伸手握住把手,准备开门。然而,就在他打开门的前一瞬,忽觉背后有人。

    不必回头,他也知道雪穗就站在身后。她纤细的手轻触他的背嵴。“其实,我好怕,”她说,“我好怕孤零零一个人。”

    一成自知内心正剧烈起伏。想直接转身面对她的冲动,如浪涛般排山倒海而来,他发现警示信号已由黄灯变成红灯。现在要是看见她的双眼,一定难敌她的魔力。

    一成打开门,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说:“晚安。”

    这句话如同解开魔法的咒语,她的气息倏地消失。接着,响起她与先前毫无两样的冷静声音:“晚安。”

    一成踏出房门。离开房间后,背后传来关门声,他这时才终于回头。

    又传来咔嗒的上锁声。

    一成凝视着紧闭的门,在心里低声道:你真的是“一个人”吗……

    一成迈开步伐,脚步声在夜晚的走廊回响。

  15. 杨永信   回复文章

    (连载)白夜行(日 东野圭吾 著)

    第十一章

    1

    约好碰面的咖啡馆朝向银座中央大道。正值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刚下班的男女与购物者熙来攘往,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满足的表情。也许泡沫经济破灭的影响还没有波及一般市井小民,今枝有这种感觉。

    一对年轻男女走在他前面,顶多才二十岁,男子身上穿的夏季西装大概是阿玛尼的,刚才今枝亲眼看到他们从停在路边的宝马下车,那辆车想必是景气好的时候买的。乳臭未干的小子开高级进口车的时代最好赶快过去,他暗忖。

    爬楼梯经过店里一楼的蛋糕房时,手表指着五点五十分,已经比他预定的时间晚了。比约定时间早到十五至三十分钟是他的信条,同时也是一种在心理上占上风的技巧。只不过,对今天要见的人无需这种心机。

    他飞快扫视一下咖啡馆,筱冢一成还没有来。今枝在一个可以俯瞰中央大道的靠窗位子坐下。店内大约坐满了五成。一个东南亚裔轮廓的服务生走了过来。人工费因泡沫景气高涨之际,雇用外籍劳工的经营者增加了。或许这家店也是这样存活下来的,这样总比雇用一些工作态度不可一世的日本年轻人好多了。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点了咖啡。

    叼上一根万宝路,点了火,他往马路上看去。这几分钟人似乎更多了。据说各行各业都削减了交际费,但他怀疑那是否只是一小部分。或者,这是蜡烛将熄前最后的光辉?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锁定一个男子。那人手上拿着米色西装,大步前行。时间是五点五十五分。今枝再度见识到,一流的人果然准时。

    几乎在肤色黝黑的服务生端咖啡上桌的同一时间,筱冢一成举起手打了招唿,向桌边走来。筱冢一边就座,一边点了冰咖啡。“真热!”筱冢以手掌代替扇子在脸旁扇动。

    “是啊。”

    “今枝先生的工作也有中元扫墓之类的假期吗?”

    “没有。”今枝笑着说,“因为没有工作的时候就等于是放假了。更何况,中元扫墓可说是进行某一类调查的好时机。”

    “你是指……”

    “外遇。”说着,今枝点点头,“例如,我会向委托调查丈夫外遇的太太这样建议:请向你先生说,中元节无论如何都想回一趟娘家。如果先生面有难色,那就说,要是他不方便,你就自己回去。”

    “这样,如果男方在外面有女人……”

    “怎会错过这个机会?做太太的在娘家坐立难安时,我就把她丈夫和情人开车出去兜风、过夜的情况拍下来。”

    “真有这种事?”

    “发生过好几次,男方上当的几率是百分之百。”

    筱冢无声地笑了,似乎多少缓和了紧张的气氛。他走进咖啡馆时,表情有点僵硬。服务生把冰咖啡送上来。筱冢没有用吸管,也没加糖或奶精,便大口喝了起来。

    “查到什么了?”筱冢说。他大概一开始就巴不得赶紧提问。

    “进行了很多调查,不过调查报告也许不是你想看到的。”

    “可以先让我看看吗?”

    “好。”

    今枝从公文包里取出档案夹,放在筱冢面前。筱冢立刻翻开。

    今枝喝着咖啡,观察委托人的反应。对于调查唐泽雪穗的身世、经历和目前情况这几项,他有把握已全数完成。

    筱冢抬起头来。“我不知道她的生身母亲是自杀身亡的。”

    “请看仔细,上面并没有写自杀。只说可能是,但并未发现关键性证据。”

    “可凭她们当时的处境,自杀不足为奇。”

    “的确。”

    “真让人意外。”筱冢立刻又补上一句,“不,也不见得。”

    “怎么?”

    “她虽然有一种出身和教养都宛如千金大小姐的气质,只是偶尔显露出来的表情和动作,该怎么说呢……”

    “看得出出身不好?”今枝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还不至于。只是有时候觉得她在优雅之外,总有一种随时全神戒备、严密防范的感觉。今枝先生,你养过猫吗?”

    “没有。”今枝摇摇头。

    “我小时候养过好几只,全是捡来的,不是那种有血统证明的猫。我自认为是以同样的方式来饲养,但猫对人的态度,却因为它们被捡回来的时期不同而有很大区别。如果捡回来的是小猫,从懂事起就待在家里,在人的庇护下生活,对人不会太有戒心,自会天真无邪,喜欢撒娇。但是,如果大二点才捡回来,猫虽然也会跟你亲近,却不会百分之百解除戒心。看得出来,它们好像对自己说:既然有人喂我,那就暂时跟他一起住,但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你是说,唐泽雪穗小姐也有同样的感觉?”

    “要是知道别人用野猫来比喻她,她一定会气得发疯。”筱冢的嘴角露出笑容。

    “可是,”今枝回想起唐泽雪穗那双令人联想到猫眼的锐利眼睛,说,“有时这种特色反而是一种魅力。”

    “一点不错,所以女人实在可怕。”

    “我有同感。”今枝喝了一口水,“股票交易的部分你看到了吗?”

    “看了一下,真亏你找得到证券公司的承办营业员。”

    “因为高宫先生那里还留有一点资料,我就是从那里找出来的。”

    “高宫那里……”筱冢的脸色微微一暗,那是种种忧虑在脑里交织闪过的表情,“这次调查,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单刀直入。我说受希望迎娶唐泽雪穗小姐的男方家人委托进行调查。这样不太好吗?”

    “不,很好。万一真要结婚,他迟早会知道。他作何反应?”

    “他说,但愿她能够找到好人家。”

    “你没有告诉他是我亲戚?”

    “没有,但是他似乎隐约察觉到是你委托的。这也难怪,虽然我与高宫先生只有几面之缘,但如果说正好有个不相干的人委托我调查唐泽雪穗,也未免太巧了。”

    “也对。我最好找个机会主动告诉他。”筱冢自言自语,视线再度落在档案夹上,“根据这份报告,她似乎靠股票赚了不少。”

    “是啊。可惜负责承办她业务的营业员今年春天结婚离职了,所以得到的资料完全出自营业员的记忆。”今枝想,如果不是已经离职,她应该也不肯透露客户的秘密。

    “我听说一直到去年,即使是普通外行散户也赚了不少,可上面写她投资了两千万元买理卡德的股票,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承办的女营业员说她印象非常深刻。”

    理卡德株式会社本是半导体制造商,大约两年前,该公司宣布开发出氟氯碳化物替代品。自从一九八七年九月联合国通过限用氟氯碳化物的规定后,国内外的开发竞争便日益激烈,最后,理卡德脱颖而出。一九八九年五月,“赫尔辛基宣言”决议于二十世纪末全面停用氟氯碳化物,此后理卡德的股票便一路飚红。

    令营业员诧异的,是唐泽雪穗购买股票时,理卡德的研发状况尚未对外公开,甚至业界对理卡德进行哪方面研究都一无所知。国内数一数二的氟氯碳化物厂商太平洋玻璃,数名长期从事氟氯碳化物开发的技术人员被挖走一事,也是在宣布研发替代品的记者会结束后才曝光。

    “其他还有很多类似例子。虽然不知道唐泽小姐基于什么根据,但凡是她买进股票的公司,不久都会有惊人表现。营业员说,几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她有内线?”筱冢放低音量说。

    “营业员似乎也这么怀疑。她说,唐泽小姐的先生好像是在某家制造商工作,或许是通过什么特殊渠道得知其他公司的状况。但她并没有询问唐泽小姐本人。”

    “我记得高宫是在……”

    “东西电装株式会社的专利部。那个部门的确得以掌握其他企业的技术,但仅限于已公开的。不可能得到关于未公开、而且还在开发中的技术的消息。”

    “看来只能说她在股票方面的直觉很准了。”

    “的确很准。那位营业员说,她抛售股票的时机也抓得很准。在股票还有些微涨势的阶段,她就很干脆地切换到下一个目标。营业员说,一般外行的散户很难做到这一点。不过,光靠直觉是玩不了股票的。”

    “她背后有鬼……你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但有这种感觉。”今枝微微耸了耸肩,“这就真的是我的直觉了。”

    筱冢微微偏着头,视线再度转向档案夹,“还有一点让我感到不解。”

    “什么?”

    “这份报告说,一直到去年,她都频繁地买卖股票,现在也没有收手的样子。”

    “是啊。大概是因为店里很忙,暂时没法专心在这方面。不过,她手上好像还持有好几支强势股票。”

    筱冢沉吟了一会儿。“奇怪。”

    “啊?报告有什么错误吗?”

    “不,不是。只是跟高宫说的有点不同。”

    “他怎么说?”

    “我知道他们离婚前,雪穗小姐就已经开始玩股票了。但我听说,后来因为她忽略了家事,便自己决定全卖掉了。”

    “卖掉了?全部?高宫先生确认过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概没有。”

    “就那个营业员所说,唐泽雪穗小姐从未离开过股市。”

    “看来是这样。”筱冢不快地抿紧嘴唇。

    “我们大致明白了她的资金运用。只是,最重要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你是说,本金来自哪里?”

    “正是。因为没有具体数据,要正确追溯很难,但以营业员的记忆来推测,她应该从一开始就有一笔不小的资金。而且,绝不只是主妇的私房钱。”

    “有几百万元?”

    “可能不止。”

    筱冢双手抱胸,低声道:“高宫也说摸不清她有多少资金。”

    “你说过,她的养母唐泽礼子并没有多大的资产。至少,要动用几百万元并不容易。”

    “这一点你可以设法调查吗?”

    “我也准备这么做。可以再多给我一些时间吗?”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这份档案可以给我吗?”

    “请便,我手边有副本。”

    筱冢带着一个薄薄的硬皮公文包,他收起报告。

    “这个还你。”今枝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个纸包。一打开,里面是只手表,他把手表放在桌上。“上次向你借的。衣服已经请快递送了,应该这两天就会到。”

    “手表也一起快递就行啊。”

    “那怎么行?万一出了什么事,快递公司可不赔。听说这是卡地亚的限量表。”

    “是吗?别人送的。”筱冢朝手表瞄了一眼,放进西装外套的内袋。

    “是她说的,唐泽雪穗小姐。”

    “哦。”筱冢的视线在空中游移了一下,才说,“既然她做那一行,对这些东西应该很清楚。”

    “我想原因不止如此。”今枝意味深长地说。

    “什么意思?”

    今枝稍微把身体前移,双手在桌上交扣。“筱冢先生,你说唐泽雪穗小姐对于令堂兄的求婚一直不肯给予正面答复?”

    “是,有什么不对?”

    “对她为什么会这么做,我想到一个原因。”

    “是什么?请务必告诉我。”

    “我想,”今枝注视着筱冢的眼睛说,“她心中可能另有其人。”

    笑容顿时从筱冢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学者般的冷静。点了好几次头后,他才开口:“这一点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虽然只是胡乱猜测。听你的口气,对于那个人是谁已有头绪了?”

    “嗯,”今枝点点头,“不错。”

    “谁?我认识吗?啊,若是不方便,不说也罢。”

    “我没关系,方不方便是在于你。”今枝喝干杯里的水,直视筱冢,“就是你。”

    “什么?”

    “我想她真正喜欢的不是令堂兄,而是你。”

    筱冢像是听到什么胡言乱语般皱起眉头,肩膀抖动了一下,轻声笑了,还轻轻摇了摇头。“别开玩笑。”

    “虽然不能跟你比,但我也很忙,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笑话上。”

    今枝的语气令筱冢也严肃起来。其实,他应该也不是真以为侦探突然开起这种不识相的玩笑。只是太过突兀,他不知如何反应。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筱冢问道。

    “如果我说是直觉,你会笑吗?”

    “笑倒不会,但也不信,只是姑且一听。”

    “我想也是。”

    “真是你的直觉吗?”

    “不,我有根据。一个就是那只表,唐泽雪穗小姐很清楚地记得手表的主人。你戴这只表的时间短得连你自己都不记得,但她只看了一眼便至今不忘。这难道不是因为对表的主人怀有特别的感情?”

    “所以我说,这是她的职业使然啊。”

    “你在她面前戴这只表的时候,她应该还不是精品店的老板。”

    “这个……”说完两个字,筱冢没有再接下去。

    “还有,我去精品店时,被问到介绍人,我便回答筱冢先生,她首先就说出你的名字。照理说,她应该会提到令堂兄筱冢康晴才对吧?因为康晴先生年纪比你大,在公司里的职位也比你高,而且最近经常造访那家店。”

    “只是巧合吧,她应该是不好意思,才没提起康晴的名字。别忘了,我堂兄是向她求婚的人哪。”

    “她可不是那种类型的女子,她做生意很精明。请问你到她店里去过几次?”

    “两次……吧?”

    “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今枝的问题让筱冢陷入沉默。今枝又问:“超过一年了吧?”筱冢微微点头。

    “现在在她店里提到筱冢先生,应该是大主顾筱冢康晴先生才对。如果她对你没有特殊感情,在那种场合不可能会提起你的名字。”

    “这实在太……”筱冢苦笑。

    今枝也笑了。“太牵强?”

    “我是这么认为。”

    今枝伸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背往后靠,忽又叹了口气,再度像刚才那样挺起上身。“你说过,你和唐泽小姐是大学时代认识的?”

    “是,因为社交舞社的关系。”

    “请你回想当时的情况,有没有令人起疑的地方?也就是可以解释为她对你有好感的细节。”

    提起社交舞社的话题,筱冢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你还是去找她了?”他眨了眨眼才说,“川岛江利子。”

    “去了。但你不必担心,我完全没有提起你,没有丝毫令人起疑的举止。”

    筱冢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她好吗?”

    “很好。两年前结婚了,对方是电气工程公司的总务人员。据说是相亲结婚的。”

    “那就好。”筱冢微一颔首,然后抬起头来,“她说了什么?”

    “高宫先生可能不是唐泽雪穗最中意的人——这是川岛小姐的看法。换句话说,她心中另有其人。”

    “那个人就是我?真是太可笑了。”筱冢笑着在面前挥动手掌。

    “但是,”今枝说,“川岛小姐似乎是这么认为的。”

    “怎么可能?”筱冢的笑容登时消失了,“她这么说的?”

    “不,是我根据她的样子感觉到的。”

    “光凭感觉来判断是很危险的。”

    “这我知道,所以并没有写在报告里。但我确信是如此。”

    高宫不是唐泽雪穗最中意的人——今枝还记得川岛江利子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很显然,她感到无比后悔,有所畏惧。今枝与她面对面,发现了她畏惧的原因。她害怕的是“那么,唐泽雪穗最爱的人是谁”这个问题。想到这里,好几片拼图似乎组合起来了。

    筱冢唿出一口气,抓住玻璃杯,一口气喝掉一半。冰块在杯中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想不出任何迹象。她从没向我告白过,生日或圣诞节也没送过我礼物。贼吧ZEI8。COM电子书勉强算得上的,就只有情人节的巧克力吧。可全体男社员人人有份。”

    “也许只有你的巧克力里有特别的含意。”

    “没有,绝对没有。”筱冢摇头。

    今枝伸出手指探进烟盒,还剩最后一根。他衔起烟,点燃,用左手捏扁空盒。“还有一点,我也没有写进报告。她初中时代发生的事情当中,有一件让我特别注意。”

    “什么?”

    “强暴案。不对,有没有发生强暴并不确定。”

    今枝把雪穗同年级的学生遇袭,由雪穗与川岛江利子发现,被害人原本对雪穗怀有敌意等事一一说来。筱冢的表情不出所料地微微僵住了。“这件案子有什么疑点?”他问,声音也生硬起来。

    “你不认为很像吗,和你大学时代经历的那件事?”

    “像又怎样?”筱冢的语气明显表现出不快。

    “那个案子最后让唐泽雪穗成功地怀柔了她的对手。学会这招后,为赶走情敌,她让同样的戏码上演——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筱冢盯着今枝,他的眼神可以用恶狠狠来形容。“这种事就算是假想,也不怎么令人愉快。川岛小姐可是她的好友!”

    “川岛小姐是这么认为,但唐泽雪穗究竟是否也这么想,就不得而知了。我甚至怀疑初中时代的那件事也是她设计的。这样想,一切就都解释得通——”

    筱冢张开右手手掌阻止今枝:“别再说了,我只想要证据。”

    今枝点点头:“知道了。”

    “我等你下一份报告。”

    筱冢站起来,要拿放在桌边的账单,今枝却抢先一步按住。“如果我发现了证据,能够证明刚才所言不是假想,而是事实,你有勇气告诉令堂兄吗?”

    筱冢用另一只手推开今枝的手,拿起账单。这一连串动作十分缓慢。“当然,如果是事实。”

    “我明白。”

    “我等着你下一份报告,查有实据的报告。”筱冢拿着账单迈开脚步。

    2

    菅原绘里打来电话,是在今枝与筱冢在银座碰面两天后的晚上。今枝因为另一份委托,在涩谷监视一家宾馆直到晚上十一点多,回到家里已超过十二点。他脱去衣服,正想冲个澡,电话响了。

    绘里说,有点不对劲,才打电话过来。听她的语气,并不是开玩笑。

    “电话录音里有好几个无声来电,害我心里发毛。不是今枝先生打的吧?”

    “我对打那种电话没兴趣,会不会是居酒屋哪个花钱捧你场的客人?”

    “才没有那样的人呢,而且,我从不把电话号码告诉客人。”

    “号码随便就查得到。”例如打开信箱,偷看电信局寄来的电话账单,今枝不禁想起自己惯用的手段。那只会让绘里更害怕,他便没有说。

    “还有一件事也让我觉得奇怪。”

    “什么事?”

    “可能是我太多心了。”绘里放低音量说,“我总觉得好像有人进过我房间。”

    “什么?”

    “刚才我下班回来,一开门就有这种感觉,就是奇怪。”

    “有什么具体的异常情况?”

    “嗯。首先,凉鞋倒了。”

    “哦?”

    “一双跟很高的凉鞋,我放在玄关,有一只倒了。我最讨厌鞋子倒了,不管多急着出门,都一定会把鞋子放好。”

    “它却倒了?”

    “嗯,电话也是。”

    “怎么?”

    “放的角度变了。我习惯斜斜地摆在架子上,这样我坐着左手就可以拿到听筒。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电话和架子是平行的。”

    “不是你自己弄的?”

    “不是,我不记得这样放过。”

    今枝脑海里立刻浮出一个想法,但他没有告诉绘里,只说:“知道了。绘里,你听清楚,我现在就过去,可以吗?”

    “今枝先生要过来?呃……可以。”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变成大色狼。另外,在我到之前,千万不要用电话。知道了吗?”

    “知道了……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到了再解释。我会敲门,但你一定要确认是我才开门,明白吗?”

    “嗯,好的。”绘里回答,声音显得比刚通上电话时更加不安。

    今枝一挂掉电话就穿上衣服,迅速将几样工具放进运动背包,穿上运动鞋,走出房间。外面下着小雨。一时间他想回去拿伞,但随即决定跑过去,从这里到绘里的公寓只有几百米。

    公寓所在的巷子位于公交车行经的大路后面,对着收费停车场,外墙已经有了裂缝。今枝跑上公寓的户外梯,敲了二。五室的门。门开了,露出绘里担忧的脸。

    “怎么回事?”她皱着眉头。

    “我也不知道,但愿只是你神经过敏。”

    “才不是。”绘里摇摇头,“挂掉电话后,我心里更毛了,觉得这里简直不像我住的地方。”

    这的确是神经过敏。尽管这么想,今枝却默默点头,定进玄关。

    玄关摆着三双鞋:一双运动鞋,一双便鞋,一双凉鞋。凉鞋的跟果然很高。这种高度,稍微一碰就会倒。

    今枝脱鞋进屋。绘里的住处是套房,只有一个小小的流理台,没有厨房和客厅。即使如此,她还是在中间挂上布帘,免得整个房间在门口就一览无余。布帘后面摆了床、电视和桌子,老旧的空调可能是她搬进来时就有,噪音虽大,吹出来的好歹是冷风。

    “电话呢?”

    “那里。”绘里指着床铺旁边。那里有个小架子,架子上方几乎呈正方形,上面放着一部白色电话。不是最近流行的无线电话,想来是因为这个小房间用不着。

    今枝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黑色四方形装置,上面装了天线,表面上有好几个小小的马表和开关类的东西。

    “那是什么?无线电?”绘里问。

    “不,一个小玩具。”今枝打开电源,接着转动调整频率的旋钮。不久,马表在一百兆赫附近出现了变化,显示感应的灯开始闪烁。他保持这种状态,有时靠近电话,有时拿远些,马表的反应始终没变。

    今枝关掉装置的开关,拿起电话查看底部,然后从背包中取出一组螺丝起子。他拿起十字起子,拧开卡住电话外壳的十字螺丝。果然不出所料,松开螺丝并不费力,因为有人拆过了。

    “你在做什么?要把电话弄坏?”

    “是修理。”

    “咦?”

    取下所有螺丝后,今枝小心地拆下电话底座,露出电子零件罗列的底盘。他立刻注意到一个用胶带固定的小盒子,便伸出手指夹出。

    “那是什么?拿掉没关系吗?”

    今枝没有回答,用螺丝起子撬开盒盖,里面有纽扣式汞电池。他挖出电池。

    “好,这样就没事了。”

    “那到底是什么?告诉我啊!”绘里吵闹着。

    “没什么大不了,是窃听器。”今枝边说边把电话外壳复原。

    “什么!”绘里大惊失色,拿起拆下的盒子,“不得了了!干吗在我房间装窃听器?”

    “我还想问你呢,你是不是被什么男人纠缠上了?”

    “我都说没有了。”

    今枝再度打开窃听装置侦测器的开关,一边改变频率,一边在室内走动。这次马表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没有慎重到装两三道。”今枝关掉开关,把侦测器和整组螺丝起子收进背包。

    “你怎么知道有人装了窃听器?”

    “先给我来点喝的,跑来跑去的,真热。”

    “啊,好好好。”

    绘里从约半人高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一罐放在桌上,一罐拉开拉环。今枝盘腿坐下,喝了一口。放松的同时,汗水也从全身上下冒了出来。“简单地说,就是来自经验的直觉。”他说,“发现有人进屋的迹象,电话被动过,这么一来,怀疑有人对电话动过手脚不是很合理吗?”

    “啊,对,还挺简单的嘛。”

    “听你这么说,倒是很想告诉你并没有那么简单,不过算了。”他又喝了一口啤酒,用手背擦擦嘴角,“你真不知道什么可疑人物?”

    “不知道,完全没有。”绘里坐在床上,用力点头。

    “这么说,目标果然是……我了。”

    “目标是今枝先生?怎么说?”

    “你不是说电话留言里有很多无声电话吗?你觉得很不放心,打电话给我。但是,这可能中了计。也就是说,窃听者的目的是要你打电话。发现留言里有无声电话,会先问可能打来的人,这是人之常情。”

    “要我打电话干吗?”

    “好掌握你的人际关系。像是你的好朋友是谁,万一有事的时候,你会依靠谁。”

    “知道这些半点好处都没有啊,想知道,直接来问我不就得了,根本不必装什么窃听器。”

    “他想知道,却不想被你发现。好了,把我们刚才说过的话整理一下:窃听者想知道某个人的名字和身份,但只有你这条线索。窃听者大概只知道那个人和你很亲近。”今枝把啤酒喝光,压扁空罐,“对此你想到什么?”

    绘里左手拿着啤酒罐,低头啃着右手拇指的指甲。“上次那家南青山的精品店?”

    “聪明。”今枝点点头,“那时你在店里留下了联系方式,我却什么都没留。想知道我是谁,只能从你身上下手。”

    “这么说,是那家店的人想调查今枝先生?为什么?”

    “原因很多。”今枝意味深长地笑了,“大人的事。”

    手表那件事,今枝一直无法释怀。唐泽雪穗显然看穿了那只表是筱冢的。有人不惜去借贵重的手表配戴也要到她店里来,她自会疑心这个人乃是何方神圣,于是雇用他的同行,从菅原绘里这条线索展开调查——这极有可能。

    今枝回想刚才在电话里与绘里的对答。她称他为“今枝先生”。装了窃听器的人迟早会查出,这户公寓附近有一家侦探社由一个名叫今枝直巳的人经营。

    “可我没有写正确的住址啊。明明假扮有钱人家的小姐,住址却是山本公寓,不就露出马脚了吗?而且我连电话号码也故意写错。”

    “真的?”

    “是啊,人家好歹也能当侦探的助手,多少会动脑的。”

    今枝回想起在唐泽雪穗精品店的那段时间,是不是哪里有陷阱?

    “那天你带钱包了吗?”今枝问。

    “带了。”

    “放在包里?”

    “嗯。”

    “那时你不停地换衣服,其间你把包放在哪里?”

    “嗯……我想应该是更衣室。”

    “一直放在那里?”

    “嗯。”绘里点头回答,表情变得有点不安。

    “那个钱包给我看一下。”今枝伸出左手。

    “啊?里面又没有多少钱。”

    “钱不重要,我要看的是钱以外的东西。”

    绘里打开挂在床铺一角的侧背式包,拿出一个黑色钱包,形状细细长长的,上面有古琦的标志。

    “你也有高档货嘛。”

    “店长送的。”

    “那个小胡子店长?”

    “嗯。”

    “哦,真是大头啊。”今枝打开钱包,查看其中的卡片。驾照和百货公司、美容院的卡放在一起。他抽出驾照,上面的住址写的是这里。

    “咦!你是说,她们偷看我的东西?”绘里很惊讶。

    “也许,几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

    “真过分!平常人会做这种事吗?那是什么意思?她们从一开始就怀疑我们?”

    “没错。”从看到手表的那一刻起,唐泽雪穗便起疑了,暗中查看别人的钱包对她而言也许不算什么。今枝脑海里浮现出那双猫眼。

    “可既然这样,我们离开那家店前,她们干吗要我留姓名住址啊?还说什么要寄邀请函给我。”

    “大概是为了确认。”

    “什么?”

    “确认你会不会写下真实的姓名住址,结果没有。”

    绘里很过意不去地点点头。“我故意把区码写错。”

    “这样她就确定我们不是去买衣服的。”

    “对不起,我不应该做那种小动作。”

    “没关系,反正我们早就被怀疑了。”今枝站起来,拿起背包,“要小心门户,我想你也知道,在行家手里,这种公寓的锁有跟没有一样。你在房间里时,一定要记得扣上链条。”

    “嗯,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今枝把脚伸进运动鞋。

    “今枝先生,你不会有事吧?会不会有人来要你的命?”

    绘里的话让今枝笑出了声。“说得跟007一样。不用担心,顶多是一脸凶相的打手来找我。”

    “啊!”绘里的脸沉了下来。

    “我走了,晚安。门要锁好啊。”今枝走出房间,带上门。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确信听到上锁和扣链条的声音后,才迈开脚步。

    嘿,会有什么样的人找上门来呢?今枝抬头仰望天空,小雨仍下个不停。

    3

    翌日,小雨转为持续的阴雨,气温也因此下降了一些,使得这天早晨在持续酷热的八月里感觉分外舒适。

    今枝早上九点多起床,穿着T恤和牛仔裤离开住处,撑起伞骨弯了一截的雨伞,进入大楼对面一家叫“波丽露”的咖啡馆。木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铃,每当门开关时,便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每天在这里吃早餐、看体育娱乐报纸已是今枝的习惯。

    这家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和吧台。其中两张桌子有人,吧台也坐了一个客人。秃头老板在吧台内向今枝点头。今枝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在最里面的桌位就座。他估计这个时间应该没什么客人了。要是位子真的不够,到时候再移到吧台就好。

    今枝没有点餐。静静地坐上几分钟,老板就会送上夹着粗大香肠的热狗和咖啡,热狗里还夹着炒高丽菜丝。就在他身旁的报刊架上放了好几份报纸。吧台的客人在看运动娱乐报,只剩下一般报纸和财经日报。今枝无奈地抽出《朝日新闻》。店里也有《读卖新闻》,但那他也订了。他正准备打开报纸,忽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他条件反射般朝门口看,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看来将近六十岁,小平头上已见白发。体格很健壮,穿着白衬衫的胸膛很厚实,短袖里露出的手臂也很粗。身高在一百七十厘米以上,姿态如古代武士般挺拔。然而,最吸引人注意的并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一踏进店里,锐利的目光便朝今枝射来,仿佛他在走进之前,就已知道他坐在那里。其实这只是一眨眼间的事,男子立刻把视线转移到其他方向,人也移动起来。他在吧台边坐下。

    “我要咖啡。”男子对老板说。

    听他说话,视线已经回到报纸上的今枝又抬起头来。男子带着关西口音,他感到有些意外。正在这时,男子又朝今枝望来。一瞬间,两人的眼神对上了。男子的眼里并没有威吓的意味,似乎也不带恶意。那是一双看尽人间丑恶的眼睛,一种堪称真正冷静清澈的光静静地栖息其中。今枝感觉到背上泛过一股凉意。

    两人目光交会的时间其实非常短暂,可能不到一秒。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数秒后,今枝看着报纸社会版的标题,一则大型拖车在高速公路上肇事的报道。但是,他无法忽略那男子。他究竟是何方神圣?这样的思绪如撇不清的丝絮棉屑般,紧黏着意识不放。

    老板送来热狗加咖啡的套餐。今枝在热狗上加了大量西红柿酱和芥末酱,大口咬下。他喜欢门牙刺破肠衣的感觉。

    吃热狗时,今枝刻意不去看那男子。他担心两人的视线不免再度交会。

    把最后一口热狗塞进嘴里,他一边端起咖啡杯,一边偷瞄。男子正好转动脑袋,面向前方准备喝咖啡。刚才他一直看着我,这是今枝的直觉。

    今枝喝完咖啡,站起来,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掏出千元钞放在柜台上。老板默默地找回四百五十元。

    这段期间,男子的姿势几乎没变,背嵴挺得笔直地喝着咖啡,有如机器设定一般,节奏相同,动作也相同,看也不看今枝。

    今枝走出店门,伞也不撑便跑过马路,疾奔上楼。进屋前往下看了看“波丽露”,那上了年纪的男子并没有出来。

    今枝打开钢架上的迷你音响开关。惠特妮。休斯敦的CD一直放在唱盘里。不一会儿,架在墙上的两个喇叭便传出极具穿透力的歌声。

    他脱掉T恤,准备淋浴。昨晚从绘里那里回来后,他径直睡了,头发油腻腻的。他刚拉下牛仔裤的拉链,玄关的门铃就响了。

    平常听惯的铃声今天听来却别有意味。今枝没有接起对讲机,铃声又响了。他拉起拉链,穿上T恤,一边在心里嘀咕着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冲澡,一边走到玄关开门。

    那个男子站在门外。

    若是平常,这样的场面应该令人惊讶,但今枝几乎不为所动。从听到第一声门铃,他便有预感。

    男子看到今枝,露出浅浅的笑容。他左手持伞,右手拿着收费员常用的黑色手包。

    “有什么事?”今枝问。

    “你是今枝先生吧?”男子说,果然是关西口音,“今枝直巳先生……没错吧?”

    “是我。”

    “有点事情想请教,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发自丹田般低沉的声音响起,以眉间为中心,有如雕刻而成的皱纹布满整张脸庞。今枝注意到,其中有一道是刀刃留下的疤痕。

    “抱歉,请问你是哪位?”

    “敝姓笹垣,从大坂来。”

    “真是远道而来。不过很抱歉,我接下来有工作,得立刻出门。”

    “不会花你多少时间,只请你回答两三个问题就好。”

    “麻烦你改天再来,我真的赶时间。”

    “赶时间还在咖啡馆看报纸看得那么悠游啊。”男子的嘴角向上弯。

    “我要怎么使用我的时间跟你无关,请你回去。”今枝想关门。男子将手上的雨伞插进门缝。“热爱工作是很好,不过我这边也是工作。”男子把手伸进灰色长裤的口袋,掏出一个黑色证件,上面印着“大坂府”的字样。

    今枝唿出一口气,拉门把的力道减轻了。“既然是警察,一开始明说不就得了?”

    “有些人不喜欢警察在门口表明身份——可以请教你几件事吗?”

    “请进。”

    今枝让男子坐在为委托人准备的椅子上,自己也就座。那把椅子稍低一些。光是这么一点把戏,便足以让他在洽谈时处于有利位置。但是看着眼前这张满是皱纹的脸,今枝想,这个把戏对他大概不管用。

    今枝要求对方出示名片,男子却称没有。这肯定是谎言,今枝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和他争论,便要求再看一次证件。“我应该有这个权利吧,你又不能证明你真的是警察。”

    “你当然有这个权利,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男子打开证件,翻到身份证明那一页。名叫笹垣润三,照片上的脸稍瘦一些,但看来是同一个人。

    “这样你相信了?”笸垣收起证件,“我现在在西布施警局,刑事科一组。”

    “一组?这么说,是调查凶杀案了?”真令人意外。这一点今枝倒没想到。

    “是。”

    “怎么了?我没听说身边发生了凶杀案。”

    “当然,命案也有很多种。有些会被当作话题,有些则无人问津。但不管怎样,都是命案。”

    “是谁?什么时候?在哪里被杀?”

    笹垣笑了,脸上的皱纹形成复杂的图案。“今枝先生,可以请你先回答问题吗?等你回答后,我会礼尚往来的。”

    今枝看着他。来自大坂的老刑警在椅子上微微摇晃着身体,表情却丝毫没有动摇。

    “好吧,你先问。要问些什么?”

    笹垣把伞立在身前,双手放在伞柄上。“今枝先生,大约两个星期前,你去了大坂,在生野区大江那一带徘徊,是不是?”

    今枝有突然被击中要害的感觉。自从听到对方是大坂府的警察,他就想起去过大坂的事。同时,他也想起当时曾在布施车站搭车。

    “怎么样啊?”笹垣又问了一次,但他脸上却一副知道答案的表情。

    “是,”今枝只好承认,“你还真清楚。”

    “那一带啊,连哪只野猫怀孕我都知道。”笹垣咧开嘴笑了,没发出笑声,却发出漏气般奇特的嘶嘶声。他先把嘴闭起,又开口说:“你去做什么?”

    今枝脑筋快速转动,回答:“工作。”

    “哦,工作。什么样的工作?”

    这次换今枝露出笑容了,他想稍示从容。“笹垣先生,你明知故问。”

    “你的工作好像很有趣啊。”笹垣望着摆满档案的钢架,“我朋友也在大坂开业,不过,赚不赚钱我就不知道了。”

    “我就是为了这份工作到大坂去的。”

    “到大坂调查唐泽雪穗就是你的工作?”

    今彼明白掣他果然是从这条线追查过来的。思考着他是如何查出自己,不禁想起昨天的窃听事件。

    “要是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调查唐泽雪穗出生、成长的环境,那真是求之不得。”笹垣用他的三白眼看着今枝,语调黏稠得似乎字字句句紧紧纠缠在一起。

    “笹垣先生,既然你的朋友也从事这份工作,你应该明白,我们不能透露委托人的姓名。”

    “你是说,你受托调查唐泽雪穗?”

    “是。”今枝一边回答,一边思考这位警察连名带姓称唿唐泽雪穗的原因。是因为特别亲近,还是来自警察的职业习惯?或者是……

    “与婚事有关?”笹垣突然问。

    “啊?”

    “听说有人想向唐泽雪穗提亲。作为男方的家人,得知他要娶一个似乎在从事投机事业的女人,当然会仔细调查她的身家。”

    “你在说什么?”

    “就是婚事啊。”笹垣嘴边露出令人不舒服的笑容,他的视线往办公桌上移动。“可以抽烟吗?”他指着烟灰缸问。

    “请。”今枝回答。

    笹垣从衬衫胸前口袋拿出已被压扁的Hilite烟盒。抽出来的香烟有点弯曲。他衔着烟,用火柴点了火。那火柴看来是从“波丽露”拿的。

    仿佛要表示自己时间充足,警察缓缓地抽着,吐出来的烟摇晃着上升,在空气中散去。

    他显然是要给今枝考虑的时间。自己先出几张牌,看对方如何反应,这种做法可能是他的拿手好戏。故意在咖啡馆现身,暗示“你一直在我的监视之下”,也是要让自己手里的牌显得更强势的手法。他毫无表情地看着烟的去向,眼睛似乎隐藏了无尽的狡猾算计。

    今枝极想知道那些牌的内容,为什么负责凶杀案的警察会追查唐泽雪穗?不,“追查”这个说法并不准确,这老家伙一定握有关于唐泽现状的大量资料。

    “我也知道有人和唐泽小姐论及婚嫁。”今枝考虑后回答,“但是,如果你问我这件事与我的调查有没有关系,我既不能回答有,也不能回答没有。”

    笹垣夹着烟点头,表情显得很满意。他慢慢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熄。“今枝先生,你记得‘马里奥’吗?”

    “什么?”

    “超级马里奥兄弟,小朋友的玩意儿。不过,听说最近连大人都很着迷。”

    “电视游戏机那个啊,我当然记得。”

    “几年前真是疯狂啊,玩具店前面还有人大排长龙呢。”

    “是啊。”今枝疑惑地附和,不知道警察说这些话到底有什么目的。

    “在大坂,有人想卖那个游戏的假货,东西已经做好,只等出货销售,却在最后阶段被警方查出。假货被扣押,人却没了,失踪了。”

    “逃走了?”

    “那时警方是这么想的,现在也是。在通缉他。”笹垣打开手包,拿出一张折起的传单类的纸,展开给今枝看。在“若发现此人”这几个熟悉的字眼下,是一个头发全往后梳的男子,看来年约五十,叫松浦勇。“我还是问问好了,你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

    “我想也是。”笹垣把纸折起来,收进手包。

    “你在追查那个姓松浦的人?”

    “也可以这么说。”

    “什么?”今枝再次看着笹垣。老刑警嘴角别有意味地撇了撇。

    一瞬间,今枝恍然大悟。一个办凶杀案的刑警不可能单单追查一个电玩软件盗版嫌疑犯。笹垣认为松浦被杀了,他在找松浦的尸体,以及杀害松浦的凶手。

    “那人和唐泽雪穗小姐有关系吗?”今枝问。

    “也许没有直接的关系。”

    “那为什么……”

    “有人和松浦一起消失了,”笹垣说,“这人极可能参与了盗版制造。而他大概……”他好像为了选择用词,略微停顿才开口,“就在唐泽雪穗身边的某个地方。”

    “身边的某个地方?”今枝跟着问,“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应该是藏起来了。你知道枪虾吗?”警察又提了一个用意不明的词。

    “不知道。”

    “枪虾会挖洞,住在洞里。可有个家伙却要去同住,那就是虾虎鱼。不过虾虎鱼也不白住,它会在洞口巡视,要是有外敌靠近,就摆动尾鳍通知洞里的枪虾。它们合作无间,这好像叫互利共生。”

    “请等一下,”今枝微微伸出左手,“你是说,唐泽雪穗小姐有这样一个共生的人吗?”如果有,事情就不得了了,但今枝无法相信。截至目前的调查中,完全没有此人的任何蛛丝马迹。

    笹垣露出得意的笑容。“这是我的想象,什么证据都没有。”

    “你一定是因为有什么根据,才会这么想象?”

    “没什么说得上是根据的东西,只是老刑警的直觉,当然也有猜错的可能,实在不能当真。”

    说谎,今枝想。他一定有什么确切的根据,否则绝不会单枪匹马来到东京。

    笹垣再度打开手包,拿出一张照片。“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今枝伸手拿起他放在办公桌上的照片。里面的男子正对镜头,可能是驾照的照片。大约三十岁左右,下巴很尖。

    今枝第一感觉是见过这张脸。他小心不让表情透露出半点迹象,在记忆中搜索。他善于记住别人的长相,也有信心一定想得起来。

    当他凝视着照片时,雾突然散了。他清清楚楚地想起是在哪里见过。他的姓名、职业、住址,一切全都在瞬间显露出来。与此同时,他差点惊唿出声,因为这实在太令人意外了。他几乎要嚷起来,但强行按捺住。“这人就是唐泽雪穗小姐的共生对象?”他若无其事地问。

    “这就难说了,你有印象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今枝把照片拿在手里,故意喃喃说着,“我要确认一下,可以到隔壁房间去一下吗?我想对比一下资料。”

    “什么资料?”

    “我会拿过来,请稍等。”今枝不等笹垣回答就站起来,匆匆走进隔壁房间,上了锁。

    这里是他的卧室,也被当成暗房。若要冲洗黑白照片,在这里便能进行。他从排列在架上的摄影器材中拿起可近距离拍摄的拍立得。那是一台显像后必须把正负层剥离的撕开式相机。

    今枝把照片放在地上,手拿相机,一边从取景窗查看,一边调整距离对焦。因为调整镜头更花时间。

    在对好焦距的位置按下快门,镁光灯闪了一下。

    他抽出底片,把相机归回原位,轻轻挥动底片,另一只手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厚厚的档案,为调查唐泽雪穗所拍的照片都已整理好,放在里面。他快速翻阅,确认给笹垣看是否妥当。他瞄了一下手表,确定时间已过了几十秒,便撕下底片的正层。翻拍非常成功,连原版照片细微的污渍都复制过来了。他把照片放进抽屉,拿着原版照片和档案离开房间。

    “不好意思,花了一点时间。”今枝把档案放在办公桌上,“我以为见过,结果是我弄错了。很遗憾,我不知道。”

    “这份档案是……”笹垣问。

    “关于唐泽雪穗小姐的调查资料。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照片。”

    “可以借给我看吗?”

    “请。不过我不能针对照片说明,还请见谅。”

    笹垣一一仔细查看档案里的照片。有些拍的是唐泽雪穗娘家附近,有的是偷拍证券公司的承力、营业员。

    看完,笹垣抬起头来。“真有意思。”

    “有帮得上忙的吗?”

    “如果纯粹是调查结婚对象,还真是特别。比如,为什么连唐泽雪穗进出银行都要拍呢?我实在不懂。”

    “这个就任你想象了。”

    事实上,唐泽雪穗在那家银行租了保险箱,今枝是靠跟踪才查明。拍摄她进银行前后的样子,是为了观察她的穿着打扮有没有任何变化,比如若她出来时戴着原先没戴的项链,那就表明东西存放在保险箱里。这虽然是个笨法子,却也是调查财产的手法之一。

    “今枝先生,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往后你继续调查时,要是看到这个人……”说着,笹垣拿起刚才那张照片,“要是看到这张照片上的人,请务必通知我,越快越好。”

    今枝的视线在照片与签垣满是皱纹的脸上来回。“那么,请告诉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

    “名字。请告诉我这人的名字,另外,他最后的住址。”

    笹垣第一次露出犹豫之色:“如果你看到他,到时候他的资料你要多少都给你。”

    “我现在就想要。”

    笹垣注视了今枝数秒,点点头,从办公桌上撕下一张便条,用便条纸附带的笔写了些什么,放在今枝面前——“桐原亮司大坂市中央区日本桥2一×一× MUGEN”。

    “桐原亮司……MUGEN是什么?”

    “桐原以前经营的电脑店。”

    “哦。”

    笹垣又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什么,也放在今枝面前。上面写着“笹垣润三”和一串应该是电话号码的数字,大概是要他打这个号码。

    “我打扰很久了,又在你正准备出门工作的时候,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今枝想,你明明看穿了我不准备工作。“嘿,你怎么知道我在调查唐泽雪穗呢?”

    笹垣微微一笑。“这种事到处走访一番就会知道。”

    “到处走访?不是听收音机吗?”今枝做了转动窃听设备旋钮的动作。

    “收音机?你在说什么?”笹垣露出惊讶的表情。如果是演戏,他的演技也太逼真了。今枝认定他应该不是在装傻。

    “没事,没事。”

    笹垣将伞代替拐杖般拄着走向门口,在开门前回头。“你可能嫌我多事,不过,我有句话很想告诉委托你调查唐泽雪穗的人。”

    “什么话?”

    笹垣的嘴角扭曲。“最好不要娶那女人,她可不是普通的狐狸精。”

    “嗯,”今枝点点头,“我知道。”

    笹垣也点点头,开门走出。

    4

    一群看似从某才艺教室下课的女人占据了两张桌子。今枝很想换地方,但他约的人应该已经离开了办公室,他只好选择距离她们最远的桌子。她们平均年龄四十岁左右,桌上除了饮料杯,还有三明治和意大利面的盘子。时间是下午一点半,本来看准了这个时段午休刚结束,咖啡馆应该很空,没想到却大为失算。才艺教室课程结束后,来这里边吃午饭边话家常,肯定是她们最大的乐趣。

    今枝喝了两口咖啡,益田均便走进店里。他看起来比以前共事时略瘦一些,穿着短袖衬衫,打了深蓝色的领带,手上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很快就看到今枝,向他走近。“好久不见。”说着,他在对面坐下,却对前来的女服务生说,“不用了,我马上就走。”

    “看来还是那么忙啊。”今枝说。

    “是啊。”益田冷冷地说,心情显然不太好。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这样就行了吧?”

    今枝拿起纸袋查看,里面是二十多张A4打印纸。他翻了一下,用力点头。东西他曾经看过,有些文件复印件还是他亲笔写的。“行了。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我先把话说清楚,以后可别再要我帮你做这种事。把公司的资料给外人看意味着什么,你干了那么多年侦探,不可能不知道。”

    “抱歉,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益田站起来,但没有立刻走向出口,而是低头看着今枝问:“你现在才想要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找到悬案的新线索了?”

    “没有,只是有点事想确认。”

    “哦,随便吧。”益田迈开脚步。他不可能就此相信今枝的话,但似乎不想插手管工作以外的事情。

    看着益田离开咖啡馆,今枝再次翻阅文件,三年前的那些日子立刻在脑海复苏。那时接受自称东西电装株式会社相关人士委托进行调查,此刻手上的文件便是当时调查报告的复印件。

    当时调查受挫的最大原因,在于他们始终无法查出Memorix公司秋吉雄一这号人物的真实身份。无论是真名、经历,还是来路,他们都一无所知。然而,几天前,今枝却从出乎意料之处得知秋吉的真实身份。笹垣出示的那张照片里的男子,桐原亮司,便是他曾经监视很久的秋吉雄一。绝对没错。不仅曾经营个人电脑专卖店的经历吻合,连桐原自大坂销声匿迹,也与秋吉进入Memorix的时间吻合。

    一开始,今枝以为这纯属巧合。他认为若长期从事这份工作,过去追查某人的真实身份未果,数年后在另一件全然不同的调查中意外查明,这种状况也许的确有可能发生。然而,当他在脑中进行整理时,却发现这是一个天大的错觉。他越想越认为这并非巧合,东西电装委托的调查与这次的调查,追根究底其实是相通的。

    他之所以会受筱冢之托对唐泽雪穗进行调查,是因为他在高尔夫球练习场上遇见了高宫诚。那么,他为何会到那家高尔夫球练习场去?那是因为三年前,他跟踪秋吉时曾经去过,他也是在那时知道高宫此人。高宫同秋吉跟踪的那位叫三泽千都留的女子相当亲密。而高宫诚当时的妻子,正是唐泽雪穗。

    刑警笸垣把桐原亮司形容为与唐泽雪穗互利共生的对象。那位老刑警会这么说,一定有所根据。今枝假设桐原与唐泽雪穗实际上关系密切,回头重新审视三年前的调查,那么会得到什么结论?

    非常简单,答案立刻显现。雪穗的丈夫任职于东西电装专利部,掌管公司技术信息,他能接触最高机密,公司自然会给他利用电脑查询机密数据的用户名与密码。只是这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想必高宫也遵守了这条规定。但是,对妻子又如何呢?他的妻子是否得知了他的用户名和密码?

    三年前,今枝亟欲找出秋吉雄一与高宫诚间的关联,却一无所获。也难怪他们找不到,因为他们的目标本该是高宫雪穗。

    由此,今枝又产生另一个疑问,那便是三泽千都留与高宫诚的关系。秋吉,也就是桐原,究竟为什么要监视千都留?

    受雪穗之托调查她丈夫的外遇,这样推理不算离谱。然而,这个想法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她为何要委托桐原?若要调查外遇,只要请个侦探就行了。而且,如果是调查高宫诚的外遇,应该监视高宫,但桐原监视的却是三泽千都留,这是因为他们已经确定她就是高宫的外遇对象了?既然如此,干吗还要继续调查?

    今枝一边思考,一边看着益田给他的复印件。勐然,他注意到一件令人不解的事。桐原首次跟踪三泽千都留来到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是三年前的四月初。当时高宫诚并未出现在高尔夫球练习场。两周后,桐原再度前往球场。这时,高宫诚才第一次出现在今枝眼中,高宫诚与三泽千都留亲密地交谈。

    之后,桐原便再也不曾前往球场,但今枝却继续观察三泽千都留与高宫诚。只要追溯当时的记录,便能明显看出他们关系日渐亲密。到调查中止的八月上旬,他们已完全坠入爱河。但令人不解的便是此处。

    明知他们的关系越来越深入,雪穗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她对此不可能一无所知,她早应已从桐原处得知事情原委。

    今枝把杯子端到嘴边,咖啡已经凉了。他想起不久前也喝过这种冷掉的咖啡,就是在银座的咖啡馆与筱冢碰面时。一瞬间,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脑中。那是一个角度全然不同的设想——如果是雪穗想和高宫分手呢?

    这并非不可能。借用川岛江利子的话,从一开始,高宫应该就不是雪穗最中意的人。想与之分手的丈夫正好爱上其他女人。既然如此,就等这段关系发展成外遇吧。雪穗会不会是这么想的?

    不,今枝在心里摇头,那女人不是那种听天由命的人。

    难道三泽千都留与高宫相遇及其后的进展,都在雪穗的计划中?

    不可能。但今枝立刻觉得,可能。唐泽雪穗这个女人有一种特质,让人无法以一句“不可能”便予以否定。

    然而,这就形成一个疑问:人心能够如此轻易地操控吗?若是曾经心仪过的对象,自然另当别论。可是三泽千都留即使是世界第一美女贼吧ZEI8。COM电子书,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会爱上她。

    今枝一走出咖啡馆,便寻找公共电话亭。他边看记事本边按号码,电话打到东西电装东京总公司,找高宫诚。等候片刻后,听筒里传来高宫的声音:“喂,我是高宫。”

    “喂,我是今枝。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

    “哦。”对方传来略带困惑的声音,可能是因为一般人都不太希望侦探打电话到工作地点。

    “前几天真不好意思,你那么忙还去打扰。”他先针对先前询问唐泽雪穗买股票一事道歉,“其实,我还想向你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我希望能面谈。”他实在不好意思在电话里说,想询问你与现任妻子认识的经过。“今晚或明晚,不知你有没有空?”

    “明天没问题。”

    “那明天我再打给你,好吗?”

    “好。啊,对了,今枝先生,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其实,”他把音量放低,“几天前,有个警察来找我,是一位年纪相当大的大坂刑警。”

    “然后呢?”

    “他问我,最近有没有人向我问起前妻的事情,我就把你的名字告诉他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啊,原来是这样……”

    “给你造成麻烦了?”

    “没有,这个嘛,没关系。请问,你也把我的职业告诉他了吗?”

    “是啊。”高宫回答。

    “我知道了。好,我心里有数。不耽误你的时间了。”说完,今枝挂了电话。

    原来还有这条线,今枝纳闷自己怎么没想到。原来笸垣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我。但是,那个窃听器究竟是谁装的呢?

    今枝很晚才回公寓。他为另一件工作四处奔波后,还光顾了菅原绘里工作的那家居酒屋,他很久没去了。

    “后来我只要在家里,就一定上链条。”绘里还说就她的感觉,没人再次潜入她的住处。

    公寓前停着一辆陌生的白色厢型车。今枝绕过那辆车,进入公寓,爬上楼梯。身体很重,连抬脚都觉得困难。来到房间前,掏口袋想开锁时,他看到走廊上有小推车和折起来的纸箱靠墙而立。纸箱很大,大概连洗衣机都放得下。他想,谁放的啊?但并没有放在心上。这栋公寓的居民没什么公德心,把垃圾袋直接放在走廊是家常便饭,况且连他自己也绝不是什么模范房客。他拿出钥匙圈,把钥匙插进锁孔,右转,听到咔嗒一声的同时,也传来锁开了的感触。

    这时,他突然觉得不太对劲,钥匙似乎与平常不同。他想了一两秒钟,把门打开。他决定当作是自己神经过敏。

    开了灯,环顾室内,并无异样。房间和平常一样冷清,和平常一样蒙了一层灰。为了去除男人的体臭,刻意调得略浓的芳香剂也和平常一样。他把东西放在椅子上,走向卫生间。他醉得正舒服,有点困,有点懒。

    打开卫生间的灯时,他发现排气扇开着。他觉得奇怪,自己做了这么浪费的事吗?打开门,马桶盖盖着,这也让他纳闷。他没有盖上马桶盖的习惯,平常连坐垫都不放下来。

    关上门,他掀开马桶盖。

    突然间,全身的警报器开始响起。他感到一种非比寻常的危险向自己袭来。他想盖上马桶盖,必须尽快离开……然而身体却动不了,他也发不出声音。不要说出声,连呼吸都有困难,肺好像不再属于自己。

    他的视野突然大大地晃动,转了好大一圈。他感到身体似乎撞到什么东西,却不觉疼痛,所有的感觉在瞬间全被夺走。他拼命想移动四肢,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听使唤。

    似乎有人站在他身边,也许是他的错觉。

    视野逐渐被黑暗包围。

  16. 杨永信   回复文章

    (连载)白夜行(日 东野圭吾 著)

    第十章

    1

    进了停车场,今枝直巳便皱起眉头,几十个停车位几乎全满。“泡沫经济不是已经破灭了吗?”他嘀咕道。

    今枝在最里边的车位上停好爱车本田序曲,从车厢里拉出高尔夫球袋。袋上薄薄的一层灰尘是在房间角落放了两年的结果。他在公司前辈的建议下学打高尔夫球,有一段时间相当热衷,但独立开业后一个人工作,球杆便再也没有离开过球袋。并不是因为工作忙碌,而是没有机会上场。他深深感到,高尔夫球这种运动,实在不适合独来独往的人。

    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正门令人联想到平价的商务酒店。走进大门,今枝再度感到不耐烦,大厅里排队等候的玩家无聊地看着电视,共有将近十人。

    虽然很想改天再来,但凡是假日,状况应该都是如此。他无奈地走向前台排队登记。

    之后,今枝在沙发上坐下,茫然地望着电视。正在转播相扑,是大相扑的夏场所。时间还早,画面出现了“十两”力士的对战。最近相扑越来越受欢迎,“十两”和“幕内”较低级别的比赛也越发得到关注,想必是受到若贵兄弟、贵斗力、舞之海等新星崛起的影响。尤其是贵花田在三月场所成为史上最年轻的“三赏力士”,随即在夏场所首日便打败千代富士,成为史上最年轻的“金星”。两天后,千代富士又败给贵斗力,从而宣告引退。

    今枝看着电视,心想时代的确不停地改变。媒体连日报道泡沫经济已经破灭。那些靠股票和地产身价暴涨的人,看到梦想如泡沫般消逝,必寝食难安。这个国家也许会因此沉淀一点,今枝如此期待。花五十亿元买一幅梵。高的画,便是社会陷入疯狂的明证。

    只是,环视大厅,今枝认为年轻女子的奢华作风仍未改变。不久之前,高尔夫球还是男人的游戏,而且是具有某种地位的成年男子的娱乐。然而最近,高尔夫球场似乎已被年轻姑娘攻占。事实上,排队等候的玩家有一半是女性。

    只不过,我也是因为这样,才把闲置已久的球杆又翻了出来——他暗自发笑。四天前接到学生时代的朋友来电,说与两位公关小姐相约打高尔夫球,问他要不要一同前往。听朋友的说法,应是原本同行的男子无法前去。

    想到许久不曾进行像样的运动,他便答应了。不过听到有年轻女子同行,让他有所期待也是事实。唯一担心的是自己好久没握球杆了,他想到这里有练习场,便过来练习。实际上场是两周后的事,他希望在那之前找回以往的球感,至少不要在球场上出丑。

    可能是来的时间还不错,等了三十分钟左右,广播便唿叫他的名字。在前台接过打击席位的号码牌和出球用的代币,他走进练习场。

    他分到的打击席位在一楼右侧。在附近的发球机投入代币,先拿了两盒球。

    稍作热身后,他在打击席上就位。因为荒疏许久,他决定从过去拿手的七号铁杆开始,且不全力挥杆,先练习击球。

    最初还有些生涩,但感觉慢慢回来了。打完二十球左右,他便能用力挥杆,重心移动也很顺畅,甚至掌握到以球杆面的“甜蜜点”击球的要领。据他目测,铁杆应该打出了一百五六十码远。他很高兴,觉得疏于练习也没什么,还算挺能打。他热衷高尔夫球时,曾请认识的专业教练指导过。

    换成五号铁杆打了几球后,今枝感觉到斜后方有一道目光。在他前一个打击席打球的男子正坐在椅子上休息,不过那人似乎从刚才就一直在看今枝打球。感觉虽然不至于不舒服,但在别人注视下打自然有些别扭。

    今枝边换球杆边偷瞄男子。那人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三十岁。

    咦?今枝微偏着头,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再偷偷看几眼,果然没错,有印象,他们一定在哪里见过。但是,就男子的模样看来,他似乎不认得今枝。

    尚未回想起来,今枝便练习起三号铁杆。不久,前面的男子开始打了,球技相当高明,姿势也很潇洒。他用的虽然是一号木杆,但打出的球仍直扑二百码外的网。

    男子的脸稍微偏右,露出颈后并排的两颗痣。今枝差点失声惊唿——他突然想起了。

    高宫诚!

    啊,对,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在这里遇到高宫完全不是偶然。想练习高尔夫球时立刻想起这家练习场,是因为三年前那件案子,他就是在那时认识了高宫。

    难怪高宫不认得他,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知道事情后来怎么样了?今枝想。他现在仍和那女子来往吗?

    三号铁杆怎么打都打不好,今枝决定稍事休息,在自动售货机买了可乐,坐下来看高宫打球。高宫正在练习噼球,看来目标是五十码之前的那面旗子。轻挥杆打出去的球轻轻上抛,落在旗子旁边。真是好身手。

    或许是感觉到有人在看,高宫回过头来。今枝转过视线,把罐装可乐送到嘴边。

    高宫走近今枝:“那是勃朗宁吧?”

    今枝咦了一声,抬起头来。

    “那根铁杆,是不是勃朗宁的?”高宫指着今枝的球袋说。

    “哦……”今枝看向刻在杆头的商标,“好像是,我也不太清楚。”那是他在随意逛一家高尔夫球店一时冲动购物的结果,店主推荐了这支球杆。店主在长篇大论地说明球杆的优点后,还说“最适合像你这种体格稍瘦的人”。但今枝决定购买并不是因为相信店主的说法,而是喜欢这个制造商名称。他有一段时间对枪支相当着迷。

    “可以借看一下吗?”高宫问。

    “请。”今枝说。

    高宫抽出五号铁杆。“我有个朋友球技突飞勐进,用的就是这个牌子。”

    “哦,不过应该是你朋友球技好吧。”

    “可他是换了铁杆后突然变好的,所以我想或许应该找一支适合自己的球杆。”

    “哦。不过,你已经很厉害了。”

    “哪里,当真上场就不行了。”说着,高宫摆好姿势,轻轻挥了挥,“嗯,握把细了点……”

    “要不要打打看?”

    “可以吗?”

    “请吧,请。”

    高宫说声“不客气了”,便拿着球杆进入打击席,开始一球、两球地打。转速极快的球以冲天之势往上飞。

    “漂亮!”今枝并非在恭维。

    “感觉很棒。”高宫满意地说。

    “你请尽量打吧,我用木杆练习。”

    “是吗?谢谢。”

    高宫再度挥杆,几乎没有失误。这并不是球杆的功劳,而是因为他的姿势正确。今枝想,高尔夫球课程果然没有白上。是的,高宫曾经在这里的高尔夫球教室上课,还和此处的女学员交往。稍作思索,今枝便想起了那名女学员——三泽千都留。

    2

    三年前,今枝待在“东京综合研究”这家公司,公司专门承办调查企业或个人信息,在全国各地拥有十七家事务所,今枝服务于目黑事务所。公司的特点在于委托人多半是企业,委托内容包罗万象,从潜在合作企业的业绩和运营状况,到是否有猎头公司对自己的员工展开挖角行动等,不一而足。也有委托案是调查年轻的社长与哪个女职员有染,后来查明该公司隶属于董事会的四名女职员全遭该年轻社长染指,负责调查的今枝等人也不由得苦笑。

    那个自称东西电装株式会社相关人士的男子委托的事务也颇为奇特,他希望调查某家公司的一种产品。公司是一家叫Memorix的软件开发公司,产品则是该公司正强力促销的金属加工专家系统软件。

    换句话说,这件委托案是调查该软件的研发过程,以及主要研发者的简历和人际关系等。

    至于调查的目的,委托人并没有详细说明,但从他的言谈中可隐约窥知一二。东西电装似乎认定该软件窃自他们内部自行研发的系统,但仅通过产品比较实难证明,因此想找出软件盗用者。委托人认为要窃取东西电装的软件,必有内部共犯,只要调查Memorix研发负责人,应可找出与东西电装之间的交叉点。那时目黑事务所约有二十名调查员,其中半数被指派进行此项工作,今枝也在其中。

    展开调查约两周后,他们便掌握了Memorix的概况。该公司成立于一九八四年,由曾任程序工程师的安西彻担任社长。包括兼职者在内,共有十二名系统程序工程师。主要是接受客户委托,进行各种程序的研发,以此追求企业发展。

    该公司研发的金属加工专家系统的确有很多疑点,其中最主要的是与金属加工相关的庞大技术与资料的来源。他们对外宣称,进行软件研发时曾与某中坚金属材料制造商进行技术合作,但今枝等人详细调查的结果显示,软件早已研发完成,那家金属材料制造商只是进行确认。

    最可能的情况便是盗用过去往来客户的数据。Memorix曾与多家公司合作,有机会接触各方技术信息,其中自然包含金属加工的相关资料。

    然而,这样的可能性毕竟极低。因为Memorix就信息管理方面与客户签有数份规范详尽的合约,若Memorix员工未经许可擅自将资料携出、泄露,一经发现,Memorix必须赔偿巨额罚金。

    因此,东西电装的软件被窃是合理的推测。Memorix与东西电装完全没有联系,而且,东西电装的软件从未离开过公司。即使软件内容有极大相似之处,Memorix仍可声称纯属偶然。

    深度调查后,终于锁定一名男子,此人的头衔是:Memorix的主任研发员,叫秋吉雄一。

    此人于一九八六年进入Memorix,他一加入,Memorix便突然展开金属加工专家系统的研究。翌年,研发工作已初步完成,速度之快超平常理,这样的研究一般再短也需要三年。

    莫非秋吉雄一带着金属加工专家系统的基础数据投效了Memorix?这是今枝等人的推论。

    然而,对于秋吉这个人,他们的调查却不得要领。

    他住在丰岛区的出租公寓,但没有在此区人籍。今枝等人通过公寓物业公司调查秋吉入住前的地址,没想到竟然在名古屋。

    调查员立刻前往,却只见一栋如烟囱般高耸的大楼昂然挺立。调查员在附近打听,但终无法问到该大楼动工前是否曾有姓秋吉的人在此居住。向区公所查询的结果也一样,秋吉雄一的户籍并不在此。此外,秋吉租屋时填写的保证人住在名古屋,但其住处却空无一人。

    秋吉究竟是何许人也?为查明这一点,他们进行了最基础的调查,即持续监视。

    他们趁秋吉不在时,在他丰岛区的公寓设置了两部窃听器,一听屋内,一听电话。同时,寄给他的邮件除了挂号与限时专递外,几乎全数拆封查看,然后再重新封好,放回信箱。当然,用这类手法获得的资料无法用来对簿公堂,但在查明他身份上则大有裨益。

    秋吉似乎只在公司与住宅间来去。没人造访他的住处,也没有值得调查的电话。毋宁说,几乎连电话都没有。

    “这个人活着到底有什么乐趣?简直孤独得要命。”和今枝同组的男子曾望着镜头里的房间窗户说。那时,他们正坐在伪装成千洗店货车的厢型车里,摄像头设在车顶。

    “或许他是在逃命,”今枝说,“才隐姓埋名。”

    “比如杀了人之类?”搭档笑了。

    “可能。”今枝也笑着回答。

    不久,他们查出秋吉至少会与一个人联系。有一次他待在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原来是传唿。今枝绷紧神经,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机上,以为秋吉会打电话。

    然而,秋吉却离开房间,径直走出公寓大楼。今枝他们急忙尾随其后。

    秋吉在烟酒店外的公共电话前停下脚步,拨打电话,面无表情地说了些什么,谈话期间也不忘注意四周,今枝他们无法靠近。

    这种情况发生了好几次。传唿响后,秋吉一定会外出打电话。因为他绝不使用屋内的电话,今枝也曾以为他发现了窃听器,但如果真是如此,他应该会拆掉窃听器。他恐怕是养成了凡是重要电话都使用公共电话的习惯,而且纵使拨打公共电话,也绝不固定于一处,而是每次更换不同的电话,防范相当彻底。

    是谁拨打他的传唿呢?这是当时最大的谜。

    但这个谜还没有解开,事情便朝另一个方向发展了。因为秋吉采取了令人不解的行动。

    先是某个星期四,秋吉难得地在下班后来到新宿。其实这不叫难得,因为根本是今枝一行展开调查以来的第一次。秋吉进入新宿车站西口旁的咖啡馆。

    在那里,秋吉与一个男子碰面。男子年约四十五岁,身材瘦小,面无表情,心思难测。今枝第一眼看到那人,心中便生起一阵不安。

    秋吉从男子手里接过一个大信封,确认过后,便交换一般递给男子一个小信封。男子抽出信封里的东西,是现金。男子迅速点数后塞进外套的内袋,再拿出一张纸给秋吉。

    一定是收据,今枝估计。

    接着,秋吉与男子交谈了几分钟,同时站起身来。今枝与搭档分头跟踪。今枝跟秋吉,发现他直接回到住处。

    搭档跟踪的人,经查,乃是于东京都内开设事务所的侦探社社长,虽名为社长,其实只有一个由妻子兼任助手的员工。

    果然不出所料,今枝并不意外,因为那名男子身上有一股同行特有的气息。

    今枝想知道秋吉通过侦探在调查什么。如果是与东京综合研究有关联的侦探社,并非无法可想。但秋吉雇用的是以自由工作者身份营业的人,若接触时稍有不慎,被人探出了底,后果不堪设想。今枝决定暂时继续锁定秋吉,他们照例监视公寓。

    一个周六,秋吉再度行动。只见他穿着运动衫与牛仔裤,一身休闲打扮,今枝与搭档一同跟踪。秋吉的背影散发出一股不寻常的气息,今枝有某种预感,感觉这不是单纯的外出。

    秋吉换了电车,在下北泽车站下车。他不时以阴冷的眼神扫视四周,但似乎并未发现自己已被跟踪。他在车站附近走动,手上拿着张小纸条,不时查看门牌标志,今枝推测他在找某户人家。

    不久,他停下脚步。地点是铁路旁一幢三层楼的小型建筑前,看来是供单身人士居住的套房式公寓。

    秋吉并未踏入那幢公寓,而是进入对面的咖啡馆。今枝犹豫片刻后,要同行的搭档进入咖啡馆,他估计秋吉可能与人相约在此,他自己则到附近的书店等候。

    一小时后,搭档独自从咖啡馆出来。“他不是约了人,”搭档说,“是在监视,一定是监视住在那里面的人。”他朝对面的公寓扬了扬下巴。

    今枝想起之前的侦探,秋吉难道在请人调查住在这里的人?“那我们只好继续待在这里了。”今枝说。

    “好的。”

    今枝叹了一口气,寻找公共电话,请事务所开车过来。但车还没到,秋吉便离开了咖啡馆。

    今枝往公寓看去,一个年轻女子正往车站走去,手里拿着高尔夫球袋。秋吉跟在该女子十数米后,今枝两人则尾随秋吉。

    女子的目的地是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秋吉也进入场内,这次换今枝跟进去。

    今枝继续观察,发现女子进了高尔夫球教室。秋吉仿佛确认一般目送她进去,拿了一张高尔夫球教室的简介便离开了。当天他并未再次前往练习场。

    今枝对女子展开调查,立刻查明了她的身份。她叫三泽千都留,服务于人才派遣公司。今枝等人向该公司查询,得知她曾被派遣至东西电装。于是,秋吉与东西电装总算连起来了。

    今枝一行乘胜追击,继续锁定秋吉,深信他迟早会与三泽千都留接触。

    然而,事情却往意外的方向发展。

    一段时间均无异动的秋吉,于一个星期六再度前往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时间正是三泽千都留参加的高尔夫球课程开始前。秋吉并没有接近三泽,照样在暗地里监视。

    不久,三泽千都留与一个男子比邻而坐,亲密地交谈起来,宛如情侣。

    至此,秋吉离开了练习场,他的目的仿佛就是亲眼确认这一幕。

    就结果而言,这是秋吉最后一次接近三泽千都留。之后,他再也不曾前往球场。

    今枝等人调查了与三泽千都留言谈甚欢的男子。男子名叫高宫诚,是东西电装的员工,隶属专利部。

    他们认为其中必有蹊跷,便调查了两人的关系,以及与秋吉之间的关联。然而,调查的结果并未发现任何与盗用软件相关的线索,唯一的收获是已婚的高宫诚似乎与三泽千都留发生了婚外情。

    不久,委托人便提出了中止调查的请求。这也难怪,调查费不断增加,却得不到丝毫有用的情报。东京综合研究交给委托人厚厚一沓报告,但对方如何运用不得而知。今枝猜想,多半是直接送进碎纸机。

    3

    不寻常的金属声让今枝回过神来,一抬头,只见高宫诚一脸错愕地站着。“啊,啊,啊……”高宫诚看着手上的球杆,嘴巴张得老大,球杆的前端整个儿断了。

    “啊!断了。”今枝看看四周,杆头落在高宫前方约三米处。

    四周的人也发现异样,纷纷停下看着高宫。今枝走上前,捡起断裂的杆头。

    “啊!真对不起。怎么会这样?”高宫握着失去杆头的球杆,不知如何是好,脸色都发青了。

    “怕是所谓的金属疲劳吧,这杆子之前被我用得很凶。”今枝说。

    “真的很抱歉,我认为我的打法没错……”

    “哦,这我知道。定是我以前没打好,今天才这样。就算是我来打,也会断。请别放在心上。倒是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没事。那……请让我赔,球杆是我打断的。”

    今枝挥了挥手:“不必不必。反正本来迟早会断。要让你赔,我哪好意思?”

    “可这样我过意不去。更何况,赔偿也不是我自掏腰包,我有保险。”

    “保险?”

    “是,我买了高尔夫玩家保险。只要办好手续,应该可以获得全额理赔。”

    “可这是我的球杆,保险能用吗?”

    “应该可以。我去问问这里的高尔夫球用品店。”高宫拿着折断的球杆走向大厅,今枝跟在后面。

    店位于大厅一角。高宫似乎是熟客,脸孔晒得黝黑的店员一看到他便打招唿。高宫出示断裂的球杆,说明缘由。

    “哦,没问题,保险会理赔。”店员立刻说道,“申请保险金需要损坏地点的证明、损坏球杆的照片和修理费清单。至于球杆是否为本人所有,无法证明。相关文件由我们准备,麻烦高宫先生与保险公司联络。”

    “麻烦了。请问修好球杆大概要几天?”

    “这个,必须先找到同样的杆身,可能要两个星期左右。”

    “两个星期……”高宫为难地回头望着今枝,“可以吗?”

    “可以,没问题。”今枝笑着说。要花上两个星期,可能赶不上球场之约,但他并不认为少一根球杆会对成绩造成什么影响,也不想再让高宫过意不去。

    今枝当场便委托修理,随即离开了用品店。

    “啊,诚。”两人正准备再度前往练习场,有人叫住了高宫。一看来人,今枝不由得闭紧嘴巴,他认得她,是三泽千都留。她身后站着一个高个男子,这个人他不认识。

    “嗨。”高宫对两人说。

    “练习结束啦?”千都留问。

    “还没,发生了一点小意外,给这位先生造成不少麻烦。”高宫把事情告诉两人。听着听着,千都留现出了担忧的神色。“原来是这样啊。真是对不起,向您借球杆已经不好意思了,竟然还折断……”她向今枝鞠躬道歉。

    “哪里,真的没关系。”今枝连忙摇手,向高宫问道,“呃,这位是尊夫人吗?”

    “是啊。”高宫显得有点难为情。

    这么说,外遇修成正果了,天底下果真无奇不有,今枝默然。

    “没有人受伤吧?”千都留身后的男子问。

    “这倒是不用担心。啊,对了,忘了给你我的名片。”高宫从长裤的口袋里取出皮夹,拿出名片递给今枝。“敝姓高宫。”

    “啊,幸会幸会。”

    今枝也取出皮夹,他也习惯把名片放在那里。但一时间他犹豫了,不知该给他哪一张。他随身携带有好几种名片,每一张的姓名和头衔都不同。

    他最终决定给高宫真正的名片。这时候用假名毫无意义,而且谁也不能断定高宫将来不会成为他的顾客。

    “哦,原来是侦探事务所啊。”看了今枝的名片,高宫一脸不可思议。

    “若有什么需要,请务必光顾。”今枝轻轻施礼。

    “比如说调查外遇?”千都留问道。

    “是啊,当然。”今枝点点头,“这类业务最多了。”

    她嘻嘻一笑,对高宫说:“那这张名片最好还是交给我保管喽!”

    “也许哦。”高宫也逗趣地笑着回答。

    今枝也想对千都留说,是啊,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期最危险了,你最好小心点。

    她的下腹部已经高高隆起。

    4

    今枝直巳的事务所兼住处位于西新宿,在一栋面对小路建造的五层建筑的二楼。大楼旁便有公车站,从新宿车站到这里只要几分钟。但是,这对客人来说并不见得方便。每次在电话里说出路径,客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发出犹豫的沉吟。为说服客人大驾光临,今枝往往好话说尽,但每次电话一挂,疲倦感总是如浪潮般席卷而来。

    他也知道搬到车站旁更有利。委托人在前往侦探事务所的路上,多半抱着种种烦恼疑惑,极有可能在搭公交车的那几分钟改变心意,决定放弃。

    但随着地价高涨,房租也跟着走高。今枝实在不想为了租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每个月付出令人咋舌的大把钞票。毕竟羊毛出在羊身上,房租贵,调查费也会随之水涨船高。尽可能以合理的收费为委托人服务,这是他创业的宗旨。

    筱冢一成打电话到事务所,是七月将至的一个星期三。窗外飘着丝丝细雨,今枝已经死了心,以为那天不会有客人了。一听到来电人的声音,今枝的直觉登时告诉他有生意上门了,因为委托人的声音有一种独特的语气。

    果然,对方表示有些私事想谈,询问是否方便现在前来拜访。今枝回答:“我等你。”

    挂掉电话,今枝歪着头思忖,筱冢一成应该未婚,这么说,或许不是一般的外遇调查。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发现情人异常时会委托他人调查的人。

    与高宫诚在高尔夫球练习场偶遇那天,站在成为高宫妻子的千都留身后的,便是筱冢一成。那天他们三个人相约用餐,约在高尔夫球练习场碰面。今枝自然不会参与他们的聚会,不过在练习场大厅喝着纸杯装的速溶咖啡时,倒是和三人相谈甚欢。筱冢便是那时候递给他名片的。

    后来,今枝在高尔夫球练习场和他再次碰面,筱冢的高尔夫球艺也颇高。今枝曾略微提及的工作,筱冢看似不甚在意,但或许当时他内心已经有所盘算。

    今枝抽出一根万宝路,用一次性打火机点了火,双脚往文件乱堆的办公桌一跷,靠在椅子上吞云吐雾一番。灰白色的烟在微暗的天花板上飘荡。筱冢一成并不是一般上班族。他伯父是筱冢药品的社长,他是未来的领导层。这么一来,他要委托的调查可能与产业有关。想到这里,今枝感到全身血流加速,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今枝在两年前辞掉东京综合研究的工作自立门户。他厌倦了被当成廉价劳工剥削,有了单枪匹马闯天下的自信,也建立起了各方面的人脉。事实上,他的营业状况不错。委托的工作相当稳定,要养活自己不成问题。他有一小笔积蓄,也有一个月享受一次高尔夫球的宽裕。

    但就是缺乏成就感。他目前的工作多半是外遇调查,任职于东京综合研究时常接触的产业调查,现在可说已绝缘了。他每天都为追查男人与女人的爱恨情仇奔波。他并不讨厌这种情况,只是发现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时绷紧神经。从前,他一度想当警察,甚至考进了警校。然而,警校毫无意义的严谨纪律令他心生反感,他便中途退学。这是他二十来岁时的事。

    后来他打过几份工。有一天,在报纸上看到东京综合研究招聘职员的广告。既然当不了警察,就当侦探吧。他以这种半开玩笑的心情接受面试,虽被录取,但一开始是工读生待遇,过了半年才成为正式职员。

    当上调查员,他发现自己极为适合这一行。这份工作完全不像影视中的私家侦探那般精彩,只是一味地重复着孤独而单调的工作。因为不具备警察的权力,并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堂而皇之地进去。此外,他们负有保守委托人秘密的义务,尽最大可能不留下调查痕迹,同时不能有任何遗漏。而历经千辛万苦得到梦寐以求的资料时,那种喜悦与成就感,是从别的地方体会不到的。

    或许可以找回那种亢奋——接到筱冢的电话,今枝怀着这样的期待。他有不错的预感。但他克制一下,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烟。算了吧,期待越高只会越失望。想必又是调查女人的品行,十之八九错不了。他站起来,准备泡咖啡,墙上的时钟指着两点。

    5

    筱冢一成于两点二十分抵达。他穿着浅灰色西装,尽管下着雨,发型仍一丝不乱,看起来比在高尔夫球练习场时大上四五岁。这就是精英分子的气派吧,今枝想。

    “最近很少在练习场碰面啊。”在椅子上坐下后,筱冢说。

    “没有上球场,就不禁散漫起来。”今枝边端出咖啡边说。自从上次和公关小姐去打球后,他只去过练习场一次,还是为了去拿修理好的五号铁杆,顺便练习。

    “下次一起去吧,有好几个球场可以带朋友去。”

    “真不错,请务必要找我。”

    “那么,也找高宫一起去吧。”说完,筱冢把咖啡杯端到嘴边。今枝发现,他的姿势和口吻出现了委托人特有的不自然。筱冢放下咖啡杯,吐了一口气才开口:“其实,我要拜托你的,是一件不太合常理的事。”

    今枝点点头。“来这里的客人大多都认为自己的委托不合常理。什么事?”

    “是关于某个女子,”筱冢说,“我希望你帮忙调查一个女子。”

    “哦。”今枝略感失望,果然是女人的问题啊。“是筱冢先生的女友?”

    “不,这女子和我没有直接关系……”筱冢把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内袋,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就是她。”

    “我看一下。”今枝伸手拿起。

    照片里是一个漂亮女子,似乎是在某豪宅前拍摄的。她穿着外套,季节应该是冬天,那是件白色皮草。她朝着镜头微笑的表情极为自然,即使说是专业模特儿也不足为奇。“真是个美人。”今枝说出感想。

    “我堂兄正在和她交往。”

    “堂兄?这么说,是筱冢社长的……”

    “儿子,现在担任常务董事。”

    “他今年贵庚?”

    “四十五……吧?”

    今枝耸耸肩。这个年龄当上大制药公司的常务董事,一般上班族根本无法企及。“应该有夫人吧?”

    “现在没有,六年前因为空难去世了。”

    “空难?”

    “日航客机失事那次。”

    “哦,”今枝点点头,“真是令人遗憾。还有其他亲人亡故吗?”

    “没有,搭乘那班飞机的亲人只有她。”

    “没有孩子?”

    “有两个,一男一女。幸好这两个孩子当时没有搭那班飞机。”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是啊。”筱冢说。

    今枝再度看向照片中的女子,那双微微上扬的大眼睛令人联想到猫咪。

    “既然夫人已经过世,你堂兄和人交往,应该没有问题吧?”

    “当然。作为堂弟,我也希望他尽快找到好对象。毕竟,不久的将来,他便要肩负起我们整个公司。”

    “这么说,”今枝的指尖在照片旁咚咚地敲着,“这女子有问题了?”

    筱冢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前倾:“老实说,正是如此。”

    “哦。”今枝再度拿起照片。里面的女子越看越美,肌肤看上去如瓷器般洁白光滑。“怎么说?如果方便,可以请教一下吗?”

    筱冢微微点头,双手在桌上十指交叉。“其实,这女子结过婚。不过这当然不成问题,问题是与她结婚的人。”

    “是谁?”今枝忍不住压低声音。

    筱冢缓缓做了个深唿吸后才说:“那人你也认识。”

    “啊?”

    “高宫。”

    “什么?”今枝陡然挺直了背嵴,直直地盯着筱冢,“你说的高宫,就是那位高宫先生?”

    “正是高宫诚,她是他前妻。”

    “这真是,太……”今枝看着照片,摇摇头,“太令人惊讶了。”

    “可不是!”筱冢露出一丝苦笑,“以前我好像提过,我和高宫在大学都参加了社交舞社。照片里的女子,是和我们联合练习的女子大学社交舞社的社员。他们就是因此而认识、交往、结婚的。”

    “什么时候离的婚?”

    “一九八八年……三年前。”

    “离婚是因为千都留小姐?”

    “详情我并没有听说,不过我想应该是吧。”筱冢的嘴角微妙地扭曲了。

    今枝双手盘在胸前,回想起三年前的情况。这么说,他们停止调查后不久,高宫就与妻子离异了。“高宫先生的前妻正与你堂兄交往?”

    “是的。”

    “这是偶然吗?我的意思是说,你堂兄是在你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遇见高宫先生的前妻,开始交往的吗?”

    “不,也不能说是偶然。现在想来,算是我把堂兄介绍给她认识。”

    “怎么?”

    “我带我堂兄去了她店里。”

    “店?”

    “一家位于南青山的精品店。”

    筱冢说,这个叫唐泽雪穗的女子,与高宫离婚前便开了好几家精品店,当时筱冢从未去过。但她与高宫离婚后不久,他收到精品店特卖会的邀请函,才首次光顾。至于原因,他解释:“是高宫拜托我的。他们虽然离婚了,但曾是枕边人的女人要独立生活,他似乎是想暗地里为她出一点力。离婚的原因好像出在他身上,所以也有点补偿的意味在内。”

    今枝点点头,这种情形很常见。每次听到这种事,他都深深感到男人真是心软的动物。甚至有些男人,即使离婚肇因于妻子,分手后仍希望为前妻尽力。反观女人,分手后对男人往往不闻不问,就算错在自己也一样。

    “我对她多少也有些关心,所以决定亲自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我跟我堂兄提起这件事,他说要跟我一起去,理由是想找时髦一点的休闲服,我们于是一同前往。”

    “命运的邂逅就这样发生了。”

    “看来似乎如此。”

    筱冢说,他完全没注意到堂兄康晴强烈地受到唐泽雪穗的吸引,事后康晴坦承:“说来难为情,但我对她真的一见钟情。”甚至表明非卿莫娶。

    “他不知道这位唐泽雪穗是你好友的前妻吗?”

    “知道。第一次带他去精品店之前,我就告诉了他。”

    “即使如此,仍然喜欢上她?”

    “是。他本就是个很热情的人,一旦栽进去,任谁也拉不回。我之前全然不知,不过听说我带他去之后,他三天两头往她的精品店跑。女佣抱怨家里多了好些衣服,我堂兄根本也不穿。”

    筱冢的话让今枝忍俊不禁。“我可以想象,那真是不得了。那么,你堂兄的努力追求有结果了?你刚才说他们已经在交往了。”

    “我堂兄想和她结婚,但听说女方不肯给他明确的答复。似乎是因为年龄的差距,再加上有孩子,让她犹豫不决。”

    “的确,也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婚姻失败,让她更加慎重吧?这也是人之常情。”

    “也许。”

    “那么,”今枝放开盘在胸前的双手,放在桌上,“要调查这女子的哪一部分?照刚才的描述,你对这位唐泽雪穗似乎已相当了解了。”

    “其实不然。老实说,她全身上下充满了谜团。”

    “与你不相干的人充满了谜团也很自然,不是吗?”

    筱冢却缓缓摇头:“问题在于谜团的性质。”

    “性质?”

    筱冢拿起唐泽雪穗的照片。“我认为,如果我堂兄真能得到幸福,跟她结婚也无妨。虽然她是我好友的前妻,的确让我有点排斥,但我想通了就会习惯。只是……”他把照片转向今枝,继续说,“看着她,总会感到一种莫名的诡异,我实在不认为她只是个坚强的女子。”

    “这世上有哪个女子只是坚强呢?”

    “她这个人乍看之下就会让人这么认为。无论如何艰辛困苦,她都咬牙忍耐,拼命露出笑容,她就是给人这种印象。我堂兄也说他之所以受到吸引,不仅是因为她的美貌,也是因为来自内在的光辉。”

    “你是说,她的光辉是假的?”

    “就是希望你调查这一点。”

    “很难哪。有什么具体理由让你怀疑她?”

    今枝这么一问,筱冢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有。”

    “什么?”

    “钱。”

    “哦?”今枝往椅背靠去,再次望着筱冢,“怎么说?”

    筱冢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一点高宫也觉得很奇怪,因为她的资产似乎有很多是不透明的。就拿开设精品店来说,高宫说他完全没有给予资助。据说她当时对股票非常热衷,但一个外行的投资人不可能在短期内赚那么多钱。”

    “是因为娘家有钱吗?”

    筱冢摇头:“照高宫的说法显然不是,听说她母亲是教茶道的,加上年金,只能勉强度日。”

    今枝点点头,他开始产生兴趣了。“筱冢先生,你心里有什么疑虑?你认为这位唐泽雪穗背后有金主吗?”

    “我不知道。结了婚仍与金主维持关系,这实在说不通……但我认为她背地里一定有鬼。”

    “嗯……”今枝伸小指挠了挠鼻翼。

    “还有一件事也让我起疑。”

    “什么事?”

    “每个和她有密切关系的人,”筱冢压低音量,“都遭遇了某种形式的不幸。”

    “什么?”今枝回视他的脸,“不会吧!”

    “高宫便是一个。虽然他现在跟千都留结了婚,过得很幸福,但我想离婚毕竟是一种不幸的事。”

    “但原因不是出在他身上吗?”

    “表面上是这样,但真相就不见得了。”

    “哦……其他遭遇不幸的人呢?”

    “我以前的女朋友。”说完,筱冢的双唇紧紧抿上。

    “哦……”今枝喝了口咖啡,只剩微温了,“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方便告诉我……”

    “那是很惨痛的遭遇,对女人而言非常不幸。这件事导致我们分手。所以,我也是遭遇不幸的人之一。”

    6

    今枝把脏脏的本田序曲停在距离精品店稍远的路旁。若被看穿了连换新车的余力都没有,特地向筱冢借的高级西服和手表就失去意义了。“我问你,真的什么都不给我买吗?连便宜的也不行?”走在他身旁的菅原绘里问。她把她最好的一件衣服穿在身上。

    “我想那里没什么便宜的东西吧,恐怕每件东西的标价都会吓得你眼珠子掉下来。”

    “那若是我想要怎么办?”

    “你可以用你自己的钱买啊,那不干我事。”

    “什么嘛,小气!”

    “别抱怨了,都说会付你钟点费了。”

    不久,两人来到精品店“R&Y”门前。精品店的门面全是透明玻璃,从外头看,只见店内摆满了各式女装、饰品。

    “哇!”绘里发出赞叹,“果然每一件看起来都贵得要命。”

    “小心你的用词。”他用肘轻顶绘里侧腰。

    菅原绘理是在今枝事务所旁一家居酒屋工作的女孩,白天在专科学校上课,今枝不清楚她在学些什么。不过她值得信任,遇到最好携伴同行的场面时,他有时会付钱请她帮忙。绘里似乎也喜欢帮今枝一把。

    今枝打开玻璃门走进店里。空调的温度恰到好处,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味,却不流于低俗。

    “欢迎光临。”一个年轻女子从后方出现。她穿着白色套装,露出空姐般的职业笑容。她并不是唐泽雪穗。

    “敝姓菅原,我们预约了。”

    听今枝这么说,女子行礼说道:“菅原先生您好,我们正在等候您。”

    和绘里一起行动的时候,今枝尽可能用菅原这个姓氏。因为若用别的,有时绘里会反应不及。

    “今天您要找什么样的衣服?”白衣女子问道。

    “适合她的。”今枝说,“夏天到秋天都可以穿的,要有型,但不要太花哨,穿去上班也不会太惹眼。她刚入社会,要是太出风头,怕会招欺负。”

    “好的,”白衣女子点头表示明白,“我们有衣服正好符合您的要求。我现在就去拿。”

    女子转身的同时,绘里也转向今枝,他轻轻向她点头。就在这时,里面出现了另一个人,今枝看向那个方向。

    唐泽雪穗像穿梭于衣饰间一般,缓缓向他们靠近,露出微笑,笑容一点都不做作,真正是温柔的光芒,竭诚款待来店顾客的真诚,像光晕般自她全身散发出来。“欢迎光临。”她微微点头说道,其间视线没有离开过两人。

    今枝也默默朝她点头。

    “您是菅原先生吧,听说是筱冢先生介绍您来的?”

    “是。”今枝说。预约的时候,对方便问过介绍人了。

    “您是筱冢……一成先生的朋友?”雪穗微偏着头。

    “是。”点头应答后,今枝想,为什么她提起的是一成,而不是康晴呢?

    “今天是为夫人置装?”

    “不,”今枝笑着摇摇手,“是我侄女。她刚进职场,我要送件礼物。”

    “哦,原来是这样呀,我太冒失了。”雪穗微笑着,垂下长长的睫毛。这时,刘海飘然落在脸上,她伸出无名指撩起。这个动作着实优雅,今枝不禁想起老电影里的贵族女子。

    唐泽雪穗应该刚满二十九岁,这么年轻,她是如何培养出这种气质的呢?今枝感到不可思议。他现在能够了解筱冢康晴对她一见钟情的心境了,但凡男人,大概没有人能不受她吸引。

    白衣女子拿着好几件衣服出来,向绘里介绍,问她的意见。

    “尽管向小姐请教,选适合你的衣服。”今枝对绘里说。

    绘里转身朝着他,挑了挑眉毛,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眼神分明在说:你根本就不肯买给我,还说呢!

    “筱冢先生还好吗?”雪穗问。

    “好,还是一样忙。”

    “不好意思,方便请教您和筱冢先生的关系吗?”

    “我们是朋友,高尔夫球伴。”

    “哦,高尔夫球……哦。”她点点头,那双杏眼的视线落在今枝的手腕上,“好棒的手表。”

    “啊?哦……”今枝用右手遮住手表,“别人送的。”

    雪穗再度点头,但今枝觉得她脸上浮现的微笑改变了。一时之间,今枝还以为露出了马脚,被她看出这只手表是向筱冢借的。筱冢出借时曾告诉他:“别担心,我没在她面前戴过这只表。”不可能露出马脚的。

    “你这家店真是不错。要备齐这么多一流商品,想必需要相当的经营管理能力,你还这么年轻,真了不起。”今枝环视店内说。

    “谢谢您的称赞。但是我们还是无法完全满足顾客的需求,还得继续努力。”

    “你太谦虚了。”

    “是真的。啊,您要喝点冷饮吗?冰咖啡或冰红茶?也有热饮。”

    “那么,请给我咖啡,热的。”

    “好的。请您在那边稍候。我马上送过来。”雪穗指向放置沙发和桌子的角落。

    今枝在一张看似意大利制的兽脚沙发上坐下。桌子兼做陈列架,玻璃桌面下精心布置着项链、手环等饰品。上面没有标价,但想必是商品,目的显然是在客人稍事休息时,吸引他们的目光。

    今枝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万宝路与打火机,打火机也是向筱冢借的。点着火,让整个肺里吸满烟,感觉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今枝暗想:这是怎么回事?我竟然会紧张,只不过面对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优雅的气质是怎么来的?究竟是如何培养、又是如何磨炼的呢?今枝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幢老旧的两层建筑,吉田公寓。那是一幢屋龄高达三十年的老房子,至今没垮掉令人不可思议。

    今枝上周去过那里一趟,因为唐泽雪穗曾住过那里。听了筱冢的叙述,他决定先查明她的身世。

    公寓四周有不少又小又旧的房子,应该是战前便有了。住户中有好几个人还记得当初住在吉田公寓一。三室的母女。这家人姓西本,西本雪穗是她的本名。

    由于父亲去世得早,她与生母文代相依为命。文代据说是靠兼职来维持生活。文代在雪穗小六时亡故,据说死于煤气中毒。虽然被视作意外处理,但附近的主妇称“也有人说好像是自杀”。

    “西本太太好像吃了药,而且听说还有很多奇怪的地方。她先生死得突然,日子过得很苦。不过最后还是没搞清楚,好像就当作意外了。”在当地住了三十几年的主妇悄声说。

    经过吉田公寓时,今枝特意走近些,绕到后面。有一扇窗户敞开着,屋内一览无余。屋里的隔间除了厨房外,只有一间小小的和室。老式五斗柜、破旧的藤篮等靠墙摆放,和室中央有一张没有铺上棉被的暖桌,应该是用来代替矮脚桌的,桌上放着眼镜和药袋。今枝想起附近主妇的话:“现在公寓里住的都是老人。”

    他想象着一个小学女生和年近四十的母亲生活在这个房间里的情景。

    女孩或许就着暖桌,权充书桌做功课,母亲则一副极度疲惫的模样准备晚餐……

    这时,今枝感到内心深处纠结起来。

    在吉田公寓四周打探的结果,让他注意到另一件异事。

    一桩杀人案。

    文代死前一年左右,附近发生一起凶案,据说她也受到警方调查。遇害的是当铺老板,西本文代经常出入该当铺,因而被列入嫌疑名单。但是她并未遭到逮捕,如此说嫌疑应该很快便洗清了。

    “可接受调查的事情一下子就传开了,害得她丢了工作,大概吃了更多苦。”附近卖香烟的老人以满怀同情的口吻告诉今枝。

    今枝通过微缩胶卷查阅这桩杀人案的报道。文代死前一年是一九七三年,而且他知道是在秋天。

    很快他便找到相关报道。说尸体是在大江一栋未完工的大楼中发现的,有多处刺伤。凶器推测为细长的刀具,但并未找到。被害人桐原洋介前一天下午离家未归,妻子正欲报警。被害人当时身上持有的一百万元现金不见踪影,警方判断应是见财起意,而且是知道桐原身怀巨款的人所为。就今枝找到的资料,并没有关于这起命案告破的报道。卖烟的老者也说,他记得并没有捉到凶手。

    若西本文代真的经常出入那家当铺,受到警方注意也合乎情理。既是熟面孔,当铺老板自然不会防备,而即使是女人,要趁隙刺杀一个人也不无可能。但是,只要被警察找过一次,来自社会的目光自然有所不同。这么看来,西本母女也算是这起命案的受害者。

    7

    今枝察觉身旁有人,回过神来,接着咖啡香扑鼻而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穿着围裙,用托盘端来咖啡,围裙底下穿着紧身T恤,身体曲线毕露。

    “谢谢。”今枝伸手拿起咖啡杯。在这种地方,连咖啡的香味都显得浓郁起来。“这家店就你们三位照顾吗?”

    “是的,大致上如此。不过,我们老板经常到另一家店去。”穿围裙的女子拿着托盘回答。

    “另一家?”

    “在代官山。”

    “哦,真厉害,这么年轻就有两家店。”

    “我们还准备在自由之丘开一家童装专卖店。”

    “还要开第三家?真令人佩服。难道唐泽小姐家里有聚宝盆吗?”

    “我们老板真的很勤奋,我们都怀疑她到底睡不睡觉。”她小声说了这句话后,悄悄向里面瞥了一眼,然后说声“请慢用”,便退下了。

    今枝不加糖、不加奶精地喝了咖啡。比一般咖啡馆煮得还好喝。

    今枝想,也许这个叫唐泽雪穗的女人,是那种相比外表更看重金钱的人,否则做生意不会这么成功。而且,据他推测,她这种特质一定是住在吉田公寓时便已形成。失去生身母亲后,雪穗被住在附近的唐泽礼子收养,礼子是雪穗父亲的表姐。

    今枝去看过唐泽礼子的住处,那是一幢高雅的日式房舍,有一座小小的庭院,门上挂着“茶道里千家”的门牌。

    在唐泽家,雪穗向养母学习茶道、插花等好几项对女子有益的技艺。现在雪穗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女人味,想必就是在那个时期培养的。

    唐泽礼子仍住在那里,因此无法在附近毫无顾忌地打听消息,但雪穗被收养后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异状,当地居民也只记得“有个长得很漂亮、很文静的女孩”。

    “叔叔。”

    听到有人叫,今枝抬起头来。菅原绘里穿着一件黑色天鹅绒连衣裙站在那里,裙子短得令人心跳加速,露出一双美腿。

    “你敢穿成这样上班?”

    “不行吗?”

    “这件怎么样?”白衣女子拿出一件蓝底的西式上衣,只有领口是白色的,“搭配裙子或裤子都很适合。”

    “嗯……”绘里沉吟一声,“我好像有一件类似的。”

    “那就算了。”今枝说,然后看看表,该走了。

    “叔叔,可不可以下次再来?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有什么衣服了。”

    绘里说出他们事先套好的说词。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下次吧。”

    “对不起,看了那么多件都没买。”绘里向白衣女子道歉。

    “哪里,没关系呀。”女子亲切地笑着回答。

    今枝站起身,等绘里换回自己的衣服。这时,唐泽雪穗从后面走出来,“您侄女似乎没有找到中意的衣服。”

    “真不好意思,她就是三心二意的,让人伤透脑筋。”

    “哪里,请别放在心上。要找适合自己的东西,其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好像是。”

    “我认为服装和饰物不是用来掩饰一个人的内在,而是用来衬托。因此我认为,当我们为客人挑选衣服的时候,必须了解客人的内在。”

    “哦。”

    “例如,若是有气质有教养的人来穿,不管是什么衣服,看起来都显得高雅非凡。当然……”雪穗直视着今枝的双眼,“反之亦然。”

    今枝微微点头,扭过脸去。她是在说我吗?这套西服不合身?还是绘里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绘里换好衣服走过来。

    “久等了。”

    “我们会寄邀请函给您,可以麻烦您填一下联系信息吗?”雪穗把一张纸递给绘里。绘里不安地看今枝。

    “写你那里更方便吧?”

    听他这么说,绘里点点头,接过笔开始填写。

    “您的表真的很棒。”雪穗再度看着今枝的左手手腕。

    “你似乎很喜欢它。”

    “是啊,那是卡地亚的限量款。除您之外,拥有这款表的人我只知道一个。”

    “哦……”今枝把左手藏到背后。

    “请您务必再度光临。”雪穗说。

    “一定。”今枝回答。

    离开精品店,今枝开车送绘里回她的公寓。钟点费是一万元。

    “试穿高级女装还有一万元可赚,这份工不错吧。”

    “根本就是吊人胃口,下次一定要买东西给我哦。”

    “如果有下次的话。”说着,今枝踩下油门,他认为应该不会有第二次了。今天特地走这一趟并非为了调查,而是想亲眼看看唐泽雪穗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况且,接近这家店太危险了。唐泽雪穗这个女人,或许比他想象的更令人无法掉以轻心。

    回到事务所,他打电话给筱冢。

    “怎么样?”一听出来电的人,筱冢立刻问道。

    “我现在多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是指……”

    “她的确令人摸不清底细。”

    “可不是!”

    “不过,实在是个大美人,难怪令堂兄会爱上她。”

    “……是啊。”

    “我会继续调查。”

    “麻烦你了。”

    “对了,我想确认一件事,就是向你借的那只手表。”

    “请说。”

    “你真的从没在她面前戴过它吗?是不是曾经向她提起过?”

    “没有啊,应该没有……她说了什么?”

    今枝把店里发生的事大略说了,筱冢发出沉吟。

    “她应该不知道。”说完这句话,筱冢低声继续道,“只不过……”

    “什么?”

    “严格来说,我曾经在她在场的时候戴过这只表。可那个场合她绝对看不到,即使看到,也应该不会记得。”

    “什么场合?”

    “婚宴。”

    “哦?谁的?”

    “他们的。参加高宫和雪穗小姐的结婚喜宴时,我戴的就是那只表。”

    “啊……”

    “但是,我虽然在高宫身边,却几乎没有靠近过她。最靠近的时候,应该是点蜡烛的时候吧,我实在很难想象她会记得我的手表。”

    “点蜡烛……是我多虑了吗?”

    “应该是吧。”

    今枝拿着听筒点点头。筱冢是个聪明人,既然他这么说,应该没有记错。

    “真对不起,拜托你这种麻烦事。”筱冢向他道歉。

    “哪里,这也是工作啊。再说,”今枝继续说,“我个人也对她产生了兴趣。不过请你不要误会,不是指我喜欢上她。我觉得,她背后似乎有些什么。”

    “侦探的直觉?”

    “唔,可以这么说。”

    筱冢沉默下来,也许是在思考这种直觉的根据。片刻,他说:“那就麻烦你了。”

    “我会好好调查。”今枝挂上电话。

    8

    两天后,今枝再度来到大坂。此行目的之一是约见一名女子,他上次在唐泽家附近调查时,碰巧听说了她。

    “你如果是要问唐泽家小姐的事,元冈家的小姐可能知道。我听说她们都上过清华女子学园。”一家小面包店的老板娘告诉他。

    今枝打听她的年龄,面包店老板娘大伤脑筋。“我想应该是和唐泽家小姐同年,不过不太确定。”

    她叫元冈邦子,有时会光顾面包店。老板娘只知道她是与大型不动产公司签约合作的室内设计师。

    回到东京后,今枝向那家不动产公司查询。经过好几道关卡,总算得以通过电话与元冈邦子取得联系。今枝声称自己是自由记者,正在为某女性杂志进行采访。

    “这次我想做一个专题报道,探讨名门女校毕业生创业的情况。哦到处打听毕业自东京和大坂两地的女校、目前正在职场上冲刺的杰出人物,有人向我推荐元冈小姐。”

    元冈邦子在电话中发出意外的轻唿,谦虚地说“我算不上啦”之类的话,但听得出她并非全然否定。“到底是谁提起我呀?”

    “很抱歉,我无法奉告,因为我答应保密。我想请教一下,元冈小姐是哪一年从清华女子学园毕业的?”

    “我?一九八一年高中毕业。”

    今枝内心暗自欢唿。一如他的期待,她和唐泽雪穗同届。

    “这么说,您知道唐泽小姐了?”

    “唐泽……唐泽雪穗小姐?”

    “是的,是的。您知道她吧?”

    “知道,不过我不和她同班。她怎么了?”元冈邦子的声音显得有些警惕。

    “我也准备采访她,她目前在东京经营精品店。”

    “哦。”

    “那么,”今枝一鼓作气道,“只要一小时就好,能不能请您拨冗见面?

    希望能和您谈谈您现在的工作、生活方式等等。“

    元冈邦子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答应若是不影响工作就没有问题。

    元冈邦子的工作地点位于距地铁御堂筋线本町站步行几分钟的地方,也就是俗称为“船场”的大坂市中心地带。这里不愧是以批发业、金融业聚集闻名,商业大楼林立。虽然人人都说泡沫经济已经破灭,但来往于人行道上的企业精英仍脚步匆匆,仿佛连一秒钟都舍不得浪费。

    大楼第二十层是“Designmake”公司的办公室。今枝在地下一层的一家咖啡馆等候元冈邦子。

    当玻璃挂钟指着下午一点五分时,一位穿着白色西装上衣的女子进来了。她戴着镜框稍大的眼镜,就女生而言,她身材相当高挑。这符合电话里听说的所有特征。她还有一双修长的腿,是个颇具魅力的美女。

    今枝起身相迎,一边打招唿,一边递出印着自由记者头衔的名片,名字当然也是假的。然后,他拿出在东京购买的一盒点心,元冈邦子客气地收下了。她点了奶茶之后就座。

    “对不起,在您百忙之中打扰。”

    “哪里,倒是我真的有采访价值吗?”元冈邦子似有些无法释怀。她操着关西口音。

    “那当然,我想多采访各个行业的杰出女性。”

    “你所说的报道会用真名吗?”

    “原则上是用假名,当然如果您希望以真名……”

    “不不不,”她连忙摇手,“用假名就好。”

    “那我们开始吧。”

    今枝拿出纸笔,开始提出一些关于“名门女校校友创业情况”的问题。

    这是他在搭新干线时构思的。元冈邦子不知就里,对每个问题都认真作答。

    看着她这样,今枝总觉得过意不去,认为至少要认真进行采访,如顾客聘请室内设计师的优点、不动产公司因为她的努力而意外得到不少好处等等,和她的谈话至少也让他增加了些见闻。

    大约三十分钟后,问题问完了。元冈邦子似乎也松了一口气,把奶茶端到唇边。

    今枝正在盘算该何时提起唐泽雪穗的话题。前几天的电话已经预留伏笔,但他不能让话题显得不自然。

    元冈邦子竞突然说道:“你说也要去采访唐泽小姐?”

    “是的。”今枝回视对方的脸,心想被猜中心思了。

    “你说她在经营精品店?”

    “是的,在东京南青山。”

    “哦……她也很努力嘛。”元冈邦子把视线移开,表情显得有些僵硬。

    今枝的直觉开始启动,元冈邦子对唐泽雪穗似乎没什么好印象。这真是求之不得,要打听雪穗的过去,找的如果是一个不肯说真心话的人也没有意义。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问道:“请问,我可以抽根烟吗?”

    “请。”她说。

    嘴里叼着烟,点上火。这个姿势表示接下来是闲谈时间。

    “关于唐泽小姐,”今枝说,“现在出了点问题,让我很头疼。”

    “怎么?”元冈邦子脸上的表情出现变化,显然对这个话题极有兴趣。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今枝把烟灰抖落在烟灰缸里,“有些人提起她的时候,话说得不太好听。”

    “啊?”

    “她那么年轻就开了好几家店,招人忌妒在所难免。而且,我想实际上她一路走来,做的事情未必都像外表看上去那么高雅。”今枝喝了一口变凉的咖啡,“总而言之,就是说她见钱眼开、为做生意不惜利用别人,诸如此类的。”

    “哦。”

    “我们想报道的是年轻有为的女性创业者,编辑部里有人认为如果做人方面的风评不太好,不如暂停,所以我才觉得头疼。”

    “事关杂志的形象嘛。”

    “正是。”今枝边点头边观察元冈邦子的表情,看来她并没有因为听到校友的不良风评而感到不快。他摁熄烟,立刻又点上一根。他很小心,不让烟熏到对方的脸。

    “元冈小姐初中、高中都和她同校吧?”

    “是的。”

    “那么,就您的记忆,您觉得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您认为她是这样的人吗?这些我不会写在报道里,希望您给我最真实的意见。”

    “我也不清楚。”元冈邦子偏了偏头,瞄了手表一眼,似乎很在意时间,“我在电话里也说过,我没有和她同班过。不过唐泽小姐是学校里的名人,不同班也认识她,我想其他年级的人大概也都认得她吧。”

    “她为什么这么有名?”

    “这还用说?”说着,她眨了眨眼,“她那么漂亮,不引人注目也难,还有男生组织后援会之类的呢。”

    “哦。”今枝回想起雪穗的容貌,认为这不难想象。

    “成绩好像也挺优秀。我一个朋友说的,她初中跟唐泽同班。”

    “那就是才女了。”

    “不过,像个性或为人之类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从没跟她说过话。”

    “你那个跟她同班的朋友对她评价如何?”

    “她倒没说过唐泽小姐什么坏话,只曾经半开玩笑半忌妒地说,天生是那种大美人,真是走运。”

    元冈邦子的话里有种微妙的含意,今枝并没有错过。“您刚才说……那位朋友没有说唐泽小姐的坏话,”他说,“那么,其他人对唐泽小姐没有好评吗?”

    可能是没想到会被紧迫不放,元冈邦子眉头微蹙。但今枝看得出来,这绝非她的真心话。

    “初中时代,有一则关于她的传闻相当诡异。”元冈邦子说,声音压得极低。

    “说什么?”

    他一问,她先是以怀疑的眼光看着他:“你真的不会写进报道?”

    “当然。”他用力点头。

    元冈邦子吸了一口气才说:“传闻说她谎报经历。”

    “嗯?”

    “说她其实生长在一个环境很糟的家庭,却隐瞒事实,装作千金大小姐。”

    “请等一下,那是指她小时候被亲戚收养吗?”那不算什么新闻,今枝想。

    元冈邦子闻言微微探过身来。“没错,问题是她的原家庭。据说她的生母靠着男女关系来赚钱。”

    “哦……”今枝并没有表现得大惊小怪,“是指做别人的情妇?”

    “也许吧,不过,对象不止一个。这些都是传闻。”元冈邦子特别强调“传闻”二字。她继续说:“而且,听说其中一个还被杀了。”

    “啊!”今枝发出惊唿,“真的?”

    她肯定地点头。“听说唐泽小姐的亲生母亲因此受到警方侦讯。”

    今枝忘了回应,眼睛只顾盯着烟头。就是当铺老板那件命案,他想。警察盯上西本文代,看来似乎并非只因她是当铺的常客。前提是如果传闻属实的话。

    “请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我说的,好吗?”

    “一定,请放心。”今枝对她笑了笑,但马上恢复严肃的表情,“不过,既然有这种传闻,一定造成了不小的骚动吧?”

    “没有。虽说是传闻,但流传的范围其实极为有限,而且大家也知道这些话是谁在散播。”

    “哦?”

    “她好像是因为有朋友住在唐泽小姐老家附近,才知道我说的那些事。我跟她不是很熟,是听别人说的。”

    “她也是清华女子学园的……”

    “和我们同届。”

    “她叫什么?”

    “这就不太方便说了……”元冈邦子垂下头。

    “也是,我失礼了。”今枝抖落烟灰,他不希望因追根究底而遭到怀疑,“那么,她怎么会放出这些传闻呢?难道没有考虑到会传进当事人耳中吗?”

    “她当时似乎对唐泽小姐怀有敌意。可能是她自己也有才女之称,所以把唐泽小姐当作竞争对手吧。”

    “很像女校常有的故事。”

    听到今枝这么说,元冈邦子露齿而笑。“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是这样。”

    “后来她们两人的敌对关系有什么变化?”

    “对此……”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因为发生了一件意外,让她们变得很要好。”

    “哦?”

    元冈邦子向四周环视一番,附近没有其他客人。

    “放出这个传闻的女孩被袭击了。”

    “被袭击?”今枝上半身向前倾,“您是指……”

    “她有好长一段时间请假休学,声称出了车祸,其实听说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遭到袭击,身心受创无法复原,才请假的。”

    “遭到了性侵害?”

    元冈邦子摇摇头。“详情我不清楚。有人说她被强暴,也有未遂的说法。只不过,遭到袭击似乎是事实。因为住在出事地点附近的人,说看到警察进行种种调查。”

    有一件事引起了今枝的注意,他认为不应该放过:“您刚才说,因为发生了这件意外,她和唐泽小姐变得很要好?”

    元冈邦子点点头。“发现她昏倒的就是唐泽小姐。后来唐泽小姐好像也常去探望她,对她很热情。”

    唐泽雪穗去探望、照顾对方……今枝心中一震,他佯装平静,却感到浑身发热。“是唐泽小姐一个人发现的吗?”

    “不,我听说她是和朋友两个人一起。”

    今枝咽下一口唾沫,点头回应。

    晚上,今枝住在梅田车站旁一家商务酒店。隐藏式录音机播放出元冈邦子的话,今枝把内容整理在笔记上。她并未发现他在外套内侧口袋藏了录音机。

    今枝想,今后大概有好一阵子,元冈邦子都会持续购买那本理应刊登自己故事的女性杂志。虽然有点可怜,但他认为,这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梦想。手边处理的事情告一段落,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看着记事本按下号码。

    铃响了三声之后,对方接起电话。

    “喂,筱冢先生?……是的,我是今枝。我现在在大坂。对,是为了那个调查。其实,有个人我无论如何都想见上一面,希望能和她取得联系,才来请教筱冢先生她的联络方式。”今枝说出了那人的名字。

    9

    玄关的铃声响起时,江利子正要拿出烘干机里的衣物。她把抱在手上的床单和内衣裤扔进旁边的篮子。对讲机设在餐厅的墙上,江利子拿起听筒“喂”了一声。

    “请问是手冢太太吗?敝姓前田,从东京来。”

    “啊,好。我现在就开门。”

    江利子脱下围裙,走向玄关。新买的这栋二手房,走廊有些地方会发出声响。她一直催丈夫民雄趁早修好,他却迟迟不肯动手。他就是有点懒。她没有取下链条直接开门。一个穿短袖白衬衫、打蓝领带的男子站在门外,年龄三十开外。

    “不好意思,突然打扰。”男子行了礼,头发梳得很整齐。“请问,伯母转告您了吗?”

    “是的,我母亲跟我说过了。”

    “好。”男子露出安心的笑容,取出名片,“这是我的名片,请多多指教。”

    名片上写着“红心婚姻顾问协调中心调查员 前田和郎”。

    “不好意思,稍等一下。”江利子先把门关上,取下链条后再次打开。但是,她并不想让陌生男子进门。“那个……我家里很乱……”

    “没关系,没关系。”前田摇摇手,“这里就可以。”说着,他从白衬衫胸前的口袋取出记事本。

    今天早上她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告诉她专门调查婚姻状况的调查员要来。看来调查员似乎先去了江利子的娘家。

    “调查员说是想打听唐泽同学的事。”

    “打听雪穗?她离婚了呀。”

    “对啊,好像又有人要跟她提亲。”

    母亲说,调查员好像是受到男方的委托,前来调查雪穗。

    “说是想听听以前朋友的说法,才来我们家的。我跟他说江利子结了婚不住在这里,他问我可不可以告诉他你夫家地址。可以吗?”

    调查员显然正在一旁等待。

    “我无所谓啊。”

    “他说,如果可以,今天下午就过去找你。”

    “噢……好啊,可以。”

    母亲告诉她,调查员姓前田。

    如果是平常,她讨厌这种来路不明的人物,自会请母亲回绝。这次她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对方调查的是唐泽雪穗。江利子也想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只不过,她还以为调查结婚对象的行动会更加隐秘。调查员竟然大大方方地自道姓名来访,倒是颇令她意外。

    前田站着,仿佛挤进半开的门缝中,针对江利子与雪穗之前的来往提出问题。她大略说明她们在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三年级时同班,因而熟络起来,大学也选择同校同系。调查员将这些一一记下。

    “请问,男方是什么样的人?”问题告一段落时,江利子反问道。

    前田的表情显得有些出乎意料,露出苦笑,抓抓脑袋。“很抱歉,目前还不能告诉您。”

    “你说目前是指……”

    “若是这件婚事成功,我想您终会知道。但很遗憾,现阶段还未成定局。”

    “你是说,对方的新娘候选人有好几位?”

    前田略显迟疑,但还是点点头。“可以这么解释。”

    看来,对方相当有身份地位。“那么你来找我的事,最好也不要告诉唐泽小姐?”

    “是,您肯这么做就太好了。知道有人背地里调查自己,那种滋味总是不好受。呃,您与唐泽小姐现在还有来往吗?”

    “几乎没有了,只写写贺年卡。”

    “哦。请问手冢太太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两年前。”

    “唐泽小姐没有出席您的婚礼吗?”

    江利子摇摇头。“我们虽然举行了婚礼,但没有盛大宴请,只是近亲聚个餐而已,所以我没有给她寄喜帖,只写信告诉一声。她在东京,而且,怎么说呢,时机有点不太对,我也不太好意思邀请她……”

    “时机?”说完,前田恍然大悟般用力点头,“那时唐泽小姐刚离婚吧?”

    “她在那年的贺年卡上简单地写着他们分手了,我就不太好意思邀请她参加我的婚礼。”

    “哦。”

    得知雪穗离婚时,江利子本想打电话去安慰。但觉得自己这么做未免太不识相,就作罢了。她估计也许雪穗会主动和她联系。但雪穗并不曾来电。她至今仍不清楚雪穗离婚的原因,贺年卡上只写着“于是,我又再度回到起跑点,重新出发”。

    一直到大学二年级,江利子都和初中、高中时代_样,经常和雪穗在一起。不管是去逛街购物,还是去听演唱会,总是请她作陪。一年级发生的那起可怕的意外,使江利子不但不敢结交陌生男子,甚至害怕认识新朋友,雪穗便成为她唯一的依靠。甚至可以说,她是江利子与外部社会联系的渠道。

    然而,这种状态自然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这一点江利子比谁都清楚。同时,她也认为不能总烦雪穗。尽管雪穗从未表现出丝毫不满,但江利子知道她正与社交舞社的高宫学长交往,自然会想多陪陪男朋友。

    还有另一个真正的原因。雪穗和高宫交往,让江利子经常想起一个男子——筱冢一成。

    雪穗从不在江利子面前提起高宫,但她无心的只言片语,还是会透露有男友。这时,江利子便感到心里蒙上一层灰色的纱,无法制止自己的心趺落至黑暗的深渊。

    大约在大二下学期时,江利子刻意减少和雪穗碰面的次数。雪穗一开始似乎感到困惑,但慢慢地,她也不再主动和江利子接触。或许是聪慧的她察觉了江利子的用意,也或许是认为再这样下去,江利子永远无法靠自己站起来。

    她们并非不再做朋友,也没有完全断绝联系。见了面还是会聊天,偶尔也会互通电话。但是,和其他朋友比起来,并没有特别亲密。

    大学毕业后,两人的关系更加疏远。江利子通过亲戚的介绍,在当地的信用金库任职,雪穗则迁居东京与高宫结婚……

    “我想请教一下,就您的印象,”前田继续发问,“唐泽小姐是哪种类型的女子?只要简略形容一下就可以了,比如是内向而纤细敏感,或是好胜而不拘小节等等。”

    “要这样形容很难。”

    “那么,用您自己的话来说也可以。”

    “用一句话来说啊,”江利子稍加思考后说,“她是个坚强的女子。虽然不是特别活跃,但靠近她身边,会感到她释放出一股力量。”

    “光芒四射?”

    “是的。”江利子一本正经地点头。

    “其他呢?”

    “嗯,她什么都知道。”

    “哦?”前田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些,“这倒挺有意思。您是指她很博学吗?”

    “不是一般所说的知识丰富,而是她对于人的本质或社会各层面都很了解。所以,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感觉非常……”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啊。如此人情练达的女子,婚姻却以失败收场。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江利子明白调查员的目的了,原来他还是着眼于雪穗的离婚,担心离婚的根本问题在雪穗身上。“那次婚姻,也许她做错了。”

    “怎么说?”

    “我觉得,她好像是受到氛围的影响才决定结婚的,这在她来说很难得。我想,如果她更坚持自己的意见,应该不会结婚。”

    “您是说,是男方强烈要求结婚?”

    “不,也说不上是强烈要求。”江利子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一般人恋爱结婚的时候,我认为彼此的感情一定要达到某种平衡状态才行。但他们就有点……”

    “和高宫先生比起来,唐泽小姐的感情没有那么强烈,您是这个意思吗?”

    前田说出高宫的姓氏。不可能忽略雪穗的前夫,江利子并不惊讶。“我不太会说……”她不知该如何表达,困惑地诡“我想,他不是她最爱的人。”

    “哦?”前田睁大眼睛。

    话一出口,江利子就后悔了。她多嘴了,这种话不应该随便说。“对不起,刚才是我自己的想象,请不要放在心上。”

    前田不知为何陷入沉默,凝视着她。后来才好像注意到什么似的回过神来,慢慢恢复笑容。“不会。我刚才也说过,只要依您的印象来说就可以。”

    “可是,我还是别再说了。我不希望因为我随便乱讲,给她造成不便。请问你问完了吗?我想应该有人比我更清楚她的事。”江利子准备关门。

    “请等一下,最后一个问题。”前田竖起食指,“有件初中时的事想请教。”

    “初中时代?”

    “是一件意外。您读初三的时候,有位同学遭到歹徒攻击,听说是您和唐泽同学发现的,是吗?”

    江利子感到血液从脸上消退。“这有什么……”

    “那时唐泽小姐有没有什么让您印象深刻的地方?比如可以看出她为人的小插曲——”

    不等他把话说完,江利子便勐摇头:“完全没有。拜托你问到这里就好,我很忙。”

    可能是慑于她有些变色,调查员很利索地从门口抽身。“好的,谢谢您抽出了宝贵的时间。”

    江利子没有回应他的道谢,便关上了门。明知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心情大受影响,她仍无法佯作平静。她在玄关门垫上坐下。头部隐隐作痛,她举起右手按住额头。灰暗的记忆自心中扩散开来。都这么多年了,心头的伤口仍未愈合,只是暂时忘记了。

    调查员提起藤村都子只是原因之一。事实上在此之前,那件可怕的往事便已在脑海里蠢蠢欲动——从他提起雪穗开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江利子心里便暗藏着一个念头。一开始,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后来便慢慢发展成一个故事。然而,这件事她绝对不能说出口。因为她认为这种想象非常邪恶,绝不能让别人发现自己心中的邪恶,她也努力要自己抛开这种邪恶的念头。

    但这念头在她心中盘踞,不肯退去,这让她万分厌恶自己。每当受到雪穗温柔对待,她都认为自己是个卑鄙小人。但同时,还是有一个再三审视这个念头的心灵。这真的只是想象?难道不是事实吗?其实,这才是她疏远雪穗的最大原因,内心不断扩大的疑惑与自我厌恶让她无法负荷。

    江利子扶着墙站起来,全身疲惫不堪,仿佛有无数废物在体内各处沉淀。她抬起头,发现玄关的门还没上锁。她伸手锁上,牢牢扣紧链条。

  17. 杨永信   回复文章

    (连载)白夜行(日 东野圭吾 著)

    第九章

    1

    东西电装株式会社东京总公司各部门一般于星期一早上开会,由各部门主管传达会议决议事项,或布置工作计划。各负责人如果有事宣布,也会利用这个场合。

    四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一,专利部专利一科科长长坂提到前几天通车的濑户大桥。他说,再加上上个月通车的青函隧道,缩短了日本各地的距离,进一步朝汽车社会发展。但同时,竞争势必更趋激烈,同仁们必须要有忧患意识,严阵以待。谈话便以此作为论题,想必是把上个星期会议中某人的发言拿来照搬套用。

    会议结束后,员工各自回座,开始工作。有人打电话,有人取文件,有人匆忙出门。每个星期一几乎都可以见到类似情景。

    高宫诚也像平常一样投入工作,着手完成上星期五未结束的专利申请手续。他习惯保留几件不甚紧急的工作待下星期处理,作为头脑的热身。

    工作尚未完成,便听到有人说“E组集合”。发话的是去年年底升任组长的成田。E组是负责电气、电子、计算机相关专利的小组,E取自英文Electronics第一个字母,连组长在内共有五名成员。

    诚等人围着成田的办公桌坐下。

    “此事很重要,”成田的表情略显严肃,“跟生产技术专家系统有关。事情是什么,大家都知道吧?”

    包括诚在内,有三个人点头。只有去年刚进公司的山野歉然道:“我不是很清楚。”

    “你知道专家系统吗?”成田问。

    “不知道……只听说过名称。”

    “那AI呢?”

    “呃,指人工智能吧。”山野没什么把握地回答。

    在近来快速成长的计算机行业,如何让电脑更接近人脑的研究日益蓬勃。例如,当一个人与他人擦肩而过时,并非刻意计算自己与对方的距离以决定移动的脚步,而是凭经验或直觉,“适当地”决定速度和方向。让电脑拥有这类具弹性的思考与判断能力,便称为“人工智能”。

    “专家系统是人工智能的应用之一,就是以电脑取代专家的系统。”成田说,“平常被人称为专家的人,不只知识丰富,更具备了专业领域中的技能,对吧?把这些做成一个严谨的系统,让外行人有了这个系统,也可以作出专家的判断,这就是专家系统。现在医疗专家系统和经营顾问专家系统已经上市了。”说到这里,成田问山野是否明白。

    “大致明白了。”山野回答。

    “我们公司在两三年前就已注意到这个系统,部分原因是公司快速成长,以至于老手和新人间年龄差距很大。等老前辈一退休,公司就缺少专家了。尤其是像金属加工方面的热处理、化学处理等生产技术必须用到专业知识和技能,少了老手情况会很严重。所以,趁现在建立起专家系统,就算将来只剩下年轻的技术人员,也能够应付。”

    “这就是生产技术专家系统?”

    “没错。这是生产技术部和系统开发部共同开发的,现已加载工作站,应该可以用了吧?”成田望着其他三个人问道。

    “是的,”诚回答,“但先决条件是拥有搜寻技术数据的密码。”技术数据中包含许多公司内部的机密,因此即使是公司员工,也必须另行申请才能取得密码。诚等专利部人员因为工作上必须搜寻专利数据,均已取得密码。

    “好,说明就到此为止。”成田调整姿势,压低声音,“刚才讲的那些都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可以说根本无关。因为生产技术专家系统的前提是仅供公司内部使用,基本上与专利部无缘。”

    “出什么了事吗?”一个同事问。

    成田微微点头。“刚才系统开发部的人来过。他们说现在好几家中坚制造商之间,出现了一种计算机软件,那个软件听说简直就是金属加工专家系统的翻版。”

    他的话让后进们面面相觑。

    “那个软件有什么问题?”诚问。

    成田稍稍倾身向前。“机缘巧合下拿到了那份软件,系统开发部和生产技术部研究了其中的内容,发现里面的数据和我们的生产技术专家系统的金属加工部分很相似。”

    “这么说,是我们的系统程序外流了?”一个比诚大一岁的前辈问。

    “还不能完全肯定,但不排除这个可能。”

    “不知道软件的出处吗?”

    “这倒是知道,是东京某家软件开发公司,他们好像发布了那份软件作为宣传。”

    “宣传?”

    “那份软件算是试用版,里面只有少量数据。意思是先给你用用,要是满意,再向他们购买真正的金属加工专家系统。”

    哦,诚明翩面,同化妆品的试用装一样。

    “问题是,”成田继续说,“万一真的是我们的生产技术专家系统的内容外流,那份软件的确是抄袭我们的东西做出来的,我们要如何证明?还有,如果能够证明,能不能采取法律手段制止他们制造、销售?”

    “所以要我们调查?”诚问道。

    成田点点头。“计算机程序作为着作权保护的对象已经有判例可循。不过,要证明内容是剽窃的并不简单。如同小说的抄袭一样,到底相似到什么程度才算违法很难界定。不过,我们试试吧。”

    “但是,”山野说,“我们的专家系统内容怎么会外流呢?技术信息都受到严密的管理啊。”

    成田露出冷笑。“讲一个有趣的故事给你听。有家公司高度机密地开发新型涡轮增压器,零件一个个做出来,样品一号总算完成了。但在两个小时之后,”成田靠近山野,“竞争公司的涡轮引擎开发科科长的办公桌上,就放上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增压器。”

    “啊!”山野惊唿一声,愣住了。

    成田得意地笑了。“这就叫开发竞争。”

    “是吗?”

    看着依旧一脸不服气的山野,诚苦笑,因为他也听过同一个故事。

    2

    当天,诚在晚上八点刚过回到位于成城的公寓,由于调查专家系统一事,不得不加班。但是打开自家大门时,他却后悔了,早知道就在公司待久一点,因为家中仍一片黑暗。

    玄关、走廊、客厅,他一一打开灯。虽然已入四月,但即使穿了拖鞋,一股寒气仍从一整天都没有暖气的地板透上来。

    诚脱掉上衣,坐在沙发上,松开领带,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几秒钟后,三十二英寸的大画面中出现了撞毁的火车车厢。这画面他已看过多次,是上个月发生于中国上海近郊的火车相撞事故,电视节目正播出车祸的后续报道。私立高知学艺高中修业旅行团一行一百九十三名师生搭上了这列出事的火车,一名领队老师与二十六名学生丧生。

    日本与中国就遇难者赔偿问题持续进行谈判,但迟迟无法达成一致,播报员说着类似的话。

    诚想看棒球赛转播,切换频道,随即想起今天是星期一,便关掉电视,他立刻感到屋里比打开电视前更冷清了。看看墙上的时钟,那是他们收到的结婚贺礼,点缀着鲜花图案的底盘上,指针指向八点二十分。

    诚站起来,一边解开衬衫的纽扣,一边探头看厨房。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水槽里没有待洗的餐具,整列拿取极为方便的各式烹饪用具有如全新般闪闪发光。

    但是,这时候他想知道的,并不是厨房的清洁是否彻底,而是今天晚餐妻子到底有何打算。他想知道,她是在出门前便已作好晚餐的准备,还是想回家后再行处理。照厨房的样子看来,属于后者。

    他又看了一下时钟,长针移动了两小格。

    他从客厅的柜子抽屉中拿出圆珠笔,在墙上月历当天这一格画上大大的×,这是他先到家的记号。他从本月开始记录,但并未告诉妻子记号的意义。他打定主意找机会告诉她,尽管自知这种行为并不光明正大,但他认为,有必要以某种形式客观地记录目前的状况。

    本月才过了一半,×记号便已超过十个。

    果然不该答应让她去工作,这不知道是诚第几次后悔了。同时,他又对自己怀有这种想法感到自我厌恶,认为自己是个气量狭小的男人。

    和雪穗结婚已经两年半了。

    正如他所料,她是一个完美的妻子,不管做什么都干净利落,结果无可挑剔。尤其是高超厨艺令他感动不已,无论是法国菜、意大利菜还是和式料理,她的每一道菜都足以媲美专业厨师。

    “我很不想承认,可你的确是本世纪最幸运的男人。娶到那么漂亮的老婆就该偷笑了,她竟然还烧得一手好菜!一想到我跟你活在同一个世界上,实在很难不嫌弃自己。”说这番话的是婚后在家里招待的一群朋友之一。其他人也颇有同感,讲了一大堆酸熘熘的话。

    当然,诚也夸奖了她的手艺。新婚时,他几乎每天都赞美她。

    “妈妈以前经常带我去别人口中的一流餐厅,她说,年轻时没有尝过美味,就不能培养真正的味觉。还说,有些人到一些价格昂贵却一点都不好吃的店还沾沾自喜,就是小时候没有吃过美味的证明。因为妈妈有这种想法,我对自己的舌头还算自信。不过,能让你吃得开心,我真的好高兴。”对于诚的赞美,雪穗开心地回答。略带娇羞的模样让他生起一股想永远紧抱住她的冲动。

    然而,餐餐都得以享用她做的佳肴的生活,才两个月便宣告结束。原因是她的这一句话:“亲爱的,我可以买股票吗?”

    “啊?”

    那时,诚无法意会“股票”这两个字,是因为这与雪穗的日常生活距离太遥远了。

    当他明白后,疑惑甚于惊讶:“你懂股票?”

    “懂,我研究过了。”

    “研究?”

    雪穗从书架上拿出几本书,都是买卖股票的入门书或相关书籍。诚平常不太看书,完全没注意到客厅的仿古书架上摆着这些书。“你怎么会想到要买股票?”诚改变问题的方向。

    “因为光是在家里做家事,有很多空闲时间呀。而且,现在股票行情很好,以后还会更好,比放在银行里生利息好得多。”

    “可是,也可能会赔啊。”

    “没办法,这是一种赌注嘛。”雪穗爽朗地笑了。

    这句“这是一种赌注嘛”,让诚第一次对雪穗产生反感,他生出遭到背叛的感觉。

    她接下来的话更加强了这种感觉。“你放心,我有信心,绝对不会赔。再说,我只用我的钱。”

    “你的钱?”

    “我自己也有点积蓄。”

    “有归有……”

    “我的钱”这种想法让他心生排斥。既然是夫妻,还用得着分谁的钱吗?

    “还是不行?”雪穗抬眼望着丈夫,看诚没有说话,便轻轻叹了口气,“也是,毕竟不行。我连家庭主妇都还不够格,没资格分心管别的事。对不起,我不会再说了。”她开始垂头丧气地收拾那几本书。

    看着雪穗苗条的背影,诚不由得认为自己真是心胸狭窄,她至今从未提过任何无理要求。“我有条件,”他朝着雪穗的背影说,“不许太过投入,绝对不能借钱。这些你都能答应吗?”

    雪穗回过头来,眼睛里闪耀着光彩。“可以吗?”

    “我说的条件你都能做到?”

    “一定做到,谢谢!”雪穗抱住他的脖子。

    然而,诚双手环着她的纤腰,心里却生出不好的预感。

    就结果而言,雪穗确实遵守了他开出来的条件。她通过股票顺利地增加资产。她最初投入多少资金、进行何种程度的买卖,诚一无所知。但听她与证券公司的电话对答,她动用的金额已超过一千万。

    她的生活从此改以股票为中心。由于必须随时掌握行情,她一天到证券公司报到两次。因担心漏接股票经纪人的来电,她极少外出,即使迫不得已时出门,也每隔一小时便打电话。报纸最少看六份,其中两份是经济报与工业报。

    “你最好节制一点!”一天,雪穗挂掉证券公司打来的电话后,诚忍无可忍。电话从早上就响个不停,诚平常在公司,并不在意,但那天是公司的创立纪念日,他放假在家。“难得的休假都毁了。为了买卖股票,夫妻俩连出个门都不行!为了股票,搞得生活都没办法好好过,干脆别再玩了!”

    诚对雪穗粗声粗气,连恋爱期间算在内,这还是第一次。那时,他们结婚八个月。

    不知是因吃惊还是受到惊吓,雪穗茫然伫立。看到她惨白的脸蛋,诚立刻感到心疼。

    但是,还没等他开口道歉,她便低声说:“对不起。我一点都没有忽视你的意思,请一定要相信我。可是,因为股票有一点成绩,我好像有些得意忘形了。对不起,我没有尽好妻子的本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说完,雪穗拿起电话,打到方才的证券公司,当即交代把所有的股票脱手。

    挂掉电话,她转身面对诚:“只有信托基金没办法立刻解约。这样,能不能原谅我……”

    “你真不后悔?”

    “不会,这样才能断得一千二净。一想到给你带来那么多不愉快,我就觉得好难过……”雪穗跪坐在地毯上,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眼泪一滴滴掉落在手背上。

    “别再提这件事了。”诚把手放到她肩上。

    从第二天起,与股票有关的资料完全从家里消失,雪穗也绝口不提股票。

    但是,她显然失去了活力,又闲得发慌。不出门就懒得化妆,连美容院都很少去。“我好像变成丑八怪了。”有时候她会看着镜子,无力地笑着说。诚建议她去学点东西,但她似乎提不起兴趣。诚猜想,可能是因为从小就学习茶道、插花和英语会话,造成这种反弹。他也知道,生个孩子是最好的解决之道,因为养儿育女一定会占据雪穗所有的空闲时间。可是他们没有小孩。两人只在新婚后半年内采取了避孕措施,但雪穗全无怀孕迹象。

    诚的母亲赖子也认为养儿育女要趁早,对儿媳完全没有怀孕迹象感到不满。一有机会她就会对诚暗示,既然没有避孕却生不出小孩,最好去医院检查一番。

    其实他也想去医院检查,事实上他曾向雪穗提议过。但是,她少见地坚决反对。问及原因,她红着眼眶说:“因为可能是那时候的手术让我不能怀了,如果是那样,我一定会伤心得活不下去。”手术指先前的堕胎。

    “所以彻底检查不好吗?也许治疗后就会好了。”

    即使诚这么说,她仍然摇头。“不孕是很难治疗的,我才不想去检查不能怀孕的原因。况且,没有小孩不也很好吗?还是你不想跟一个不能生小孩的女人在一起?”

    “什么话!有没有小孩都没关系。好吧,我不再提这件事了。”

    诚知道,责备一个无法怀孕的女人是件多么残酷的事。事实上,从他们这番对话后,他几乎再没提过孩子的事,对母亲也用谎言搪塞,说他们到医院接受了检查,双方都没有问题。

    只是,有时雪穗会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我为什么不能怀孕呢?”紧接着,她必定又说:“那时候是不是不该打掉呢……”

    诚只能默默聆听。

    3

    玄关传来开锁的声音,躺在沙发上发呆的诚爬起来。墙上的时钟指着九点整。

    走廊传来脚步,门勐然打开。“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身穿苔绿色套装的雪穗进来,两手都拿着东西。右手是两个纸袋,左手是两个超市购物袋,肩上还挂着黑色的侧背包。

    “你饿了吧?我马上做饭。”她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地板上,走进卧室。她经过的地方留下甜甜的香水味。几分钟后从房间出来的她已换上家居服,手里拿着围裙,边往身上系边走进厨房。

    “我买了现成的回来,不用等太久,而且还有罐头汤。”略带喘息的说话声从厨房里传来。

    诚本来正在看报,听到这些,不由得心头火起。究竟是哪里惹恼了他,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真要理论,应该是她活力十足的声音。

    诚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向有收拾声音的厨房。“你要让我吃买来的?”

    “你说什么?”雪穗大声说,抽油烟机的声音让她听不清楚,这让他更加暴躁。她正准备在煤气炉上烧水,不解地偏着头看厨房门口的他。

    “你让我等了这么久,终归还是要让我吃偷工减料的东西!”

    她的嘴巴张成O形,接着,她关掉抽油烟机。空气立刻停止流动,整栋房子静了下来。“对不起,你不高兴?”

    “如果只是偶尔,我也没话说。”诚说,“但最近根本就是每天如是,你每天都晚归,端出现成的菜,一直都是这样!”

    “对不起,可是,我怕让你等太久……”

    “我是等了很久,都不想再等了。我还想干脆吃泡面算了,久等吃买来的,跟吃泡面有什么两样?”

    “对不起。我……虽然不成理由,可是最近真的很忙……给你添麻烦,我真的很抱歉。”

    “生意兴隆,真得恭喜啊。”诚知道自己的嘴角难看地歪向一边。

    “别这么说。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雪穗双手放在围裙上,低头道歉。

    “这句话我听过好多遍了。”诚双手插进口袋,丢下这句话。

    雪穗只是低着头,没做声,大概是因为无可反驳。然而,最近每当遇到这种场面,诚都会突然产生一种感觉,怀疑她是不是以为只要像这样低着头,等到风暴过去就算了。

    “你的生意还是不要做了,”诚说,“我看,还是没法兼顾家里。你也很辛苦。”

    雪穗什么都没说,避免为此事争吵。未几,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双手抓起围裙的下摆蒙住眼睛,呜咽声从她手底传出。“对不起。”她又说了一次,“我真没用,真的好没用,只会给你添麻烦……你让我做我喜欢做的事,我却完全无法报答。我真没用,我真是个没用的人。诚,也许你不该和我结婚。”泪水让话语断断续续,还不时夹杂着抽噎。

    听到她这一连串反省的话语,诚无法再责备她,反而觉得自己为了一点小事而大发雷霆,心眼未免太小了。“别哭了。”他就此收兵。既然雪穗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要吵也吵不起来。

    诚回到沙发上,摊开报纸。雪穗却来问他:“那……”

    “千吗?”他回头问。

    “晚餐……怎么办?要做也没有食材。”

    “啊……”诚感到全身懒洋洋的,倦怠不堪,“今晚就算了,吃你买回来的就成。”

    “可以吗?”

    “不然也没办法。”

    “对不起,我马上准备。”雪穗回到厨房。

    听着抽油烟机再度运转的声音,诚仍有种无法释怀的感觉。

    “我可以去工作吗?”再有一个月便要迎来结婚一周年的那一天,雪穗提出了这个问题。由于毫无准备,诚愣住了。

    雪穗的说法是她在服装界的朋友要独立开店,问她要不要一起经营。她们打算开设进口服饰店。诚问她想不想做,她说想试试。

    自从不再碰股票,她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首次闪闪发光。看到她这样,诚说不出反对的话。诚只说别太勉强自己,便答应了她。雪穗十指在胸前交握,以无语表达她的喜悦。

    她们的店面在南青山,诚去过好几次。店里全面玻璃帷幕,感觉华丽明亮,路过时便可看到店里琳琅满目的进口女装和饰品。后来才知,店面的装潢费用全由雪穗出资。

    雪穗的合作伙伴叫田村纪子,脸孔和身体都圆滚滚的,有一股平民气质。正如外表给人的印象,那是个吃苦耐劳的人。照诚的观察,她们的工作似乎这样分工:雪穗负责招唿客人,取货、算账则是田村纪子的工作。

    这家店完全采取预约制,也就是顾客预约好来店日期。这样,她们便能依照客人的尺寸与喜好备妥商品。这种做法可以节省无谓的商品陈列空间,可说效率甚高。这种经营方式的成败全看她们的人脉如何,但开张以来,客人似乎没有断过。

    雪穗会不会因为热衷经营服饰店,便忽略了家事,诚多少有点担心,但那时还没有这种现象。雪穗多半也怕诚这么想,开店后,她做起家事比以前更卖力,不但做饭不会敷衍了事,也不会比诚晚归。

    开店后约两个月,雪穗再次出人意表,她问诚愿不愿意当店东。

    “店东?我?为什么?”

    “房东为了交遗产税,急需一笔钱,问我们是否有意盘下。”

    “你想买吗?”

    “不是我想不想,只是觉得买下来绝对划算。那个地段以后一定只涨不跌。现在房东开的价钱,可以说是破盘价呢!”

    “如果我不买呢?”

    “那就没办法了,”雪穗叹气,“只好由我来买。”

    “你?”

    “我想,考虑到那个地段,银行应该愿意贷款。”

    “你要去借钱?”

    “对呀。”

    “你那么想买?”

    “是,而且我认为,不买恐怕以后会有问题。如果我们不买,房东一定会去找房屋中介,这样要是运气不好,可能就得退租了。”

    “退租?”

    “叫我们退租,好以更高的价把店卖掉。”

    诚先是不置可否,然后开始认真考虑起来。他并不是买不起。高宫家在成城有好几块地,将来全归诚继承,只要卖掉一些就行了。如果说服得法,母亲应该也不会反对,因为他们家持有的地产实际上几乎都处于闲置状态。

    他不赞成雪穗去向银行贷款,否则她很可能把所有心思放在事业上。况且,若以她的名义开店,总令人有家庭、工作无法分割的感觉。

    “让我考虑两三天。”诚对雪穗说,其实当时他已下定决心。

    一九八七年伊始,南青山的店便归诚所有。雪穗会从营业收入中定期将房租汇入他的账户。

    不久,诚便领教到雪穗的先见之明。由于东京都中心的办公大楼需求增加,地皮创下天价,短期内连翻三四倍已不足为奇。频频有人找上诚,询问南青山的店面与土地是否打算出售。每次听到对方开价,他都忍不住怀疑事情的真实性。

    此时,他开始因雪穗而产生淡淡的自卑感。他渐渐认为,论生活能力、经营管理能力和大胆果断这几点,他可能都比不上这个女人。他并不清楚她事业上的成绩如何,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们的服饰店业绩蒸蒸日上。目前她计划在代官山开第二家店。

    相形之下,自己呢?每念及此,诚便郁郁不乐。自己根本没有开创的勇气,只以个性适合为人所用为由,赖在公司不敢走。得天独厚继承的地产也不曾好好利用,只能住在家里出资购买的公寓里。

    还有一件事更让他觉得抬不起头,那便是当前的股票热。去年NTT股票一上市立刻掀起狂飙,而股市仿佛也顺势被拉抬,开始勐涨,甚至到了全民炒股的地步。

    然而,高宫家与股票无缘,理由当然是他因此责备过雪穗。在那之后,她也绝口不提股票。但一想到她怎样看待这场空前的股票热,他便感到浑身不自在。

    4

    这天晚上上床前,雪穗提起一件令诚意外的事。

    “高尔夫教室?”诚躺在加大的单人床上,看着妻子映在梳妆镜里的脸问。从新婚起,他们就分床睡,雪穗睡单人床。

    “对呀,我想,如果是星期六傍晚,我们可以一起去。”雪穗把一张传单放在诚面前。

    “哦,美国高尔夫球协会认可的学校,你早就想学高尔夫球了?”

    “有一点啦,现在越来越多女性在打嘛。等上了年纪,夫妻俩也可以一起打高尔夫球呀。”

    “上了年纪以后……我倒没想过那么遥远的事。”

    “喏,开始学嘛,一起去一定很好玩的。”

    “也行。”

    诚还记得父亲生前便喜欢打高尔夫球,每到假日,便把大大的高尔夫球袋放进后备厢驾车出门。那时父亲的神情总比平常更有活力,或许是因为赘婿的身份让他在家里悒悒不乐。

    “听说下个星期六有说明会,要不要先去看看?”完成皮肤保养的雪穗一边上床一边说。

    “好啊,去看看吧。”

    “太好了。”

    “这件事就说定了,你来不来?”

    “啊,好。”雪穗从自己的被褥起身,轻巧地滑进诚的床。

    诚调节枕边的按钮,把灯光转暗,接着靠向她身边,手伸进她白色睡衣前襟。她的乳房如此柔软,比看上去更加有手感。

    今天应该没问题吧?他想。最近因为某种原因,经常发生夫妻生活不协调的状况。

    揉捏乳房、吸允乳头一阵子后,他缓缓撩起雪穗的睡衣,从头部脱下,然后开始脱下自己的睡衣,他的阴茎已经完全地勃起了。

    全裸之后,他再度抱起雪穗的身体。那是一具弹力十足的身体。抚摸她的腰,她似乎有点怕痒。他抱着雪穗,亲吻她的脖子,轻咬她的乳头。

    诚伸手褪下她的内裤,一褪到膝盖下方,便用脚一口气脱掉。这是他平常的做法。

    接着,他满怀着某种期待,伸手触摸她的三角地带,中指慢慢往下滑。

    微微的失望在他心中蔓延。应该接纳他阴茎的部位,一点也不湿润。他决定改为爱抚她的阴蒂。但是,无论手指的动作再轻柔,也感觉不到湿润。

    诚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问题。因为不久之前,这样便足以产生充分的润滑。

    不得已,他把中指伸入阴道内。但是,那里依然紧闭着。他正准备硬钻进去的时候,雪穗闷哼一声:“好痛!”。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出她皱着眉。

    “抱歉,很痛吗?”

    “没关系,别介意,进来吧。”

    “但是,才手指你就这么痛了”

    “没关系。我会忍耐的。慢慢进来反而会痛,一口气进来。”雪穗把腿张得更开一些。

    诚来到她的两腿之间,握住阴茎,让前端靠近他的阴道口,腰往前挺。

    “啊!”雪穗叫出声来。可以看见她咬牙的样子。诚不认为他的动作这么具侵略性,困惑不已,因为他连前端都没进去。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雪穗开始发出原因不明的呻吟。

    “怎么了?”诚问。

    “我肚子……好痛。”

    “肚子?”

    “就是子宫那边……”

    “又来了啊。”诚叹气。

    “对不起。不过没关系,马上就不痛了。”

    “今晚还是算了吧。”诚捡起掉落在床下的内裤穿上,接着套上睡衣,想着不是“今晚还是”,而是“今晚也是”。最近总是这样。

    雪穗也穿上内裤,拾起睡衣,回到自己床上。

    “对不起,”她说,“我到底是怎么了……”

    “还是去让医生看看吧。”

    “嗯,我会的。只是……”

    “只是什么?”

    “我听说打过孩子的人,有时候会这样。”

    “你是说不会湿润、子宫发疼吗?”

    “嗯。”

    “我倒没听说。”

    “你是男人啊……”

    “这倒也是。”

    眼见话风不对,诚侧身背对着她,盖上棉被。欲望没有消退。既然无法做爱,他希望雪穗至少用口或手来表达爱意,但雪穗绝不会这么做,诚也很难开口要求。

    不久,啜泣声传入耳中。

    诚懒得去安慰她,便把脸孔埋进棉被,装作没有听见。

    5

    老鹰高尔夫练习场建于规划成棋盘方格状的住宅区中,招牌上写着“全长二百码,备有最新型发球机”。绿色的网内侧,小白球不断交织飞舞。

    这里距诚的公寓开车约二十分钟。两人刚过四点便离家,于四点半抵达。传单上写着说明会五点开始。

    “果然太早了。我早说晚点再出门就行。”诚操控着宝马车的方向盘说。

    “我怕会塞车呀。不过,可以看看别人打球,说不定能参考参考。”坐在副驾驶座的雪穗回答。

    “外行人看再久练习也没有帮助。”

    正值高尔夫热潮,又是星期六,客人相当多。停车场几乎客满的状态也证明了这一点。

    总算找到了车位,两人下了车,走向入口。路经一个电话亭时,雪穗停下脚步。

    “对不起,我可以打个电话吗?”说着,她从包里取出记事本。

    “那我先进去看看。”

    “好。”说话的时候,她已经拿起了听筒。

    高尔夫练习场的入口宽敞明亮得像平价西餐厅一般。穿过玻璃自动门,诚来到里面。铺着灰色地毯的大厅里,有好几个无所事事的客人。一进来左边便是前台,两名穿着鲜艳制服的年轻女子正在招唿客人。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您在这里填上大名吗?一有空位,我们便会按顺序唿叫。”一名员工说。正和她说话的是一个看来与运动无缘的肥胖中年男子,身旁放着黑色高尔夫球袋。

    “什么,人很多啊?”中年男子面露不悦。

    “是啊,可能要请您等二三十分钟。”

    “唔,真没办法。”男子不情愿地写下名字。

    看来大厅里无事可做的那群人都是在排队。诚再次意识到,所谓的高尔夫热潮原来是真的。或许是因为无须接待客户,他的同事鲜少有人接触这一运动。他走近前台,告诉工作人员他们要参加高尔夫球课的说明会。一个工作人员笑容可掬地回答:“我们会广播,请在这里稍候。”

    这时雪穗进来了,一看到诚便立刻跑过来,但神情和刚才有些不同。“对不起,出了点问题。”

    “怎么?”

    “店里发生了一点麻烦,我不得不去处理。”雪穗咬着嘴唇。

    她的店星期日公休,星期六由田村纪子与一名打工的小姐打理。

    “现在就要去?”诚问,声音明显听出他非常不高兴。

    “嗯。”雪穗点头。

    “高尔夫球课怎么办?你不听说明会了?”

    “不好意思,你一个人去好不好?我现在打车回店里。”

    “唉!”诚叹气道,“真拿你没办法。”

    “对不起。”雪穗双手合十,“你去听听,要是很无聊,就马上回家吧。”

    “当然啦。”

    “真抱歉。那我先走了。”雪穗快步走出大门。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诚再度轻叹口气。他设法压抑内心的怒气,因为他知道,任怒气蔓延,只会让自己身心俱疲。这种经验他不知有过多少次了。

    诚决定到开设在大厅一角的高尔夫球用品店逛逛,店内除了高尔夫球杆、用品,还陈列着小饰品。光看这些并没有加深他的兴趣。事实上,他对高尔夫球几乎一无所知,顶多只知道基本规则,以及一般玩家的目标就是破百。但是,所谓的破百究竟是什么样的分数,他一无所知。

    他正在浏览金属球杆,忽觉有人在看他。一双覆着长裤的女人的腿近在咫尺,那人似乎就站在他面前。他稍微把眼睛往上一抬,正好和她的双眸撞个正着。在他诧异地喊出声前,有一两秒钟的空白。在这一刹那间,他认出了这名女子,脑袋里想着她不该在这里,但又的确是她。

    三泽千都留!她剪短了头发,整个人的感觉都不同了,但的确是她。

    “三泽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练习高尔夫球……”千都留举起手上的球杆。

    “啊,是这样。”明明不痒,诚却抓抓脸颊。

    “高宫先生也是吧?”

    “啊,嗯,是啊。”听到她还记得自己,诚暗自欣喜。

    “你一个人来?”

    “是呀,高宫先生呢?”

    “我也是。来,找个地方坐吧。”

    等候的客人几乎占据了大厅所有椅子,幸好靠墙处正好有两个空位。他们在那里坐下。

    “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对呀,我也是,一时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你现在在哪里?”

    “我住下北泽,在新宿的公司做事。”

    “还是当派遣人员吗?”

    “是的。”

    “我记得你和我们公司的合约结束后,说要回札幌老家。”

    “你记性真好。”千都留微笑,露出健康的白色牙齿。她的笑容让诚不禁认为她果真更适合剪短发。

    “结果你没回去?”

    “住了一阵子,但很快又回来了。”

    “哦。”说着,诚看看手表,已经四点五十分了。说明会五点就要开始,他有点焦躁。

    两年前的那个日子又在他脑海里浮现。和雪穗结婚前一天的那个晚上,他待在某家酒店大厅,因为千都留理应在那里出现。

    他爱上了她,一心认为即使牺牲一切,也要向她表白。那一刻,他深信她才是他命中注定的另一半。然而她并没有出现。他不知道原因,只知道冥冥之中天意如此。

    再次相逢,诚自知爱的种子并没有完全死亡。仅仅待在千都留身边,便让他感到飘飘然,那是一种许久不曾体会的、甜美的亢奋。

    “高宫先生现在住哪里?”千都留问道。

    “成城。”

    “你好像说过。”她露出搜寻记忆的眼神,“已经两年半了……有孩子了吗?”

    “还没。”

    “不打算要吗?”

    “不是不打算,是没怀上……”诚露出苦笑。

    “这样啊。”千都留的表情显得不知所措。

    “三泽小姐成家了吗?”

    “没有,还是孤家寡人。”

    “哦,有计划吗?”诚观察着她的表情。

    千都留笑着摇摇头:“没有对象呀。”

    “啊。”

    诚知道自己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但同时他又问另一个自己:即使如此又能如何?“你常来这里?”他问。

    “一星期一次,我在这里上高尔夫球课。”

    “上课?”

    “是的。”她点点头。她说,她从两个月前开始,参加每星期六下午五点的初学者课程,也就是诚他们准备参加的那个课程。

    他说,他是来参加同一课程的说明会。

    “这里每两个月招生一次。那么以后每星期都会见面喽?”

    “是啊。”他回答。

    对于这次邂逅,诚心情很是复杂,因为雪穗也会一起来。他不想让千都留见到妻子,同时,也不敢向她表明妻子要和自己一同上课。

    这时,广播在大厅内响起:“参加高尔夫球课说明会的来宾,请到前台集合。”

    “我去上课了。”千都留拿着球杆站起来。

    “等会我去参观。”

    “不要啦,好丢脸哦。”她皱起鼻子笑了。

    6

    诚回到公寓时,雪穗的鞋子已经放在玄关,屋内传来炒菜的声响。他走进客厅,穿着围裙的雪穗正在厨房里做菜。

    “你回来啦,这么晚。”她一边翻动平底锅,一边大声说。已经过了八点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诚站在厨房门口问。

    “大概一个小时之前。我想得回来准备晚餐,就急忙赶回来了。”

    “唔。”

    “就快好了,稍等一下。”

    “我跟你说,”他望着利落地做着色拉的雪穗的侧脸说,“今天,我在练习场遇到了以前的朋友。”

    “哎呀,是吗?我不认识的人?”

    “嗯。”

    “哦,然后呢?”

    “因为很久没见,便说一起吃个饭,就在附近的餐厅随便吃了。”

    雪穗的手停了下来,举到脖子附近。“啊……”

    “我以为你今天也会很晚才回来,因为你店里好像有麻烦。”

    “那事很快就解决了。”雪穗擦了擦脖子,接着露出无力的笑容,“也是,谁叫我老是晚回来呢。”

    “抱歉,我本该想办法和你联系。”

    “别放在心上。那我还是把饭做好,要饿了就一起吃吧。”

    “好。”

    “高尔夫球课怎么样?”

    “哦,”诚含煳地点头,“也没什么,只是说他们排了课程表,会按照课程安排一步步教。”

    “你还喜欢吗?”

    “唔……这个嘛……”该怎么解释呢?诚盘算,既然三泽千都留在那里上课,他不想和雪穗同去,只好决定放弃那里的课程,问题是怎么说服雪穗。

    “对了,”他还在思索该怎么开口,雪穗先说话了,“明明是我提出来的,现在要反悔实在很过意不去,可状况实在有点糟糕。”

    “啊?”诚转头看她,“有困难?怎么了?”

    “分店不是要开张了吗?我们正在招聘店员,可一直找不到适当的人。你也知道,最近就业市场完全是劳方市场,新人根本不肯来我们这种小店。”

    “所以呢?”

    “今天我跟纪子商量,以后我星期六也尽可能去上班。我想应该不至于每个星期六都要——”

    “这么说,你确定能休息的就只有星期天了?”

    “是啊。”雪穗缩着肩,抬眼看诚,显然是怕他生气。

    但他并没有生气,他的心思完全被别的事情占据了。“这样,你就没法去上高尔夫球课了。”

    “是啊,所以我才向你道歉。是我出的主意,自己却不能去。对不起。”雪穗双手在身前并拢,深深低头。

    “你不能去了?”

    “嗯。”她轻轻点头。

    “唉,”诚双手抱胸,走向沙发,“真没辙。”说着,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那我自己去上吧,既然说明会都参加了。”

    “你不生气?”雪穗似乎对丈夫的反应感到意外。

    “嗯,我不会为这事生气。”

    “啊,我还以为又会惹你生气,心里正七上八下的呢。别的问题都还好解决,可是,人手不足实在没办法……”

    “算了,别提这件事了。只是即便你改变心意,还是想学,也赶不上我那一班了。”

    “嗯,我知道。”

    “好。”诚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把频道转到棒球赛转播。王贞治率领的巨人队在今年刚刚落成的东京巨蛋球场,与中日龙队陷入苦战。但是,他眼睛看着电视,心里想的既不是谁要补上去年退役的投手江川的空缺,也不是原选手本赛季能不能拿下全垒打王。他在想何时才能背着雪穗打电话。

    这天夜里,诚辗转难眠,一想到与三泽千都留重逢,身体就莫名发热。她的笑容在脑海中闪现,她的声音在耳内回荡。说明会安排了参观实际教学,他去观看千都留他们在教练的指导下击球。注意到他在场的千都留可能因为太紧张,失误了好几次。每次失误,她都会回头朝他吐吐舌头。

    说明会结束后,诚鼓起勇气邀她一起吃饭。“我回家后也没的吃,本来就准备在外面吃完再回家。但一个人吃实在没什么意思。”他编了这样的借口。她的神色似乎有些犹豫,但旋又笑着回答:“那就由我作陪吧。”他看在眼里,并不认为她是碍于情面不得不奉陪。

    千都留是搭电车再步行来高尔夫球练习场的,诚让她坐上车,驱车前往去过几次的意大利餐厅。这家店他从未带雪穗来过。

    在照明刻意昏暗的店内,诚与千都留相对用餐。仔细回想起来,他们在同一家公司共事时,甚至不曾相偕进过咖啡馆。他心情十分放松,隐隐觉得他们天生即十分契合,和她在一起,话题便源源不绝地涌现,甚至觉得自己能言善道。她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间或说几句话。在各家公司辗转来去的她,提及自己经历时,有一些见识甚至令他感到惊讶。

    “你怎么会想学高尔夫球?为了美容?”用餐时,他问道。

    “也没有为什么。一定要说原因,算是为了改变自己吧。”

    “有必要吗?”

    “我常想,最好改变一下,不能再过这种浮萍般随波逐流的生活了。”

    “哦。”

    “高宫先生为什么想学呢?”

    “我?”诚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不便说是出于妻子的提议,“嗯,因为运动不足啊。”

    她似乎接受了这个答复。

    离开餐厅后,他送她回家。她曾一度婉拒,但看来并非出于厌恶,在他坚持下,她爽快地答应了。

    不知她是否刻意为之,用餐期间,她没有问及他的家庭。他当然也没有说出让她意识到雪穗存在的话。但车子开动后不久,她问:“你太太今天不在家吗?”

    或许是他多心,但她的口气听起来有点不自然。他说:“她工作很忙,经常不在家。”

    她默默地轻轻点头,之后再没提起类似的问题。

    她的公寓位于沿铁路兴建的一座精致漂亮的三层建筑。

    “谢谢你。下星期见。”下车前她说。

    “嗯……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不一定会去。”他说。当时,他并不打算报名。

    “哦。你一定很忙。”她露出遗憾的表情。

    “不过我想我们可以偶尔见个面。我可以打电话给你吗?”他问。用餐时,他问过她的电话了。

    “可以呀。”她边说边点头。

    “那就这样。”

    “拜拜。”

    她下车时,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想抓住她的手,抓住她,把她拉过来,吻她。但,这些只停留在想象之中。

    从后视镜看到她目送着自己,诚发动了车子。要是告诉她我要报名上高尔夫球课,她会感到欣喜吗?他把头埋在枕头里,想。真想早点告诉她,因为今晚没有机会打电话。

    以后每个星期都能见到她。光是这么想,他的心就像少年那般雀跃不已。下个星期六真令人万分期待……

    他翻个身,才注意到身旁的床上传来均匀的唿吸声。今晚,他丝毫没有拥抱妻子的念头。

    7

    “集合一下。”

    成田在七月的某一天召集了E组成员。窗外飘着梅雨时节特有的绵绵细雨。空调设定的温度很低,成田依旧把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上。

    “关于专家系统,系统开发部那边有了新信息。”确认组员到齐后,成田说。他手上拿着一份报告。“系统开发部认为,如果数据遭窃,应该是有人以不正当的手段侵入了专家系统。在持续调查后,终于在前几天发现了有人侵入的迹象。”

    “真的是遭窃了?”比诚大三岁的前辈说。

    “去年二月,好像有人利用公司内部的工作站,复制了整个生产技术专家系统。这么做通常会留下记录,但据说那份记录被改写了,所以以前才找不到。”组长降低音量说。

    “那么,把数据带出去的,果然是我们公司的人了?”诚说话时也注意四周。

    “应该是。”成田严肃地点点头,“系统开发部说待进一步调查后,才会决定要不要报警。不过,虽然查出这件事,还是无法确认那个上市的专家系统是不是抄袭我们的,这件事必须审慎调查。但是,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可能性已经提高了。”

    “请问……”新进职员山野举手发问,“不一定是公司的人吧?只要趁假日潜进公司,操作工作站终端机就可以了。”

    “还要有用户名和密码啊。”

    “其实,关于这一点,”成田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山野提的这个问题,系统开发部也考虑过了。下手的人一定相当精通电脑,否则想得手也很难。坦白说,这是专业人士搞的鬼,所以可能性有两种,一种就是公司有内奸,另一种就是人家通过某种关系,取得了某人的用户名和密码。我想大家都没有认清这两组记号的重要性,我也一样。别人或许就是看准了这个漏洞。”

    诚摸摸放在长裤后口袋的钱包,他把工作证放在钱包里,使用工作站终端机需要的用户名和密码,就抄在工作证背面。

    “不要把这两组记号放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诚想起拿到密码时曾被如此叮咛过。他想,最好赶快擦掉。

    “哦,原来东西电装也发生了这种事。”千都留端着装了咖啡的纸杯,颇感兴趣地点头。

    “听你这么说,别的公司也发生了?”诚问。

    “最近很多呀,尤其以后的时代,信息就是金钱。现在不管哪家公司,都改用电脑来储存数据,这对想偷数据的人来说,真是正中下怀。因为以前的数据是数量庞大的文件,现在全都装在一张磁盘里,再加上只要操作几下键盘,就能找到自己需要的部分。”

    “是。”

    “东西电装现在用的基本上只是公司的内部网络吧?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公司可以与外部网络联机,这样心怀不轨的人便能从外部侵入,可能会发生更严重的案件。在美国,好几年前就开始发生这种事了。他们把擅自侵入别人电脑搞恶作剧的人称为黑客。”

    “哦?”

    千都留毕竟待过各种不同的公司,这方面的知识非常丰富。仔细想想,将诚公司里的专利数据从微型胶卷改存入计算机的正是她。

    时间接近下午五点,诚把空纸杯扔进一旁的垃圾筒。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的大厅仍有许多客人排队等候。诚和千都留始终没找到空位,只好靠墙站着聊天。

    “对了,后来你练习切球了吗?”诚把话题转移到高尔夫球。

    千都留摇摇头。“没时间。高宫先生呢?”

    “我也一样,上星期上过课之后就没碰过球杆。”

    “可高宫先生很厉害呀,明明是我先学的,现在你却已经在学更高级的课程了。运动神经好就是不一样。”

    “只是刚好抓到了要领。学得稍慢的,最后反而可能打得更好。”

    “你是在安慰我吗?听起来可不怎么让人高兴。”虽然这么说,千都留却笑得很开心。

    诚上高尔夫球课已经快满三个月了。他一次都没有缺席。高尔夫球固然比他想象中有趣,能够见到千都留的喜悦更数倍于此。

    “练习结束后去哪里?”诚问。上完课一起用餐已成为两人的习惯。

    “哪里都行。”

    “好久没吃意大利菜了,去吃吧。”

    “嗯。”千都留应声点头,露出撒娇般的表情。

    “我说啊,”诚稍稍留意四周,小声说,“下次我们另找时间出来见面吧。偶尔也想不必在意时间,好好聊聊。”他有把握,她不会拒绝,关键在于是否会犹豫。毕竟在其他日子碰面,意义完全不同于高尔夫球课后一同用餐。

    “可以呀。”千都留爽快地回答。也许她是故意表现得很爽快,但她的口气并没有任何不自然,嘴角也保持着笑容。

    “那么,等我定好日期跟你联系。”

    “嗯。如果早点说,我可以调整一下工作。”

    “知道了。”

    仅仅是这段短短的对答便让诚激动不已,感觉自己往前跨越了一大步。

    8

    与千都留约会的日子定于七月第三个星期五,因为次日是周末,不必急着回家,而且千都留说她那天可以早点离开公司。

    还有一件更方便的事。从星期四起,雪穗便要前往意大利大约一个星期,不过不是去旅行,而是采购。每隔几个月,她便会去一趟意大利。

    雪穗出发的前一天,也就是星期三晚上,诚回到家,雪穗在客厅摊开行李箱,为旅行作准备。

    “你回来了。”她说,但并没有看他,而是面向桌上打开的记事本。

    “晚餐呢?”诚问。

    “我做好了奶油烩饭,随便吃吧,你一看就知道。我现在不太方便。”说这些话的时候,雪穗仍没有看丈夫。

    诚默默进了卧室,换上T恤与运动裤。

    他觉得最近雪穗变了。不久之前,对于无法把诚照料得无微不至,她会流着泪反省,而现在却叫他“随便吃”,说起话来语气也很冷淡。

    定是事业上的得意所产生的自信,以致表现在态度上。但是,诚认为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也不再要求了。以前一有什么不满,他立刻火冒三丈,但现在连大声说话的情绪都没有,他只求每天平安度过。诚自我分析,认为他与三泽千都留的重逢改变了一切。自那天起,他不再关心雪穗,也不再渴望她的关心了。所谓情淡意弛恐怕就是这种情形。

    诚一回到客厅,雪穗便说:“啊,对了。今晚我叫夏美来我们家过夜,这样明天我们一起出门更方便些。”

    “夏美?”

    “你没见过?从开张就在店里工作的女孩呀,我这次和她一起去。”

    “哦,你让她睡哪里?”

    “我已经整理好小房间了。”

    你什么都先斩后奏!诚忍住这句刻薄的话。

    夏美在十点多到达,她二十出头,五官清秀。

    “夏美,你该不会打算这身打扮去吧?”看到夏美穿着红色T恤和牛仔裤,雪穗问。

    “我明天才换成套装,这身衣服就收进行李箱。”

    “T恤和牛仔裤都不需要,我们不是去玩,不用带去。”雪穗的声音很严厉,诚从未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是……”夏美小声回答。

    她们在客厅讨论起来,诚去冲澡。等他从浴室里出来,客厅已空无一人,她们似乎转移了阵地。

    诚从客厅的橱柜中取出玻璃杯和苏格兰威士忌,用冰块调了一杯,坐在电视机前啜饮。他不太喜欢啤酒,想独自小酌时,一定会喝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这也是他每晚的享受。

    门开了,雪穗进来。诚没有看她,眼睛盯住体育新闻。“老公,”雪穗说,“把电视的声音关小一点,夏美会睡不着。”

    “那个房间听不到吧。”

    “听得到。正因为听得到,才请你把音量调小。”

    这种说法很冲。诚听了很不高兴,但仍默默拿起遥控器,降低音量。

    雪穗依然站着。诚感觉得到她的目光,也察觉到她似乎有话想说。是三泽千都留的事吗?诚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但不可能。

    雪穗叹了口气,“真羡慕你。”

    “啊?”他转头看她,“什么?”

    “因为你每天可以这样过呀,喝你的酒,看你的职棒报道……”

    “这有什么不对?”

    “没有说你不对,只是说很羡慕。”雪穗掉头走向卧室。

    “别走,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有话就直说!”

    “声音不要这么大,会被听到。”雪穗皱起眉头。

    “是你找我吵的。我问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有……”说完,雪穗转身面对诚,“我是在想,你难道没有梦想、没有抱负、不求上进吗?难道你打算就这样放弃一切努力,不再磨炼自己,每天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年华老去?我只是这样想。”

    诚的神经很难不受到这几句话的刺激,他陡然间感到全身发热。“你是想说,你有抱负,又求上进?你也不过是在装女强人的样子!”

    “我可是认真在做。”

    “店是谁的?那是我买给你的!”

    “我们付了房租呀,而且,你不是用卖掉家里地产的钱买的吗?有什么好骄傲的!”

    诚站起来,瞪着雪穗,她还以凌厉的眼神。“我要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她说,“你最好也早点睡,酒别喝过头了。”

    “不用你管。”

    “晚安。”雪穗一边的眉毛挑了一下,消失在卧室里。

    诚在沙发上坐下,抓住酒瓶,往只剩一小块冰的酒杯里勐倒。他喝了一大口,味道比平常辛辣。

    一醒来,诚便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他皱着眉头,揉揉视线模煳的眼睛,看到了雪穗坐在梳妆台前化妆的背影。他看看闹钟,差不多该起床了,身体却像铅一样重。

    他想和雪穗说话,却想不出该说些什么。不知为何,她的身影感觉非常遥远。但一看到她映在镜中的面孔,他不禁觉得奇怪,因为她一只眼睛上戴着眼罩。

    “你那是怎么了?”他问。

    涂完口红、正在整理化妆包的雪穗停下手上的动作。“什么怎么了?”

    “你的左眼,为什么戴着眼罩?”

    雪穗缓缓转过身来,像能剧面具一般面无表情。“因为昨晚那件事。”

    “哪件事?”

    “你不记得了?”

    诚没说话,努力想唤起昨晚的记忆。他和雪穗吵了几句,然后多喝了一点酒。到此时他都还记得,但之后发生了什么却想不起来,只恍恍惚惚记得非常困倦。但那之后他完全没了印象,头痛也让他无法回想。

    “我做了什么?”诚问。

    “昨天晚上我睡了之后,你突然掀开我的被子……”雪穗咽了一口唾沫才继续,“不知道吼了什么,就动手打我。”

    “什么?”诚睁大了眼睛,“我没有!”

    “你吼着,就动手了。我的脑袋、我的脸……才会变成这样。”

    “我完全……没印象了。”

    “也难怪,你好像醉了。”雪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门口。

    “等等,”诚叫住她,“我真的不记得了。”

    “是吗?我却忘不了。”

    “雪穗,”他试图调整唿吸,脑中一片混乱,“如果我动了手,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雪穗站着俯视他片刻,说:“我下星期六回来。”说完便开门离去。

    诚倒回床上,凝视着天花板,试着再度回忆。但他仍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9

    千都留手上的平底玻璃酒杯里,冰块叮当作响。她的眼睛下缘有些泛红。“今天真的很开心,聊了这么多,又吃了好吃的东西。”她像唱歌一般缓缓地左右晃动脑袋。

    “我也开心极了,好久没这么痛快了。”诚一只胳膊肘架在吧台上,身体朝向她,“这都要感谢你,今天真的要谢谢你陪我。”这句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不免令人脸红,所幸服务员并不在旁边。

    他们在赤坂的某家酒店。在法国餐厅用餐后,两人来到这里。

    “应该道谢的是我,总觉得这几年来的郁闷一下子全烟消云散了。”

    “你有什么郁闷的事?”

    “当然喽,人家也是有很多烦恼的。”说着,千都留喝了一口“新加坡司令”。

    “我啊,”诚摇着装了芝华士的玻璃杯说,“能遇见你真的很高兴,甚至想感谢上天。”

    这句话可以解释为大胆的告白,千都留微笑着,微微垂下眼睛。

    “有件事我要向你坦白。”

    一听他这么说,千都留抬起头来,眼睛有些湿润。

    “大约三年前,我结婚了。但事实上,在结婚典礼前一天,我作了一个重大决定,到某个地方去了一趟。”

    千都留偏着头,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

    “我要告诉你此事的经过。”

    “好的。”

    “但是,”他说,“要在我们两人独处的地方。”

    她似乎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诚把右手伸到她面前摊开,手心里是一把酒店的房门钥匙。

    千都留低着头,默不作声。诚十分明白她心中正激烈斗争。

    “我刚才说的某个地方,”他说,“就是公园美景,那天晚上你预订的那家酒店。”

    她再度抬起头来,这次,她的眼圈红了。

    “去房间吧。”

    千都留凝视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前往酒店的路上,诚告诉自己,这样才对。自己以前走错了路,现在,他总算找到了正确的路标。

    他停在房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

    10

    委托人叫高宫雪穗,是个脸蛋漂亮得足以做女明星的少妇,然而她的表情却和其他人一样黯淡。

    “这么说,是您先生要求您和他离婚了?”

    “是的。”

    “理由他却不肯明说,是吗?只说没法再和你在一起了?”

    “是的。”

    “您心里有没有怀疑什么?”

    委托人闻言先是显得有些犹豫,然后才说:“他好像喜欢上了别的女人。这个是我请人调查的。”

    她从香奈儿包里拿出几张照片,上面清楚地拍到一对男女在各种不同地方的约会。男方是头发三七分、一脸勤恳老实相的上班族,女方是短发的年轻姑娘,两人看上去显然沉醉在无比的幸福中。

    “您曾经问过您先生这位小姐是谁吗?”

    “还没有,我想先跟您谈完再决定。”

    “明白了。您有分手的意愿吗?”

    “有。我想我们已经无法挽回,以前我就这么想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您有了这种想法?”

    “我想应该是他和这位小姐交往后才开始的,他有时候会动粗……不过只是喝醉的时候。”

    “真是太过分了。有人知道此事吗?我是说,谁能够作证?”

    “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不过,有一次刚好我们店里的小姐来我家里过夜。我想她应该记得。”

    “我明白了。”女律师一边记录谈话内容,一边想,有了证人,要对方就范就太容易了。那种乍看之下像好好先生,却回家欺凌老婆的纸老虎,是她最厌恶的人。

    “我真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这样对我。他以前明明那么温柔……”高宫雪穗用雪白的双手掩住嘴,开始啜泣。

  18. 杨永信   回复文章

    (连载)白夜行(日 东野圭吾 著)

    第八章

    1

    在六点打烊之际进来两位客人,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矮小男子,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瘦削少年,园村友彦从情态推测他们是父子。友彦认得少年,他曾经来过好几次。但别说买东西了,他连话都没说过,只是看看陈列的高级电脑就走了。这样的少年还有好几个,但友彦并不会对他们说什么,否则他们恐怕会以为这家店拒绝光看不买的客人,再也不踏进店里。爱怎么看就怎么看,等他们哪天有了额外的收入,或是成绩进步、要求父母买电脑作为奖励的时候,再上门来光顾就是。这是老板桐原亮司的想法。

    戴着金边眼镜的父亲在狭窄的店内逛了一圈,视线首先停在招牌商品上,那是少年每次都会看的个人电脑。父子俩看着商品,低声交谈。不久父亲说了句“这什么啊”,身子向后一仰,像是看到标价了。他以斥责的语气对儿子说:“这未免也贵得太离谱了。”

    “不是,还有很多别的。”男孩回答。

    友彦面向电脑屏幕,假装心思没有在客人身上,继续偷眼观察。做父亲的只是以眺望外国风景般的眼神,呆呆望着陈列的主机和配件,多半没有相关知识。他混杂着些许银丝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高领毛衣外罩一件开襟毛线外套的休闲打扮,仍消除不了白领的味道。友彦猜他是企业里经理级的人物,十二月份穿得这么单薄,想必是开车来的。

    正在整理陈列架上零件的中岛弘惠瞄了友彦一眼,眼神里带着“去招唿一下”的意味。友彦微微点头。

    看好时机,友彦站起来,向那对父子露出亲切的笑容:“请问您在找什么?”

    做父亲的露出有如得救、却又略带怯意的表情。儿子或许是害怕和店家交涉,板着脸望向架上的软件。

    “是我儿子,说要买什么个人电脑。”父亲苦笑,“可又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

    “您准备用在哪方面?”友彦交替看着父子俩。

    “哪方面?”父亲问儿子。

    “文字处理啊,联机啊……”男孩低着头,小声回答。

    “电动之类的?”友彦试着问。

    男孩微微点头,依然板着脸,可能是因为想买东西却不得不带父亲一起来,用不高兴掩饰难为情。

    “您的预算是多少?”友彦问男子。

    “这个嘛……十万左右。”

    “都跟你说了十万买不到!”少年口气很冲。

    “请稍等。”

    友彦回到座位,敲了敲键盘,屏幕上立刻出现库存清单。

    “88正好符合您的需求。”

    “什么?”

    “NEC的88系列,今年十月刚上市,有个机种不含税大约十万元。不过,我想应该可以再算便宜一点。东西不错,CPU是14Mega的,标准DRAM是64K,加上磁盘驱动器,算您十二万就好。”

    友彦在后面的架子上找出产品介绍,递给这对父子。男子接过稍微翻了翻,递给儿子。

    “需要打印机吗?”友彦问犹豫不决的少年。

    “如果有当然好。”他自言自语般说。

    友彦再次查看库存。“日文热转印打印机是六万九千八百元。”

    “这样加起来就十九万了,”男子的脸色很难看,“远远超出预算。”

    “很抱歉,此外,您还必须购买软件。”

    “软件?”

    “就是让电脑进行各项工作的程序,如果没有软件,电脑只是一个箱子。不过若是您自己能够写程序,就另当别论。”

    “什么?那些东西没有含在里面?”

    “因为视各种不同的用途,需要不同的程序。”

    “哦。”

    “加上文字处理和一些常用软件,”友彦按按计算器,对男子显示出169800这个数字,“这个价钱如何?别的店绝对不止这个数。”

    做父亲的嘴角歪了,显然是为被迫掏更多的钱而郁闷。然而,少年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98还是很贵吗?”

    “98系列没有三十万还是没办法。如果再备齐相关配置,恐怕会超过四十万。”

    “想都别想!小孩子的玩具那么贵。”男子大摇其头,“那个什么88的就已经太贵了。”

    “看您了,如果坚持预算,也有相对应的商品,只是性能差很多,机种也旧。”

    做父亲的犹豫不决,注视儿子的目光表露出这一点,但终究敌不过儿子恳求的眼神,对友彦说:“那还是给我那个88好了。”

    “谢谢,您要自己带回去吗?”

    “嗯,我开车来的,自己应该搬得动。”

    “好,我马上拿过来,请您稍等。”友彦把付款的手续交给中岛弘惠处理,离开店铺。虽说是店,其实只是改装成办公室的一间公寓。如果不是门上贴着“个人电脑商店MUGEN”的招牌,恐怕看不出这是什么地方,他们的仓库则是隔壁的公寓。

    作为仓库使用的这一户里摆着办公桌和简单的客用桌椅。友彦一进去,里面相对而坐的两个男人几乎同时看向他,一个是桐原,另一个姓金城。

    “88卖掉了。”友彦边说边把小票拿给桐原看,“加显示器和打印机,169800.”

    “88总算全部销出去了,谢天谢地,这麻烦终于清掉了。”桐原一边脸颊浮现出笑容,“接下来可是98的时代。”

    “一点不错。”

    公寓里装着个人电脑和相关机器的纸箱,几乎快堆到天花板。友彦看着纸箱上印刷的型号,在箱子间走动。

    “你做这生意还真踏实啊,许久才来一个肯花十万出头的客人。”金城揶揄道。友彦身处成堆的纸箱里,看不见金城的表情,但他不用看也想象得到。金城一定是歪着皮包骨头的脸颊,故意瞪大他那双凹陷的眼睛。每次看到这个人,友彦都不由得联想到骷髅。他经常穿着灰色西装,看起来就像挂在大小不适合的衣架上似的,肩部会凸出来。

    “脚踏实地最好,”桐原亮司回答,“报酬低,风险也低。”

    传来一阵沉闷的笑声,必是金城发出来的。

    “去年的事你忘了吗?很好赚吧,所以你才能开这家店。不想再赌一把?”

    “我早就说过了,要是知道那次那么危险,我才不会蒙着眼跟你们走那一遭。要是走错一步,一切都完了。”

    “别说得那么夸张。你当我们是白痴啊,该注意的地方我们都注意到了,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边的底,早该明白那次一点风险都没有。”

    “总之这件事我没办法,请你去找别人。”

    他们说的是哪件事?友彦边找纸箱边想,心里出现几个假设。对于金城来访的目的,友彦自认心中有谱。不久,他找到了,总共是主机、显示器和打印机三箱。他把箱子一一搬到屋外,每次都得经过桐原和金城身边,但他们俩只是默默盯着对方,他无法再听到更多消息。

    “桐原,”离开房间前,友彦问道,“可以打烊了吗?”

    “唔,”桐原听起来心不在焉,“行。”

    友彦应声好,离开公寓。在他们对话期间,金城完全没有朝友彦看上一眼。

    把货品交给那对父子后,友彦关了店门,和中岛弘惠一起去吃饭。

    “那人来了吧?”弘惠皱着眉头说,“像骷髅的那个。”

    听到她的话,友彦笑出声来。弘惠对那人的印象竟然与自己相同,他觉得很好笑。一说出来,她也笑了,但是笑了一阵,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桐原跟那个人讲些什么啊?他究竟是千吗的?你知不知道?”

    “嗯,这件事慢慢再告诉你。”说着,友彦穿上外套。这并不是三言两语讲得完的。

    离开店后,友彦和弘惠在夜色里的人行道上并肩漫步。才十二月初,街上便四处装饰着圣诞饰品。圣诞夜在哪里过呢?友彦想,去年他预约了大酒店里的法国餐厅,但今年还没有想到什么点子。不管怎么样,今年也和弘惠一起过吧,这将是他和她一起度过的第三个圣诞夜。

    弘惠是友彦大二打工时认识的,工作的地点是标榜价格低廉的大型电器行。他在那里负责销售个人电脑和文字处理机。当时,对这个领域有所认识的人比现在少,所以友彦很受器重。他本应在店面负责销售,却不时被派去提供技术支持。

    他之所以会去那里打工,是因为桐原开的“无限企划”陷入歇业的困境。由于电脑游戏热兴起,程序销售公司如雨后春笋般成立,导致质量粗糙的电玩软件过度泛滥,使得消费者对产品失去信心,大多数公司因而倒闭。“无限企划”可说是被这波浪潮吞没了。

    但是,友彦现在反而对那次歇业心存感激,因为那造就了他与中岛弘惠相识的机缘。弘惠与友彦在同一个楼层负责电话与传真机的销售。他们经常碰面,不久便开始交谈。第一次约会,是友彦开始打工后一个月左右。他们并没有花太多时间,便把对方当作自己的男女朋友。

    中岛弘惠并不漂亮,她单眼皮,鼻子也不挺,圆脸,小个头,而且瘦得不像个少女,倒像个少年。但她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柔和气氛,友彦只要和她在一起,就会忘却内心的烦恼,而和她见过面后,也会认为绝大多数烦恼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友彦曾一度害苦了弘惠。大约两年前,他让她怀了孕,她不得不去堕胎。

    即使如此,弘惠也只在动完手术当晚哭泣过。那天晚上,她说无论如何都不想一个人过,希望友彦和她一起到旅馆过夜。她在外面租房独居,白天工作,晚上上专科学校。友彦自然答应。躺在床上,他轻轻抱住刚动过手术的她,她颤抖着流下眼泪。此后,她从未因为想起那时的事而哭泣。

    友彦的钱包里有一个透明的小管子,大小相当于半根香烟,从一头望进去,可以看到底部有双重的红色同心圆。那是弘惠确认怀孕时用的验孕器,双重同心圆代表阳性反应。只不过友彦带在身上的小管子底部的同心圆是他用红色油笔画上去的。实际使用时,是弘惠的尿液在管子底部产生红色的沉淀物,形成代表阳性的判断记号。

    友彦之所以随身携带小管子,唯一的目的就是提醒自己。他不想再让弘惠受那种罪,因此钱包里总有保险套。

    友彦曾经将这“护身符”借给桐原。那是他将其作为警示拿给桐原看了之后,桐原便问他能不能借一下。

    友彦问他要做什么,他只说想拿去给一个人看。归还时,桐原带着别有含意的冷笑,说:“男人真好应付,一听到怀孕,就举双手投降。”

    他拿那个“护身符”去做什么,友彦至今仍不知情。

    2

    友彦和弘惠来到一家玄关装了格子拉门的小居酒屋,里面坐满了上班族,只有最外面的一张桌子是空的。友彦和弘惠相对而坐,把外套放在邻座。头顶上的电视正播放着综艺节目。

    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前来招唿,他们点了两杯啤酒和几样菜。这家店除生鱼片外,日式蛋卷和卤菜尤其可口。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姓金城的人,是去年春天。”友彦将店里送的凉拌乌贼明太子当下酒菜,喝着啤酒,开始说话,“桐原叫我出去,介绍给我认识。那时候,金城的面相还没那么差。”

    “比骷髅多一点肉?”

    弘惠应的这句话让友彦笑了。“可以这么说,不过他一定是刻意装好人。那时金城想找人做游戏程序,便跑来委托桐原。”

    “什么游戏?”

    “打高尔夫。”

    “哦,他委托你们帮忙开发?”

    “是,但其实复杂得多。”友彦一口气喝干剩下的半杯啤酒。

    那事从一开始就很可疑。金城让友彦看的是游戏企划书和未完成的程序。他的委托内容,便是希望在两个月内完成这个程序。

    “都已经写到这里了,剩下的为什么要找别人做?”友彦当即提出最大的疑问。

    “负责写程序的人突然心脏病发死了。这家程序公司其他的工程师都没什么本事,再这样下去,怕赶不上交货时间,才到处找可以接手的人。”那时金城客气的程度是现在无法想象的。

    “怎么样?”桐原问,“虽然未完成,不过,系统大致已经架好。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像被虫蛀掉的空洞填起来。两个月应该还可以。”

    “问题是做完后的测试,”友彦回答,“我想程序一个月就行,可如果要做到完全没问题,剩下一个月够不够就很难说了。”

    “拜托你们,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找了。”金城鞠躬哈腰。这人唯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摆出低姿态。

    结果友彦他们接下了这份工作,最大的理由是条件很好。若一切顺利,也许能够让“无限企划”复活。

    游戏的内容充分表现出高尔夫球的真实性。玩家视情况分别使用不同的球杆或打法,上了果岭还得判断草纹。为弄清楚这些特性,友彦和桐原必须研究高尔夫球,因为他们俩完全是门外汉。

    做好的程序据说是要卖到电动游乐场或咖啡馆。金城说如果运气好,也许会成为“太空侵略者”第二。

    友彦不清楚金城是什么来路,桐原也没有仔细介绍。但在几次对话当中,友彦听出他似乎与梗本宏有关。

    梗本宏——曾与友彦一起工作的西口奈美江的情人。

    奈美江在名古屋被杀的命案还未告破。梗本因为收受她盗领的款项而遭到警方怀疑,但警方并未握有关键证据,故盗领案目前仍在诉讼中。由于关键人物奈美江已死,警方的调查也无法顺利进行。

    友彦相信奈美江是梗本杀的。但问题是奈美江人在名古屋的事,梗本由何得知?友彦当然能猜出答案。但他死也不敢说出口。

    友彦不提西口奈美江的事,只向弘惠说明自己是在何种情况下投入高尔夫球游戏程序。什锦生鱼片和日式蛋卷已送上桌了。

    “你们就把那个高尔夫程序做好了?”弘惠边问边用筷子把蛋卷分成两半。

    友彦点点头。“我们照进度在两个月之后做好。又过了一个月,就开始出货到全国各地。”

    “卖得很好吧?”

    “是,你怎么知道?”

    “那个游戏我也知道啊,还玩过好几次,切球和推杆挺难的。”

    听弘惠说出高尔夫球术语,友彦感到有些意外。他以为她对高尔夫球一无所知。

    “我很想感谢捧场,不过我不知道你玩的是不是我们做的那个。”

    “为什么?”

    “那个高尔夫程序,全国大概卖了一万套。但其中只有一半是我们做的,其他都是别的公司卖的。”

    “就跟‘太空侵略者’一样,很多公司都仿冒?”

    “有点不同。‘太空侵略者’是先由一家公司推出,后来因为大受欢迎,其他公司才开始抄袭。可是这个高尔夫球程序,几乎在兆位娱乐这家大型电玩公司推出的同时,盗版就出来了。”

    “嗯!”弘惠准备把烤茄子送进嘴里的手半路停了下来,双眼圆睁,“怎么?同一时期发售同一款程序,应该不是巧合吧?”

    “不可能是碰巧。真相恐怕是有人事先拿到其中一边的程序,再拿来抄袭。”

    “我先问一下,你们做的是原版还是盗版?”弘惠抬眼看友彦。

    友彦叹了口气。“还用说吗?”

    “也是。”

    “我不知道金城他们走了什么门路,不过他们一定是在开发阶段就拿到了高尔夫球游戏程序和设计图。因为不全,才来找我们补齐。”

    “这样竟然没有出事?”

    “出了。兆位公司发疯般地调查盗版源头,但没找到。看来他们用的通路好像很复杂。”他说的通路,其实就和黑道有关,但友彦并不想让弘惠知道这么多。

    “你们不担心受到牵连吗?”弘惠不安地问。

    “不知道,到目前为止没事。不过,万一警察来问,也只有推说不知道,装傻到底。而且我们本来就不知道。”

    “哦。原来友彦你们做过这么危险的事啊。”弘惠凝视着友彦,眼神里夹杂着惊讶与好奇,但没有轻视。

    “我已经受够了。”友彦说。虽然没有告诉弘惠,但他认为,桐原恐怕从一开始就已看穿整件事的底细。他那么精明,不可能把金城这种老狐狸的话全盘接收,证据就是当他们知道受托做的是盗版游戏时,桐原并不怎么惊讶。

    过去桐原的所作所为,友彦都亲眼看到了。一想起那些,友彦认为或许写个盗版计算机软件对桐原来说不算什么。

    以前,桐原热衷伪造银行卡,并亲身用伪卡盗取过别人的钱,友彦也帮过他的忙。虽然不知道桐原靠那些赚了多少,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止一两百万。

    不久之前,桐原热衷窃听。友彦并不知道他是受谁之托、窃听谁的电话,但他曾几度找友彦讨论有效的方法。

    只不过桐原现在似乎把心力集中在让个人电脑店顺利经营下去。但愿他不会受到金城那些人怂恿,友彦想。事实上,桐原并不是个会因为别人的话而改变想法的人,这一点友彦比谁都清楚。

    送弘惠到车站后,友彦决定回店里,他估计桐原还在那里。桐原在另一栋公寓大楼租房居住。

    来到公寓旁往上一看,店里的灯还亮着。“个人电脑商店MUGEN”位于二楼。

    友彦爬上楼梯,拿出钥匙打开店门。从门口往里看,桐原正坐在电脑前喝着罐装啤酒。

    “干吗又跑回来?”看到友彦,桐原说道。

    “总觉得有点放心不下。”友彦打开靠墙放的折叠椅坐下,“金城又跑来做什么?”

    “老样子。高尔夫赚了一票的事,他一直念念不忘。”桐原又拉开一罐啤酒的拉环,喝了一大口。他的脚边有个小冰箱,里面随时有一打左右的罐装海尼根。

    “这次说了什么?”

    “异想天开。”桐原冷笑两声,“若真的好赚,多少有些风险我也肯担,但这次不行,实在没法做。”

    友彦从他的表情而不是话语中明白了这件事的危险性。桐原的眼睛射出他在认真思考时才会发出的精光。他虽然不想参与金城提议的事,但一定很有兴趣。那个骷髅男到底来谈什么,友彦越来越好奇了。“他要干吗?”他问。

    桐原看着友彦,冷冷一笑。“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该不会……”友彦舔舔嘴唇。能让桐原这么紧张的猎物,他只想得到一个。“该不会是‘隆物’?”

    桐原把啤酒举得高高的,似乎在说“答对了”。

    友彦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一味摇头。

    “怪物”是他们给某个游戏软件取的绰号,不是基于内容,而是针对它一枝独秀的销售业绩。它的真名是“超级马里奥兄弟”,是任天堂为家用电脑推出的游戏软件。今年九月甫一上市便大受欢迎,各地频频添货,销售量直逼两百万件。内容是主角马里奥一路躲避敌人攻击,拯救公主。除了突破重重关卡,还设计了绕路和快捷方式,并加入寻宝的要素。惊人的是不仅游戏本身畅销,连破解游戏关卡的图书杂志也一路畅销。在圣诞节前夕,热卖状况更是有增无减。友彦和桐原一致认为马里奥热明年仍会继续发烧。

    “他们能拿‘怪物’怎样?难道又要做盗版?”友彦问。

    “偏偏就是那个‘难道’啊。”桐原一副觉得可笑的样子,“金城那厮问我要不要做盗版‘超级马里奥’,还吹牛说什么技术上应该不怎么难。”

    “技术上的确并不困难,成品都上市了,只要拿一个去复制IC芯片,弄到主板上就行。只要有个小工厂,马上可以做。”

    桐原点点头。“金城就是要我们做这一段。至于说明书和仿正版包装的印刷,已经找好滋贺的印刷工厂了。”

    “滋贺?他们找的印刷厂还真远。”

    “那里的老板多半向金城背后的黑道借了钱。”桐原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可现在才做,赶不上圣诞节啊。”

    “金城他们本来就没想赚圣诞档,他们看中的是小孩的压岁钱。只是现在才开始做,再怎么赶,要做出完整的商品也得一个半月。那时小孩的压岁钱还在不在就很难说了。”桐原笑着说风凉话。

    “就算做好了,他们打算怎么卖?若要铺到中盘,只能卖给专做现金交易的中盘……”

    “那太危险。那些中盘消息灵通得很,突然拿一大堆到处都缺货的抢手游戏叫他们进货,他们当然会觉得有问题,一问任天堂就漏底了。”

    “那在哪里卖?”

    “他们最在行的黑市,不过,这次跟‘太空侵略者’和高尔夫球那时候不一样,目标不是电动游乐场,也不是泡咖啡馆的欧吉桑,是一般的小孩。”

    “不管怎样,你回绝了吧?”友彦确认。

    “当然,我可不想跟他们一起自寻死路。”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友彦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海尼根,拉开拉环。细白的泡沫涌了出来。

    3

    友彦和桐原谈论“超级马里奥”的隔周星期一,那个男子来了。桐原出去进货了,友彦一个人招唿顾客。中岛弘惠也在,不过她的工作是接听、电话。他们在杂志和广告上刊登广告,所以打电话来询问和下单的人不少。“MUGEN”是去年底开张的,那时弘惠还不是员工,友彦和桐原两个人忙得晕头转向,她今年四月起才加入。友彦一开口,她便答应了。弘惠说原来的工作很无聊,正考虑辞职,她前一份工作就是在友彦工作到去年秋天的那家店。

    半价买了旧款电脑的客人离去后,那个男子进来了。他中等身材,似乎不到五十岁,额际的发线有点退后,头发全往后梳。他穿着白色灯芯绒长裤和黑色麂皮运动夹克,一副金边绿色墨镜挂在夹克胸前的口袋。他脸色不好,两眼无神,嘴巴不悦地闭紧,嘴唇两端有点下垂,让友彦联想到鬣蜥。

    他一进店,先看向友彦,接着以加倍的时间观察正在通电话的弘惠。弘惠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可能是觉得不舒服,便把椅子转到一侧。

    男人随后盯上了架上堆的电脑和相关配置。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打算买,对电脑也不感兴趣。

    “没有游戏吗?”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沙哑。

    “您要找什么样的?”友彦程序化地问道。

    “‘马里奥’。”男人说,“像‘超级马里奥’那类很好玩的。有没有?”

    “很抱歉,没有。”

    “真可惜。”和说的话相反,男人丝毫没有失望的模样。他露出不明所以且令人反感的笑容,继续四下瞅。

    “这样的话,我建议您用文字处理机。虽然电脑也可以进行文字处理,但用起来还是不太方便……NEC?是的,NEC也推出了。高级机种有文豪5V或5N……档案储存在磁盘里……平价的机种一次能显示的行数很少,要储存的时候,比较大的文件有时候必须分成几个档案来存……是的,如果您的工作是以书写文字为主,我想高级机种更适合。”弘惠对着听筒说话的声音,整个店里都听得到。友彦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比平常更快更响。他明白她的用意是想向男子表示店里很忙,没时间应付你这种莫名其妙的客人。

    友彦思忖着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同时提高了警觉。他显然不是一般客人,从他嘴里听到“超级马里奥”,使友彦更加不安。这个人和上星期金城提的那件事有关吗?

    弘惠挂上了电话,男子似乎就在等待这一刻,再度将视线投注在友彦他们身上。仿佛不知道该向谁开口似的,他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转来转去,最后停在弘惠身上。

    “亮呢?”

    “亮?”弘惠疑惑地看向友彦。

    “亮司,桐原亮司。”男子冷冷地说,“他是这里的老板吧,他不在?”

    “出去办事了。”友彦回答。

    男子转向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他说会晚一点。”

    友彦说了假话,按照预定,桐原应该快回来了。但是友彦下意识地认为不能让这人见到桐原,至少,不能就这样让他们见面。称唿桐原为亮的人,据友彦所知,只有西口奈美江一个。

    “哦。”男子直视友彦的眼睛,那是想看穿这个年轻人的话语背后有何含意的眼神。友彦很想把脸扭开。

    “那好,”男子说,“我就等他一下。可以在这里等吗?”

    “当然可以。”他不敢说不行,也认为桐原一定能从容处理这一场面,把此人赶走。他恨自己不能像桐原那样,把事事处理妥当。

    男子坐在椅上,本来准备从夹克口袋里拿出香烟,好像是看到了墙上贴着禁烟的字条,便又放回口袋。他手上戴着白金尾戒。

    友彦不理他,开始整理传票,却因为在意他的视线而弄错了好几次。弘惠背对着那男子确认订单。

    “没想到那小子还挺有本事,这店不错啊。”男子环视店内,说,“亮那小子还好吧?”

    “很好。”友彦看也不看,直接回答。

    “那就好。不过,他从小就很少生病。”

    友彦抬起头来,“从小”这字眼让他感到好奇。“您跟桐原是什么样的朋友?”

    “老相识了,”男人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我从他小时候就认识他了。不但认识他,也认识他爸妈。”

    “亲戚?”

    “不是,也差不多吧。”说完,男子好像很满意自己的回答,嗯嗯有声地点头。他停下动作,反问道:“他还是那样阴沉吗?”

    “嗯?”友彦发出一声疑问。

    “我问他是不是很阴沉。他从小就阴森森的,脑袋里在想什么让人完全摸不透。我在想他现在是不是好一点了。”

    “还好啊,很普通。”

    “哦。”不知道哪里好笑,男人无声地笑了,“普通,真是太好了。”

    友彦想,就算这人真是桐原的亲戚,桐原也绝对不想和他有所来往。

    男子看看手表,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看来他一时不会回来,我下次再来。”

    “若需要留言,我可以转告。”

    “不用了,我想直接跟他说。”

    “那么我把您的大名转告他好了。”

    “我说了不用。”男人瞪了友彦一眼,走向玄关。

    那就算了,友彦想。只要把这人的特征告诉桐原,他一定会明白。再说,现在第一要务是让此人早点离去。

    “谢谢光临。”友彦说道,男子却一言不发地伸手拉把手。

    他的手尚在半空,把手便转动了。接着,门打开了。桐原就站在门外。他一脸惊讶,应该是看到面前有人的缘故。

    但他的视线在男人脸上一聚焦,表情突然变了。虽然同样是惊讶,性质却完全不同。

    他整张脸都扭曲了,接着变得像水泥面具般僵硬。阴影落在他的脸上,眼里没有任何光彩,嘴唇抗拒世上的一切。友彦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桐原这些变化只发生在刹那之间。下一刻,他竟然露出了笑容。“松浦先生?”

    “是啊。”男子笑着回应。

    “好久不见,你好吗?”

    两人当着友彦的面握起手来。

    4

    松浦是那人的姓氏,他们确实早就认识。桐原告诉友彦的只有这么多,交代了这句,两人便到隔壁仓库去了。

    友彦感到疑惑。从桐原露出的笑脸看来,那人应该并非他不想见到的人。这么一来,友彦先前所想就错了。然而,桐原露出笑容之前的表情更让友彦放心不下。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刹那,但桐原全身射出一股由负面能量凝聚而成的暴戾之气。那种样子和随后的笑容实在无法连贯。虽然友彦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多虑,但他委实不敢相信那种异常乃是出自于他的误会。

    弘惠回来了,她刚端茶去了隔壁。

    “怎样?”友彦问。

    弘惠先歪着头想了想,才说:“看起来好像很开心。我一进去,他们正说着冷笑话,在那里笑。桐原竟然会说冷笑话,你能想象吗?”

    “不能。”

    “但那是事实,我还怀疑我的耳朵呢。”弘惠做了掏耳朵的动作。

    “听没听到松浦找他干吗?”

    她歉然摇头。“我在的时候,他们净说些闲话,好像不想让别人听到。”

    “哦。”友彦感到不安。他们究竟在隔壁谈什么?

    又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他感觉隔壁的门开了。又过了十秒,店门打开了,桐原探头进来。“我送一下松浦先生。”

    “啊,他要走了?”

    “嗯,聊了很久。”

    桐原身后的松浦说声“打扰”,挥挥手。

    门再度关上,友彦看看弘惠,她也正看着他。

    “到底怎么回事?”友彦说。

    “我第一次看到桐原那样。”弘惠惊讶地睁大眼睛。

    不久,桐原回来,一开门便说:“园村,来隔壁一下。”

    “哦……好。”友彦回答时,门已经关上了。

    友彦托弘惠看店,她惊讶地偏着头,友彦只能对她摇头。友彦虽然认识桐原多年,对他的了解却极为有限。

    一到隔壁,桐原正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友彦马上明白了他为何如此,因为房里烟雾弥漫。就友彦所知,这是桐原第一次准许访客抽烟。便利店买来的锅烧乌龙面的铝箔制容器被当成了烟灰缸。

    “他对我有恩,没什么好招待的,我想至少得让他抽烟。”桐原说,似乎是想解开友彦的疑惑。听起来很像借口,友彦反而觉得这不像桐原会做的事。

    等室温降到和外面十二月的气温一样时,桐原关上窗户。“若弘惠待会问你我们谈了什么,”他说着往沙发上坐去,“就说松浦先生要我用进价卖两台电脑给他。我想她现在一定在猜我们正说些什么。”

    “这么说,其实并非这样?”友彦说,“不能让她知道?”

    “嗯。”

    “跟那个松浦有关?”

    “对。”桐原点点头。

    友彦双手把头发往后拢。“怎么说呢,我觉得很没意思。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我家雇用的人。”

    “啊?”

    “我说过我家以前开当铺,那时他在我家工作。”

    “哦。”这答案超出友彦想象。

    “我爸去世以后,一直到当铺关门,他都在我家工作。实话实说,我和我妈其实是靠他养的。若没有松浦先生,我爸一去,我们或许就流落街头了。”

    友彦不知该如何回答。从桐原平常的样子,实在很难想象他会讲这种三流小说里的话。友彦想,大概是见到往日的恩人,情绪激动的缘故。

    “那你们家的大恩人现在跑来找你做什么?不,等一下,他怎么知道你在这里?是你联系他的?”

    “不。是他知道我在这里做生意,才找上门来。”

    “他怎么知道?”

    “嗯,”桐原一边脸颊微微扭曲,“好像是听金城说的。”

    “金城?”友彦内心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上次我跟你说过,即使做得出盗版‘超级马里奥’,也不知他们打算怎么卖。现在找到答案了。”

    “有什么玄机?”

    “没那么夸张,”桐原晃了晃身体,“简单得很。小孩有小孩的黑市。”

    “什么意思?”

    “松浦先生专门经手一些来路有鬼的商品。他什么都碰,只要能赚钱,就进货再转手卖掉。最近努力经营的听说是小孩的游戏。‘超级马里奥’在正规商店里很难买到,价格不必比实际定价低多少,照样大卖。”

    “他从哪里进‘马里奥’?在任天堂有什么特别的门路?”

    “哪来那种门路啊,不过他倒是有特别的进货渠道。”桐原别有含意地一笑,“就是一般的小孩,小孩会把东西带到他那里去卖。那些小孩的东西又来自哪里呢?很可笑,有的是偷来的,有的是去从有‘马里奥’的小孩那里抢来的。松浦先生手里的名单上,这种坏小孩超过三百个,他们定期把收获卖给他。他用市价的一到三成买进,再以七成的价钱卖出。”

    “假的‘超级马里奥’他也卖?”

    “松浦先生有他的销售网,说还有好几个跟他差不多的中间商。交给这些人,‘超级马里奥’卖个五六千元,保证几下子就卖光。”

    “桐原,”友彦微伸右手,“你说过不干的。我们上次说好这实在太危险,不是吗?”

    听到友彦的话,桐原露出苦笑。友彦努力解读这一笑容,却无法明白其中的真意。

    “松浦先生,”桐原说,“从金城那里听说我的事,发现我是他前雇主的儿子,才想来说服我。”

    “你该不会被说动了吧?”友彦追问。

    桐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上身微微靠向友彦。“这事我一个人来,你完全不要碰,也不要管我在做什么。弘惠那边也一样,不要让她发现我在做什么。”

    “桐原!”友彦摇头,“太危险了,这事做不得!”

    “我知道。”

    友彦凝视着桐原认真的眼神,感到绝望。当桐原出现这种眼神的时候,友彦明白自己终究无法说服他。

    “我也来……帮忙。”

    “不。”

    “可是,实在危险啊……”友彦咕哝着。

    5

    “MUGEN”十二月三十一日照常营业。对此,桐原列举了两个理由:第一,一直到年底最后一天才准备写贺年卡的人,可能会抱着有文字处理机便可轻松完成的心态上门;第二,年底必须结算各种款项的人,可能因为电脑临时出故障而冲进来。

    事实上,圣诞节一过,店里几乎没什么客人。来的多是误以为这里是家庭游戏机店的小学生和初中生,友彦大都和弘惠玩扑克牌打发时间。两个人一边把扑克牌摊在桌上,一边聊着以后的小孩说不定连什么叫接龙、抓鬼都不知道。

    店里没有客人,桐原却每天忙进忙出,肯定是为了制作盗版“超级马里奥”。对于弘惠提起桐原究竟去了哪里的疑问,友彦绞尽脑汁找理由搪塞。

    松浦于二十九日再次露面。弘惠去看牙医了,店里只有友彦在。

    松浦这次的脸色还是一样暗沉,眼睛也一样混浊。仿佛为了加以遮掩,他戴着浅色太阳镜。一听说桐原出门,他照例说声“那我等他好了”,便在椅上坐下。

    松浦把毛领皮夹克脱下,挂在椅背上,环顾店内。“都年底了,还照样开店啊,连除夕都开?”

    “是的。”

    一听友彦这么回答,松浦微微耸肩,笑了。“真是遗传。他爸爸也一样,主张大年夜开店开到晚上,说什么年底正是低价买进压箱宝的好机会。”

    这还是友彦头一次从桐原以外的人口中听到他父亲的事。

    “桐原的父亲去世时的事,您知道吗?”‘友彦一问,松浦骨碌碌地转动眼珠看他。“亮没跟你讲?”

    “没说详情,只提了一下,好像是被路煞刺死的……”

    这是他好几年前听说的。我爸是在路上被刺死的——对父亲,桐原说过的只有这么多。这句话激起了友彦强烈的好奇,但不敢多问,桐原身上有一种不许别人触碰这个话题的气场。

    “不知是不是路煞,因为一直没有捉到凶手。”

    “哦。”

    “他是在附近的废弃大楼里被杀的,胸口被刺了一下。”松浦的嘴角扭曲了,“钱被抢走了,警察以为是强盗干的。他那天身上偏偏带了一大笔钱,警察还怀疑凶手是不是认识他的人。”不知道有什么好笑,松浦说到一半便邪邪地笑了起来。

    友彦看出了他笑容背后的含意。“松浦先生也被怀疑了?”

    “是啊。”说完,松浦笑得更厉害了。一脸恶人相的人再怎么笑,也只是令人恶心。松浦脸上带着这样的笑容,继续说:“亮的妈妈那时才三十几岁,还算有点魅力,店里又有男店员,警察很难不乱想。”

    友彦吃了一惊,视线再度回到眼前这人脸上。他们怀疑这人和桐原母亲的关系?“事情到底是怎样?”他问。

    “什么怎样?我可没杀人。”

    “不是,您和桐原的妈妈之间……”

    “哦,”松浦开口了,似乎有点犹豫地摸摸下巴,才回答,“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关系。”

    “哦。”

    “你不相信?”

    “哪里的话。”

    友彦决定不再追问此事。但他心中得出一个结论,松浦与桐原的母亲之间恐怕的确有某种关系。至于和他父亲的命案有无关联,就不得而知了。

    “警方也调查了你的不在场证明?”

    “当然。警察很麻烦,随便一点的不在场证明,他们还不相信。不过,他父亲被杀的时候,正好有人往店里打电话找我,那是无法事先安排的电话,警察才总算放过我。”

    “哦……”友彦想,简直就像推理小说。“桐原那时怎么样?”

    “他啊,他是被害人的儿子,社会都很同情他。命案发生的时候,我们说他跟我和他妈妈在一起。”

    “你们说?”这种说法引起了友彦的注意,“什么意思?”

    “没什么。”松浦露出泛黄的牙齿,“我问你,亮是怎么跟你说我的?只说我是以前他们家雇用的人吗?”

    “呃……他说您是他的恩人,说是您养活了他和他妈妈。”

    “恩人?”松浦耸耸肩,“很好,我的确算是他的恩人,所以他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来。”

    友彦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正想问——“你们在说书啊!”突然间传来桐原的声音,他站在门口。

    “啊,你回来了。”

    “听那些八百年前的事无聊吧。”说着,桐原取下围巾。

    “不会。以前都不知道,实在很惊讶。”

    “我跟他讲那天的不在场证明。”松浦说,“你还记得那个姓笸垣的刑警吗?那家伙真够难缠的。他到底来对我、你和你妈确认过多少次不在场证明啊?同样的话要我们讲一百遍,烦得要死。”

    桐原坐在置于店内一角的电热风扇前暖手。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把脸转向松浦:“今天来有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想在过年前来看看你。”

    “那我送你出去。不好意思,今天有很多事要处理。”

    “有事?”

    “嗯,‘马里奥’的事。”

    “啊!那你可得好好干!还顺利吧?”

    “跟计划一样。”

    “那就好。”松浦满意地点点头。

    桐原站起来,再次围上围巾,松浦也起身。“刚才那些下次再继续聊吧。”他对友彦说。

    两人离开后不久,弘惠回来了,说在下面看到了桐原和松浦。桐原一直站在路边,直到松浦搭的出租车开走。

    “桐原为什么会尊敬那种人?虽然以前受过他的照顾,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他爸爸去世以后,继续在他家工作而已。”弘惠大摇其头,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友彦也有同感,听了刚才的话,他更加迷惘。如果松浦和桐原的母亲关系不单纯,桐原那么精明,不可能没发现。既然发现了,实在很难相信他会用现在这种态度对待松浦。

    难道松浦与桐原的母亲之间是清白的?刚确信的事,友彦却已经开始没有把握了。

    “桐原真慢啊,”坐在办公桌前的弘惠抬起头来说,“在做些什么?”

    “就是。”就算是目送松浦搭上出租车,也早该回来了。友彦有点担心,便来到外面,正准备下楼,却停下了脚步。桐原就站在一层、二层之间的楼梯间。人在二楼的友彦正好俯视着他的背影。

    楼梯间有个窗户可以眺望外面。快六点了,马路上的车灯像扫描一般一一从他身上闪过。

    友彦不敢出声相唤,从桐原凝视外面的背影中,他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氛。和那时一样,友彦想,就是桐原和松浦重逢的时候。

    友彦蹑手蹑脚地回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闪进店内。

    6

    “MUGEN”一九八五年的营业于十二月三十一日晚六点画上句号。大扫除后,友彦、桐原和弘惠举杯稍事庆祝。弘惠问起明年的抱负,友彦回答:“做出不输给家庭游戏机的程序。”

    桐原则回答:“在白天走路。”

    弘惠笑桐原,说他的回答和小学生一样。“桐原,你的生活这么不规律吗?”

    “我的人生就像在白夜里走路。”

    “白夜?”

    “没什么。”桐原喝了口海尼根,看看友彦又看看弘惠,“哎,你们不结婚吗?”

    “结婚?”正喝啤酒的友彦差点呛到,他没想到桐原会提到这种话题,“还没想那么远。”

    桐原伸手打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A4复印纸和一个扁平细长的盒子。友彦没见过这个盒子,它颇为老旧,边缘都磨损了。

    桐原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东西——一把剪刀,刀刃部分长达十余厘米,前端相当锐利。刀身闪耀着银色的光芒,流露出古典风格。

    “这剪刀看起来真高级。”弘惠直率地说出感受。

    “以前拿到我家当的,好像是德国造。”桐原拿起剪刀,让刀刃开合了两三次,发出清脆利落的刷刷声。他左手拿纸,用剪刀裁剪起来,细腻流畅地移动纸张。友彦直盯着他的手,左右手的配合堪称绝妙。

    未几,桐原剪完,把纸递给弘惠。她看着剪好的纸张,眼睛睁得浑圆。“哇!真厉害!”

    纸张已经变成一个男孩与一个女孩手牵手的图案。男孩戴着帽子,女孩头上系着大大的蝴蝶结,非常精致。

    “真了不起,”友彦说,“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项本领。”

    “就当是预祝你们结婚!”

    “谢谢!”弘惠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把剪纸放在旁边的玻璃柜上。

    “我说友彦,”桐原说,“以后是计算机时代了。这项买卖要赚多少有多少,就看怎么做了。”

    “这家店可是你的啊。”

    友彦一说完,桐原立刻摇头。“这家店以后会怎样就看你们了。”

    “讲这种话让我压力很大哦。”友彦故意笑着回避问题,因为桐原的话里有某种莫名的严肃。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桐原……”友彦想再次露出笑容,脸颊却僵住了。

    这时电话响了。可能是出自习惯,坐得离电话最远的弘惠拿起听筒。“喂,MUGEN,您好。”

    一瞬间,她将脸沉了下来,把听筒递给桐原:“金城先生。”

    “这时候有什么事?”友彦说。

    桐原把听筒拿到耳边:“我是桐原。”

    几秒钟后,桐原的脸色变得难看,拿着听筒站了起来,另一只手已伸出去拿搭在椅背上的运动夹克。

    “知道了,我这边会自己处理。盒子和包装……好,麻烦了。”放下听筒,他对两人说:“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以后再解释,没时间了。”桐原围上他常用的围巾,走向玄关。

    友彦跟着他出去,但桐原走得很快,直到出了公寓才追上。“桐原,究竟出了什么事?”

    “还没出事,但快了。”桐原大步走向公务用厢型车,“盗版‘马里奥’事发了,听说明天一大早,犯罪防治科就会去搜查工厂和仓库。”

    “怎么会泄露出去?”

    “不知道,可能有人告密。”

    “消息准确吗?怎么知道明天一早警方要去查?”

    “任何事都有门路。”

    他们到了停车场,桐原坐进厢型车,发动引擎。在十二月的严寒中,引擎不太听话。

    “不知道会到几点,你们弄一弄就先走吧,别忘了关门窗。弘惠那边随便帮我找个理由。”

    “我跟你一起去。”

    “这是我的事,一开始我就说了。”轮胎发出声响,桐原开动汽车,然后以称得上粗暴的动作转动方向盘,消失在黑夜中。

    友彦无奈地回到店里,弘惠正担心地等着。

    “这种时候,桐原到底要去哪里?”

    “大型电玩承包商那里。以前桐原碰过的机器,程序好像出了问题。”

    “可是,都已经除夕夜了。”

    “对电玩制造商来说,一月正是赚钱的时候,只想早点解决问题。”

    “哦。”

    弘惠显然看出友彦在说谎,但似乎明白现在不是怪他的时候。她闷闷不乐地望着窗外。

    接着,两人看了一会儿电视。每个频道播的都是两小时以上的特别节目,有回顾今年的单元。屏幕上播出坂神老虎队的教练被队员抛起来的镜头,友彦想,这画面不知看过多少次了。

    桐原大概不会回来了,友彦和弘惠说不到两句话。友彦的心思根本不在电视上,弘惠想必也是如此。

    “弘惠,你先回去吧。”NHK红白大赛开始的时候,友彦说。

    “啊?”

    “这样更好些。”

    弘惠似乎有些犹豫,但只说声“好吧”,便站起身。

    “你要等吗?”

    “嗯。”友彦点头。

    “小心别感冒了。”

    “谢谢。”

    “今晚怎么办?”弘惠会这么问,是因为他们早已约好大年夜要一起过。

    “我会过去,不过可能要晚一点。”

    “嗯,那我先把荞麦面准备好。”弘惠穿上外套,离开店铺。

    一落单,种种猜想便在友彦的脑海里转换。电视照例播出跨年节目,但他根本无心观看。一回过神来,电视节目已经改成庆祝新年了,友彦完全没察觉十二点已过。他打电话给弘惠,说他可能去不了了。

    “桐原还没回来吗?”弘惠的声音有点颤抖。

    “嗯,事情好像有点棘手,我再等他一会儿。弘惠,你要困了就先睡吧。”

    “没事。今晚到天亮会播一些挺好看的电影,我要看电视。”可能是故意吧,弘惠听上去很开心。

    凌晨三点多,门开了。呆呆看着深夜电影的友彦听到声响立刻转过头去,桐原一脸阴沉地站着。再往他身上一看,友彦吃了一惊。他牛仔裤上全是污泥,运动夹克的袖子也破了,围巾拿在手上。

    “到底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桐原没有回答,对于友彦在这里也没说什么。他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蹲在地上,垂着头。

    “桐原……”

    “回去。”桐原低着头,闭着眼睛说。

    “啊?”

    “我叫你回去。”

    “可是——”

    “回去!”桐原似乎没有说第三个字的意思。

    友彦无可奈何,准备离去。桐原的姿势完全没有改变。“那我走了。”最后友彦说,但桐原仍无回应。友彦怏怏走向门口,正要开门,却听到一声“园村”。

    “怎么?”

    桐原没有立刻说话,他仍直直盯着地面。正当友彦准备再度开口时,他说:“路上小心。”

    “哦……嗯。桐原,你也快去睡吧。”

    没有回答。友彦死了心,开门离去。

    7

    一月三日的报纸上刊登了查获大量盗版“超级马里奥兄弟”的报道。查获的地点是某中间商住户的停车场,该中间商也经手电视游戏机二手软件。

    就这篇报道判断,友彦认为该中间商就是松浦。松浦行踪不明,警方认为制作盗版软件的嫌犯和渠道极可能与黑道挂钩,但此外没有任何线索,也完全没有提及桐原。

    友彦立刻打电话给桐原,但只听到铃响,无人接听。

    一月五日,“MUGEN”照原计划开门。然而桐原并没有出现,友彦便和弘惠完成进货与销售的工作。学校还在放寒假,很多初、高中生上门。

    友彦趁工作空当打了好几次电话给桐原,但一直没人接听。

    “桐原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啊?”店里没有客人的时候,弘惠不安地说。

    “我想应该不必担心,我回家的时候顺道过去看看。”

    “对呀,去看看吧。”

    弘惠看着桐原平常坐的椅子,椅背上挂着围巾,就是除夕夜桐原围的那条。

    那把椅子后面的墙上,略高于椅子的地方挂着一个小画框,这是弘惠拿来的。画框里是桐原那晚用高超技巧剪出来的男孩与女孩的剪纸。

    友彦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想法。他急忙拉开桐原办公桌的抽屉——收藏那把剪刀的盒子不见了!

    顿时,友彦产生了一个预感——桐原可能再也不会现身了。

    这天工作结束后,友彦在回家前去了桐原的住处。他不断按门铃,门后没有任何动静。他又来到大楼外,抬头看窗户,屋里一片漆黑。

    第二天和接下来的几天,桐原都未现身。后来,桐原的电话似乎被停用,打不通了。友彦到他的住处去打探,正好遇到几个陌生人从他的住处搬出家具和电器。

    “请问你们在做什么?”他问一个看似带头的人。

    “我们……在清理房间,是这里的住户委托的。”

    “几位是……”

    “家政服务公司。”对方惊讶地看着友彦。

    “桐原搬家了?”

    “应该是,他把房子退了。”

    “请问他搬到哪里去了?”

    “没听说。”

    “没听说……你们不是要把东西搬过去吗?”

    “对方交代全部处理掉。”

    “处理掉?全部?”

    “对,钱也事先付清了。不好意思,我还有工作要做。”说完,这男子便开始对其他人发号施令。

    友彦退后一步,看他们把桐原的东西一一搬出。

    听说了这事,弘惠显得不知所措。“怎么这样……他怎么会突然走掉呢?”

    “他有他的想法吧。反正,现在只能靠我们把店撑起来。”

    “桐原以后会跟我们联系吗?”

    “一定会。在那之前,我们俩一起努力吧。”

    弘惠虽然一脸不安,还是对友彦点头。

    开门后第五天下午,一个男子来到店里。此人五十岁左右,穿着旧人字呢外套。就他那个年代的人而言,他个子很高,肩膀也很宽,厚厚的单眼皮,眼神既柔和又敏锐。友彦立刻判断他不是来买电脑。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男子问道。

    “是。”友彦回答。

    “哦,真年轻,跟桐原同学差不多吧……”

    他一提桐原,友彦忍不住睁大双眼,男子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他说:“可以打扰一下吗?有点事想请教。”

    “这位客人……”

    男子挥了挥手。“我不是客人,我做这一行。”男人从外套内袋掏出警察证件。

    友彦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高二时,他曾被警察找去问过话。眼前这男子身上散发出与当时那两个警察相同的气味。他很庆幸弘惠恰巧出了门。

    “是要问关于桐原的事吗?”

    “对。我可以坐这里吗?”男子指着放在友彦对面的那把椅子。

    “请坐。”

    “那我就不客气了。”男子在椅子上坐下,整个身体靠向椅背,环顾店内,“你们卖的东西真难懂,小孩会来买这些吗?”

    “顾客以大人居多,不过有时候也有初中生来买。”

    “哦,”说着,男子摇摇头,“这个世界越来越不得了,我已经跟不上了。”

    “请问是什么事?”友彦有点心急。

    警察似乎以观察友彦的神情为乐,露出一丝笑容。“这家店的老板原本是桐原亮司同学吧,他现在在哪里?”

    “您找桐原有什么事?”

    “我想先请你回答我的问题。”警察笑得有点贼。

    “他现在……不在这里。”

    “嗯,这我知道。他去年还住的公寓也解了约,屋子全空了,我才来问你。”

    友彦叹了口气,看来搪塞没有意义。“其实,我们很头疼,老板突然不见了。”

    “报警了吗?”

    “没有,”友彦摇摇头,“我一直认为他不久就会跟我们联系。”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除夕那天,一直到打烊他都在。”

    “后来通过电话吗?”

    “没有。”

    “对于你这个伙伴也是一句话都没有,就消失了?怎么会这样?”

    “所以我们才头疼啊。”

    “哦。”男子摸摸下巴,“你最后一次见到桐原同学时,他的样子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没有,我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寻常,跟平常一样。”友彦尽量不动声色,想着这个人提到桐原的时候,为什么会加个“同学”。

    男子伸手到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你对这人有印象吗?”

    是一张照片,松浦的寸照。

    友彦必须迅速判断该怎么回话。最后,结论是谎话少说。

    “见过,是松浦先生吧,听说以前在桐原家工作过。”

    “他来过这里吗?”

    “来过几次。”

    “来做什么?”

    “不知道。”友彦故意歪着头,“我只听说他很久没见过桐原了,才来找他。我几乎没有跟他说过话,不太清楚。”

    “哦。”男子目不转睛地凝视友彦的双眼,那是想看清他话里有多少谎言的眼神。友彦拼命忍住想扭过头去的念头。

    “松浦先生来过后,桐原同学有什么反应?有没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地方?”

    “没什么,他们很念旧似的聊天。”

    “很念旧?”

    友彦感觉到男子的眼睛亮了起来。“是的。”

    “哦……”男子深感兴趣地点点头,“你记不记得他们聊了些什么?我想应该提到了过去的事吧。”

    “好像是,不过我没有听到详细内容,因为我正忙着招唿客人。”友彦想起松浦说过桐原父亲遇害的命案,但是,他下意识地决定现在最好不提。

    这时门开了,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小伙子走进来,友彦说声“欢迎光临”,招唿客人。

    “唔,”男子总算站起来了,“我改天再来好了。”

    “请问……桐原做了什么?”

    友彦这么一问,男子霎时间露出了犹豫的表情,然后说:“现在还不知道。不过他肯定做了些什么,我才找他。”

    “做了什么……”

    “嘿!”男子对友彦的话置若罔闻,把视线转向那个框了剪纸的画框,“这个是他剪的?”

    “是啊。”

    “他的手还是一样巧啊,而且是男孩女孩牵手的样子,真不错。”

    友彦想,他怎么知道这是桐原剪的?他相信这个人并不只是来追查制作盗版“马里奥”的嫌犯。

    “打扰了。”男子向门口走去。

    “请问……”友彦叫住那个背影,“可以请教您的大名吗?”

    “哦,”男子停下脚步,回头说,“我姓笹垣。”

    “笹垣先生……”

    “告辞。”男子离去。

    友彦按住额头,笹垣……他听过这个姓氏,应该是松浦说的。他说,为了桐原父亲的命案,三番两次确认不在场证明的刑警就姓——笹垣。

    友彦转过身,凝视桐原留下的剪纸。

  19. 杨永信   回复文章

    (连载)白夜行(日 东野圭吾 著)

    第七章

    1

    申请书上的标题是“涡电流探伤线圈的形状”,这份专利申请书与寻找汽车水箱排水管缺损的器具有关。通过电话与撰写申请书的技术人员讨论后,高宫诚站起身,向并排摆着四部电脑终端机的墙望去。每部终端机各有一名负责人,此时都背对着他。这四人都是女性,只有最右边一个穿着东西电装的制服,其他三人穿着便服,因为她们是派遣公司的员工。

    这家公司的专利数据以往均以微胶卷记录,但为了方便电脑搜索,计划改用磁盘记录,她们便是为此中的数据移转而受雇的。最近,以这种方式雇用派遣人员的企业呈越来越多的趋势。严格说来,人才派遣业违反《职业安定法》的色彩相当浓厚,但不久前国会已立法予以承认,但同时也通过了以保护派遣工作者为目的的《劳动者派遣事业法》。

    高宫诚走近她们,不,准确地说,是向最左边的那个背影走去。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是为了避免影响键盘操作,此前他们稍事闲聊时,他听她提起过。

    三泽千都留交互看着终端机的画面与一旁的纸张,以令人眩晕的速度敲着键盘。因为实在太快,听起来有如生产线机器运作的声响。其他三人也。是如此。

    “三泽小姐。”诚从斜后方叫她。

    有如机器被关掉开关一般,千都留的双手停止动作。停了一拍,她转向诚。她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镜片之后的眼睛可能是因为一直盯着屏幕,有点严肃刻板,但一看到诚,顿时放松,变得颇为柔和。

    “是。”她回答。这时她的嘴角露出笑容,乳白色的细致肌肤与明亮的粉红色口红非常相衬。圆脸让她看起来有点稚气,其实她只比诚小一岁,这一点他也在之前的对话中不着痕迹地打听出来了。

    “我想查一下涡电流探伤这个项目以前提过哪些申请。”

    “涡电流?”

    “是这样写的。”诚把拿在手上的文件标题给她看。

    千都留迅速抄下标题。“好。我搜索一下,找到之后打印出来,再送给您,这样可以吗?”她口齿清晰地说。

    “不好意思,这么忙还麻烦你。”

    “哪里,这也是我分内的工作。”千都留微笑着回答。“分内的工作”是她的口头禅,或许也是派遣员工的口头禅,但诚几乎没和其他派遣员工说过话,所以并不清楚。

    诚回到座位上,一个男同事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下。这家公司除了高层主管和会客室等特殊场所,严禁女同事在工作场合端茶倒水。员工休息时都会到自动售货机购买杯装饮料。

    “不了,我等一下再去。”那人便独自离开了办公室。

    高宫诚被分配到东西电装东京总公司专利部快三年了。东西电装是制造马达与火花塞等汽车电器零件的公司,专利部管理与公司产品相关的所有工业专利权。具体说便是协助技术人员申请其发明技术的专利,或是在公司与其他公司发生专利纠纷时提出对策。

    不久,三泽千都留便将打印出来的资料拿了过来。“这样可以吗?”

    “多亏你了,谢谢。”诚边看文件边说,“三泽小姐,你休息过了吗?”

    “还没有。”

    “我请你喝杯茶吧。”说着,诚起身走向出口,走到一半时向后看了一眼,确认千都留还跟着。

    自动售货机在走廊上。诚站在离它有点距离的窗边,喝着咖啡。千都留双手捧着装了柠檬茶的纸杯过来。

    “每次看你们工作都觉得很辛苦,一直敲键盘,肩膀不酸吗?”诚问。

    “肩膀还好,眼睛更累,因为整天盯着屏幕。”

    “是,对眼睛不太好。”

    “自从我开始做这份工作,视力就变差了。以前我可不戴眼镜。”

    “哦,这也算一种职业病吧。”

    不在电脑前工作时,千都留会把眼镜取下来。这样她的眼睛就显得更大了。

    “在不同的公司之间来去,对体力和精神想必都是很大的负担吧。”

    “是啊。不过,和被派去设计相关公司的男同事比起来,我们轻松多了。

    他们为了赶交货,加班、熬通宵是家常便饭。白天公司的人要用电脑执行一般业务,检查和修正都只能在晚上进行,我还知道有人一个月加班一百七十个小时呢。“

    “那真太厉害了。”

    “有些系统光是打印程序就要两三个小时。听说他们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带睡袋在电脑前打地铺。神奇的是打印机的声音一停,他们就会醒来。”

    “真惨,”诚摇摇头,“不过,待遇相对也更好吧?”

    对此千都留一脸苦笑。“就是为了削减开支,才会出现派遣员工的情况,说穿了,就像用过即扔的免洗碗筷一样。”

    “条件这么苛刻,亏你们能忍耐。”

    “没办法,为了养活自己嘛。”说着,千都留啜了一口柠檬茶。诚偷望着她嘴唇微微撅起的模样。

    “我们公司怎么样?有没有亏待你们?”

    “公司算是非常好的,既干净又舒服。”说着,千都留微微皱起眉头,“不过,能在这里工作的日子也不多了。”

    “哦?”诚心下一惊,他第一次听说。

    “下个星期分派的工作就差不多结束了。当初签的就是半年约,再加上最后的检查工作,我想,顶多下下个星期就结束了。”

    “哦……”诚把空纸杯捏扁,心想应该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话可说。

    “不知道下次会被派去什么样的公司。”千都留唇边挂着笑,望着窗外喃喃道。

    2

    高宫诚请喝柠檬茶那天,三泽千都留下班后和同一家派遣公司的上野朱美一同前往一家位于青山的意大利餐厅吃晚餐。她们两人同年,而且都独居,所以经常结伴用餐。

    “终于要跟东西电装说再见了。一想到数量巨大的专利竟然全整理好了,虽然都是力气活,还是忍不住要佩服一下自己。”上野朱美把章鱼芹菜色拉送进嘴里,让装了白葡萄酒的杯子斜向一边,冷冷地说。她的化妆和穿着分明很有女人味,言行举止有时却非常粗鲁。据她本人的说法,这归咎于她出生时的老街。

    “不过条件还不错,”千都留说,“以前那家钢铁公司真是糟糕。”

    “是啊,那边根本不列入讨论。”朱美撇撇嘴,“高层全是白痴,狗屁不懂,把派遣的人当奴隶,只会在那里放屁,给的钱又他妈的奇少。”

    千都留点点头,喝下葡萄酒。听朱美讲话有消除压力的效果。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朱美的话告一段落时,千都留问道,“继续工作吗?”

    “对啊,继续做。”朱美用叉子又住炸栉瓜,另一只手撑住脸颊,“不过,可能会辞。”

    “啊,这样啊。”

    “他家那边啰嗦得要命。”朱美皱起眉头,“倒是也说我可以工作,不过看样子只是说说罢了。因为他说什么不希望一天到晚见不到面,让我听了很烦。不过,他们家想赶快生孩子,要生当然就不能工作了,跟现在辞掉也没什么两样。”

    朱美的话说到一半,千都留点点头。“我觉得这样更好。反正这又不是可以一直做下去的工作。”

    “是啊。”朱美把栉瓜塞进嘴里。

    朱美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对象是大她五岁的上班族。本来对婚后是否要维持双薪家庭有些争议,看来结论已经出炉。

    意大利面送到两人面前。千都留点了梅胆奶油面,朱美的是大蒜辣椒面。怕大蒜味就无法享受美食—这是朱美一贯的理论。

    “你呢?打算继续做这个工作?”

    “嗯……我犹豫了很久,”千都留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却没有立刻送进口中,“我想先回老家再说。”

    “哦,这样也不错。”

    千都留的老家在札幌。因为考上东京的大学来到东京,但自大学时代到现在成为上班族,从来没有回去过。

    “什么时候?”

    “还没定。不过,我想等东西电装的工作一结束就走。”

    “那就是下星期六或星期日喽。”朱美把一口面送进嘴里,咽下去,说,“没记错的话,高宫先生好像就是那个星期日结婚。”

    “咦?真的?”

    “应该没错,上次我听别人讲的。”

    “哦……跟公司的同事吗?”

    “好像不是,听说是学生时代就在一起了。”

    “哦。”千都留吃了口面,却完全尝不出滋味。

    “不知是何方神圣,不过运气真好,那么好的男人可不多啊。”

    “你也快结婚了,有什么好说的?还是说,你其实喜欢他那种类型的?”千都留故意逗她。

    “哪一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条件好——他可是地主的儿子呢,你知道吗?”

    “完全不知道。”

    他们几乎没有谈过私事,当然没有机会知道。

    “很夸张,听说他家住成城,在那一带有很多土地,听说还有好几栋公寓大楼。爸爸好像已经死了,不过光靠房租就可以过得很舒服。有这么好的条件,那个准媳妇心里一定暗爽,他爸爸死得好啊!”

    “你消息真灵通。”千都留佩服地看着朱美。

    “专利部的人都知道,所以,打高宫先生主意的女人也很多。不过最后还是没有人能赢他学生时代的女朋友。”朱美的口气听起来很痛快,可能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资格。

    “高宫先生的话,”千都留大着胆子说,“就算没有财产,还是会有很多人喜欢吧,他长得帅,又有气质,对我们又很绅士。”

    听到这话,朱美轻轻摇摇手。“你怎么这么呆,就是因为家里有钱,才绅士得起来,外表也才会显得有气质。同一个人要是生在穷人家,肯定没品位没气质!”

    “也许吧。”千都留轻轻一笑。

    主菜鲜鱼料理上桌了。两人聊了很多,话题中不再出现高宫诚。

    千都留回到位于早稻田的公寓时,已经过了十点。朱美还想再去喝点酒,她很累,便拒绝了。

    开了门,摁下墙上的开关,惨白的日光灯照亮了一房一厅的套间。随即映入眼帘的是杂乱的衣物和日用品,让她倍感疲累。她大学二年级便住进这里,从那时起的种种苦恼与挫折,似乎沉积在房间各个角落。她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倒在角落的床上。床下传来挤压的声音,所有东西都旧了。

    脑海里蓦地浮现高宫诚的脸孔。

    其实,对于他已经有恋人这事,她并非一无所知,她曾无意中听见专利部女职员说起。但是,他们交往到什么程度,她就不得而知了。她无法追问。更何况,即使知道了,也莫可奈何。

    身为派遣人员,唯一称得上乐趣的,便是有机会认识形形色色的男人。千都留每到一个新工作地点,都会暗自期待: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合适的人?

    但到目前为止,期待都落空了。绝大多数工作场所几乎没有认识异性的机会,甚至令人怀疑公司是否为了保障自家的女职员,帮她们杜绝了可能的情敌。

    东西电装却不同,派遣上工的第一天,她便发现了理想的人,那就是高宫诚。

    首先吸引她的是他的外表。不只因为他五官端正,她感觉得到他发自内在的教养、品格。这一点,和只看重外表的其他男职员截然不同。

    工作上和他接触后,千都留更加确信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他为人体贴,懂得为派遣人员设身处地着想,也很诚实,对上司不说谎,不敷衍。

    结婚就应该找这样的人,千都留叹息。

    可是,她有点会错了意,以为高宫诚对她也有意思。他从没说过类似的话,但是,他的一些小动作、看她的眼神、和她说话的方式,让她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看来那是她的错觉。想起白天的事,千都留自嘲地苦笑,差一点就自讨没趣。当高宫诚说要请她喝茶时,她满心期待,以为他终于要提出邀约了。他却没有开口的样子,她才若无其事地提起待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她想,若得知此事,也许他会感到着急。然而他似乎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到了新公司,也要好好努力啊——他只是这样说。

    反复咀嚼朱美的话,千都留深切感到他的反应乃是理所当然。一个两周后就要结婚的人,自然不会留意一个派遣人员。他自始至终不变的温柔,纯粹出于善良的本性。

    千都留决心不再想他。她起身,伸手拿枕边的电话,准备打回札幌老家。突然说要回家,故乡的父母会有什么反应?对连过年都不回家的女儿,他们说不定至今仍余怒未消。

    3

    从凸窗吹进来的风充满秋天的味道。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还飘着梅雨时常见的绵绵细雨。高宫诚想起短短三个月前的事。

    “真是个适合搬家的好天气。”原本在擦拭地板的高宫赖子停下手边的动作,“本来担心天气不好,像现在这样,搬家的人好做事多了。”

    “搬家公司是专业的,天气对他们没什么影响。”

    “哎哟,那可不见得。山下家上个月不是帮媳妇搬家吗?他们说遇到台风,差点搬不成。”

    “台风是例外,现在都十月了。”

    “十月也有可能下大雨呀。”

    赖子再度动手的时候,对讲机的铃响了。

    “会是谁呢?”

    “应该是雪穗吧?”

    “她有钥匙。”说着,诚拿起装设在客厅墙上的对讲机听筒。

    “喂。”

    “是我,雪穗。”

    “是你,忘了带钥匙?”

    “不是……”

    “嗯,我先开门。”

    诚按下开门钮,走到玄关,开了锁,打开门等着。

    听到电梯停止的声音,有脚步声接近。不久,唐泽雪穗的身影出现在走廊转角,她穿着浅绿色线衫和白色棉质长裤。可能是因为今天特别暖和,她把外套拿在手上。

    “嗨!”诚笑着招唿。

    “对不起,我买了好多东西,来晚了。”雪穗把手上的超市袋子拿给他看,里面有清洁剂、百洁布和塑料手套等物品。

    “上星期不是打扫过了吗?”

    “已经过了一个星期,而且等家具搬进来以后,一定到处都脏兮兮的。”

    她的话让诚大摇其头。“原来女人都会说一样的话,妈也这么说,还带了一套扫除用具过来。”

    “啊!那我得赶快帮忙。”雪穗急忙脱掉运动鞋。看到她穿运动鞋,诚感到意外,她总是穿着很高的高跟鞋。想到这里,他才发现自己第一次看到雪穗穿长裤。

    他说出这件事,她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搬家的日子穿裙子、高跟鞋,不就什么事都做不了了吗?”

    “一点不错。”里面传来声音,赖子卷起袖子笑着走出来,“你好呀,雪穗。”

    “您好。”雪穗低头行礼。

    “这孩子一直就是这样,从没打扫过自己的房间,完全不知道又擦又扫的有多累人。以后雪穗可辛苦了,你要多担待啊。”

    “哪里,您不用担心。”

    赖子和雪穗一进客厅,便开始决定打扫的顺序。诚听着两人的对话,像刚才一样站在凸窗边,看着下方的马路。家具应该快送到了,电器送达的时间指定在一个小时后。

    就快到了,诚想。再过两个星期,他就是有家室的人了。在这之前,都不太有现实感,但是现在距离如此之近,他又不由得紧张起来。

    雪穗早已穿上围裙,开始擦拭隔壁和室的榻榻米。即使一身居家打扮也丝毫无损她的美,她是真正的美人。

    “整整四年啊。”诚喃喃自语,他指的是与雪穗交往的时间。

    他在大四的时候认识了雪穗,当时他参加的永明大学社交舞社与清华女子大学社交舞社举办联合练习,她也加入了社团。

    在好几个新生当中,雪穗显得特别耀眼。精致的五官,匀称的身材,简直就是流行杂志的封面女郎。许多男社员都为她倾倒,梦想着能成为她的恋人。

    诚也是其中之一。那时他刚好没有女朋友也是原因之一,但自第一眼看到她,他的心就被她夺走了。即使如此,若是没有后来的机缘,他大概也不会追求雪穗。他知道有好几个社友都被她拒绝了,以为自己也只有吃闭门羹的份儿。

    然而,一次雪穗主动对他说,有一个舞步她怎么也学不会,希望他能教她。对诚而言,这可谓天赐良机。他以一对一特训的名目,成功取得与众人的偶像独处的机会。

    在他们一再单独练习的过程中,诚感觉到,雪穗对自己的印象也不差。有一天,他下定决心找她约会。

    雪穗定定凝视着诚,这样回答:“你要带我去哪里?”

    诚强忍心头的狂喜,回答:“你喜欢的任何地方。”

    他们去看了音乐剧,在意大利餐厅用餐。然后,他送她回家。

    接下来四年多的时间,他们两人一直都在一起。

    诚认为,如果那时她没有主动请他教舞,他们多半不会展开交往。因为翌年他将毕业,此后想必也不会再见面。一想到这里,他真是抓住了唯一的机会。

    同时,另一位女社员退社,也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了微妙的影响。事实上,诚也注意到另一位新社员。当时他视雪穗为高不可攀的对象,曾考虑过追求那位女孩。那个名叫川岛江利子的社员,虽然不像雪穗般美丽出众,却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似乎和她在一起便能安心。然而,川岛江利子不久便突然退出社交舞社,与她非常亲近的雪穗也说不清她退社的真正原因。

    如果江利子没有退社,诚对她展开追求,会有什么结果呢?他想,即使遭到拒绝,事后也不会转而追求雪穗。这样情况便完全不同。至少,他不可能在两星期后,于东京都内的酒店与雪穗结婚。人的命运真是难以预料啊,他不由得发此感慨。

    “哎,你明明有钥匙,怎么还按对讲机?”诚问正在打扫厨房流理台的雪穗。

    “因为不能擅自进来呀。”她手也不停地回答。

    “为什么?就是要让你进来才给你钥匙。”

    “可是,毕竟还没有举行婚礼。”

    “何必在乎这些。”

    听到这里,赖子插了进来:“这就是为婚前婚后划清界限呀!”说着,对两个星期后即将成为媳妇的女孩微笑。雪穗也对两个星期后即将成为婆婆的女人点头致意。

    诚叹了口气,视线回到窗外。母亲似乎从第一次见到雪穗便喜欢上她了。或许是命运的线将自己与唐泽雪穗绑在一起,而且,也许只要顺着这条线走,一切都会很顺利。但是……

    现在却有另一个女孩的脸孔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即使强迫自己不要去想,每每一回过神,却发现想的都是她。诚摇摇头,一种类似焦躁的情绪支配着他的心神。

    几分钟后,家具行的卡车到了。

    4

    翌日晚上七点,高宫诚来到新宿车站大楼的某家咖啡馆。

    邻桌两个操关西口音的男子正大声谈论棒球,话题当然是坂神老虎队。这支一直处于低迷状态的球队今年却让所有专家跌破眼镜,优胜竟已唾手可得。这难能可贵的佳话似乎大大地鼓舞了关西人。在诚的公司,向来不敢声张自己是坂神球迷的部长突然成立临时球迷俱乐部,几乎每天下班都去喝酒狂欢。这股热潮短期内势必不会消退,使身为巨人队球迷的诚感到不胜其烦。

    但关西口音倒是令人怀念。他的母校永明大学位于大坂,大学四年,他都独自住在位于千里的公寓。他喝了两口咖啡,等待的人出现了。穿着灰色西装的身影潇洒利落,十足一个职场精英。

    “再过两个星期就要告别单身,心境如何啊?”筱冢一成不怀好意地笑着,坐在对面的位子上。女服务生过来招唿,他点了意式咖啡。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来。”诚说。

    “没关系,星期一比较闲。”筱冢跷起修长的腿。

    他俩念同一所大学,也双双参加社交舞社。筱冢是社长,诚是副社长。想学社交舞的大学生家境多半颇为富裕。筱冢出身豪门,伯父是大制药公司的老板,老家在神户。他现在来到东京,在该公司的业务部任职。

    “你应该比我更忙吧?有很多事情要准备。”筱冢说。

    “是啊,昨天家具和电器送到公寓。我准备今晚自己先过去住。”

    “这么说,你的新居差不多就绪了。就只差新娘喽。”

    “她的东西下星期六就会搬进去。”

    “啊,时候终于到了。”

    “是啊。”诚移开视线,把咖啡杯端到嘴边。筱冢的笑容显得那么耀眼。

    “你要找我谈什么?昨天听你在电话上说的好像很严重,我有点担心。”

    “嗯……”

    昨晚诚回家之后打电话给筱冢。可能因为他说有事不方便在电话里谈,筱冢才会担心。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你该不会现在才说你舍不得单身生活吧?”说着,筱冢笑了。

    他在开玩笑。但是,此刻的诚,却连说几句俏皮话来配合这个笑话的心情都没有。就某种角度而言,这个笑话的确一语中的。

    筱冢似乎从诚的表情看出端倪,他蹙起眉头,把上半身凑过来:“哎,高宫……”

    这时,女服务生送来了咖啡。筱冢身体稍稍抽离桌子,眼睛却紧盯着诚不放。

    女服务生一离开,筱冢也不碰咖啡杯,再度问道:“你在开玩笑,是吧?”

    “老实说,我很迷惘。”诚双手抱胸,迎向好友的眼神。

    筱冢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开,然后像提防什么般张望了一番,再度凝视着诚。“这个时候了,你还迷惘什么?”

    “就是,”诚决定开诚布公,“我不知道该不该就这样结婚。”

    一听这话,筱冢的表情定住了,双眼在诚的脸上打量,接着缓缓点头。“别担心。我听说过,大多数男人结婚前都想临阵脱逃,因为突然感觉有家室的负担和拘束就要成真了。别担心,不是只有你这样。”

    看样子,筱冢净往好的方面想了。但诚不得不摇头。“很遗憾,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筱冢问了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诚却无法直视他的眼睛。他感到不安,如果把现在的心情老实告诉筱冢,他会多么瞧不起自己?但是,除了筱冢,实在无人可以商量。他勐喝玻璃杯里的水贼吧ZEI8。COM电子书。“其实,我有了其他喜欢的人。”

    他决定豁出去了。

    筱冢没有立刻反应,表情也没变。诚以为,也许他说得不够明白,他准备再说一次,便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筱冢开口了:“哪里的女人?”他严肃地直视着诚。

    “现在在我们公司。”

    “现在?”

    诚把三泽千都留的情况告诉一脸不解的筱冢。筱冢的公司也雇用了人才派遣公司的人,他一听便知。

    “这么说,你和她只有工作上的接触,并未私下见面什么的,嗯?”筱冢问。

    “以我现在的处境,不能和她约会。”

    “那当然。可这样你并不知道她对你的感觉了。”

    “是。”

    “既然这样,”筱冢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最好把她忘了吧。在我看来,你只是一时意乱情迷。”

    诚对好友的话报以淡淡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如果我是你,大概也会说同样的话。”

    “啊,抱歉。”筱冢好像发现了什么,连忙道歉,“如果只是这样,不用我说你自然也明白。你就是因为无法控制感情,烦恼不已,才找我商量。”

    “我自己知道,我脑袋里想的事有多荒唐。”

    筱冢附和般点点头,喝了一口有点变凉的咖啡。“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她?”

    “哦。”诚稍微想了想,答道,“今年四月吧,从我第一次见到她开始。”

    “半年前?你怎么不早点采取行动?”筱冢的声音里有些不耐。

    “没办法,那时结婚场地已经预约好了,下聘的日子也定了。不,先别说那些,连我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有那种感情。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也以为只是一时意乱情迷,要自己赶快甩开那份莫名其妙的感情。”

    “可直到今天都甩不掉,啊?”筱冢叹了口气,伸手抓了抓头,学生时代曾略加整烫的头发如今理得很短,“只剩两个星期了,竞冒出这种麻烦事。”

    “抱歉,能够商量这种事的人只有你了。”

    “我无所谓,”嘴上这么说,但筱冢仍皱着眉头,“可问题是你并不知道她的心意,你连她怎么看待你都不知道吧?”

    “当然。”

    “这样……关键看你现在怎么想。”

    “我不知道该不该抱着这样的心情结婚,说得更直白一点,我并不想在这种状态下举行婚礼。”

    “你的心情我明白,虽然我没经验。”筱冢又叹了口气,“那,唐泽呢?你对她又怎样?不喜欢了?”

    “不,不是。我对她的感情还是……”

    “只不过不是百分之百了?”

    被筱冢这么一说,诚无言以对。他把玻璃杯里剩下的水喝光。

    “我不好说什么不负责任的话,但我觉得,以你现在的状况结婚,对你们两个都不太好。当然,我是说你和唐泽。”

    “筱冢,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要是我,一旦婚事定了下来,就尽可能不和别的女人打照面。”

    听此一说,诚笑了。不用说,他的笑容并非发自内心。

    “就算这样,万一我在结婚前有了喜欢的人,”筱冢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抬眼向上,再度看着诚,“我会先把婚礼取消。”

    “即使只剩两周?”

    “只剩一天也一样。”

    诚陷入沉默,好友的话很有分量。

    为缓和气氛,筱冢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笑。“事不关己,我才能说得这么毒。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再说,这跟感情深浅也有关系,我并不知道你对那女孩的感情有多深。”

    对于好友的话,诚重重点头。“我会作为参考。”

    “每个人的价值观都不同,无论你得出什么结论,我都没有异议。”

    “等结论出来,我会向你报告。”

    “你想到再说吧。”筱冢笑了。

    5

    手绘地图上标示的大楼就在新宿伊势丹旁边,三楼挂着乡土居酒屋的招牌。

    “既然要请,不会找好一点的地方啊?”进了电梯,朱美愤愤不平。

    “没办法,欧吉桑主办的嘛。”

    听到千都留的话,朱美一脸不耐烦地点头说道:“哼!”

    店门入口处装有自动式的和式格子门。还不到七点,就听得到喝醉的客人大声喧闹。隔着门,可以看到摘下领带的上班族。

    千都留她们一进去,便听到有人喊:“喂!这边这边!”一千人都是东西电装专利部的熟面孔。他们占据了几张桌子,好几个已经喝得满脸通红。

    “要是敢叫我倒酒,老娘立刻翻桌走人。”朱美在千都留耳边悄声说。事实上,她们不管去哪家公司,聚餐场合都经常被迫倒酒。

    千都留猜想,今天应该不至于,再怎么说,这是她们的欢送会。

    一群人照例说着告别的话,干了杯。千都留看开了,把这当作工作的一部分,露出亲切的笑容,心想散会时一定得提高警觉。非礼公司女同事,事情要是闹开来会很难堪,但对方若是派遣人员便无此后患。有这种想法的男人出乎意料地多,这一点千都留是凭过去经验知道的。

    高宫诚坐在她斜对面,偶尔把菜送进口中,用中杯喝啤酒。平常话就不多的他,今天只被当作听众。

    千都留感觉到他的视线不时投射在自己身上,她朝他看去,他便移开目光,她有这种感觉。不会吧,你想太多了。千都留告诫自己。

    不知不觉间,话题转到朱美的婚事。有点醉意的主任开起老掉牙的玩笑,说什么很多男同事都想追朱美。

    “在如此动荡的一年结婚,未来真令人担心。要是生了男孩,我一定要取名为虎男,让他沾沾坂神老虎队的光。”朱美大概也醉了,说这些话取悦大家。

    “说到这里,听说高宫先生也要结婚了,对不对?”千都留问,特别留意不让声音听起来不自然。

    “嗯,是啊……”高宫似乎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就是后天了,后天。”坐在千都留对面一个姓成田的男子,拍着高宫诚的肩膀说,“后天,这家伙多彩多姿的单身生活就要结束了。”

    “恭喜恭喜。”

    “谢谢。”高宫小声回答。

    “他啊,不管哪一方面都得天独厚,完全不需要恭喜他。”成田说起话来舌头有点不灵光。

    “哪里啊?”高宫虽然露出困扰的表情,仍然保持笑容。

    “就是就是,你命实在太好了。嘿,三泽小姐,你听听,他明明比我小两岁,却已有了自己的房子。这种事有天理吗?”

    “那不是我的。”

    “怎么不是,那间公寓不必付房租吧?那不叫你的房子叫什么?”成田说得唾沫横飞,就是不放过高宫。

    “那是我妈的房子,我只是借住,跟食客没两样。”

    “听到没有?他妈妈有房子。你不觉得他命很好吗?”成田一边征求千都留的同意,一边往自己的酒杯倒酒。一口气喝干后,又继续说:“而且啊,平常人家说的公寓,都是指两居或三居的,他可不是,他家有一整栋公寓,他分到其中一套。这种事有天理吗?”

    “前辈,放过我吧。”

    “不行,天理不容啊!还没完哩!这家伙要娶的老婆,还是个大美人。”

    “成田前辈。”高宫露出全无招架之力的表情。为了让成田闭嘴,他往成田的酒杯中倒酒。

    “那么漂亮呀?”千都留问成田,这正是她感兴趣的地方。

    “漂亮,漂亮!漂亮得可以去当女明星了。而且,连茶道、花道什么的都会,对不对?”成田问高宫。

    “呃,还好。”

    “厉害吧?英文还熘得很咧。可恶!为什么你这家伙就这么走运!”

    “好了,成田,你就等着看吧,人不会一直走运。不久好运也会找上你的。”坐在边上的科长说。

    “哦,会吗?什么时候?”

    “我看,大概下世纪中吧。”

    “五十年以后的事,到时候我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呢。”

    成田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千都留也笑了,偷眼看高宫,一瞬间两人目光相撞。千都留觉得他好像想说些什么,但这一定也是错觉。

    欢送会在九点结束,离开店时,千都留叫住高宫。“这是结婚礼物。”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包裹,是她昨天下班后买的,“今天本来想在公司里拿给你的,但没有机会。”

    “这……你不用破费。”他打开包装,里面是条蓝色手帕,“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

    “这半年来多谢你了。”她双手在身前并拢,低头行礼。

    “我什么都没做啊。倒是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想暂时回老家休息一阵,后天回札幌。”

    “哦……”他点点头,收起手帕。

    “高宫先生是在赤坂的酒店举行婚礼吧?那时我大概已经在北海道了。”

    “你一早出发?”

    “明晚我准备去住品川的酒店,想早一点出发。”

    “哪家?”

    “公园美景。”

    高富闻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这时入口传来叫声:“哎,你们在干什么?大家都已经下去了。”

    高宫稍稍举手,迈开脚步。千都留跟在他身后,想,以后再没机会看他的背影了。

    6

    参加三泽千都留等人的欢送会后,高宫诚回到成城的老家。

    家里目前住着母亲赖子与外公外婆。已去世的父亲是赘婿,赖子才是代代均为资本家的高宫家嫡系传人。

    “只剩两天了,明天可够忙的,得上美容院,还得去取定做的首饰。得起个大早才行。”赖子在古色古香的餐桌上摊开报纸,削着苹果皮说。

    诚坐在她对面,假装看杂志,其实在注意时间。他准备十一点打电话。

    “要结婚的是诚,你打扮得再美又有什么用。”沙发里的外公仁一郎说。他面前摆着西洋棋盘,左手握着烟斗。年过八旬的他走起路来背嵴仍挺得笔直,声音也很洪亮。

    “可是,参加孩子婚礼的机会,这辈子就这么一次,稍微打扮一下有什么关系,对不对?”

    最后那句是朝坐在仁一郎对面织毛线的文子问的。娇小的外婆默默地微笑。

    外公的西洋棋、外婆的毛线,以及母亲朝气蓬勃的话音,自诚的孩提时代,这些便构成这个家独特的世界,即使他后天就要结婚,今晚这一切仍旧没有改变。他深爱这个家不变的一切。

    “不过,没想到诚要娶媳妇啦,那就表示我真的是个糟老头子了。”仁一郎颇有感触地说。

    “我是觉得,要结婚,他们两个都太小了,不过都交往四年了,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说着,赖子看看诚。

    “雪穗那孩子非常好,这样我也放心了。”文子说。

    “嗯,那孩子好,年纪虽轻,却很懂事。”

    “我也是,从诚第一次带她到家里,我就很喜欢她。教得好的女孩儿家果然不一样。”赖子把切好的苹果装盘。

    诚想起第一次带雪穗见赖子他们的情景。赖子首先便对她的容貌十分欣赏,接着对她与养母两人相依为命的境遇感到同情,后来知道养母不但教导雪穗大小家事,甚至指导她茶道、花道,更是佩服不已。

    吃了两片苹果,诚站起来,快十一点了。“我上楼了。”

    “明晚要跟雪穗她们吃饭,可别忘了。”赖子突然说。

    “吃饭?”

    “雪穗和她妈妈明晚不是住酒店吗?我打了电话过去,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干吗自作主张啊?”诚的声音提高了。

    “哎哟,不行吗?反正你明晚本来就要跟雪穗碰面嘛。”

    “……几点开始?”

    “我预约了七点,那家酒店的法国菜可是出了名的。”

    诚一语不发地离开客厅,爬上楼梯,走向自己的房间。

    除了最近刚买的衣服,所有东西几乎都原封不动地留在这里。诚坐在学生时代便爱用的书桌前,拿起桌上电话的听筒。这是他的专线电话,现在依然保持通话状态。

    看着贴在墙上的号码,他按下按键式电话的数字键。响了两声,电话接通了。

    “喂。”听筒传来冷淡的声音,对方可能正听着古典音乐以消除工作的疲惫。

    “筱冢?是我。”

    “哦,”声调变高了些,“怎么?”

    “现在方便吗?”

    “方便。”筱冢一个人住在四谷。

    “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多半会吓到你,你要沉住气,听我说。”

    这几句话似乎让筱冢猜到了接下来的谈话内容,他并未立刻回应,诚也保持沉默,耳边只听到电话的噪声。这时,诚想起大约三个月前,通话质量变差了,不容易听清对方的声音。

    “上次那件事的后续?”筱冢总算开口问道。

    “对,就是那件事。”

    “哈!”听筒里传来轻笑声,但是,恐怕并非真笑。“后天就是你的婚礼了吧?”

    “上次是你说,即使是前一天,你也会取消。”

    “我是说过。”筱冢的唿吸有点乱了,“你是认真的?”

    “对。”诚咽了一口口水才继续说,“明天,我想向她表明心意。”

    “就是那位派遣人员,姓三泽的?”

    “嗯。”

    “表明之后呢?向她求婚?”

    “我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想把心情告诉她,也想知道她的心意。就这样。”

    “如果她说对你没意思呢?”

    “那就一切到此为止。”

    “然后你准备第二天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跟唐泽举行婚礼?”

    “我知道这样很卑鄙。”

    “不会,”筱冢顿了顿才说,“我想,这一点心机确实不能少。最重要的是选择你不会后悔的路。”

    “你这么一说,我觉得稍微轻松一点了。”

    “问题是,”筱冢压低声音,“如果那女孩也喜欢你,你怎么办?”

    “到时候……”

    “抛开一切?”

    “是。”

    耳边听到唿的一声叹息。“高宫,这可不是一桩小事。你明白吗?这会给多少人带来麻烦,会伤多少人的心?别的不说,唐泽会有什么感受……”

    “我会补偿她,尽我所能。”

    双方再度陷入沉默,只有噪声在电话线之间来去。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一定是痛下决心了,我不再说什么。”

    “抱歉,让你担心了。”

    “你不用对我觉得过意不去,反倒是你,看来,后天可能会有一场大骚动。连我都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了。”

    “我也是,没法不紧张。”

    “也难怪。”

    “对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明晚有空吗?”

    7

    决定命运的那一天从早上便阴沉沉的,好像随时都会下雨。诚较晚才吃早餐,然后在自己的房间里呆望着天空。昨晚没睡好,他头痛得很厉害。他思索着如何联系上三泽千都留。他知道她今晚将下榻品川的酒店,所以,迫不得已时,可以直接到酒店找她,但他希望尽可能在白天见到她,向她表白。

    但他找不出方法。他们没有私下往来,他既不知道她的电话,也不知道住址。她是派遣人员,公司的通讯簿上自然不会有她的名字。

    科长或主任也许知道,但该怎么开口询问?更何况,他们不见得会将通讯簿放在家里。

    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到公司去直接查。今天虽然是星期六,公司加班的同事应该不少。即使他到办公室找东西,也不必担心有人起疑。

    诚暗道事不宜迟,从椅子上站起,玄关的门铃忽然响了。他立即产生不祥的预感。

    大约一分钟后,他证实了自己的直觉果然准确。房间外传来有人上楼的声音,像穿着拖鞋走路的独特脚步声,应该是赖子。

    “诚,雪穗来了。”赖子在门外说。

    “她来了?我马上下去。”

    雪穗正在客厅和赖子、外公、外婆喝红茶。她今天穿着深棕色套装。

    “雪穗带来了蛋糕,来一块?”赖子问道,看来心情甚佳。

    “不了。呃,你怎么会来?”诚看着雪穗问。

    “我漏买了好几样旅行用品,想请你陪我去买。”她像唱歌般地说,一双杏眼发出宝石般闪耀的光辉。她已经露出新娘的表情了,贼吧ZEI8。COM电子书这么一想,让诚觉得心中很痛。

    “哦……那,该怎么办呢?我有点事要去公司一趟。”

    “什么!都这时候了!”赖子双眉紧锁,“结婚前还叫人去上班,你们公司有毛病啊?”

    “不是,也算不上是工作,只是想看一下资料。”

    “那么,买东西时顺道去吧?”雪穗说,“不过,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进公司?你不是说过,假日的时候不必穿制服,非公司职员也可以自由进出。”

    “嗯,是可以……”诚内心彷徨不安,他全未料到雪穗会这么建议。

    “工作狂真讨人厌。”赖子扁扁嘴,“家庭和工作,哪一个重要?”

    “好,反正也不急,我今天就不去公司了。”

    “真的?我无所谓呀。”雪穗说。

    “嗯,不去了,没关系。”诚对着未婚妻笑,心里盘算着晚上直接到饭店找三泽千都留。

    他说声“我去换衣服”,要雪穗等候,然后回到房间,立刻打电话给筱冢。“我是高宫。那件事没问题吧?”

    “嗯,我九点准时到。你呢?跟她联系上了?”

    “还没,我还是找不到她的联系方式。更麻烦的是我现在要陪雪穗去买东西。”

    筱冢在电话那头叹气。“光听着我都替你觉得累。”

    “抱歉,要你替我做这种事。”

    “没办法啊,那就九点。”

    “麻烦了。”

    挂断电话,换好衣服,诚打开门,勐见雪穗就站在走廊上。他不禁吓了一跳。她双手放在背后,靠墙凝视着他,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看起来和平常的微笑似乎有所不同。“你好慢,我过来看看。”她说。

    “抱歉,我在选衣服。”

    正当他准备下楼,雪穗从背后问道:“那件事是什么事?”

    诚差点一脚踩空。“你听我说话?”

    “是声音自己传出来的。”

    “哦……是工作上的事。”他走下楼梯,生怕她继续追问,好在她没再开口。

    他们在银座购物,继三越、松屋等着名百货公司后,又走进名牌专卖店。

    说是要买旅行用品,但诚看雪穗并无意买东西。他指出这一点,她耸耸肩,吐了吐舌头。“其实我只是想好好约个会。因为,今天是我们单身的最后一天呀,可以吧?”

    诚轻叹口气,他总不能说不行。望着雪穗逛街的开心模样,他回想起他们在一起的四年时光,重新审视自己对她的感情。是啊,因为喜欢她,才会交往到现在。但是,决心结婚的直接原因是什么?是对她深厚的爱情吗?很遗憾,或许并非如此,他想。他是在两年前开始认真考虑结婚的,因为那时发生了一件意外。

    一天早上,雪穗约他在东京一家小商务酒店见面。后来他才知道,她为什么在那里投宿。

    雪穗以前所未见的严肃表情等候着他。

    “我想让你看看这个。”说着,她往桌上一指。那里竖着一根透明的管子,长度大约只有香烟的一半,里面装了少量液体。“不要碰,从上面看。”她加了一句。

    诚照她所言往下看,看到管底有两个小小的同心圆。他把看到的情形说出来,雪穗便默默地递给他一张纸。那是验孕器的说明书,上面说明若出现同心圆,便代表检验结果为阳性。

    “说明书说要检查早上起床后第一道尿液。我想要让你看看结果,才来这里住的。”雪穗说,听得出她本已确信自己怀孕了。

    诚的脸色想必极为难看,雪穗却开朗地说:“放心吧,我不会生下来,医院我也自己去。”

    “真的?”诚问。

    “嗯,因为现在还不能生孩子吧?”

    坦白说,听到雪穗的话,诚忐忑不安的心才放了下来。自己即将成为父亲,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想过,自然也没有心理准备。

    正如雪穗所说,她单独上医院,悄悄接受了堕胎手术。那段时期,大约有一个星期没有看见她,后来她的举止和之前一样开朗。她绝口不提孩子的事,即使他想开口询问,她也立刻察觉,总是抢先摇头说:“什么都别再说了,我没事,真的。”

    因为这件事,诚开始认真考虑和她的婚事,他认为这是男人的责任。

    然而,诚现在却认为,当时自己是不是忘了更重要的事……

    8

    喝着餐后的咖啡,诚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多了。

    高宫家与唐泽家七点开始的聚餐,从头到尾几乎全是赖子在说话,雪穗的养母唐泽礼子始终面带宽容的笑容扮演听众的角色。礼子是一位高雅的女士,她的高雅来自于理性。一想到明天也许会辜负她,诚不由得内疚。

    离开餐厅时大约是九点十五分。这时,赖子一如诚所预料地提议,时间还早,不妨去酒吧坐坐。

    “酒吧人一定很多,去一楼大厅吧。那里一样可以喝酒。”

    唐泽礼子首先赞成诚的意见,她似乎不擅饮酒。

    一行人搭乘电梯来到一楼,诚看看钟,已过了九点二十分。四个人进入大厅时,背后传来“高宫”的叫声,诚回头,筱冢正向他走来。

    “嘿?”诚故作惊讶。

    “你怎么这么慢?我还以为计划中止了。”筱冢小声说。

    “晚餐拖太久了,不过,你来得正好。”

    假装交谈几句后,诚回到雪穗等人身边。“永明大学毕业的校友就在这附近聚会,我去露个脸。”

    “何必在这时候去呢?”赖子显然很不高兴。

    “有什么关系呢?和朋友之间的来往也很重要。”唐泽礼子说。

    “不好意思。”诚向她低头道歉。

    “要尽可能早点回来哦。”雪穗看着他的眼睛说。

    “嗯。”诚点点头。

    一离开大厅,诚便和筱冢冲出酒店。值得庆幸的,是筱冢开来了爱车保时捷。

    “要是超速被抓,罚款可要你付。”说完,筱冢立刻发动。

    公园美景酒店距品川车站五分钟路程。接近十点时,诚在酒店大门前下车。

    他直奔前台,说要找在此住宿的名叫三泽千都留的女子。头发剪得干净利落的酒店职员礼貌地回答:“三泽小姐的确预约了,但尚未入住。”他还说,预定抵达时间是晚上九点。

    诚向他道谢,离开了前台,环视大厅一周,在附近的沙发上坐下,那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前台。

    不久,她就会出现,光是如此想象,心脏便加速跳动。

    9

    千都留于九点五十分抵达品川车站。整理房间、准备回家,比预期花费的时间要长。

    她随人群走过车站前的十字路口,向饭店走去。

    公园美景酒店的行人专用入口虽然在马路上,但要到正门,必须走过酒店的庭院。千都留提着沉重的行李,在蜿蜒的小路上前进。灯光照亮了五彩缤纷的花朵,她却无心欣赏。

    总算接近酒店正门了,一辆辆出租车陆续驶进玄关,让乘客下车。千都留想,来这种酒店,毕竟还是坐车才有派头。酒店门房似乎也对徒步前来的客人视若不见。

    正当千都留准备穿过正门时——“小姐,打扰了。”背后突然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子。

    “很抱歉,请问您现在要去办理入住手续吗?”男子问道。

    “是啊。”千都留颇有戒心地回答。

    “我是警察。”说着,男子从西装内侧翻出黑色的证件让她看了一眼,“有件事务必请您帮忙。”

    “我?”千都留非常惊讶,她自认为并未涉入任何事件。

    “麻烦移驾到这边。”男子往庭院走去,千都留无奈地跟着过去。

    “今晚您是单独住宿吗?”男子问。

    “是的。”

    “您一定得住这家?后面也有酒店,不能住那边吗?”

    “倒也无所谓,但是我预约了……”

    “所以,我们才想请您帮忙。”

    “怎么帮?”

    “其实,有个嫌疑人住在这家酒店,我们希望就近监视。可是很不巧,今晚有团体订房,酒店腾不出房间。”

    男子想说的,千都留已经明白了,“才想要我的?”

    “是。”男子点头,“要已经入住的房客换房间太困难,而且如果有异动,恐怕会被人发现。所以,我才会在外面等候已经预约但尚未入住的房客。”

    “哦,这样……”千都留看看对方。仔细一看,他给人的感觉相当年轻,可能是新警察,但他整齐的西装和极有诚意的态度博得了她的好感。

    “如果您能体谅,我们会负责您今晚的住宿费用,并送您到酒店前。”男子说。他有一丝关西口音。

    “后面是皇后大酒店吧?”千都留向他确认,那家酒店比公园美景可高档得多。

    “我们保留了皇后大酒店四万元的房间。”男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提到房间的等级。

    那是绝对不会自掏腰包去住的房间,她想,这让她打定了主意。“既然这样,我无所谓。”

    “谢谢您!现在我送您去。”男子伸手接过千都留的行李。

    10

    时间超过十点半,三泽千都留仍未现身。

    诚摊开别人留下的报纸,目光却没有从前台离开。这时,他并不急于表白,一心只想快点看到她。心脏的跳动依然急促。

    一个女人走近前台,他登时精神一振,但发现长相完全不同,遂失望地垂下视线。

    “我没有预约,请问还有房间吗?”女性客人问。

    “您一位吗?”前台里的男子问。

    “是的。”

    “单人房可以吗?”

    “可以。”

    “好的。我们有一万二千元、一万五千元和一万八千元三种房间,请问您要哪一种?”

    “一万二的就可以。”

    原来没有预约,空房也很多啊,诚想。今晚这里似乎没有团体客人。

    诚一度将视线投向入口,接着又杲望着报纸。他看着文字,内容却完全没有进入脑海。

    即使如此,仍有一则报道引起了他的兴趣,内容与窃听有关。

    自去年起,某党派遭警方窃听事件频传。为此,各界对维护公共安全的做法议论纷纷。

    但是,诚关心的并不是这类政治议题,他在意的是发现窃听的过程。

    电话噪声增多和音量变小,是促使电话所有人委托日本电信电话(NTT)调查的原因。

    我家应该没问题吧,他想,他的电话也出现了报道中描述的情形。只不过,他实在想不出窃听他的电话有什么用处。

    正当诚折好报纸时,前台职员来到他身边。“您在等候三泽小姐吗?”来人问道。

    “是。”诚不由得站起身来。

    “是这样,刚才我们接到电话,说要取消三泽小姐的预约。”

    “取消?”霎时间,诚全身发热,“她现在在哪里?”

    “这一点我们没有问。”来人摇头,“而且,打来电话的是一位男士。”

    “男士?”

    “是的。”来人点点头。

    诚踉踉跄跄地迈开脚步,不知如何是好。但至少他可以确定,继续在这里等下去已毫无意义。

    他从大门离开。门前停着一辆出租车,他搭上最前面的一辆,交代司机到成城。一丝笑意不觉涌现,对自己的滑稽感到可笑。他想,自己与她之间终究没有命运之绳相连。平常极少有人会取消准备投宿的饭店,现在这种偶发事件竟然发生了。他不得不相信冥冥中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在作祟。回顾过去,他曾有无数告白机会。或许他一开始就错了,不该平白错过良机,蹉跎至今。

    他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擦去额上不知何时冒出的汗水,这才发现那条手帕是千都留送给他的。

    他想起明天婚宴的程序,闭上了眼睛。

  20. 杨永信   回复文章

    (连载)白夜行(日 东野圭吾 著)

    第六章

    1

    悄悄做了一个深唿吸后,园村友彦穿过自动门。

    他真想伸手扶住脑袋,总觉得假发快掉下来了。但桐原亮司严重警告他,绝对不准那么做。眼镜也一样,若是频频触碰,很容易被察觉是用来伪装的小道具。

    三协银行玉造办事处装设了两台自动取款机,现在,其中一台前有人,正在使用的是一个身着紫色连衣裙的中年妇人。可能是不习惯操作机械,动作非常缓慢。她不时四下张望,大概是想找能帮忙的职员。但银行里悄无人影,时钟的时针刚过下午四点。

    友彦生怕这位略微发福的中年妇人向自己求助,要是她那么做,今天的计划便必须中止。

    四周没有其他人,友彦不能一直戳着不动。他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应该死心回头吗?但是,想及早进行“实验”的欲望也很强烈。

    他慢慢接近那台无人使用的机器,巴望着中年妇人快些离去,但她仍朝着操作面板歪头苦想。

    友彦打开包,伸手入内。指尖碰到了卡片,他捏住卡片,正准备拿出来——“请问,”中年妇人突然对他说,“我想存钱,却存不进去。”

    友彦慌张地把卡片放回包内,也不敢面向那妇人,低着头轻轻摇手。

    “你不会啊?他们说很简单,谁都会的。”中年妇人仍不死心。友彦的手继续摇动,他不能出声。

    =奇=“好了没有?你在干吗?”入口处响起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似乎是中年妇人的朋友。“不快点要来不及了。”

    =书=“这个很奇怪,不能用。你有没有用过?”

    =网=“那个啊,不行不行,我们家不碰那个。”

    “我们家也是。”

    “改天再到柜台办理好了,你不急吧?”

    “倒是不急,不过,我们那家银行的人说,用机器方便多了,我们才办卡的。”中年妇人似乎总算死了心,从机器前离开。

    “傻瓜,那不是让客人方便,是为了银行可以少请几个人。”

    “有道理,真气人,还说什么以后是卡片时代呢。”

    中年妇人气唿唿地走出去。

    友彦轻吁一口气,再次将手探进提包。包是借来的,是不是现在流行的款式,他不太清楚。不要说包了,从现代女性的角度来看,他现在的模样究竟算不算怪,他也深感怀疑。桐原亮司却说:“比你更怪的女人都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

    他缓缓取出卡片,卡片的大小、形状和三协银行的卡一模一样,只是上面没有印任何图案,只贴了张磁条。他必须小心谨慎,尽可能不让摄像头拍到他的手。他的视线在键盘上搜寻,然后按下提款键,“请插入金融卡”字样旁的灯开始闪烁。他心跳加剧,迅速将手中的空白卡片插进机器。机器没有出现异常反应,将卡片吸了进去,接着显示出输入密码的要求。成败的关键就看这里了,他想。

    他在键盘的数字键上按了4126,然后按下确认键。

    接下来是一刹那的空白,这一刹那感觉非常漫长。只要机器出现一点异常反应,他就必须立刻离去。但机器一切如常,接着询问提款金额。友彦强行按捺住雀跃的心情,在键盘上按了2、0、万元。

    几秒钟后,他手里有了二十张一万元纸钞和一张明细表。他取回空白卡片,快步走出银行。

    长度过膝的百褶裙绊住了脚,走起路来很不方便。即使如此,他还是注意脚步,尽量若无其事地走着。银行前的大道车水马龙,人行道上却没什么人,真是谢天谢地。他不习惯化妆的脸,僵硬得像涂了糨煳一样。

    在约二十米外的路边,停了一辆丰田小霸王。友彦一靠近,前座的门便从里面打开。友彦先留意一下四周,才轻轻撩起裙子坐进车里。

    桐原亮司合上刚才还在看的漫画杂志,那是友彦买的。有一部《福星小子》在杂志上连载,他很喜欢里面一个叫拉姆的女孩。“情况怎么样?”转动钥匙发动引擎时,桐原亮司问道。

    “喏。”友彦把装了二十万元的袋子给他看。

    桐原斜眼瞄了一下,把方向盘机柱式排挡杆换成低挡,开动汽车,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这么说,我们成功破解了。”桐原面朝前方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兴奋,“不过,我本来就很有把握。”

    “有是有,可真的成功的时候,身体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发抖。”友彦抓着小腿内侧,穿着丝袜的腿很痒。

    “你注意监控摄像头了吧?”

    “放心,我的头根本没有抬起过。不过……”

    “怎么?”桐原侧目瞪了友彦一眼。

    “有个奇怪的欧巴桑,挺险的。”

    “什么?”

    友彦说了自动取款机前的情况。

    桐原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紧急煞车,把车停在路边。“哎,园村,我一开始就警告过你,只要情况有一点不对劲,就要立刻撤退。”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应该没关系……”友彦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桐原抓住友彦的领口——女性衬衫的领子。“不要依你自己的想法判断,我可是拿性命来赌。要是出事,被抓的不止你一个。”他的眼睛睁得斗大。

    “没有人看到我的脸,”友彦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也没有出声,真的,绝对没有人会认出我。”

    桐原的脸扭曲了,然后他叹了一声,放开友彦。“白痴!”

    “呃……”

    “你以为我为什么把你扮成这种恶心的样子?”

    “就是装成女人……不是吗?”

    “没错。是为了瞒过谁?当然是银行和警察。要是使用伪卡被发现了,他们首先就会检查监控录像。看到里面拍的是你现在的样子,每个人都会以为是女人。在男生里你算是秀气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你长得够漂亮,高中时甚至还有后援会。”

    “所以摄像头拍到的……”

    “也会拍到那个啰嗦的女人!警察会找到她。那很简单,她用过旁边那台机器,会在里面留下记录。警察找到了就会问她,对那时候旁边的女人有没有印象。那个欧巴桑要是说,她觉得你男扮女装,那就白折腾了。”

    “这一点真的没问题,那种欧巴桑才不会注意到那么多。”

    “你怎么能保证?女人这种动物,分明毫无必要,也爱观察别人。搞不好她连你拿的包是什么牌子都记得。”

    “怎么会……”

    “就是有这种可能。要是她真什么都不记得,只能算你走运。但是,既然要做这种事,就不能指望有什么好运。这跟你以前在精品店偷东西可不一样。”

    “……我知道了,对不起。”友彦微微点头道歉。

    桐原叹了口气,再度换到低挡,缓缓开动车子。

    “可是,”友彦战战兢兢地开口,“我觉得真的不需要担心那个欧巴桑,她只顾着自己的事。”

    “就算你的直觉是对的,扮成女人也已经失去了意义。”

    “为什么?”

    “你不是说完全没出声吗?哼都没哼。”

    “对啊,所以——”

    “所以才有问题。”桐原低声说,“天底下有谁被别人那样问却一声不吭?警察自然会推断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不出声,这下就会有人推论可能是男扮女装。到那时候,扮女人还有什么意义?”

    友彦无话可说,因为桐原说得一点也没错。他很后悔,那时还是应该立刻折返。桐原说的道理并不难,脑筋稍微转一下就能明白。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到?他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生气。

    “对不起。”友彦朝着桐原的侧脸再次道歉。

    “这种事我不会说第二次。”

    “我知道。”友彦回答。桐原不会原谅犯同样错误的笨蛋,这一点他十分清楚。

    友彦狼狈地穿过驾驶座和副驾驶座间的狭小空隙,从放在载货台上的纸袋里拿出自己的衣服,在晃动的车子中保持平衡,开始换装。脱掉丝袜时,他有种奇妙的解放感。

    大尺寸的女装、女鞋、手提包、假发、眼镜和化妆品,这些女用装扮全是桐原张罗的。他绝口不提是如何弄到的,友彦也不过问。友彦早已由过去相处的经验中得到惨痛的教训,知道桐原有许多领域绝不容他人越雷池一步。

    换好衣服、卸完妆,车已停在地铁车站附近。友彦准备下车。

    “傍晚到办公室来一趟。”桐原说。

    “好,我本来就打算要去。”友彦打开车门,下了车。目送汽车离开后,他才走下地铁楼梯。墙上贴着《机动战士高达》的海报。一定要去看,他想。

    2

    高压电工程的课程令人昏昏欲睡。根据学生间的小道消息,这门课不但不点名,考试的时候对作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容纳五十人以上的教室只坐了十来个学生。友彦坐在第二排,强忍着不时会令人失去意识的睡意,将满头白发的副教授慢条斯理解说的弧电放电、辉光放电原理抄在笔记上。如果不动动手,可能随时会趴下睡着。

    园村友彦在学校是个认真的学生,至少,信和大学工学院电机系的学生都这么认为。事实上,凡是他选修的课,一定会来上。他会逃课,但仅限于法学、艺术学或大众心理学等与电机无关的公共科目。他才二年级,课表里这类必修课很多。友彦之所以在专业课的课堂上认真听讲,原因可以说只有一个——桐原亮司叫他这么做,理由是为了事业。

    说起来,友彦选择攻读电机系,便是受到桐原的影响。高三时,他的数理成绩很好,考虑就读工学院或理学院,但要选什么学系却难以决定。当时桐原对他说:“以后是计算机的时代,要是你能学到这方面的知识,可以帮我的忙。”

    那时候,桐原继续从事计算机游戏程序的邮购,而且颇有斩获,友彦也帮他开发程序。桐原所说的“帮忙”,指的大概是发展自己的事业。

    对此,友彦曾对桐原说,既然有这种想法,你不如自己去念。桐原的数理科成绩比起他毫不逊色。

    那时桐原露出一个脸部纠结的笑容。“要是有闲钱去上大学,我还用得着做这种生意吗?”

    友彦这才知道桐原不打算继续升学。他下定决心学会电子和计算机的知识,与其浑浑噩噩地面对将来,不如以帮助他人为目的来决定,这样升学更有意义。更何况,他还欠桐原一份人情,无论花多少年都必须偿还。高二夏天的那件事,至今仍在他心里留下深沉的创伤。

    基于这样的理由,友彦决定凡是专业课,都尽可能认真上课。令人惊讶的,是他在课堂上整理的笔记,桐原看得极其认真,为了解笔记的内容,身旁还堆着专业书籍。桐原虽从未上过信和大学半堂课,但他无疑是最了解上课内容的人。

    桐原最近对一样东西很感兴趣,那就是借记卡、信用卡等磁卡。

    友彦甫进大学不久便开始接触磁卡。友彦在学校看到某种设备,能够读取、改写输入于磁带上的数据,叫编码器。听友彦提起编码器,桐原眼睛为之一亮,说:“那么只要用那个,就可以复制借记卡了。”

    “也许可以,”友彦回答,“可是做了也没有意义,使用借记卡时,还要密码,所以卡即使丢了也不必担心,不是吗?”

    “密码……”桐原似乎陷入了沉思。

    过了两三个星期,桐原把一个录音机大小的纸箱搬进制作个人电脑程序的办公室,箱子里装的就是编码器,有插入磁卡的地方,也有显示磁带内容的面板。

    “亏你弄得到这种东西。”听友彦这么说,桐原只是微微耸肩,笑了笑。

    拿到这台二手编码器不久,桐原伪造了一张借记卡。友彦并不知道原卡的持有人是谁,因为那张卡停留在桐原手边只有几个小时。

    桐原似乎用那张伪卡分两次提了二十几万元。惊人的是他竟然从磁卡记载的数据中破解了密码。

    然而,这当中自有玄机。事实上,在取得编码器前,桐原便已经成功解读了磁卡的模式。

    但没有特殊机器,如何破解?桐原曾经实际操演给友彦看,那真令人跌破眼镜。

    他准备了颗粒极细的磁粉,撒在卡片的磁条上。不一会儿,友彦“啊”地叫出声来——磁条上浮现出细细的条纹。

    “其实很像摩斯密码,”桐原说,“我在事先知道密码的卡片上重复这么做,就看出模式了。接下来就反向操作,就算不知道密码,只要让模式浮现出来,就可以破解。”

    “那只要在随便捡到、偷到的借记卡上撒上磁粉……”

    “就可以用了。”

    “真是……”友彦想不出该说什么。

    可能是他的样子很好笑,桐原难得地露出发自心底的愉快笑容。“很可笑吧!这哪里安全了?银行职员常叮咛我们要把存折和印鉴分开保管,可借记卡这种东西,等于把保险箱和钥匙放在一起。”

    “他们真的认为这样不会出问题?”

    “应该有人知道这东西其实相当危险,可要缩手也来不及了,只好闭嘴,心里肯定在担心会出事。”桐原又发出笑声。

    但是,桐原并没有立刻运用这项秘密技术。除了忙于本行,制作个人电脑程序,更重要的是要拿到别人的卡并没有那么简单,所以只在弄到那台编码器后,复制了那张来路不明的卡。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都没有提起卡片的事。

    然而,到了今年,桐原说:“仔细想想,根本不必拿到别人的借记卡。”当时,他们正在狭窄的办公室内,隔着旧餐桌面对面喝速溶咖啡。

    “什么意思?”友彦问。

    “简单地说,需要现在还在使用的账号,不是密码。想一想,这真是理所当然。”

    “我听不懂。”

    桐原往椅子上一靠,双脚抬到餐桌上,顺手拿起一张名片:“假设这是卡,把它放进机器,机器就会读出磁条上的各项数据,其中一项就是账号和密码。当然,机器不知道插入卡片的是不是本人。为判断这一点,才会叫你输入密码。只要有人按下磁条上记录的那个号码,机器就会确认,按要求把钱吐出来。你想,如果拿一张磁条上什么数据都没有的空白卡,在上面输好账号等必要数据,再随便输一组密码进去,会有什么结果?”

    “啊?”

    “这样做出来的卡片当然跟真的不同,因为密码不同。但是,机器对此没有判断能力,机器只会确认磁条上记录的号码和提款人输入的号码是否一致。”

    “那,要是知道真正账号……”

    “要做多少张假卡都没问题,虽然是假的,却真的可以取钱。”桐原扬起了嘴角。

    友彦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明白,桐原所言绝非空谈。

    后来,两人便开始伪造银行卡。

    首先,他们重新分析卡片上记录的暗码,找出其中的排列规则,依序是起始符号、用户代码、认证代码、密码和银行代码。

    其次,他们捡回许多丢弃在银行垃圾筒里的明细表,依照找出来的规则,把账号和任意选取的密码变换成七十六位的数字与罗马字母。

    接下来,便是以编码器将这一串数字与代号输入磁条,贴在塑料卡片上,便大功告成。

    友彦成功领出现金的空白卡片,便是他们的第一号成品。他们从捡回来的好几张明细表中,选出余额最多的一个账户。这是桐原的意见,因为这样相对不易被发现,友彦也有同感。

    这无疑是违法行为,友彦却没有罪恶感。原因之一或许是制造伪卡的过程实在太像电玩了,而完全看不见遭窃对象也是一个缘故。但是,他脑中深深记着桐原经常挂在嘴边的一番话,那才是最主要的因素。

    “捡别人丢的东西不还,跟偷别人随意放置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差别。有错的难道不是把装了钱的包随便放的人吗?这个社会上,让别人有机可乘的人注定要吃亏。”

    每次听到这番话,友彦在心惊胆战的同时,总是会感到一阵全身毛发直竖的快感。

    3

    第四堂课一结束,友彦立刻前往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也没有招牌,只是由旧大楼的其中一户充数。对友彦而言,这地方有着种种回忆。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频繁地在此出入。

    来到三。四室门前,他取出钥匙开门。一进门就是厨房,桐原面向流理台坐着。

    “很早嘛。”他转身向友彦说。

    “一下课就来了。”友彦边脱鞋边回答,“立食面店客满,进不去。”

    流理台上放着个人电脑,是NEC的PC8001,绿色画面上排列着文字:“今日晴,您好,我是山田太郎……”

    “文字处理系统?”友彦站在桐原身后问。

    “对,芯片和软件送到了。”

    桐原双手灵巧地敲击键盘,他敲的是字母键,但画面显示的却是日文平假名。按了UMA,出现的是“ラギ”。接着,桐原按了空格键。于是,连接计算机的磁盘驱动器便发出咔嗒的声响,画面右下角出现了“马”与“午”的汉字,上面各自编有1与2的号码。桐原按下数字键1,硬盘再度发出声响,“ラギ”的平假名便变成汉字“马”。接着他输入“レガ”,以同样的方式变换成“鹿”这个汉字,这才总算完成了“马鹿”(笨蛋)这个词。前后用时将近十秒。

    友彦忍不住苦笑。“用手写绝对更快。”

    “这种方式是把系统输入磁盘,每次变换再调出来,当然很花时间。如果把整个系统输入内存,速度就会快上好几倍,不过,这台电脑顶多只能这样。话说回来,磁盘还是很厉害。”

    “以后会是磁盘的天下吗?”

    “当然。”

    友彦点点头,视线转向磁盘驱动器。过去,读写程序大部分是以卡带作为媒介,但实在太费时,容量也小。若改用磁盘,速度和记忆容量都不可同日而语。

    “问题在软件。”桐原冒出一句。

    友彦再度点头,拿起放在桌上的五点二五英寸磁盘。桐原在想什么,他了然于心。他们经营电脑游戏程序的邮购时,得到的反响非常惊人。有一天,汇款单突然如雪片般寄到,全是订购游戏软件的钱。桐原断定“绝对会大卖”的预测,果然成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销售状况极佳,可以说大赚了一笔。但是走到后来,便逐渐遭遇瓶颈。一方面是竞争对手增加,最大的原因在于着作权。过去,像“太空侵略者”等当红软件的盗版,都可光明正大地刊登广告售卖,但最近有迹象显示,无法再如此随心所欲了,因为政府开始针对复制软件展开取缔行动。事实上,已经有好几家公司遭到控告,友彦他们的“公司”也收到了警告函。

    桐原对此的预测是:“如果打官司,他们大概会判定复制的程序违法。”最好的证明是一九八。年美国修正着作权法,明文规定:“程序为书写者个人学术思想的创造性表现,为着作物”。

    若复制程序不得公开售卖,要在这条路上生存,只有自行开发程序。但是,友彦既无资金,也无技术。

    “对了,这个给你。”桐原突然想起似的这么说,从口袋里拿出信封。

    友彦接过信封一看,里面装了八张万元钞票。

    “今天的报酬,你的那份。”

    友彦丢掉信封,把钞票塞进牛仔裤口袋。“那个,以后要怎么办?”

    “什么?”

    “就是……”

    “卡?”

    “嗯。”

    “这个,”桐原双手抱胸,“如果想用那一手捞一票,最好趁早。拖拖拉拉下去,他们会采取防治措施。”

    “防治措施……密码实时认证系统?”

    “对。”

    “可是,那么做成本太高,大多数金融机构都没兴趣……”

    “你以为发现借记卡缺陷的只有我们吗?要不了多久,全国到处都会有人干我们今天做的事。等到那时,再小气的银行也得不计成本,马上更换。”

    “唉……”友彦叹气。

    所谓密码实时认证系统,是指持卡人密码不直接存入借记卡,而是记录于银行的主计算机。每当持卡人使用卡片,自动取款机便要一一向主机查询密码是否正确贼吧ZEI8。COM电子书。因此,他们制造的伪卡便没了用武之地。

    “像今天这种事要是重复做上多次也很危险。就算过得了监控摄像头那一关,也不知道会在哪里露出马脚。”桐原说。

    “而且要是银行存款莫名其妙短少,谁都会去报警。”

    “重点就是,最好连用伪卡都不会被发现。”

    桐原正说到这里,玄关的门铃响了,两人对视一眼。

    “奈美江?”友彦说。

    “她今天应该不会来,再说现在她还没下班。”桐原看着时钟纳闷,“算了,你去开门。”

    友彦站在门后,透过窥视孔观察外面的情况。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灰色工作服的男子,大约三十岁。

    “有什么事?”

    “抽风机定期检查。”男子面无表情地说。

    “现在?”

    男子默默点头。友彦想,这人态度真冷淡。他把门先关上,取下链条,然后再次开门。

    门外突然多了两名男子——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大块头和一个穿绿西装的年轻男子站在前面,穿工作服的退到后面压阵。友彦立即察觉危险,想把门关上,却被大块头挡住了。

    “打扰一下。”

    “你们有什么事?”

    友彦开口询问,男子却不发一语,硬挤进来。那宽阔的肩膀让友彦有些害怕,他衣服上带有柑橘的味道。

    继大块头之后,穿绿西装的年轻男子也进来了,此人的右眉旁有一道伤疤。

    桐原仍坐在椅子上,抬头看闯入者。“哪位?”

    大块头依然没有回答,穿着鞋径直走进室内四处查看,然后拉开友彦刚才坐的椅子坐了下来。

    “奈美江呢?”男人问桐原。他眼里射出冷酷的光,一头乌黑的头发全往后梳,贴在头皮上。

    “不知道。”桐原歪了歪头,“请问您是哪位?”

    “奈美江在哪里?”

    “我不知道,请问找她有什么事?”

    男子依然对桐原的问题置若罔闻,向绿西装男子使个眼色。年轻男子一样穿着鞋走进里面的房间。大块头的目光移到流理台上的电脑,扬起下巴,盯着画面。“这什么东西?”他问。

    “日文文字处理系统。”桐原回答。

    “哼,”男子仿佛立刻失去兴趣,再度环视室内,“这工作赚得了钱?”

    “只要懂得取巧。”桐原回答。

    男子耸耸肩,低声笑了。“看样子,小兄弟不太懂,是不是?”

    桐原朝友彦看去,友彦也正看着他。

    里面的年轻男子在翻找纸箱里的东西,那间是仓库。

    “请问你找西口小姐有事?”桐原说出奈美江的姓氏,“能否请你星期六或星期日再来?非假日她不会来。”

    “这我知道。”

    男子从外套内袋中取出一盒登喜路香烟,叼了一根,用同一牌子的打火机点着。“奈美江有没有联系你?”男子吐了口烟问。

    “今天还没有,有什么话要转告她?”桐原说。

    “不必。”男子作势欲把烟灰抖在餐桌上,桐原迅速伸出左手,准备接住。男子扬起一道眉毛。“干什么?”

    “这里有很多电子设备,请小心烟灰。”

    “那就拿烟灰缸出来。”

    “没有。”

    “哦,”男子的嘴角歪了,“那好,就用这个。”说着,把烟灰抖在桐原的手心。

    桐原丝毫未动声色,似乎令男子感到不悦。“你这烟灰缸不错。”说着,他直接把香烟在桐原手掌里摁熄。

    友彦看得出来,桐原全身肌肉紧绷,但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也没出声。他就这么伸着左手,瞪着男人。

    “你在表示你很有种,啊?”

    “不是。”

    “铃木,”男子朝里面叫,“找到什么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叫作铃木的年轻男子回道。

    “唔……”男子把烟盒和打火机收回口袋,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摊开的文字处理软件使用说明书边缘写了些什么。“要是奈美江跟你联系,打电话到这里,就说是电器行。”

    “请问贵姓?”桐原问。

    “知道我的名字对你也没什么屁用。”男子站起身来。

    “要是我们不打给你呢?”

    男子笑了,从鼻子里唿出气来。“为什么不打?这么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西口小姐也许会让我们别跟你联系。”

    “听好了,小兄弟,”男子指着桐原的胸口,“联不联系,你们都不会有好处;但若不联络,我保你吃亏,可能是让你们后悔一辈子的亏。所以应该怎么办,你很清楚。”

    桐原盯着男子的脸孔看了一会儿,微微点头。“哦。”

    “那就好,小兄弟不是傻瓜。”男子向铃木使个眼色,后者走出房间。男子取出皮夹,递给友彦两张万元钞票。“烫伤的治疗费。”友彦默默收下,他的指尖在发抖。贼吧ZEI8。COM电子书男子一定是把这些看在了眼里,鄙夷地冷笑。

    两人一离开,友彦便锁上门,扣上链条,回头看桐原。“你还好吗?”

    桐原没有回答,走进里面的房间,拉开窗帘。

    友彦也走到他身旁,从窗户往下看。公寓前的马路边停着一辆深色奔驰。过了一会儿,那三人出现了。大块头和叫铃木的年轻人坐进后座,穿工作服的男子驾车。

    看到奔驰开动,桐原才说:“打电话给奈美江。”

    友彦点点头,用放在厨房的电话打到西口奈美江家,但没人接。他边放下听筒边摇头。

    “要是她在家,那些人也不会来这里。”桐原说。

    “那也不会在银行吧?”友彦说。奈美江正式的工作地点是大都银行昭和分行。

    “可能请假了。”桐原打开小冰箱,取出制冰盒,把冰敲进水槽,左手握住一块。

    “你的烫伤要不要紧?”

    “没事。”

    “这是些什么人?看起来像是流氓。”

    “八九不离十。”

    “奈美江怎么会去招惹这些人……”

    “天知道。”第一块冰块在手里融化后,桐原又握住一块,“你先回家,有什么消息我再跟你联系。”

    “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今晚留在这里,奈美江可能会打电话来。”

    “那我也——”

    “你回家。”桐原立刻说,“这些人的同伙可能在这边监视。要是我们两个都留在这里,他们会生疑。”

    的确如此。友彦打消主意,决定回家。

    “会不会是银行出了什么事啊?”

    “天知道。”桐原用右手摸了摸左手的烫伤,或许造成了剧痛,他的脸痛苦地扭曲。

    4

    园村友彦回到家时,家人已经吃完晚饭。从事电子机械制造工作的父亲正在和式客厅看职棒晚场比赛直播,读高中的妹妹躲在自己房里。

    最近,友彦的父母完全不干涉他的生活。他们对儿子考进名校电机系欣喜万分,对于儿子和一般大学生不同,认真上课,该拿的学分一个不缺,也感到十分满意。协助桐原的工作,友彦对双亲解释为在个人电脑店打工,他们自然没有反对。

    母亲趁着洗餐具的空当,为他将烤鱼、卤蔬菜和大酱汤摆上餐桌,友彦自己盛了米饭。吃着母亲亲手做的饭菜,他想,桐原该怎么解决晚餐?

    他们认识三年了,但对桐原的身世和家庭状况仍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桐原的父亲曾经营当铺,已经去世了。没有兄弟姐妹,母亲好像还在世,但是否与他同住也不甚清楚。至于好友死党,似乎一个都没有。

    西口奈美江也一样。虽然他们委托她处理会计工作,但友彦几乎从未听过她提起自己的私生活。听说是在银行上班,但负责哪方面业务他也不知。竟然有流氓找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友彦心里浮现出奈美江那张小而圆的面孔。

    吃完晚餐,友彦准备回房间。这时,传来播报新闻的声音,原来职棒转播结束了。

    “今天上午八点左右,一名中年男子胸口流血,倒在昭和町路旁,经路人发现报警后,立即送往医院急救,但随即宣告不治。该男子为居住于此花区西九条的银行职员真壁干夫,四十六岁,胸口遭利刃刺伤。在路人发现死者前,有民众在现场附近目击一名持刀的可疑男子,警方分析该男子与本命案有关,现正追查此人行踪。遇害当时,死者正准备前往距离命案现场约一百米的大都银行昭和分行上班。接着播报下一则新闻……”

    一直到新闻中段,友彦都以为不过是桩最近勐增的暴力犯罪。但听到最后,他心头一惊。大都银行昭和分行正是西口奈美江供职的地方。

    友彦来到走廊,拿起放置于走廊中央的电话,心急地按下号码。但应该在办公室的桐原却没有接。响了十声后,友彦挂上听筒。思索片刻,他回到客厅,他知道父亲会看十点的新闻节目。

    他和父亲看了一阵电视,友彦假装专心看电视,以免父亲找他说话。父亲有个毛病,只要一开口,无论话题为何,都会扯到儿子的将来上。

    节目接近尾声时,总算播出了那起命案的相关新闻。但内容与先前听到的无异。节目主持人进行推理,认为是无特定对象的凶杀案。

    接着,电话响了起来。友彦条件反射般弹起,对父母亲说声“我来接”,来到走廊。他拿起听筒:“喂,园村。”

    “是我。”听筒那端传来他预期的声音。

    “我刚打电话给你。”友彦降低音量。

    “哦,你看到新闻了吧。”

    “嗯。”

    “我刚才在这边也看到了。”

    “这边?”

    “说来话长,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啊?”友彦回头看了客厅一眼,“现在?”

    “对。”

    “我可以想办法出来。”

    “那好,我有事找你商量,奈美江的事。”

    “她跟你联系了?”友彦握紧听筒。

    “她就在我旁边。”

    “怎么会?”

    “见面再说,你马上过来。不过不是办公室,在酒店。”桐原把酒店的名称和房号告诉他。

    听完,友彦的心情有些复杂。那家酒店就是高二时发生那件事的地方。“好,我马上过去。”友彦把房号复述一遍,挂掉电话。

    友彦对母亲说打工的店里出了点问题,需要人手,便出了门。母亲没有起疑,只是体贴地说句“真是辛苦”。

    友彦随即出门,还有电车可搭。他回想起和花冈夕子约会时的事,沿着当时的路径前进。无论是换车出入口、月台上等电车的位置,尽管免不了微微的苦涩,却也令人感喟。那个有夫之妇是他的第一个异性伴侣,她死后,一直到去年和联谊认识的某女子大学的学生上床为止,友彦甚至没有和女人接过吻。

    友彦一抵达那令他感慨的酒店,便直接走向电梯。他对这家酒店的内部设置相当熟悉。他直奔二十楼,在走廊最里边找到了二。一五号,敲响房门。

    “哪位?”是桐原的声音。

    “平安京外星人。”友彦回答,那是电脑游戏的名字。

    门朝里开了。脸上冒出胡楂的桐原拇指朝上,示意他进门。

    这是一间有两张小床的双人房。窗边有茶几和两张椅子,一张上坐着身穿格纹连衣裙的西口奈美江。

    “你好。”奈美江先出声招唿。她脸上虽带着微笑,却显得颇为憔悴。原本圆圆的脸蛋,现在连下巴都尖了。

    “你好。”友彦回应,环顾室内,在没有一丝皱褶的床上坐下。“呃,那,”他看着桐原,“怎么回事?”

    桐原两手插在棉质长裤口袋里,在墙边一张书桌上坐下。“你走后大概一小时,奈美江打来电话。”

    “嗯。”

    “她说,没办法再帮我们工作了,想把账簿等还给我们。”

    “她……”

    “她准备逃走。”

    “嘿!为什么?”友彦朝奈美江看去,想起刚才的新闻,“跟同一家银行的人遇害有关?”

    “可以这么说,”桐原说,“不过人不是她杀的。”

    “哦,我没这么想。”

    友彦虽然这么说,其实这个想法的确曾在脑海里闪过。

    “动手的好像是傍晚来办公室的那帮人。”

    桐原的话让友彦倒抽一口气。“他们为什么要……”

    奈美江仍低头不语。看到她这样,桐原向友彦说:“穿深蓝色外套那个块头很大的流氓,叫梗本,奈美江在倒贴他。”

    “倒贴……钱?”

    “当然是钱,只不过不是自己的。”

    “嗯?这么说,难道是……”

    “对,”桐原缩起下巴,“银行的钱。奈美江利用在线系统,私下把钱打进梗本的户头。”

    “多少?”

    “总金额连奈美江也不清楚。但多的时候曾经一次转过两千万以上,持续了一年多。”

    “这也办得到?”友彦问奈美江。她仍垂着头。

    “可以,既然她自己都这么说了。可是,有人察觉奈美江挪用公款,就是那个真壁。”

    “真壁……刚才新闻里的那个?”

    桐原点点头。“真壁好像没想到就是奈美江干的,向她提起疑虑。奈美江知道大事不妙,跟梗本联络说事要败露。梗本当然不想失去这棵摇钱树,就叫他的同伙或手下杀了真壁。”

    听着听着,友彦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心跳更加剧烈。“哦……”

    “可奈美江一点也不感到庆幸。因为说起来,真壁算是被她害死的。”

    听到桐原这么说,奈美江开始啜泣,细瘦的肩膀微微颤动。

    “你也不必说得这么难听。”友彦体贴她的心情,说。

    “这种事说得再好听也没有意义!”

    “可是……”

    “没关系。”奈美江开口了,眼皮虽然肿着,但眼里似乎已有了决心,“那是事实,亮说得没错。”

    “也许吧,可是……”友彦说不下去了。他看着桐原,要他继续说。

    “奈美江由此认为必须跟梗本断绝关系。”桐原指着书桌旁,那里有两个塞得鼓鼓的大旅行袋。

    “怪不得他们慌了手脚,到处找奈美江。要是她不见了,杀了那个真壁就毫无意义。”

    “不光是这样,梗本急需一大笔钱。本来说好昨天白天,奈美江用老办法打钱给他。”

    “他做了不少事,可没有一样成功。”奈美江低声说。

    “你怎么会跟那种人——”

    “现在问这些有意义吗?”桐原冷冷地说。

    “也是,”友彦抓抓头,“接下来怎么办?”

    “只能想办法逃。”

    “嗯。”

    自首这个提议,在这个节骨眼不能提,友彦在心里盘算。

    “可现在连去哪里藏身都还没定。一直待在饭店迟早会被找到。就算逃得过梗本这一关,警察可没那么容易煳弄。今明两天,我去找能长期藏身的地方。”

    “找得到吗?”

    “找不到也得找。”桐原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

    “我对不起你们。万一被警察抓到,我绝对不会说出你们帮过我。”奈美江很过意不去。

    “你有钱吗?”友彦问。

    “嗯,这倒还好。”她的口气有些含煳。

    “不愧是奈美江,她可不是只会当梗本的傀儡。”桐原单手拿着啤酒罐说,“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开了五个秘密户头,暗中把公款转进去,真令人佩服。”

    “哦。”

    “别说了,又不是什么体面事。”奈美江伸手贴住额头。

    “可有钱总比没钱好。”友彦说。

    “没错。”说着,桐原喝干啤酒。

    “那我该做些什么?”友彦的视线在奈美江和桐原之间来回,问道。

    “我希望你这两天在这里陪奈美江。”

    “……”

    “奈美江不能随便外出,要买东西什么的只能找人帮忙,能拜托的就只有你。”

    “这样啊……”

    友彦拨了拨刘海,看着奈美江。她眼里带着求救的眼神。“行,包在我身上。”他坚定地说。

    5

    星期六中午,友彦在百货公司地下食品部买了快餐,带回酒店房间。他买的是五目饭配烤鱼、鸡块,加上用酒店附赠的茶包泡的茶,在小桌上吃午餐。

    “对不起,要你陪我吃饭。”奈美江歉然道,“你可以在外面吃完再回来。”

    “没关系,有人一起吃,也吃得开心些。”友彦一边用方便筷夹开烤鱼,一边说,“而且,这东西还挺好吃。”

    “嗯,很好吃。”奈美江眯起眼睛微笑。

    吃完饭,友彦从冰箱里拿出布丁,这是他买来当饭后甜点的。看到布丁,奈美江高兴得像个少女。“园村,你真细心,将来一定会是个好丈夫。”

    “是吗?”把布丁往嘴里送的友彦害羞了。

    “园村,你没有女朋友吗?”

    “去年交过一个,分手了。老实说,是被甩了。”

    “哦,为什么?”

    “她说比较喜欢更会玩的男生,嫌我太土。”

    “她们都没有看男人的眼光。”奈美江摇摇头,随后自嘲地笑了,“我也没资格说人家。”说完,用汤匙挖杯子里的布丁。

    看着她的动作,友彦本想问一个问题,但没说出口,觉得问了也没有意义。

    奈美江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你想问梗本的事对不对?”她说,“想问我为什么会跟那种人扯上关系,为什么会倒贴他一年多?”

    “呃,没有……”

    “没关系,你问吧。因为不管是谁都会觉得我很傻。”奈美江把还没吃完的布丁杯放在桌上,“有烟吗?”

    “是柔和型七星。”

    “嗯,可以。”

    用友彦的打火机点着烟,奈美江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优雅地在空中飞舞。“大概一年半前,我开车出了一场小车祸,”她看着窗外说道,“跟一辆车发生剐蹭。其实只擦到一点点,我也不认为我有错。可倒霉的是遇到了难缠的人。”

    友彦立刻明白:“流氓?”

    奈美江点点头。“他们把我围住,一时间我以为完了。就在这时,梗本从一辆车里下来,他好像认识那个流氓。就这样,他帮我把事情谈到付修理费即可。”

    “他们跟你索取高额赔偿了?”

    奈美江摇摇头。“我记得好像是十万元左右。不过,梗本还是向我道歉,说他没把事情谈好,觉得很过意不去。你一定很难相信,不过那时候他真的很绅士。”

    “是很难相信。”

    “他的穿着打扮也很得体,说他不是混黑道的,手上有好几桩事业,还给我名片。”

    “哦。”

    “现在全丢了。”她补充道。

    “所以,你喜欢上了他?”

    奈美江没有立刻回答,抽了一会儿烟,视线随着烟流转。“说起来很像借口,但那时他真的对我很好,让我相信他是真心爱我。我快四十岁了,才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所以,你也想为他做些什么。”

    “其实应该说,我怕梗本对我不再有兴趣,想表示我是个有用的女人。”

    “就给他钱?”

    “很傻吧?他说新事业需要钱,我一点都没怀疑。”

    “可是,你早就发现梗本其实也是流氓?”

    “是啊,不过,那时候已经无所谓了。”

    “什么?”

    “我的意思是不管他是不是流氓,都无所谓了。”

    “哦……”友彦注视着桌上的烟灰缸,不知该如何回答。

    奈美江在烟灰缸里摁熄香烟。“我总是遇到不三不四的男人,这叫男人运不好吗?”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是啊。可以再给我一根吗?”她从友彦递过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根,“我以前的男朋友是个酒保,但从不好好工作。他爱赌,把从我身上搜刮到的钱通通拿去赌。把我的存款用得一分不剩之后,也不管我死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什么时候?”

    “嗯……三年前。”

    “三年前……”

    “对,和你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时候。因为遇到那种事,觉得活着很没意思,才会想去那种地方。”

    “哦。”

    那种地方——和小伙子乱来的地方。

    “这件事我很久以前跟亮说过。我想,这次他一定很烦我。”奈美江拿起放在桌上的打火机,点着香烟。

    “为什么?”

    “因为我重蹈覆辙,亮最恨别人这样,不是吗?”

    “哦。”的确,友彦想。“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要盗领银行的钱这么简单?”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奈美江跷起脚,继续抽烟,似乎是在想该如何说明。香烟短了两厘米之后,她开口了:“想来想去,算是很简单吧,不过,这就是陷阱所在。”

    “怎么说?”

    “简单地说,只要伪造汇票就行。”奈美江用两只夹着香烟的手指摁太阳穴,“在上面填好金额和对方的户头,盖上集中作业科的主任和科长的印章就可以了。科长经常不在位子上,要偷盖他的章并不难。主任的公章我是伪造的。”

    “这样不会被发现吗?没有人会检查?”

    “我们有一张日报表,是用来算资金余额的。会计部的人负责验算,不过,只要有他们的印章,就可以伪造通过验算的文件,也就可以暂时蒙混过去。”

    “暂时?”

    “用这个方法,结算金额会突然减少,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只能盗用垫付金。”

    “那是什么?”

    “金融机构间的汇款,原理是这样:承办汇款的银行先替客户代垫,事后再跟钱汇进去的银行结算。先垫的那笔钱就叫垫付金,无论哪家金融机构都会另外提存起来。我就是看上了那笔钱。”

    “听起来很复杂。”

    “操作垫付金需要专业知识,只有具备多年实务经验的职员才能掌握整个局面。在大都银行昭和分行,就是我在负责。所以,本来应该要经过会计部、查核部二重、三重的检查,实际上却由我一手包办。”

    “反正就是没有按照规矩检查?”

    “简单来说就是那样。像我们银行规定,汇款金额超过一百万元时,要在管核簿上填写收款人与金额,经科长许可,借用钥匙,才能操作电脑终端机。而且,这笔转账的结果,必须在第二天打印成报表,交给科长检查。可是,几乎没有一家银行检查得这么严格,所以只要把盗领的传票和那天的日报表藏起来,只让上司看正常处理的传票和日报表,谁也不会发现哪里不对劲。”

    “哦。听起来好像很难,都是上司太马虎了。”

    “是啊,不过……”奈美江歪着头,长叹一声,“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的,就像真壁先生。”

    “明知道会有人发现,还是没办法收手啊。”

    “嗯,就像……吸毒上瘾吧。”奈美江在烟灰缸里抖落烟灰,“稍微在键盘上敲几个键,就可以把一大笔钱从这边移到那边,让人觉得自己好像有一双会施魔法的手。可是,那完全是陷阱。”

    “要骗电脑,最好适可而止。”最后奈美江对友彦说。

    友彦对家人谎称要暂时住在打工的地方,借用了酒店房间里并排的两张床之一。他先冲了澡,穿上浴衣,爬到床上。随后,奈美江进了浴室。这时除了夜灯,所有灯都关了。

    奈美江走出浴室,上了床。友彦听见背后的声音,还闻到香皂的气味。

    黑暗中,友彦一动不动。他一点都不想睡,情绪很亢奋,也许是必须设法让奈美江平安逃脱的意识使然。然而,今天一整天,桐原都没有消息。

    “园村,”背后传来奈美江的声音,“你睡着了吗?”

    “没。”他闭着眼睛回答。

    “睡不着?”

    “嗯。”友彦想,难怪奈美江睡不着。她得逃命,前途未卜。

    “喏,”她再度出声叫他,“你会想起那人吗?”

    “谁?”

    “花冈夕子。”

    “啊……”听到这个名字,友彦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他小心不让她察觉自己的情绪波动,答道:“有时候会。”

    “哦,果然。”看来他的回答一如她所料。“你喜欢她?”

    “我不知道,那时还太年轻。”

    听到友彦的回答,她呵呵笑了。“现在也还很年轻啊。”

    “也是。”

    “那时,”她说,“我跑掉了。”

    “是啊。”

    “你一定觉得我这女人很奇怪吧?都已经去了,还临阵脱逃。”

    “没……”

    “有时我会后悔。”

    “后悔?”

    “嗯。我会想,那时是不是留下更好。待在那里,让一切顺其自然,也许就会重生。”

    友彦闭上双唇。他明白她这番低语里包含的沉重意味,他不敢贸然回答。

    在沉闷的气氛中,她又说:“会不会已经太迟了?”

    她问这句话的意思,友彦很清楚。其实他也逐渐被同样的想法支配。

    “奈美江,”终于,他下定决心,开口叫她,“做吗?”

    她陷入沉默,友彦还以为自己失言了。但不久她便问道:“像我这种欧巴桑你也愿意?”

    “你跟三年前一样,没有变。”

    “你是说,我三年前就是欧巴桑了?”

    “不是那个意思。”

    他感到奈美江下了床。几秒种之后,她钻进友彦的床。

    “但愿能够重生”,她在友彦耳边说。

    6

    星期一早上,桐原来接他们。他首先向奈美江道歉,说没有找到合适的藏身处,因而希望她在名古屋的商务酒店暂时避一避。

    “你昨天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友彦说。昨晚桐原打来电话,说找到了合适的地方,要奈美江准备一早出发。

    “今早情况突变,不会拖太久,你忍耐一下。”

    “好的。”奈美江说,“我以前住过名古屋一阵子,地方也熟。”

    “我就是听你提过,才选名古屋的。”

    饭店的地下停车场停着一辆陌生的白色汽车。桐原说是租来的,平日使用的车可能已被梗本他们盯上。

    “新干线车票和酒店的地图。”上车后,桐原把一个信封和一张白色复印纸交给奈美江。

    “谢谢你帮我这么多。”她道谢。

    “这个你最好带着。”桐原拿出一个纸袋。

    “干吗?”看过纸袋内的东西,奈美江苦笑。

    友彦也从旁边探头去看,袋子里是卷度很夸张的女用假发、太阳镜和口罩。

    “你那些假户头里的钱,一定得用卡提取吧?”桐原边发动引擎边说,“领钱的时候,最好伪装一下。就算多少有点不自然,也不能被摄像头拍到脸。”

    “考虑得真周到。谢谢,那我就收下了。”奈美江把纸袋塞进已经满到极限的旅行袋。

    “到了那边要联系啊。”友彦说。

    “嗯。”奈美江笑着点头。

    桐原发动汽车。

    送奈美江坐上新干线后,友彦和桐原一起回到办公室。

    “但愿她能顺利逃脱。”友彦道。

    桐原没有任何回应,反而问他:“梗本的事你听说了吗?”

    “嗯。”

    “那女人真傻。”

    “什么……”

    “梗本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接近奈美江,想必是打算利用她在银行里的职位骗钱。她出车祸被流氓找麻烦,肯定是梗本一手设计的。连这么简单的手法都没发现,她脑袋有病啊。那女人以前就是这样,一遇到男人就栽进去,半点判断力都不剩。”

    友彦无可反驳,只有勐吞口水,但胃好像吞了铅块般沉重。他心里完全没有桐原这种想法。

    此后,友彦提早回家,等着奈美江的电话。

    他没有等到。

    奈美江走后的第四天,她被发现陈尸于名古屋的商务酒店,胸部和腹部遭利刃刺击。据分析死亡已超过七十二小时。

    奈美江向任职的银行请了两天假,第三天起便无故旷工,银行也在找她。她的随身物品中有五本存折,里面的存款总额在星期一还远超二千万元,但发现尸体时,几乎已经为零。

    据银行调查,她盗取公款已有多年,那五本存折,似乎便是为此而设。

    警方自西口奈美江转账的户头,循线查出某公司董事梗本宏,以盗取资财嫌疑将他逮捕,同时也以梗本为主要对象,着手调查西口奈美江命案。但从奈美江的五个户头提出的钱,目前仍无线索。款项确实是奈美江本人用卡领取的,因为自动取款机的监控设备拍到一个乔装过的女人,提款时使用的假发、太阳镜和口罩已于她的行李中找到。

    看了报道,园村友彦冲进卫生间呕吐,直到胃部掏空。

  21. 杨永信   回复文章

    (连载)白夜行(日 东野圭吾 著)

    第五章

    1

    喧闹声从出了电车车站检票口便没停过。

    大学男生竞相散发传单。“××大学网球社,请看一看。”由于一直扯着喉咙高声说话,每个人的声音都又粗又哑。

    川岛江利子没有收下半张传单,顺利走出车站,然后与同行的唐泽雪穗相视而笑。

    “真夸张,”江利子说,“好像连别的大学也来拉人呢。”

    “对他们来说,今天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日子呀。”雪穗回答,“不过,可别被发传单的人拉走哦,他们都是社团里最底层的。”说完,她拨了拨长发。

    清华女子大学位于丰中市,校舍建于尚留有旧式豪宅的住宅区中。由于只有文学院、家政学院和体育学院,平常出入的学生人数并不多,加上都是女孩子,不会在路上喧哗。遇到今天这种日子,附近的住户肯定会认为大学旁不宜居住,江利子这么想。与清华女子大学交流最频繁的永明大学等校的男生大举出动,为自己的社团或同好会寻找新鲜感与魅力兼备的新成员。他们带着渴望的眼神,在学校必经之路徘徊,一遇到合适的新生,便不顾一切展开游说。

    “当地下社员就好,只要联谊的时候参加,也不必交社费。”类似的话充斥耳际。

    平常走路到正门只要五分钟,江利子她们却花了二十分钟以上。只不过,那些纠缠不清的男生的目标都是雪穗,这一点江利子十分清楚。自从初中与雪穗同班,她对此便已习以为常。

    新社员争夺战在学校正门便告终止。江利子和雪穗走向体育馆,入学典礼将在那里举行。

    体育馆里排列着铁椅,最前方竖立着写有系名的牌子。她们俩在英文系的位子上并排坐下。英文系的新生约有四十人,但位子超过一半是空的。校方并没有硬性规定开学典礼必须出席,江利子猜想,大多数新生的目的大概都是参加典礼之后举行的社团介绍。

    整个开学典礼只有校长和院长致辞,无聊的致辞使得抵挡睡意成为一种折磨,江利子费尽力气才忍住哈欠。

    离开体育馆,校园里已经排好桌椅摊位,各社团和同好会都在高声招揽社员。其中也有男生,看样子是与清华女子大学联合举办社团活动的永明大学学生。

    “怎么样?要参加什么社团?”江利子边走边问雪穗。

    “这个嘛……”雪穗望着各式海报和招牌,看来并非全然不感兴趣。

    “好像有很多网球和滑雪的。”江利子说。事实上,光是这两种运动就占了一半。但绝大多数既不是正式的社团,也不是同好会,只是一些爱好者聚在一起的团体。

    “我不参加那种。”雪穗说得很干脆。

    “哦?”

    “会晒黑。”

    “那是一定的……”

    “你知道吗?人的肌肤拥有绝佳的记忆力。听说,一个人的肌肤会记住所承受过紫外线的量。所以,晒黑的肌肤就算白了回来,等到年纪大了,伤害依然会出现,黑斑就是这样来的。有人说晒太阳要趁年轻,其实年轻时也不行。”

    “哦,这样。”

    “不过,也别太介意了,如果你想去滑雪或打网球的话,我不会阻止的。”

    “不会啊,我也不想。”江利子连忙摇头。

    看着好友人如其名,拥有雪白的肌肤,她想,的确值得细心呵护。即使她们在交谈,男生依旧如发现蛋糕的苍蝇般前仆后继。网球、滑雪、高尔夫、冲浪——偏偏都是些逃不过日晒的活动,江利子不禁莞尔。自然,雪穗不会给他们机会。

    雪穗停下脚步,一双猫眼微微上扬,望着某个社团的海报。江利子也看向那边。在那个社团摆设的桌前,有两个新生模样的女生正在听社员解说。那些社员不像其他社团穿着运动服。无论是女社员,或者应该是来自永明大学的男社员,都穿着深色西装外套,每个人看起来都比其他社团的学生成熟,也显得大方出众。

    社交舞社——海报上这么写着,后面用括号注明:“永明大学联合社团”。

    像雪穗这样的美女一旦驻足,男社员不可能忽略,其中一人立刻走向她。

    “对跳舞有兴趣吗?”这个轮廓很深、称得上好看的男生以轻快的口吻问雪穗。

    “一点点。不过我没有跳过,什么都不懂。”

    “每个人一开始都是初学者,放心,一个月就会了。”

    “可以参观吗?”

    “当然可以。”说着,这名男生把雪穗带到摊位前,把她介绍给负责接待的清华女子大学社员。接着,他回过头来问江利子:“你呢?怎么样?”

    “不用了。”

    “哦。”他对江利子的招唿似乎纯粹出自礼貌,一说完便立刻回到雪穗身边。他一定很着急,生怕自己好不容易取得的介绍人身份被其他人抢走。事实上,已经另有三个男生围着雪穗了。

    “去参观也好啊。”有人在呆站着的江利子耳边说道。她吓了一跳,往旁边一看,一个高个子男生正低着头看她。

    “啊,不了。”江利子挥手婉拒。

    “为什么?”男生笑着问道。

    “因为……我这种人不适合跳社交舞,要是我学跳舞,家人听到一定会笑到腿软。”

    “这跟你是哪一种人无关,你朋友不是要参观吗?那你就跟她一起来看看嘛。光看又不必花钱,参观之后也不会勉强你参加。”

    “呃,不过,我还是不行。”

    “你不喜欢跳舞?”

    “不是,我觉得会跳舞是一件很棒的事。不过,我是不可能的,我一定不行。”

    “为什么呢?”高个子男生惊讶地偏着头,但眼含笑意。

    “因为,我一下子就晕了。”

    “晕?”

    “我很容易晕车、晕船,我对会晃的东西没辙。”

    她的话让他皱起眉头:“我不懂这跟跳舞有什么关系?”

    “因为,”江利子悄声继续说,“跳社交舞的时候,男生不是会牵着女生让她转圈圈吗?《飘》里面,有一幕戏不就是穿丧服的郝思嘉和白瑞德一起跳舞吗?我光看就头晕了。”

    江利子说得一本正经,对方却听得笑了出来。“有很多人对社交舞敬而远之,不过这种理由我倒是头一次听到。”

    “我可不是开玩笑,我真的很担心会那样啊。”

    “真的?”

    “嗯。”

    “好,那你就亲自来确认一下,是不是会头晕。”说着,他拉起江利子的手,把她带到社团的摊位前。

    不知道身边那三个男生说了什么,在名单上填完名字的雪穗正在笑。她蓦地看到江利子的手被一个男生拉着,似乎有些惊讶。

    “也让她来参观。”高个子男生说。

    “啊,筱冢同学……”负责接待的女社员喃喃道。

    “看来,她对社交舞似乎有非常大的误会。”他露出洁白的牙齿,对江利子微笑。

    2

    社交舞社的社团参观活动在下午五点结束,之后,几个永大男生便约他们看上的新生去喝咖啡。为此而加入这个社团的人不在少数。

    当天晚上,筱冢一成来到大坂城市饭店,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摊开笔记本,上面列着二十三个名字。一成点点头,觉得战果还算不错,虽然不是特别多,至少超过了去年。问题是会有几个人入社。

    “男生比往年都来得兴奋。”床上有人说道。

    仓桥香苗点起烟,吐出灰色的烟雾。她赤裸着双肩,毛毯遮住胸口。夜灯暗淡的光线在她带有异国风情的脸上形成深深的阴影。

    “哦?”

    “你没感觉?”

    “我觉得跟平常差不多。”

    香苗摇摇头,长发随之晃动。“今天特别兴奋,就为了某一个人。”

    “谁?”

    “那个姓唐泽的不是要入社吗?”

    “唐泽?”一成的手指沿着名单上的一连串名字滑动,“唐泽雪穗……英文系的。”

    “你不记得了?不会吧?”

    “忘是没忘,不过长相记得不是很清楚,今天参观的人那么多。”

    香苗哼了两声:“因为一成不喜欢那种类型的女生嘛。”

    “哪种类型?”

    “一看就是大家闺秀。你不喜欢那种,反而喜欢有点坏的女生,对不对?就像我这种。”

    “哪儿呀。再说,那个唐泽有那么像大家闺秀吗?”

    “人家长山还说她绝对是处女,兴奋得不得了呢。”香苗吃吃地笑了。

    “那家伙真是呆瓜一个。”一成苦笑,一面大嚼起客房服务叫来的三明治,一面回忆今天来参观的新生。他真的不太记得唐泽雪穗。她的确给他留下了“漂亮女孩”的印象,但仅止于此。他无法准确地回想起她的长相。只说过一两句话,也没有仔细观察过她的言行举止,甚至连她像不像名门闺秀都无法判断。他记得同届的长山很兴奋,但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她。

    留在一成记忆里的,反而是像跟班似的和唐泽雪穗一起来的川岛江利子。素面朝天,衣服也中规中矩,是个与“朴素”这个字眼非常吻合的女孩。

    记得应该是在唐泽雪穗填参观名单的时候,川岛江利子站在不远处等待。不管有人从她身旁经过,还是有人大喊大叫,她似乎都不放在心上,仿佛那样的等待对她而言甚至是舒适愉快的。那模样让他联想起一朵在路旁迎风摇曳、无人知其名字的小花。

    像是想摘下小花一般,一成叫住了她。本来,身为社交舞社社长的他,并不需要亲自招揽新社员。

    川岛江利子是个独特的女孩,对一成的话作出的反应完全出乎他意料,话语和表情令他极感新鲜。

    在参观会期间,他也很留意江利子。也许应该说不知不觉就会在意她,目光总是转向她。或许是因为她在所有参观者中显得最认真。而且,即使其他人都坐在铁椅上,她自始至终站着,可能是认为坐着看对学长学姐不够礼貌。

    她们要离开的时候,一成追上去叫住她,问她作何感想。

    “好棒。”川岛江利子说,双手在胸前握紧,“我一直以为社交舞已经落伍了,但是能跳得那么好,真是太棒了。我觉得他们一定是得天独厚。”

    “你错了。”一成摇头否认。

    “嗯?不是?”

    “不是得天独厚的人来学社交舞,而是在必要时跳起舞来不至于出洋相的人留了下来。”

    “哦……”川岛江利子有如听牧师讲道的信徒,以钦佩、崇拜交织的眼神仰望一成,“真厉害!”

    “厉害?什么厉害?”

    “能说出这种话啊,不是得天独厚的人来跳舞,而是会跳的人才得天独厚,真是至理名言。”

    “别这样,我只是偶然想到,随口说说。”

    “不,我不会忘记的。我会把这句话当作鼓励,好好努力的。”江利子坚定地说。

    “这么说,你决定入社了?”

    “是的,我们两个人决定一起加入,以后请学长多多关照。”说着,江利子看着身旁的朋友。

    “好,那也请你们多多指教。”一成转向江利子的朋友。

    “请多指教。”她朋友礼貌地低头致意,然后直视一成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看到唐泽雪穗,真是一张五官端正精致的面孔——他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然而,当时,他对她的猫眼还产生了另一种感觉。现在回想起来,他发现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感觉,才让他认为她不是一般的名门闺秀。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微妙得难以言喻的刺。但那并不是社交舞社社长无视她的存在,只顾和朋友讲话而自尊受伤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栖息的光并不属于那种类型。

    那是更危险的光——这才是一成的感觉,那光中可以说隐含了卑劣与下流。他认为真正的名门闺秀,眼神里不应栖息着那种东西。

    3

    自开学典礼以来,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上完英文系的第四堂课,江利子便和雪穗结伴前往永明大学。从清华女子大学出发,搭电车约三十分钟便可抵达。社交舞社的联合练习于每星期二、五举行,但清华女子大学社员并不在校内练习,所以她们今天是第四次。

    “但愿今天可以学会。”江利子在电车里做出祈祷的动作。

    “你不是已经会跳了吗?”雪穗说。

    “不行!我的脚都不听话,我快跟不上了。”

    “讲这种丧气话,筱冢学长会失望哦,他那么热心地邀请你入社。”

    “这样讲,我就更难过了。”

    “听说社长直接招募的社员,就只有你一个。也就是说,你是VIP.别辜负人家的期待呀。”雪穗露出取笑的眼神。

    “别这么说,我会有压力。不过,为什么筱冢学长只找我呢?”

    “因为看上你了,肯定。”

    “那怎么可能!如果是雪穗的话,我还能理解。更何况,社长已经有仓桥学姐了。”

    “仓桥学姐啊,”雪穗点头,“他们好像在一起很久了。”

    “长山学长说他们从一年级就在一起了。听说是仓桥学姐主动追求,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也许吧。”雪穗再次点头,显然不怎么惊讶。

    筱冢一成和仓桥香苗是公认的一对,这件事江利子第一次参加练习时便知道了。香苗亲昵地直唿筱冢的名字,而且像是故意要向新社员炫耀般,跳舞时身体紧贴着筱冢。其他社员对此毫无异议,反而证明了他们的关系。

    “仓桥学姐可能是想向我们示威吧。”雪穗说。

    “示威?”

    “向大家声明:筱冢学长是我的。”

    “嗯……”江利子点点头,认为或许真是如此。她非常明白那种心情。

    一想到筱冢一成,江利子便感到胸口有点发烫。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就叫恋爱。但是,当她看到他和仓桥香苗恋人般的举止时,心情的确难免失落。如果这是香苗的目的,那么她已取得了全面成功。

    然而,从二年级学姐那里得知筱冢一成的身份时,她认为对他有恋爱的感觉根本是笑话一桩。他出身位列日本五大制药公司之一的筱冢家族,是筱冢药品董事的长子,现任社长是他伯父。换句话说,他是地道的豪门公子。这种人物竟然近在身边,这件事对江利子而言有如天方夜谭。所以,她把他主动接近自己,解释成公子一时兴起。

    两人在永明大学前的车站下车,一出车站,和煦的风便抚上脸颊。

    “今天我想先走,对不起。”雪穗说。

    “有约会?”

    “不,有点事。”

    “噢。”

    不知从何时起,雪穗偶尔会像这样和江利子分头行动。江利子现在已经不再去刨根究底了。以前她一度曾穷追不舍,结果被雪穗断绝来往。她们之间闹得不愉快,只有那一次。

    “好像快下雨了。”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雪穗喃喃自语。

    4

    可能是因为在想心事,没注意到挡风玻璃何时开始沾上细小的水滴。刚意识到下雨了,玻璃便已被雨水打湿,看不见前方了。一成赶紧用左手扳动操纵杆想启动雨刷,马上察觉不对,换手握方向盘,以便扳动右侧的操纵杆。绝大多数进口车即使方向盘位在右边,操纵杆等位置仍与日本国产车相反,上个月才买的这辆大众高尔夫也不例外。

    出了学校大门、走向车站的大学生,无不以书包或纸袋代替雨伞挡在头上,匆匆赶路。

    他不经意间瞥见川岛江利子走在人行道上。她似乎毫不在乎白色外套被淋湿,步伐悠闲一如往常。平时总是和她形影不离的唐泽雪穗今天却不见人影。

    一成驾车驶近人行道,减速到与江利子的步速相当,但她一无所觉,以同样的步调节奏走着。可能在想什么愉快的事,她嘴角挂着浅笑。

    一成轻按了两次喇叭,总算让江利子朝这边看来。他打开左侧车窗。“嗨!落汤鸡,我来替你解围吧。”

    然而,江利子没有对这个玩笑露出笑容,相反,她板起面孔,加快脚步。一成急忙开车追上。“喂!你怎么了?别跑啊!”

    她不但没停下,脚步反而更快了,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被误会了。

    “是我!川岛!”

    听到有人喊她,她总算停了下来,一脸惊讶地回头。

    “要搭讪,我会找好天气,才不会乘人之危。”

    “筱冢学长……”她眼睛睁得好大,伸手遮住了嘴。

    川岛江利子的手帕是白色的,不是全白,而是白底有小碎花图案。她用小碎花手帕擦过淋湿的手与脸,最后才轻拭头颈。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放在膝盖上,一成说放在后座就好,她却说会沾湿坐椅,不肯放手。

    “真的很对不起,太暗了,我没有看到学长。”

    “没关系,那种叫人的方式,难怪会被误以为是搭讪。”一成边开车边说。他准备送她回家。

    “对不起,因为有时候会有人那样跑来搭讪。”

    “哦,你很红啊。”

    “啊,不是的,不是我。和雪穗在一起,走在路上时常会有人搭讪……”

    “说到这个,难得今天你没跟唐泽在一起。她不是来练习了吗?”

    “她有事先走了。”

    “所以你才落了单。不过,”一成瞄她一眼,“你为什么步行?”

    “啊?”

    “就刚才。”

    “我得回家啊。”

    “不是,我是问你为什么没有跑,却在走。其他人不都在跑吗?”

    “哦,我又不赶时间。”

    “不怕淋湿吗?”

    “可如果跑,会觉得雨滴勐地打在脸上,就像这样。”她指着挡风玻璃。雨已经转大。打在玻璃上的雨滴飞溅开来,又被雨刷刷落。

    “不过可以减少淋雨的时间啊。”

    “依我的速度,顶多只能缩短三分钟吧。我不想为了缩短这么一点时间,在湿漉漉的路上跑,而且可能会摔跤。”

    “摔跤?不会吧?”一成笑出声来。

    “不是开玩笑,我经常摔跤。啊,说到这个,今天练习的时候我跌倒了,还踩到了山本学长的脚……山本学长虽然叫我不用放在心上,可一定很疼。”江利子伸出右手轻揉百褶裙下露出的腿。

    “习惯跳舞了吗?”

    “一点点。不过还是完全不行。新生当中就数我学得最慢。像雪穗,感觉已经完全像个淑女了。”江利子叹气。

    “马上就会跳得很好的。”

    “会吗?但愿如此。”

    一成在红灯前停下车,看着江利子的侧脸。她依然一脸素净,但在路灯照耀下,脸颊表面几乎完美无瑕。简直像瓷器一样,他想。她的脸颊上粘了几根湿头发,他伸手过去,想把头发拨开。但她好像受到惊吓,身子一震。

    “抱歉,我看到你头发粘在脸上。”

    “啊!”江利子低声轻唿,把头发拨到后面。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出她脸颊微微泛红。

    绿灯了,一成发动汽车。“你这发型什么时候开始留的?”他看着前方问。

    “哦?这个?”江利子伸手摸摸被淋湿的头,“高中毕业前。”

    “想来也是,最近好像很流行,还有好几个新生也是剪这个发型。是不是叫‘圣子头’?也不管适不适合,每个人都这么剪。”

    他说的是中长发、额前披着刘海、两侧头发向后拢的发型。这是去年出道的女歌手松田圣子的招牌发型,一成不太喜欢。

    “不适合我吗?”江利子畏畏缩缩地问。

    “嗯,”一成换挡,转弯,完成操作后才说,“老实说,是不怎么适合。”

    “啊?”她频频抚摸头发。

    “你很满意?”

    “也不是,只是,这是雪穗建议的,说这样很适合我……”

    “又是她,你什么都听唐泽的。”

    “没有啊……”

    一成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江利子垂下视线,突然间有了一个主意。他瞄了手表一眼,快七点了。“接下来你有什么事?要打工吗?”

    “啊,没有。”

    “可以陪我一下吗?”

    “去哪里?”

    “别担心,不会带你去什么不良场所。”说着,一成踩下油门。

    他在路上找到电话亭打电话。他并没有告诉江利子要去哪里,看她略带不安的样子是一种乐趣。

    车子在一栋大楼前停下,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二楼的店面。来到店门口,江利子惊得双手掩口,向后退去。“这……为什么来美容院?”

    “我在这里剪了好几年头发,老板的手艺很高明,你尽管放心。”交代了这些,他便推着江利子的背,打开店门。

    老板是个蓄着仁丹胡、年过三十的男子。他曾在多项比赛中获奖,技术与品位颇受好评。他向一成打招唿:“你好!欢迎光临。”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跑来。”

    “哪里哪里,既然是一成先生的朋友,几点到都不嫌晚。”

    “我想请你帮她剪头发。”一成伸手朝江利子一比,“帮她修剪一个适合的发型。”

    “没问题。”老板打量江利子,露出发挥想象力的眼神。江利子不由得感到羞涩。

    “还有,”一成对旁边的女助手说,“可以帮她稍微化个妆吗?好衬托她的发型。”

    “好的。”女助手信心十足地点头。

    “对不起,筱冢学长,”江利子浑身不自在,忸怩道,“我今天没带多少钱,而且,我很少化妆……”

    “这些你用不着担心,只要乖乖坐着就是。”

    “可是,那个,我没跟家里说要上美容院,太晚回去家里会担心的。”

    “这倒是。”一成点点头,再度看向女助手,“可以借一下电话吗?”

    “好的。”助手应声把柜台上的电话拿过来。电话线很长,可能是为了剪发中的客人接听方便。一成递给江利子。“来,打电话回家,这样就不会挨骂了吧?”

    或许是明白再挣扎也是白费力气,江利子忐忑着拿起了听筒。

    一成在店内一角的沙发坐下等待。一个高中生模样的打工女孩端上咖啡,她留着平头般的发型。一成看了有些惊讶,但的确相当适合她,一成不禁感到佩服,同时认为这种发型以后或许会流行起来。

    江利子会变身为什么模样?一成十分期待。如果自己的直觉没错,她一定会绽放出隐藏的美丽。为什么会对川岛江利子如此在意,连一成自己也不太明白。第一眼看到她,他便受到吸引,但究竟是哪一点吸引了他,他却说不清。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她不是别人为他介绍,也不是她主动接近,而是他靠自己的眼光发现的女孩。这个事实给他带来极大的满足,因为他过去交往的女孩,都不出前两种类型。

    仔细想想,这种情况好像不仅止于男女交往,一成回顾过去,浮现出这种想法。无论是玩具还是衣物,全是别人准备好的。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找到、渴望并设法取得的。因为所有东西都已经事先为他准备好,很多时候,他甚至没有想过那些究竟是不是他要的。

    选择永明大学经济系,也很难说是出自他本身的意愿。最主要的理由是许多亲戚都毕业于同一所大学。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早就决定好”更贴切。

    就连选择社交舞社作为社团活动,也不是一成决定的。他父亲以妨碍学业为由,反对他从事社团活动,唯有社交舞或许会在社交界有所帮助,才准许他参加。还有……

    仓桥香苗也不是他选择的女人,是她选择了他。清华女子大学的社员当中,从他们还是新生时起,她便最为漂亮出众。新社员第一次发表会由谁当她的舞伴,是男社员最关心的一件事。有一天,她主动向一成提议,希望他选她作为舞伴。

    她的美貌也深深吸引一成,这项提议让他得意忘形。此后他们搭档并再三练习,旋即成为恋人。但是,他想……

    自己究竟爱不爱香苗,他并没有把握,反倒像是为可以和一位漂亮女孩交往、有肌肤之亲而乐不可支。证据就是遇到其他好玩的活动时,他经常牺牲与她的约会,且并不以为可惜。她经常要他每天打电话给她,他却时常对此感到厌烦。

    再者,对香苗来说,她是不是真的爱自己也颇有疑问。她难道不是只想要“名分”吗?有时她会提起将来这个字眼,但一成私下推测,即使她渴望与自己结婚,也不是因为想成为他的妻子,而是想跻身筱冢家族。无论如何,他正考虑结束和香苗间的关系。今天练习时,她像是对其他社员炫耀似的把身体贴上来,这种事他实在受够了。

    正当他边喝咖啡边想这些事情时,女助手出现在他眼前。“好了。”她微笑着说。

    “怎样?”

    “请您亲自确认。”女助手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江利子坐在最里边的椅子里。一成慢慢走近,看到她映在镜子里的脸,顿时大为惊叹。

    头发剪到肩上的部位,露出一点耳垂,但并不显得男孩子气,而是凸显出她的女性美。而且,化了妆的脸庞让一成看得出神,肌肤被衬托得更美了,细长的眼睛让他心荡神驰。“真是惊人。”他喃喃地说,声音有些沙哑。

    “很怪吗?”江利子不安地问。

    “一点也不。”他摇着头,转向老板,“真是手艺精湛,了不起。”

    “是模特儿天生丽质。”老板笑容可掬。

    “你站起来一下。”一成对江利子说。

    她怯怯地起身,害羞地抬眼看他。

    一成细细打量她全身,开口说:“明天你有事吗?”

    “明天?”

    “明天星期六,你只上午有课吧?”

    “啊,我星期六没有排课。”

    “那正好。有没有别的事?要跟朋友出去?”

    “没有,没什么事。”

    “那就这么定了,你陪我出去吧,我想带你去几个地方。”

    “咦?哪里?”

    “明天你就知道了。”

    一成再度欣赏江利子的脸庞和发型,真是超乎想象。要让这个个性十足的美女穿什么样的衣服才好呢?——他的心早已飞到明天的约会。

    5

    星期一早上,江利子来到阶梯教室,先就座的雪穗一看到她,便睁大了眼睛,表情顿时冻结,似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你怎么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难得有点走调。

    “发生了很多事。”江利子在雪穗身边坐下。几个认得她的学生也满脸惊讶地朝她这边看。感觉真好。

    “头发什么时候剪的?”

    “星期五,那个雨天。”

    江利子把那天的事告诉雪穗。向来冷静的雪穗一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不久,惊讶就变成笑容。“那不是很棒吗?筱冢学长果然看上了你。”

    “是吗?”江利子用指尖拨弄侧面剪短的头发。

    “然后你们星期六去了哪里?”

    “星期六……”

    星期六下午,筱冢一成带江利子去了高级名牌的精品店。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和那家美容院一样,向一名看似店长的女子表示希望帮江利子找适合的衣服。着装高雅的店长闻言便铆足了劲,命年轻店员拿出一件又一件衣服,试衣间完全被江利子独占了。

    知道目的地是精品店时,江利子心想买一件成熟的衣服也不错,但当她看到穿在身上的衣服的标价,不禁大惊失色。她身上根本没带那么多钱,即使有,也不敢为几件衣服花上那么一大笔。

    江利子悄悄将这件事告诉一成,他却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我送你。”

    “那怎么可以,这么贵的东西!”

    “男人说要送的时候,你不客气地收下就好。你不必担心,我不求回报,只是想让你穿得体的衣服。”

    “可是,昨天美容院的钱也是学长出的……”

    “因为我一时兴起,剪掉了你心爱的秀发,付钱理所当然。再说,这一切也是为了我自己。带在身边的女孩,顶着不适合的圣子头,穿得像个保险业务员,我可受不了。”

    “平常的我有这么糟糕啊……”

    “坦白说,的确有。”

    听一成这么说,江利子感到无地自容,她向来认为自己在打扮上也颇为用心。

    “你现在正要开始结茧,”筱冢一成站在试衣间旁边说,“连你也不知道自己会变得多美。而我,想为你结茧尽一点力。”

    “等我破茧而出,可能没有什么改变……”

    “不可能,我保证。”他把新衣服塞给她,拉上试衣间的门帘。

    那天他们买了一件连衣裙。虽然一成要她多买几件,但她不能仗着他的好意占便宜。连这件裙子,她都为回家后该怎么向母亲解释而苦恼。因为前一天的美容院变身,已经让母亲大吃一惊了。

    “就说是在大学里的二手拍卖会买的。”一成笑着建议,然后又加上一句,“不过,真的很好看,像女明星一样。”

    “哪有!”江利子红着脸照镜子,但心里也有几分赞同……

    听完,雪穗惊叹地摇摇头。“简直像真人版灰姑娘,我太惊讶了,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自己也觉得好像在做梦。忍不住会怀疑,真的可以接受学长的好意吗?”

    “可是江利子,你喜欢筱冢学长吗?”

    “嗯……我也不知道。”

    “脸红成这样,还说不知道呢。”雪穗温柔地白了她一眼。

    第二天是星期二,江利子一到永明大学,社交舞社的社员也对她的改变大为惊讶。

    “真厉害!才换个发型、化个妆就变化这么大。我也来试试好了。”

    “那是人家江利子天生丽质,一磨就发亮。本钱不够好,怎么弄都没救。”

    “啊!真过分!”

    像这样被围绕着成为话题的中心,这在江利子过去的人生中从未发生。以往遇到这种场面时;圆圈的中心都是雪穗,今天她却在不远处微笑。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永明大学的男社员也一样,一看到她便立刻靠过来。然后,对她提出种种问题。“哎,你是怎么了,变这么多?”“是有什么心境上的变化吗?”“失恋了?还是交了男朋友?”

    江利子这才明白原来受人关注是这么愉快的一件事,她对于向来引人注目的雪穗再次感到羡慕。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乐意看到她的改变。社团学姐当中,有人刻意把她当作透明人。像仓桥香苗,就不怀好意地打量江利子,对她说出“要打扮,你等下辈子吧”的话。但是,她似乎并没有发现,改变江利子的正是自己的男友。在练习开始前,江利子被二年级的学姐叫去。

    “算一下社费的支出。”长发的学姐递给她一个咖啡色袋子,“账簿和上年度的收据都在里面,把日期和金额填一填,再把每个月的支出算出来。知道了吗?”

    “请问,要什么时候做好?”

    “今天练习结束前。”学姐向背后瞄了一眼,“是仓桥学姐交代的。”

    “啊,好的,我知道了。”

    等二年级的学姐走了,雪穗靠过来。“真不讲理,这样江利子不就没有时间练习了吗?我来帮忙。”‘“没关系,应该很快就可以做完。”

    江利子看了看袋子,里面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收据。她拿出账簿打开一看,这两三年来的账目全部乱作一团。

    有东西掉了,捡起来一看,是一张塑料卡片。

    “这不是银行卡吗?”雪穗说,“大概是社费账户的吧。真是太不小心了,竟然塞在这种地方,要是被偷还了得。”

    “不知道密码就不能用啊。”江利子说。她想起父亲最近也办了银行卡,却抱怨说没有把握正确操作机器,所以从来没拿它取过钱。

    “话是没错……”雪穗好像还想说什么。

    江利子看看卡片正面,上面印着“三协银行”的字样。

    江利子在练习场所一角开始记账,但比预期的还要耗时。中途雪穗也来帮忙,但计算完毕、全部登记入簿后,练习已经结束了。

    她们俩拿着账簿,走在体育馆的走廊上,要把东西交还给应该还在更衣室的仓桥香苗。其他社员几乎都已离开。

    “真不知道今天是来做什么的。”雪穗懒洋洋地说。

    就在她们到达女子更衣室前的时候,里面传来了说话声。“我告诉你,别瞧不起人!”

    江利子立刻停下脚步,那是仓桥香苗的声音。

    “我没有瞧不起你,就是因为尊重你,才会找你好好谈谈!”

    “这是哪门子尊重?这就叫瞧不起人!”

    门勐地被打开,仓桥香苗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她似乎没把她们两个看在眼里,不发一语地沿走廊快步离去。现场的气氛让江利子她们实在不敢出声叫她。

    接着,筱冢一成走出房间,看到她们,露出苦笑。“原来你们在这里。看样子,好像让你们听到了一些难堪的话。”

    “学长不追过去吗?”雪穗问。

    “不用。”他简短地回答,“你们也要走了吧?我送你们。”

    “啊,我有事。”雪穗立刻说,“请学长送江利子就好。”

    “雪穗……”

    “下次我再把账簿交还给仓桥学姐。”雪穗从江利子手里拿走袋子。

    “唐泽,真不用吗?”

    “是的。江利子就麻烦学长了。”低头施礼后,雪穗便朝仓桥香苗离开的方向走去。

    一成叹了口气。“唐泽大概是不想当电灯泡。”

    “仓桥学姐那边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一成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已经结束了。”

    6

    身穿黑色迷你裙的女孩在镜子里笑着。裙子很短,大腿外露,这种衣服她以前绝对不敢穿。即使如此,江利子还是转了一圈,心想,他应该会喜欢。

    “觉得怎样?”女店员来了,看到她的模样,笑着说,“哇!非常好看。”

    听起来不像奉承。

    “就买这件。”江利子说。虽然不是名牌,但穿起来很好看。

    离开服饰店,天已经全黑了。江利子朝着车站加快脚步。已经进入五月中旬了。她在心里数着,这是这个月第四件新衣服。最近她经常单独去购物,因为这样心情比较轻松。到处寻找一成可能会喜欢的衣服,走到双腿僵硬,却让她感到欣喜。她当然不能要雪穗陪她,况且,她仍有些羞涩。

    经过百货公司的展示橱窗时,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如果是两个月前,她可能会认不出现在的自己。她现在极为关心容貌,不时在意在他人眼里特别是在一成眼里的她是什么样子,对于研究化妆方法、寻找合适的时尚感也不遗余力。而且,她能够感觉到下的功夫越多,镜子里的模样便越美。这让她雀跃不已。

    “江利子,你真的变漂亮了。看得出你一天比一天美,就好像从蛹羽化成蝶一样。”雪穗也这么说。

    “别这样啦!你这样讲,我会害羞的。”

    “可这是真的呀。”说着,雪穗点点头。

    她还记得一成以茧所作的比喻,她很想早点变成真正的女人,破茧而出。

    她和一成的约会已经超过十次。一成正式向她提出交往的要求,就是在他和仓桥香苗吵架的那一天。在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他对她说:“希望你和我交往。”

    “因为和仓桥学姐分手了,才和我交往吗?”当时她这么问。

    一成摇摇头。“我本就打算和她分手。你出现了,让我下定决心。”

    “如果知道我和学长开始交往,仓桥学姐一定会生气的。”

    “暂时保密就好了,只要我们不说,没有人会知道。”

    “不可能的,一定会被看出来。”

    “那就到时候再说,我会想办法,不让你为难。”

    “可是……”江利子只说了这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一成把车停在路边。两分钟后,他吻了江利子。

    从那一刻起,江利子便有如置身梦中,甚至担心自己不配享有如此美好的一切。

    他们两人的关系在社交舞社内似乎隐瞒得很好,她只告诉了雪穗一个人,其他人都不知情。证据就是这两个星期来,有两个男社员约江利子,她自然予以拒绝。这种事也是她以前无法想象的。只是,她对仓桥香苗仍不无芥蒂。

    后来,香苗只出席过两次练习。香苗自然不想与一成碰面,但江利子认为,她知道自己就是他的新女友也是原因之一。她们有时在女子大学内碰面,每次她都以能射穿人身体般锐利的眼神瞪着江利子。由于她是学姐,江利子会主动打招唿,但香苗从不回应。

    这件事她并没有告诉一成,但她觉得应该找他商量一下。

    总之,除了这一点,江利子很幸福,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甚至会忍不住笑出来。

    提着装了衣服的纸袋,江利子回到家附近。再过五分钟,就能看到一栋两层楼的旧民宅。

    抬头仰望天空,星星露脸了。知道明天也会是晴天,她放下心来。明天是星期五,可以见到一成,她打算穿新衣服。

    发现自己在下意识地笑,江利子自顾自害羞起来。

    7

    铃声响了三下,有人接起电话。“喂,川岛家。”电话里传来江利子母亲的声音。

    “喂,您好,敝姓筱冢,请问江利子在家吗?”一成说。

    霎时间,对方沉默了。他有不祥的预感。

    “她出去了。”她母亲说,一成也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请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不太清楚。”

    “不好意思,请问她去了哪里?不管我什么时候打,她总是不在家。”

    这是本周以来的第三通电话。

    “她刚好出门,到亲戚家去了。”她母亲的声音有点狼狈,这让一成感到焦躁。

    “那么,可以请她回来之后给我一个电话吗?说是永明大学的筱冢,她应该就知道了。”

    “筱冢同学……对吗?”

    “麻烦您了。”

    “那个……”

    “请说。”

    听到一成的回应,她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几秒钟后,声音总算传了过来。“真是令人难以启齿,不过,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啊?”

    “承蒙你的好意,和她交往过一阵子。但是她年纪还小,请你去找别人吧,她也认为这样更好。”

    “请等一下,请问您是什么意思?是她亲口说不想再和我交往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总而言之,她不能再和你交往了。对不起,我们有苦衷,请你不要追究。再见。”

    “啊!等等……”

    叫声来不及传达,或者应该说是对方刻意忽视,电话被挂断了。

    一成离开电话亭,如在云里雾中。

    和江利子失去联络已经超过一周,最后一次通电话是上星期三,她说次日要去买衣服,星期五会穿新衣服去练习。但是,星期五的练习她却突然请假。这事据说曾经与社团联络,是唐泽雪穗打电话来,说教授突然指派杂务,她和江利子都无法参加当天的练习。

    那天晚上,一成打电话到江利子家。但是,就和今天一样,被告知她去了亲戚家,不会回来。星期六晚上他也打过电话,那时她仍不在家。江利子的母亲明显是在找借口搪塞,语气很不自然,给人一种窘迫的感觉,似乎认为一成的电话是种麻烦。后来他又打了好几次,均得到同样的回答。虽然他留言请对方转告,要江利子回家后打电话给他,但或许是没有顺利传达,她一次也没有回电。

    此后,江利子始终没有出席社交舞社的练习。不仅江利子,连唐泽雪穗也没有来,想问也无从问起。今天是星期五,她们依旧没有现身,他便在练习途中熘出来打电话,不料却突然听到那番声明。

    一成无论如何想不出江利子突然讨厌他的理由。江利子母亲的话也没有这样的意味。她说“我们有苦衷”,究竟是指什么呢?种种思绪在脑海里盘旋的一成回到位于体育馆内的练习场地。一个女社员一看到他便跑过来。“筱冢学长,有一个奇怪的电话找你。”

    “怎么?”

    “说要找清华女子大学的社交舞社负责人,我说仓桥学姐请假,他就说,永明大学的社长也可以。”

    “是谁?”

    “他没说。”

    “知道了。”

    一成走到体育馆一楼的办公室,放在门卫前方的电话听筒还没有挂回去。一成征得门卫的同意后,拿起听筒。

    “喂,您好。”

    “永明大学的社长吗?”一个男子的声音问道,声音很低,但似乎很年轻。

    “是。”

    “清华有个姓仓桥的女人吧,仓桥香苗?”

    “那又怎么样?”听到对方无礼的话语,一成讲起话来也不再客气。

    “你去告诉她,叫她快点付钱。”

    “钱?”

    “剩下的钱。事情我都给她办好了,当然要跟她收剩下的报酬。讲好的,订金十二万,尾款十三万。叫她赶快付钱,反正社费是她在管吧。”

    “付什么钱?什么事情办好了?”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

    “既然这样,要我传话不是很奇怪吗?”

    对方低声笑了。“一点都不奇怪,由你来传话最有效果。”

    “什么意思?”

    “你说呢?”电话挂了。

    一成只好放下听筒。门卫一脸惊讶,一成立刻离开办公室。

    订金十二万,尾款十三万,一共二十五万……仓桥香苗付这些钱,究竟要那个人做什么?照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那男子应非善类。他说由他传话效果最好,这句话也令人生疑。他想稍后再打电话问香苗,但总觉得百般不情愿。分手后,他们再也没交谈过,而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江利子。

    社交舞社的练习一结束,一成便开车回家。他房间的门上装了一个专用信箱。寄给他的邮件,下人会放在里面。他打开,里面有两份直邮和一份限时专送。专送没有写寄件人,收件人的住址和姓名好像是用直尺一笔一画画出来的,字迹非常奇特。他走进房间,坐在床上,怀着不祥的预感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看到那张照片的一刹那,一成如遭雷击,脑海里刮起狂风暴雨。

    8

    唐泽雪穗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一成朝她稍稍举手,她立刻看到,走了过来。“对不起,我迟到了。”

    “没关系,我也刚到。”

    女服务生过来招唿,雪穗点了奶茶。因为是非假日的白天,平价西餐厅里人不多。

    “不好意思,还特地请你出来。”

    “哪里,”雪穗轻轻摇头,“不过,我在电话里说过,如果是江利子的事,我无可奉告。”

    “这我知道。我想,她一定有很大的秘密。”

    雪穗闻言垂下眼睛。睫毛真长。有些社员认为她像法国洋娃娃,如果眼睛再圆一点,倒是一点都没错,一成想。

    “但是,只有在我一无所知的前提下,这种做法才有意义吧。”

    “哦?”她惊唿一声,抬起头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有人寄了一张照片给我,匿名,而且是限时专送。”

    “照片?”

    “那种东西我实在不想让你看,但是……”一成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请等一下。”雪穗急忙打断他,“是那个……卡车车厢的?”

    “对,地点是在卡车车厢上,拍的是……”

    “江利子?”

    “对。”一成点点头,省略了“全裸模样”。

    雪穗掩住嘴,眼里似乎随时会掉下泪来,但女服务生正好送奶茶过来,她总算忍住了。一成松了口气,要是她在这种地方哭出来可不太妙。

    “你看过这张照片了?”他问。

    “是的。”

    “在哪里?”

    “江利子家,寄到她家去的。太吓人了,那么悲惨的模样……”雪穗哽咽了。

    “怎么会这样!”一成在桌上用力握拳,手心里冒出又湿又黏的汗水。为了让情绪冷静下来,他望向窗外。外面不断飘着绵绵细雨,还不到六月,但可能已经进入梅雨季了。他想起第一次带江利子上美容院的事,那时也下着雨。

    “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就是那么一回事,江利子突然遭到袭击……”

    “光是这样我不明白。在哪里?什么时候?”

    “江利子家附近……上上个星期四。”

    “上上个星期四?”

    “没错。”

    一成取出记事本,翻开日历。一如他的推测,就是江利子最后一次打电话给他的第二天,她说要去买衣服的日子。

    “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江利子的父母说,要是采取行动,让这件事公开,造成的影响反而更大……我也这么认为。”

    一成捶了一下餐桌。心里虽然愤恨难平,但他能够理解她父母的心情。“歹徒把照片寄给我和江利子,可见不是突发事件。这一点你明白吗?”

    “我明白。但是,谁会做这么过分的事……”

    “我想到一个可能。”

    “什么?”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做。”

    “你说的难道是……”

    “没错。”一成只说了这两个字,便避开雪穗的眼睛。

    她也意会到了。“不会吧……女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男人做的,找了一个做得出这种下流事的男人。”

    一成把上星期五接到不明男子电话一事告诉了雪穗。

    “接到电话后就看到那张照片,我马上把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还有,那个男的在电话里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社交舞社的社费是香苗在管理。”

    雪穗倒吸了一口气。“你是说,她用社费付钱给歹徒?”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我还是查过了。”

    “直接问仓桥学姐吗?”

    “不是,我有其他办法。我知道账号,请银行调查是否提过款就行。”

    “可存折在仓桥学姐那里呀?”

    “是,不过还是有办法。”

    一成含煳其辞。事实上,一成是极力拜托出入家中的三协银行的人调查的。“结果,”他压低声音,“上上星期二,用银行卡取了十二万。今天早上再次确认,这个星期一开始也领了十三万。”

    “可那未必就是仓桥学姐领的呀,也可能是其他人。”

    “根据我的调查,过去这三个星期,除了她,没有人碰过那张卡片。最后碰过的是你。”说着,他往雪穗一指。

    “是仓桥学姐要江利子记账那次对不对?两三天后,我就把存折和卡片交还给学姐了。”

    “从那时起,卡就一直在她那里。绝对错不了,是她找人报复江利子。”

    雪穗长出一口气。“我实在无法相信。”

    “我也一样。”

    “但这只是学长的推测,没有证据呀,就算是账户那些,也许只是刚好提领了同样的金额。”

    “你说天底下有这么不自然的巧合吗?我想应该报警。只要警察彻底调查,一定查得到证据。”

    雪穗的表情明显反对这个提法。他一说完,她便开了口:“就像我一开始说的,江利子家不希望事情闹大。即使像学长说的报警调查,查出是谁作恶,江利子受的伤害也不会愈合。”

    “话是这么说,但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这,”雪穗凝视着一成的眼睛,“就是学长的问题了,不是吗?”

    一句话登时让一成无言以对。他惊愕地屏住气息,回视雪穗端正的脸孔。

    “今天我来这里,也是为了传达江利子的口信。”

    “口信?”

    “再见,我很快乐,谢谢你——这就是她要说的话。”雪穗公事公办地说。

    “别,让我见她一面。”

    “请别提无理的要求,稍微体谅一下她的处境。”雪穗站起来,奶茶几乎没有碰过,“这种事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做。但是为了她,我才勉强答应。请你也体谅我的难处。”

    “唐泽……”

    “失陪了。”雪穗走向出口,随即又停下脚步,“我不会退出社交舞社,要是连我都退出,她会过意不去的。”她再度迈开脚步。这次完全没有停下。

    等她的身影从视野里消失,一成叹了口气,转眼望向窗外。

    雨依旧下个不停。

    9

    电视上只有无聊的八卦节目和电视新闻。江利子伸手去拿被子上的魔方,这个去年风靡一时的解谜游戏,现在完全被遗忘了。这个游戏因难以破解成为话题,但一旦知道解法,连小学生也可以在转眼间完成。即使如此,江利子到现在仍与魔方苦战。这是雪穗四天前带来给她的,也教了她一些破解的诀窍,她却毫无进展。我不管做什么都做不好,她叹息。

    有人敲门,是母亲的声音:“雪穗来啦。”

    “啊,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便听到另一个脚步声。门缓缓打开,露出雪穗白皙的脸庞。“你在睡觉?”

    “没有,在玩这个。”江利子拿起魔方。

    雪穗微笑着进入房间,还没坐下就说“你看”,递过盒子。是江利子最爱吃的泡芙。

    “谢谢。”

    “伯母说,等一下会拿红茶过来。”

    “好。”点头后,江利子怯怯地问,“你去见过他了?”

    “嗯,见过了。”

    “那……跟他说了?”

    “说了,虽然很不好受。”

    “对不起,要你去做那么讨厌的事。”

    “不会,我没关系。倒是你,”雪穗伸手过来,温柔地握住江利子的手,“觉得怎么样?头不痛了吧?”

    “嗯,今天好多了。”

    遇袭的时候,歹徒用氯仿把她迷昏,造成后遗症,一段时间头痛不止。不过医生认为心理因素的作用更大。

    那天晚上,因为江利子迟迟不归而担心的母亲,在前往车站迎接的路上,发现倒在卡车车厢上的女儿。当时,江利子仍处于昏迷状态。从不适的昏睡中醒来时的惊恐,江利子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母亲正在她身边放声大哭。

    不仅如此,还有几天后送来的那张可怕的照片。寄件人不明,也没有只字片语,歹徒的恶意似乎深不见底,让江利子惊惧不已。她决定,从今以后,绝不再引人注目,要躲在别人的影子下生活。过去她也是这么过的,这样才适合自己。

    虽然发生了这起悲惨的事,但不幸中有件大幸。很奇怪,她的清白并没有被玷污。歹徒的目的似乎只是脱光她的衣服拍照。

    双亲决定不报警也是基于这一点,事情若是曝光,不知道会受到什么谣言中伤。要是事情传出去,恐怕任何人都会认为她遭到了强暴。

    江利子想起初中时代的一起事件,同年级的藤村都子在放学途中遇袭。发现下半身赤裸的她的人,正是江利子和雪穗。都子的母亲也曾对江利子这么说:“幸好只是衣服被脱掉,身体并没有被玷污。”那时,她曾怀疑其中的可能性,现在遇到同样的惨事,才知道这的确有可能。她认为,自己的情况一定也没人肯相信。

    “你要早点好起来啊,我会帮你的。”雪穗握紧了江利子的手。

    “谢谢,你是我唯一的支柱。”

    “嗯,有我在你身边,什么都不用怕。”

    这时,电视里传来新闻播报员的声音。“银行发生了盗领事件。存款人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户头遭到盗领。受害者是东京都内的上班族,本月十日到银行柜台提领存款时,发现应有两百万元左右的余额变成零。调查结果发现,存款是于三协银行府中分行由银行卡分七次提领,最后一次提款是四月二十二日。被害人是在银行推广下,于一九七九年办理银行卡,但卡片一直放在办公室的办公桌内,从未使用。警方分析极有可能是银行卡遭到伪造,现正展开调——”

    雪穗关掉了电视。

  22. 杨永信   回复文章

    (连载)白夜行(日 东野圭吾 著)

    第五章

    1

    喧闹声从出了电车车站检票口便没停过。

    大学男生竞相散发传单。“××大学网球社,请看一看。”由于一直扯着喉咙高声说话,每个人的声音都又粗又哑。

    川岛江利子没有收下半张传单,顺利走出车站,然后与同行的唐泽雪穗相视而笑。

    “真夸张,”江利子说,“好像连别的大学也来拉人呢。”

    “对他们来说,今天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日子呀。”雪穗回答,“不过,可别被发传单的人拉走哦,他们都是社团里最底层的。”说完,她拨了拨长发。

    清华女子大学位于丰中市,校舍建于尚留有旧式豪宅的住宅区中。由于只有文学院、家政学院和体育学院,平常出入的学生人数并不多,加上都是女孩子,不会在路上喧哗。遇到今天这种日子,附近的住户肯定会认为大学旁不宜居住,江利子这么想。与清华女子大学交流最频繁的永明大学等校的男生大举出动,为自己的社团或同好会寻找新鲜感与魅力兼备的新成员。他们带着渴望的眼神,在学校必经之路徘徊,一遇到合适的新生,便不顾一切展开游说。

    “当地下社员就好,只要联谊的时候参加,也不必交社费。”类似的话充斥耳际。

    平常走路到正门只要五分钟,江利子她们却花了二十分钟以上。只不过,那些纠缠不清的男生的目标都是雪穗,这一点江利子十分清楚。自从初中与雪穗同班,她对此便已习以为常。

    新社员争夺战在学校正门便告终止。江利子和雪穗走向体育馆,入学典礼将在那里举行。

    体育馆里排列着铁椅,最前方竖立着写有系名的牌子。她们俩在英文系的位子上并排坐下。英文系的新生约有四十人,但位子超过一半是空的。校方并没有硬性规定开学典礼必须出席,江利子猜想,大多数新生的目的大概都是参加典礼之后举行的社团介绍。

    整个开学典礼只有校长和院长致辞,无聊的致辞使得抵挡睡意成为一种折磨,江利子费尽力气才忍住哈欠。

    离开体育馆,校园里已经排好桌椅摊位,各社团和同好会都在高声招揽社员。其中也有男生,看样子是与清华女子大学联合举办社团活动的永明大学学生。

    “怎么样?要参加什么社团?”江利子边走边问雪穗。

    “这个嘛……”雪穗望着各式海报和招牌,看来并非全然不感兴趣。

    “好像有很多网球和滑雪的。”江利子说。事实上,光是这两种运动就占了一半。但绝大多数既不是正式的社团,也不是同好会,只是一些爱好者聚在一起的团体。

    “我不参加那种。”雪穗说得很干脆。

    “哦?”

    “会晒黑。”

    “那是一定的……”

    “你知道吗?人的肌肤拥有绝佳的记忆力。听说,一个人的肌肤会记住所承受过紫外线的量。所以,晒黑的肌肤就算白了回来,等到年纪大了,伤害依然会出现,黑斑就是这样来的。有人说晒太阳要趁年轻,其实年轻时也不行。”

    “哦,这样。”

    “不过,也别太介意了,如果你想去滑雪或打网球的话,我不会阻止的。”

    “不会啊,我也不想。”江利子连忙摇头。

    看着好友人如其名,拥有雪白的肌肤,她想,的确值得细心呵护。即使她们在交谈,男生依旧如发现蛋糕的苍蝇般前仆后继。网球、滑雪、高尔夫、冲浪——偏偏都是些逃不过日晒的活动,江利子不禁莞尔。自然,雪穗不会给他们机会。

    雪穗停下脚步,一双猫眼微微上扬,望着某个社团的海报。江利子也看向那边。在那个社团摆设的桌前,有两个新生模样的女生正在听社员解说。那些社员不像其他社团穿着运动服。无论是女社员,或者应该是来自永明大学的男社员,都穿着深色西装外套,每个人看起来都比其他社团的学生成熟,也显得大方出众。

    社交舞社——海报上这么写着,后面用括号注明:“永明大学联合社团”。

    像雪穗这样的美女一旦驻足,男社员不可能忽略,其中一人立刻走向她。

    “对跳舞有兴趣吗?”这个轮廓很深、称得上好看的男生以轻快的口吻问雪穗。

    “一点点。不过我没有跳过,什么都不懂。”

    “每个人一开始都是初学者,放心,一个月就会了。”

    “可以参观吗?”

    “当然可以。”说着,这名男生把雪穗带到摊位前,把她介绍给负责接待的清华女子大学社员。接着,他回过头来问江利子:“你呢?怎么样?”

    “不用了。”

    “哦。”他对江利子的招唿似乎纯粹出自礼貌,一说完便立刻回到雪穗身边。他一定很着急,生怕自己好不容易取得的介绍人身份被其他人抢走。事实上,已经另有三个男生围着雪穗了。

    “去参观也好啊。”有人在呆站着的江利子耳边说道。她吓了一跳,往旁边一看,一个高个子男生正低着头看她。

    “啊,不了。”江利子挥手婉拒。

    “为什么?”男生笑着问道。

    “因为……我这种人不适合跳社交舞,要是我学跳舞,家人听到一定会笑到腿软。”

    “这跟你是哪一种人无关,你朋友不是要参观吗?那你就跟她一起来看看嘛。光看又不必花钱,参观之后也不会勉强你参加。”

    “呃,不过,我还是不行。”

    “你不喜欢跳舞?”

    “不是,我觉得会跳舞是一件很棒的事。不过,我是不可能的,我一定不行。”

    “为什么呢?”高个子男生惊讶地偏着头,但眼含笑意。

    “因为,我一下子就晕了。”

    “晕?”

    “我很容易晕车、晕船,我对会晃的东西没辙。”

    她的话让他皱起眉头:“我不懂这跟跳舞有什么关系?”

    “因为,”江利子悄声继续说,“跳社交舞的时候,男生不是会牵着女生让她转圈圈吗?《飘》里面,有一幕戏不就是穿丧服的郝思嘉和白瑞德一起跳舞吗?我光看就头晕了。”

    江利子说得一本正经,对方却听得笑了出来。“有很多人对社交舞敬而远之,不过这种理由我倒是头一次听到。”

    “我可不是开玩笑,我真的很担心会那样啊。”

    “真的?”

    “嗯。”

    “好,那你就亲自来确认一下,是不是会头晕。”说着,他拉起江利子的手,把她带到社团的摊位前。

    不知道身边那三个男生说了什么,在名单上填完名字的雪穗正在笑。她蓦地看到江利子的手被一个男生拉着,似乎有些惊讶。

    “也让她来参观。”高个子男生说。

    “啊,筱冢同学……”负责接待的女社员喃喃道。

    “看来,她对社交舞似乎有非常大的误会。”他露出洁白的牙齿,对江利子微笑。

    2

    社交舞社的社团参观活动在下午五点结束,之后,几个永大男生便约他们看上的新生去喝咖啡。为此而加入这个社团的人不在少数。

    当天晚上,筱冢一成来到大坂城市饭店,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摊开笔记本,上面列着二十三个名字。一成点点头,觉得战果还算不错,虽然不是特别多,至少超过了去年。问题是会有几个人入社。

    “男生比往年都来得兴奋。”床上有人说道。

    仓桥香苗点起烟,吐出灰色的烟雾。她赤裸着双肩,毛毯遮住胸口。夜灯暗淡的光线在她带有异国风情的脸上形成深深的阴影。

    “哦?”

    “你没感觉?”

    “我觉得跟平常差不多。”

    香苗摇摇头,长发随之晃动。“今天特别兴奋,就为了某一个人。”

    “谁?”

    “那个姓唐泽的不是要入社吗?”

    “唐泽?”一成的手指沿着名单上的一连串名字滑动,“唐泽雪穗……英文系的。”

    “你不记得了?不会吧?”

    “忘是没忘,不过长相记得不是很清楚,今天参观的人那么多。”

    香苗哼了两声:“因为一成不喜欢那种类型的女生嘛。”

    “哪种类型?”

    “一看就是大家闺秀。你不喜欢那种,反而喜欢有点坏的女生,对不对?就像我这种。”

    “哪儿呀。再说,那个唐泽有那么像大家闺秀吗?”

    “人家长山还说她绝对是处女,兴奋得不得了呢。”香苗吃吃地笑了。

    “那家伙真是呆瓜一个。”一成苦笑,一面大嚼起客房服务叫来的三明治,一面回忆今天来参观的新生。他真的不太记得唐泽雪穗。她的确给他留下了“漂亮女孩”的印象,但仅止于此。他无法准确地回想起她的长相。只说过一两句话,也没有仔细观察过她的言行举止,甚至连她像不像名门闺秀都无法判断。他记得同届的长山很兴奋,但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她。

    留在一成记忆里的,反而是像跟班似的和唐泽雪穗一起来的川岛江利子。素面朝天,衣服也中规中矩,是个与“朴素”这个字眼非常吻合的女孩。

    记得应该是在唐泽雪穗填参观名单的时候,川岛江利子站在不远处等待。不管有人从她身旁经过,还是有人大喊大叫,她似乎都不放在心上,仿佛那样的等待对她而言甚至是舒适愉快的。那模样让他联想起一朵在路旁迎风摇曳、无人知其名字的小花。

    像是想摘下小花一般,一成叫住了她。本来,身为社交舞社社长的他,并不需要亲自招揽新社员。

    川岛江利子是个独特的女孩,对一成的话作出的反应完全出乎他意料,话语和表情令他极感新鲜。

    在参观会期间,他也很留意江利子。也许应该说不知不觉就会在意她,目光总是转向她。或许是因为她在所有参观者中显得最认真。而且,即使其他人都坐在铁椅上,她自始至终站着,可能是认为坐着看对学长学姐不够礼貌。

    她们要离开的时候,一成追上去叫住她,问她作何感想。

    “好棒。”川岛江利子说,双手在胸前握紧,“我一直以为社交舞已经落伍了,但是能跳得那么好,真是太棒了。我觉得他们一定是得天独厚。”

    “你错了。”一成摇头否认。

    “嗯?不是?”

    “不是得天独厚的人来学社交舞,而是在必要时跳起舞来不至于出洋相的人留了下来。”

    “哦……”川岛江利子有如听牧师讲道的信徒,以钦佩、崇拜交织的眼神仰望一成,“真厉害!”

    “厉害?什么厉害?”

    “能说出这种话啊,不是得天独厚的人来跳舞,而是会跳的人才得天独厚,真是至理名言。”

    “别这样,我只是偶然想到,随口说说。”

    “不,我不会忘记的。我会把这句话当作鼓励,好好努力的。”江利子坚定地说。

    “这么说,你决定入社了?”

    “是的,我们两个人决定一起加入,以后请学长多多关照。”说着,江利子看着身旁的朋友。

    “好,那也请你们多多指教。”一成转向江利子的朋友。

    “请多指教。”她朋友礼貌地低头致意,然后直视一成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看到唐泽雪穗,真是一张五官端正精致的面孔——他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然而,当时,他对她的猫眼还产生了另一种感觉。现在回想起来,他发现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感觉,才让他认为她不是一般的名门闺秀。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微妙得难以言喻的刺。但那并不是社交舞社社长无视她的存在,只顾和朋友讲话而自尊受伤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栖息的光并不属于那种类型。

    那是更危险的光——这才是一成的感觉,那光中可以说隐含了卑劣与下流。他认为真正的名门闺秀,眼神里不应栖息着那种东西。

    3

    自开学典礼以来,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上完英文系的第四堂课,江利子便和雪穗结伴前往永明大学。从清华女子大学出发,搭电车约三十分钟便可抵达。社交舞社的联合练习于每星期二、五举行,但清华女子大学社员并不在校内练习,所以她们今天是第四次。

    “但愿今天可以学会。”江利子在电车里做出祈祷的动作。

    “你不是已经会跳了吗?”雪穗说。

    “不行!我的脚都不听话,我快跟不上了。”

    “讲这种丧气话,筱冢学长会失望哦,他那么热心地邀请你入社。”

    “这样讲,我就更难过了。”

    “听说社长直接招募的社员,就只有你一个。也就是说,你是VIP.别辜负人家的期待呀。”雪穗露出取笑的眼神。

    “别这么说,我会有压力。不过,为什么筱冢学长只找我呢?”

    “因为看上你了,肯定。”

    “那怎么可能!如果是雪穗的话,我还能理解。更何况,社长已经有仓桥学姐了。”

    “仓桥学姐啊,”雪穗点头,“他们好像在一起很久了。”

    “长山学长说他们从一年级就在一起了。听说是仓桥学姐主动追求,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也许吧。”雪穗再次点头,显然不怎么惊讶。

    筱冢一成和仓桥香苗是公认的一对,这件事江利子第一次参加练习时便知道了。香苗亲昵地直唿筱冢的名字,而且像是故意要向新社员炫耀般,跳舞时身体紧贴着筱冢。其他社员对此毫无异议,反而证明了他们的关系。

    “仓桥学姐可能是想向我们示威吧。”雪穗说。

    “示威?”

    “向大家声明:筱冢学长是我的。”

    “嗯……”江利子点点头,认为或许真是如此。她非常明白那种心情。

    一想到筱冢一成,江利子便感到胸口有点发烫。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就叫恋爱。但是,当她看到他和仓桥香苗恋人般的举止时,心情的确难免失落。如果这是香苗的目的,那么她已取得了全面成功。

    然而,从二年级学姐那里得知筱冢一成的身份时,她认为对他有恋爱的感觉根本是笑话一桩。他出身位列日本五大制药公司之一的筱冢家族,是筱冢药品董事的长子,现任社长是他伯父。换句话说,他是地道的豪门公子。这种人物竟然近在身边,这件事对江利子而言有如天方夜谭。所以,她把他主动接近自己,解释成公子一时兴起。

    两人在永明大学前的车站下车,一出车站,和煦的风便抚上脸颊。

    “今天我想先走,对不起。”雪穗说。

    “有约会?”

    “不,有点事。”

    “噢。”

    不知从何时起,雪穗偶尔会像这样和江利子分头行动。江利子现在已经不再去刨根究底了。以前她一度曾穷追不舍,结果被雪穗断绝来往。她们之间闹得不愉快,只有那一次。

    “好像快下雨了。”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雪穗喃喃自语。

    4

    可能是因为在想心事,没注意到挡风玻璃何时开始沾上细小的水滴。刚意识到下雨了,玻璃便已被雨水打湿,看不见前方了。一成赶紧用左手扳动操纵杆想启动雨刷,马上察觉不对,换手握方向盘,以便扳动右侧的操纵杆。绝大多数进口车即使方向盘位在右边,操纵杆等位置仍与日本国产车相反,上个月才买的这辆大众高尔夫也不例外。

    出了学校大门、走向车站的大学生,无不以书包或纸袋代替雨伞挡在头上,匆匆赶路。

    他不经意间瞥见川岛江利子走在人行道上。她似乎毫不在乎白色外套被淋湿,步伐悠闲一如往常。平时总是和她形影不离的唐泽雪穗今天却不见人影。

    一成驾车驶近人行道,减速到与江利子的步速相当,但她一无所觉,以同样的步调节奏走着。可能在想什么愉快的事,她嘴角挂着浅笑。

    一成轻按了两次喇叭,总算让江利子朝这边看来。他打开左侧车窗。“嗨!落汤鸡,我来替你解围吧。”

    然而,江利子没有对这个玩笑露出笑容,相反,她板起面孔,加快脚步。一成急忙开车追上。“喂!你怎么了?别跑啊!”

    她不但没停下,脚步反而更快了,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被误会了。

    “是我!川岛!”

    听到有人喊她,她总算停了下来,一脸惊讶地回头。

    “要搭讪,我会找好天气,才不会乘人之危。”

    “筱冢学长……”她眼睛睁得好大,伸手遮住了嘴。

    川岛江利子的手帕是白色的,不是全白,而是白底有小碎花图案。她用小碎花手帕擦过淋湿的手与脸,最后才轻拭头颈。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放在膝盖上,一成说放在后座就好,她却说会沾湿坐椅,不肯放手。

    “真的很对不起,太暗了,我没有看到学长。”

    “没关系,那种叫人的方式,难怪会被误以为是搭讪。”一成边开车边说。他准备送她回家。

    “对不起,因为有时候会有人那样跑来搭讪。”

    “哦,你很红啊。”

    “啊,不是的,不是我。和雪穗在一起,走在路上时常会有人搭讪……”

    “说到这个,难得今天你没跟唐泽在一起。她不是来练习了吗?”

    “她有事先走了。”

    “所以你才落了单。不过,”一成瞄她一眼,“你为什么步行?”

    “啊?”

    “就刚才。”

    “我得回家啊。”

    “不是,我是问你为什么没有跑,却在走。其他人不都在跑吗?”

    “哦,我又不赶时间。”

    “不怕淋湿吗?”

    “可如果跑,会觉得雨滴勐地打在脸上,就像这样。”她指着挡风玻璃。雨已经转大。打在玻璃上的雨滴飞溅开来,又被雨刷刷落。

    “不过可以减少淋雨的时间啊。”

    “依我的速度,顶多只能缩短三分钟吧。我不想为了缩短这么一点时间,在湿漉漉的路上跑,而且可能会摔跤。”

    “摔跤?不会吧?”一成笑出声来。

    “不是开玩笑,我经常摔跤。啊,说到这个,今天练习的时候我跌倒了,还踩到了山本学长的脚……山本学长虽然叫我不用放在心上,可一定很疼。”江利子伸出右手轻揉百褶裙下露出的腿。

    “习惯跳舞了吗?”

    “一点点。不过还是完全不行。新生当中就数我学得最慢。像雪穗,感觉已经完全像个淑女了。”江利子叹气。

    “马上就会跳得很好的。”

    “会吗?但愿如此。”

    一成在红灯前停下车,看着江利子的侧脸。她依然一脸素净,但在路灯照耀下,脸颊表面几乎完美无瑕。简直像瓷器一样,他想。她的脸颊上粘了几根湿头发,他伸手过去,想把头发拨开。但她好像受到惊吓,身子一震。

    “抱歉,我看到你头发粘在脸上。”

    “啊!”江利子低声轻唿,把头发拨到后面。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出她脸颊微微泛红。

    绿灯了,一成发动汽车。“你这发型什么时候开始留的?”他看着前方问。

    “哦?这个?”江利子伸手摸摸被淋湿的头,“高中毕业前。”

    “想来也是,最近好像很流行,还有好几个新生也是剪这个发型。是不是叫‘圣子头’?也不管适不适合,每个人都这么剪。”

    他说的是中长发、额前披着刘海、两侧头发向后拢的发型。这是去年出道的女歌手松田圣子的招牌发型,一成不太喜欢。

    “不适合我吗?”江利子畏畏缩缩地问。

    “嗯,”一成换挡,转弯,完成操作后才说,“老实说,是不怎么适合。”

    “啊?”她频频抚摸头发。

    “你很满意?”

    “也不是,只是,这是雪穗建议的,说这样很适合我……”

    “又是她,你什么都听唐泽的。”

    “没有啊……”

    一成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江利子垂下视线,突然间有了一个主意。他瞄了手表一眼,快七点了。“接下来你有什么事?要打工吗?”

    “啊,没有。”

    “可以陪我一下吗?”

    “去哪里?”

    “别担心,不会带你去什么不良场所。”说着,一成踩下油门。

    他在路上找到电话亭打电话。他并没有告诉江利子要去哪里,看她略带不安的样子是一种乐趣。

    车子在一栋大楼前停下,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二楼的店面。来到店门口,江利子惊得双手掩口,向后退去。“这……为什么来美容院?”

    “我在这里剪了好几年头发,老板的手艺很高明,你尽管放心。”交代了这些,他便推着江利子的背,打开店门。

    老板是个蓄着仁丹胡、年过三十的男子。他曾在多项比赛中获奖,技术与品位颇受好评。他向一成打招唿:“你好!欢迎光临。”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跑来。”

    “哪里哪里,既然是一成先生的朋友,几点到都不嫌晚。”

    “我想请你帮她剪头发。”一成伸手朝江利子一比,“帮她修剪一个适合的发型。”

    “没问题。”老板打量江利子,露出发挥想象力的眼神。江利子不由得感到羞涩。

    “还有,”一成对旁边的女助手说,“可以帮她稍微化个妆吗?好衬托她的发型。”

    “好的。”女助手信心十足地点头。

    “对不起,筱冢学长,”江利子浑身不自在,忸怩道,“我今天没带多少钱,而且,我很少化妆……”

    “这些你用不着担心,只要乖乖坐着就是。”

    “可是,那个,我没跟家里说要上美容院,太晚回去家里会担心的。”

    “这倒是。”一成点点头,再度看向女助手,“可以借一下电话吗?”

    “好的。”助手应声把柜台上的电话拿过来。电话线很长,可能是为了剪发中的客人接听方便。一成递给江利子。“来,打电话回家,这样就不会挨骂了吧?”

    或许是明白再挣扎也是白费力气,江利子忐忑着拿起了听筒。

    一成在店内一角的沙发坐下等待。一个高中生模样的打工女孩端上咖啡,她留着平头般的发型。一成看了有些惊讶,但的确相当适合她,一成不禁感到佩服,同时认为这种发型以后或许会流行起来。

    江利子会变身为什么模样?一成十分期待。如果自己的直觉没错,她一定会绽放出隐藏的美丽。为什么会对川岛江利子如此在意,连一成自己也不太明白。第一眼看到她,他便受到吸引,但究竟是哪一点吸引了他,他却说不清。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她不是别人为他介绍,也不是她主动接近,而是他靠自己的眼光发现的女孩。这个事实给他带来极大的满足,因为他过去交往的女孩,都不出前两种类型。

    仔细想想,这种情况好像不仅止于男女交往,一成回顾过去,浮现出这种想法。无论是玩具还是衣物,全是别人准备好的。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找到、渴望并设法取得的。因为所有东西都已经事先为他准备好,很多时候,他甚至没有想过那些究竟是不是他要的。

    选择永明大学经济系,也很难说是出自他本身的意愿。最主要的理由是许多亲戚都毕业于同一所大学。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早就决定好”更贴切。

    就连选择社交舞社作为社团活动,也不是一成决定的。他父亲以妨碍学业为由,反对他从事社团活动,唯有社交舞或许会在社交界有所帮助,才准许他参加。还有……

    仓桥香苗也不是他选择的女人,是她选择了他。清华女子大学的社员当中,从他们还是新生时起,她便最为漂亮出众。新社员第一次发表会由谁当她的舞伴,是男社员最关心的一件事。有一天,她主动向一成提议,希望他选她作为舞伴。

    她的美貌也深深吸引一成,这项提议让他得意忘形。此后他们搭档并再三练习,旋即成为恋人。但是,他想……

    自己究竟爱不爱香苗,他并没有把握,反倒像是为可以和一位漂亮女孩交往、有肌肤之亲而乐不可支。证据就是遇到其他好玩的活动时,他经常牺牲与她的约会,且并不以为可惜。她经常要他每天打电话给她,他却时常对此感到厌烦。

    再者,对香苗来说,她是不是真的爱自己也颇有疑问。她难道不是只想要“名分”吗?有时她会提起将来这个字眼,但一成私下推测,即使她渴望与自己结婚,也不是因为想成为他的妻子,而是想跻身筱冢家族。无论如何,他正考虑结束和香苗间的关系。今天练习时,她像是对其他社员炫耀似的把身体贴上来,这种事他实在受够了。

    正当他边喝咖啡边想这些事情时,女助手出现在他眼前。“好了。”她微笑着说。

    “怎样?”

    “请您亲自确认。”女助手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江利子坐在最里边的椅子里。一成慢慢走近,看到她映在镜子里的脸,顿时大为惊叹。

    头发剪到肩上的部位,露出一点耳垂,但并不显得男孩子气,而是凸显出她的女性美。而且,化了妆的脸庞让一成看得出神,肌肤被衬托得更美了,细长的眼睛让他心荡神驰。“真是惊人。”他喃喃地说,声音有些沙哑。

    “很怪吗?”江利子不安地问。

    “一点也不。”他摇着头,转向老板,“真是手艺精湛,了不起。”

    “是模特儿天生丽质。”老板笑容可掬。

    “你站起来一下。”一成对江利子说。

    她怯怯地起身,害羞地抬眼看他。

    一成细细打量她全身,开口说:“明天你有事吗?”

    “明天?”

    “明天星期六,你只上午有课吧?”

    “啊,我星期六没有排课。”

    “那正好。有没有别的事?要跟朋友出去?”

    “没有,没什么事。”

    “那就这么定了,你陪我出去吧,我想带你去几个地方。”

    “咦?哪里?”

    “明天你就知道了。”

    一成再度欣赏江利子的脸庞和发型,真是超乎想象。要让这个个性十足的美女穿什么样的衣服才好呢?——他的心早已飞到明天的约会。

    5

    星期一早上,江利子来到阶梯教室,先就座的雪穗一看到她,便睁大了眼睛,表情顿时冻结,似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你怎么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难得有点走调。

    “发生了很多事。”江利子在雪穗身边坐下。几个认得她的学生也满脸惊讶地朝她这边看。感觉真好。

    “头发什么时候剪的?”

    “星期五,那个雨天。”

    江利子把那天的事告诉雪穗。向来冷静的雪穗一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不久,惊讶就变成笑容。“那不是很棒吗?筱冢学长果然看上了你。”

    “是吗?”江利子用指尖拨弄侧面剪短的头发。

    “然后你们星期六去了哪里?”

    “星期六……”

    星期六下午,筱冢一成带江利子去了高级名牌的精品店。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和那家美容院一样,向一名看似店长的女子表示希望帮江利子找适合的衣服。着装高雅的店长闻言便铆足了劲,命年轻店员拿出一件又一件衣服,试衣间完全被江利子独占了。

    知道目的地是精品店时,江利子心想买一件成熟的衣服也不错,但当她看到穿在身上的衣服的标价,不禁大惊失色。她身上根本没带那么多钱,即使有,也不敢为几件衣服花上那么一大笔。

    江利子悄悄将这件事告诉一成,他却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我送你。”

    “那怎么可以,这么贵的东西!”

    “男人说要送的时候,你不客气地收下就好。你不必担心,我不求回报,只是想让你穿得体的衣服。”

    “可是,昨天美容院的钱也是学长出的……”

    “因为我一时兴起,剪掉了你心爱的秀发,付钱理所当然。再说,这一切也是为了我自己。带在身边的女孩,顶着不适合的圣子头,穿得像个保险业务员,我可受不了。”

    “平常的我有这么糟糕啊……”

    “坦白说,的确有。”

    听一成这么说,江利子感到无地自容,她向来认为自己在打扮上也颇为用心。

    “你现在正要开始结茧,”筱冢一成站在试衣间旁边说,“连你也不知道自己会变得多美。而我,想为你结茧尽一点力。”

    “等我破茧而出,可能没有什么改变……”

    “不可能,我保证。”他把新衣服塞给她,拉上试衣间的门帘。

    那天他们买了一件连衣裙。虽然一成要她多买几件,但她不能仗着他的好意占便宜。连这件裙子,她都为回家后该怎么向母亲解释而苦恼。因为前一天的美容院变身,已经让母亲大吃一惊了。

    “就说是在大学里的二手拍卖会买的。”一成笑着建议,然后又加上一句,“不过,真的很好看,像女明星一样。”

    “哪有!”江利子红着脸照镜子,但心里也有几分赞同……

    听完,雪穗惊叹地摇摇头。“简直像真人版灰姑娘,我太惊讶了,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自己也觉得好像在做梦。忍不住会怀疑,真的可以接受学长的好意吗?”

    “可是江利子,你喜欢筱冢学长吗?”

    “嗯……我也不知道。”

    “脸红成这样,还说不知道呢。”雪穗温柔地白了她一眼。

    第二天是星期二,江利子一到永明大学,社交舞社的社员也对她的改变大为惊讶。

    “真厉害!才换个发型、化个妆就变化这么大。我也来试试好了。”

    “那是人家江利子天生丽质,一磨就发亮。本钱不够好,怎么弄都没救。”

    “啊!真过分!”

    像这样被围绕着成为话题的中心,这在江利子过去的人生中从未发生。以往遇到这种场面时;圆圈的中心都是雪穗,今天她却在不远处微笑。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永明大学的男社员也一样,一看到她便立刻靠过来。然后,对她提出种种问题。“哎,你是怎么了,变这么多?”“是有什么心境上的变化吗?”“失恋了?还是交了男朋友?”

    江利子这才明白原来受人关注是这么愉快的一件事,她对于向来引人注目的雪穗再次感到羡慕。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乐意看到她的改变。社团学姐当中,有人刻意把她当作透明人。像仓桥香苗,就不怀好意地打量江利子,对她说出“要打扮,你等下辈子吧”的话。但是,她似乎并没有发现,改变江利子的正是自己的男友。在练习开始前,江利子被二年级的学姐叫去。

    “算一下社费的支出。”长发的学姐递给她一个咖啡色袋子,“账簿和上年度的收据都在里面,把日期和金额填一填,再把每个月的支出算出来。知道了吗?”

    “请问,要什么时候做好?”

    “今天练习结束前。”学姐向背后瞄了一眼,“是仓桥学姐交代的。”

    “啊,好的,我知道了。”

    等二年级的学姐走了,雪穗靠过来。“真不讲理,这样江利子不就没有时间练习了吗?我来帮忙。”‘“没关系,应该很快就可以做完。”

    江利子看了看袋子,里面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收据。她拿出账簿打开一看,这两三年来的账目全部乱作一团。

    有东西掉了,捡起来一看,是一张塑料卡片。

    “这不是银行卡吗?”雪穗说,“大概是社费账户的吧。真是太不小心了,竟然塞在这种地方,要是被偷还了得。”

    “不知道密码就不能用啊。”江利子说。她想起父亲最近也办了银行卡,却抱怨说没有把握正确操作机器,所以从来没拿它取过钱。

    “话是没错……”雪穗好像还想说什么。

    江利子看看卡片正面,上面印着“三协银行”的字样。

    江利子在练习场所一角开始记账,但比预期的还要耗时。中途雪穗也来帮忙,但计算完毕、全部登记入簿后,练习已经结束了。

    她们俩拿着账簿,走在体育馆的走廊上,要把东西交还给应该还在更衣室的仓桥香苗。其他社员几乎都已离开。

    “真不知道今天是来做什么的。”雪穗懒洋洋地说。

    就在她们到达女子更衣室前的时候,里面传来了说话声。“我告诉你,别瞧不起人!”

    江利子立刻停下脚步,那是仓桥香苗的声音。

    “我没有瞧不起你,就是因为尊重你,才会找你好好谈谈!”

    “这是哪门子尊重?这就叫瞧不起人!”

    门勐地被打开,仓桥香苗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她似乎没把她们两个看在眼里,不发一语地沿走廊快步离去。现场的气氛让江利子她们实在不敢出声叫她。

    接着,筱冢一成走出房间,看到她们,露出苦笑。“原来你们在这里。看样子,好像让你们听到了一些难堪的话。”

    “学长不追过去吗?”雪穗问。

    “不用。”他简短地回答,“你们也要走了吧?我送你们。”

    “啊,我有事。”雪穗立刻说,“请学长送江利子就好。”

    “雪穗……”

    “下次我再把账簿交还给仓桥学姐。”雪穗从江利子手里拿走袋子。

    “唐泽,真不用吗?”

    “是的。江利子就麻烦学长了。”低头施礼后,雪穗便朝仓桥香苗离开的方向走去。

    一成叹了口气。“唐泽大概是不想当电灯泡。”

    “仓桥学姐那边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一成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已经结束了。”

    6

    身穿黑色迷你裙的女孩在镜子里笑着。裙子很短,大腿外露,这种衣服她以前绝对不敢穿。即使如此,江利子还是转了一圈,心想,他应该会喜欢。

    “觉得怎样?”女店员来了,看到她的模样,笑着说,“哇!非常好看。”

    听起来不像奉承。

    “就买这件。”江利子说。虽然不是名牌,但穿起来很好看。

    离开服饰店,天已经全黑了。江利子朝着车站加快脚步。已经进入五月中旬了。她在心里数着,这是这个月第四件新衣服。最近她经常单独去购物,因为这样心情比较轻松。到处寻找一成可能会喜欢的衣服,走到双腿僵硬,却让她感到欣喜。她当然不能要雪穗陪她,况且,她仍有些羞涩。

    经过百货公司的展示橱窗时,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如果是两个月前,她可能会认不出现在的自己。她现在极为关心容貌,不时在意在他人眼里特别是在一成眼里的她是什么样子,对于研究化妆方法、寻找合适的时尚感也不遗余力。而且,她能够感觉到下的功夫越多,镜子里的模样便越美。这让她雀跃不已。

    “江利子,你真的变漂亮了。看得出你一天比一天美,就好像从蛹羽化成蝶一样。”雪穗也这么说。

    “别这样啦!你这样讲,我会害羞的。”

    “可这是真的呀。”说着,雪穗点点头。

    她还记得一成以茧所作的比喻,她很想早点变成真正的女人,破茧而出。

    她和一成的约会已经超过十次。一成正式向她提出交往的要求,就是在他和仓桥香苗吵架的那一天。在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他对她说:“希望你和我交往。”

    “因为和仓桥学姐分手了,才和我交往吗?”当时她这么问。

    一成摇摇头。“我本就打算和她分手。你出现了,让我下定决心。”

    “如果知道我和学长开始交往,仓桥学姐一定会生气的。”

    “暂时保密就好了,只要我们不说,没有人会知道。”

    “不可能的,一定会被看出来。”

    “那就到时候再说,我会想办法,不让你为难。”

    “可是……”江利子只说了这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一成把车停在路边。两分钟后,他吻了江利子。

    从那一刻起,江利子便有如置身梦中,甚至担心自己不配享有如此美好的一切。

    他们两人的关系在社交舞社内似乎隐瞒得很好,她只告诉了雪穗一个人,其他人都不知情。证据就是这两个星期来,有两个男社员约江利子,她自然予以拒绝。这种事也是她以前无法想象的。只是,她对仓桥香苗仍不无芥蒂。

    后来,香苗只出席过两次练习。香苗自然不想与一成碰面,但江利子认为,她知道自己就是他的新女友也是原因之一。她们有时在女子大学内碰面,每次她都以能射穿人身体般锐利的眼神瞪着江利子。由于她是学姐,江利子会主动打招唿,但香苗从不回应。

    这件事她并没有告诉一成,但她觉得应该找他商量一下。

    总之,除了这一点,江利子很幸福,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甚至会忍不住笑出来。

    提着装了衣服的纸袋,江利子回到家附近。再过五分钟,就能看到一栋两层楼的旧民宅。

    抬头仰望天空,星星露脸了。知道明天也会是晴天,她放下心来。明天是星期五,可以见到一成,她打算穿新衣服。

    发现自己在下意识地笑,江利子自顾自害羞起来。

    7

    铃声响了三下,有人接起电话。“喂,川岛家。”电话里传来江利子母亲的声音。

    “喂,您好,敝姓筱冢,请问江利子在家吗?”一成说。

    霎时间,对方沉默了。他有不祥的预感。

    “她出去了。”她母亲说,一成也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请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不太清楚。”

    “不好意思,请问她去了哪里?不管我什么时候打,她总是不在家。”

    这是本周以来的第三通电话。

    “她刚好出门,到亲戚家去了。”她母亲的声音有点狼狈,这让一成感到焦躁。

    “那么,可以请她回来之后给我一个电话吗?说是永明大学的筱冢,她应该就知道了。”

    “筱冢同学……对吗?”

    “麻烦您了。”

    “那个……”

    “请说。”

    听到一成的回应,她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几秒钟后,声音总算传了过来。“真是令人难以启齿,不过,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啊?”

    “承蒙你的好意,和她交往过一阵子。但是她年纪还小,请你去找别人吧,她也认为这样更好。”

    “请等一下,请问您是什么意思?是她亲口说不想再和我交往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总而言之,她不能再和你交往了。对不起,我们有苦衷,请你不要追究。再见。”

    “啊!等等……”

    叫声来不及传达,或者应该说是对方刻意忽视,电话被挂断了。

    一成离开电话亭,如在云里雾中。

    和江利子失去联络已经超过一周,最后一次通电话是上星期三,她说次日要去买衣服,星期五会穿新衣服去练习。但是,星期五的练习她却突然请假。这事据说曾经与社团联络,是唐泽雪穗打电话来,说教授突然指派杂务,她和江利子都无法参加当天的练习。

    那天晚上,一成打电话到江利子家。但是,就和今天一样,被告知她去了亲戚家,不会回来。星期六晚上他也打过电话,那时她仍不在家。江利子的母亲明显是在找借口搪塞,语气很不自然,给人一种窘迫的感觉,似乎认为一成的电话是种麻烦。后来他又打了好几次,均得到同样的回答。虽然他留言请对方转告,要江利子回家后打电话给他,但或许是没有顺利传达,她一次也没有回电。

    此后,江利子始终没有出席社交舞社的练习。不仅江利子,连唐泽雪穗也没有来,想问也无从问起。今天是星期五,她们依旧没有现身,他便在练习途中熘出来打电话,不料却突然听到那番声明。

    一成无论如何想不出江利子突然讨厌他的理由。江利子母亲的话也没有这样的意味。她说“我们有苦衷”,究竟是指什么呢?种种思绪在脑海里盘旋的一成回到位于体育馆内的练习场地。一个女社员一看到他便跑过来。“筱冢学长,有一个奇怪的电话找你。”

    “怎么?”

    “说要找清华女子大学的社交舞社负责人,我说仓桥学姐请假,他就说,永明大学的社长也可以。”

    “是谁?”

    “他没说。”

    “知道了。”

    一成走到体育馆一楼的办公室,放在门卫前方的电话听筒还没有挂回去。一成征得门卫的同意后,拿起听筒。

    “喂,您好。”

    “永明大学的社长吗?”一个男子的声音问道,声音很低,但似乎很年轻。

    “是。”

    “清华有个姓仓桥的女人吧,仓桥香苗?”

    “那又怎么样?”听到对方无礼的话语,一成讲起话来也不再客气。

    “你去告诉她,叫她快点付钱。”

    “钱?”

    “剩下的钱。事情我都给她办好了,当然要跟她收剩下的报酬。讲好的,订金十二万,尾款十三万。叫她赶快付钱,反正社费是她在管吧。”

    “付什么钱?什么事情办好了?”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

    “既然这样,要我传话不是很奇怪吗?”

    对方低声笑了。“一点都不奇怪,由你来传话最有效果。”

    “什么意思?”

    “你说呢?”电话挂了。

    一成只好放下听筒。门卫一脸惊讶,一成立刻离开办公室。

    订金十二万,尾款十三万,一共二十五万……仓桥香苗付这些钱,究竟要那个人做什么?照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那男子应非善类。他说由他传话效果最好,这句话也令人生疑。他想稍后再打电话问香苗,但总觉得百般不情愿。分手后,他们再也没交谈过,而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江利子。

    社交舞社的练习一结束,一成便开车回家。他房间的门上装了一个专用信箱。寄给他的邮件,下人会放在里面。他打开,里面有两份直邮和一份限时专送。专送没有写寄件人,收件人的住址和姓名好像是用直尺一笔一画画出来的,字迹非常奇特。他走进房间,坐在床上,怀着不祥的预感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看到那张照片的一刹那,一成如遭雷击,脑海里刮起狂风暴雨。

    8

    唐泽雪穗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一成朝她稍稍举手,她立刻看到,走了过来。“对不起,我迟到了。”

    “没关系,我也刚到。”

    女服务生过来招唿,雪穗点了奶茶。因为是非假日的白天,平价西餐厅里人不多。

    “不好意思,还特地请你出来。”

    “哪里,”雪穗轻轻摇头,“不过,我在电话里说过,如果是江利子的事,我无可奉告。”

    “这我知道。我想,她一定有很大的秘密。”

    雪穗闻言垂下眼睛。睫毛真长。有些社员认为她像法国洋娃娃,如果眼睛再圆一点,倒是一点都没错,一成想。

    “但是,只有在我一无所知的前提下,这种做法才有意义吧。”

    “哦?”她惊唿一声,抬起头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有人寄了一张照片给我,匿名,而且是限时专送。”

    “照片?”

    “那种东西我实在不想让你看,但是……”一成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请等一下。”雪穗急忙打断他,“是那个……卡车车厢的?”

    “对,地点是在卡车车厢上,拍的是……”

    “江利子?”

    “对。”一成点点头,省略了“全裸模样”。

    雪穗掩住嘴,眼里似乎随时会掉下泪来,但女服务生正好送奶茶过来,她总算忍住了。一成松了口气,要是她在这种地方哭出来可不太妙。

    “你看过这张照片了?”他问。

    “是的。”

    “在哪里?”

    “江利子家,寄到她家去的。太吓人了,那么悲惨的模样……”雪穗哽咽了。

    “怎么会这样!”一成在桌上用力握拳,手心里冒出又湿又黏的汗水。为了让情绪冷静下来,他望向窗外。外面不断飘着绵绵细雨,还不到六月,但可能已经进入梅雨季了。他想起第一次带江利子上美容院的事,那时也下着雨。

    “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就是那么一回事,江利子突然遭到袭击……”

    “光是这样我不明白。在哪里?什么时候?”

    “江利子家附近……上上个星期四。”

    “上上个星期四?”

    “没错。”

    一成取出记事本,翻开日历。一如他的推测,就是江利子最后一次打电话给他的第二天,她说要去买衣服的日子。

    “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江利子的父母说,要是采取行动,让这件事公开,造成的影响反而更大……我也这么认为。”

    一成捶了一下餐桌。心里虽然愤恨难平,但他能够理解她父母的心情。“歹徒把照片寄给我和江利子,可见不是突发事件。这一点你明白吗?”

    “我明白。但是,谁会做这么过分的事……”

    “我想到一个可能。”

    “什么?”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做。”

    “你说的难道是……”

    “没错。”一成只说了这两个字,便避开雪穗的眼睛。

    她也意会到了。“不会吧……女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男人做的,找了一个做得出这种下流事的男人。”

    一成把上星期五接到不明男子电话一事告诉了雪穗。

    “接到电话后就看到那张照片,我马上把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还有,那个男的在电话里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社交舞社的社费是香苗在管理。”

    雪穗倒吸了一口气。“你是说,她用社费付钱给歹徒?”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我还是查过了。”

    “直接问仓桥学姐吗?”

    “不是,我有其他办法。我知道账号,请银行调查是否提过款就行。”

    “可存折在仓桥学姐那里呀?”

    “是,不过还是有办法。”

    一成含煳其辞。事实上,一成是极力拜托出入家中的三协银行的人调查的。“结果,”他压低声音,“上上星期二,用银行卡取了十二万。今天早上再次确认,这个星期一开始也领了十三万。”

    “可那未必就是仓桥学姐领的呀,也可能是其他人。”

    “根据我的调查,过去这三个星期,除了她,没有人碰过那张卡片。最后碰过的是你。”说着,他往雪穗一指。

    “是仓桥学姐要江利子记账那次对不对?两三天后,我就把存折和卡片交还给学姐了。”

    “从那时起,卡就一直在她那里。绝对错不了,是她找人报复江利子。”

    雪穗长出一口气。“我实在无法相信。”

    “我也一样。”

    “但这只是学长的推测,没有证据呀,就算是账户那些,也许只是刚好提领了同样的金额。”

    “你说天底下有这么不自然的巧合吗?我想应该报警。只要警察彻底调查,一定查得到证据。”

    雪穗的表情明显反对这个提法。他一说完,她便开了口:“就像我一开始说的,江利子家不希望事情闹大。即使像学长说的报警调查,查出是谁作恶,江利子受的伤害也不会愈合。”

    “话是这么说,但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这,”雪穗凝视着一成的眼睛,“就是学长的问题了,不是吗?”

    一句话登时让一成无言以对。他惊愕地屏住气息,回视雪穗端正的脸孔。

    “今天我来这里,也是为了传达江利子的口信。”

    “口信?”

    “再见,我很快乐,谢谢你——这就是她要说的话。”雪穗公事公办地说。

    “别,让我见她一面。”

    “请别提无理的要求,稍微体谅一下她的处境。”雪穗站起来,奶茶几乎没有碰过,“这种事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做。但是为了她,我才勉强答应。请你也体谅我的难处。”

    “唐泽……”

    “失陪了。”雪穗走向出口,随即又停下脚步,“我不会退出社交舞社,要是连我都退出,她会过意不去的。”她再度迈开脚步。这次完全没有停下。

    等她的身影从视野里消失,一成叹了口气,转眼望向窗外。

    雨依旧下个不停。

    9

    电视上只有无聊的八卦节目和电视新闻。江利子伸手去拿被子上的魔方,这个去年风靡一时的解谜游戏,现在完全被遗忘了。这个游戏因难以破解成为话题,但一旦知道解法,连小学生也可以在转眼间完成。即使如此,江利子到现在仍与魔方苦战。这是雪穗四天前带来给她的,也教了她一些破解的诀窍,她却毫无进展。我不管做什么都做不好,她叹息。

    有人敲门,是母亲的声音:“雪穗来啦。”

    “啊,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便听到另一个脚步声。门缓缓打开,露出雪穗白皙的脸庞。“你在睡觉?”

    “没有,在玩这个。”江利子拿起魔方。

    雪穗微笑着进入房间,还没坐下就说“你看”,递过盒子。是江利子最爱吃的泡芙。

    “谢谢。”

    “伯母说,等一下会拿红茶过来。”

    “好。”点头后,江利子怯怯地问,“你去见过他了?”

    “嗯,见过了。”

    “那……跟他说了?”

    “说了,虽然很不好受。”

    “对不起,要你去做那么讨厌的事。”

    “不会,我没关系。倒是你,”雪穗伸手过来,温柔地握住江利子的手,“觉得怎么样?头不痛了吧?”

    “嗯,今天好多了。”

    遇袭的时候,歹徒用氯仿把她迷昏,造成后遗症,一段时间头痛不止。不过医生认为心理因素的作用更大。

    那天晚上,因为江利子迟迟不归而担心的母亲,在前往车站迎接的路上,发现倒在卡车车厢上的女儿。当时,江利子仍处于昏迷状态。从不适的昏睡中醒来时的惊恐,江利子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母亲正在她身边放声大哭。

    不仅如此,还有几天后送来的那张可怕的照片。寄件人不明,也没有只字片语,歹徒的恶意似乎深不见底,让江利子惊惧不已。她决定,从今以后,绝不再引人注目,要躲在别人的影子下生活。过去她也是这么过的,这样才适合自己。

    虽然发生了这起悲惨的事,但不幸中有件大幸。很奇怪,她的清白并没有被玷污。歹徒的目的似乎只是脱光她的衣服拍照。

    双亲决定不报警也是基于这一点,事情若是曝光,不知道会受到什么谣言中伤。要是事情传出去,恐怕任何人都会认为她遭到了强暴。

    江利子想起初中时代的一起事件,同年级的藤村都子在放学途中遇袭。发现下半身赤裸的她的人,正是江利子和雪穗。都子的母亲也曾对江利子这么说:“幸好只是衣服被脱掉,身体并没有被玷污。”那时,她曾怀疑其中的可能性,现在遇到同样的惨事,才知道这的确有可能。她认为,自己的情况一定也没人肯相信。

    “你要早点好起来啊,我会帮你的。”雪穗握紧了江利子的手。

    “谢谢,你是我唯一的支柱。”

    “嗯,有我在你身边,什么都不用怕。”

    这时,电视里传来新闻播报员的声音。“银行发生了盗领事件。存款人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户头遭到盗领。受害者是东京都内的上班族,本月十日到银行柜台提领存款时,发现应有两百万元左右的余额变成零。调查结果发现,存款是于三协银行府中分行由银行卡分七次提领,最后一次提款是四月二十二日。被害人是在银行推广下,于一九七九年办理银行卡,但卡片一直放在办公室的办公桌内,从未使用。警方分析极有可能是银行卡遭到伪造,现正展开调——”

    雪穗关掉了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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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载)白夜行(日 东野圭吾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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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载)白夜行(日 东野圭吾 著)

    第三章

    1

    一开门,头顶上一个大大的铃铛便叮当作响。

    对方指定的咖啡馆是家狭窄的小店,除了短短的吧台,只有两张小桌,其中一张还是两人台。

    园村友彦扫了店内一眼,考虑片刻后在两人台边坐下。他会犹豫,是因为四人台旁唯一的客人是张熟面孔。虽然没有交谈过,但友彦知道他是三班的,姓村下。村下身形瘦削,轮廓有点外国人的味道,想必颇受女生青睐。可能是因为玩乐团的关系,他蓄着烫卷的长发。灰衬衫配黑色皮背心,下着紧身牛仔裤,凸显出一双修长的腿。

    村下正在看漫画周刊《少年Jump》。友彦进来时,他抬了一下头,又马上回到漫画上去了,大概因为来的不是他等的人。桌上放着咖啡杯和红色烟灰缸。烟灰缸上有根点着的香烟,显然是看准了高中训导老师不至于巡视到这里来。这里距离他们高中有两站地铁车程。

    这里没有女服务生,有点年纪的老板从吧台里走出,把水杯放在友彦面前,默默微笑。

    友彦没有伸手拿桌上的菜单,便说:“咖啡。”

    老板点了点头,回到吧台。

    友彦喝了口水,又瞄了村下一眼。村下仍在看漫画,不过当吧台里的那部录音机播放的曲子从奥莉薇亚。纽顿。约翰的作品变成Godiego乐队的《银河铁道999》时,他的眉头明显地皱了一下,可能是不喜欢日本的流行乐。

    难道,友彦想,他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来这里吗?如果是这样,他们等的可是同一个人。

    友彦环视店内。这年头每家咖啡馆都会有的“太空侵略者”(space Invaders)桌面式电动游戏,这里却没有。但是,他并不怎么感到遗憾,“太空侵略者”他已经玩腻了。要在什么时机击落飞碟才能得高分,这类攻略法他了如指掌,而且随时都有留下最高分纪录的把握。他对“太空侵略者”还有兴趣的部分只剩下计算机程序,但最近他也几乎摸透了。

    为了打发时间,他翻开菜单,才知道这里只卖咖啡。菜单上列了几十种咖啡品名,他很庆幸刚才没看菜单,否则一定会不好意思只说要“咖啡”,而会点哥伦比亚或摩卡,然后多花五十元或一百元。现在的他连花这一点小钱都会心疼。如果不是和别人约好,连这种咖啡馆他都不会进来。

    都是那件夹克太失算了——友彦想起上上星期的事。他和朋友在男性服饰精品店顺手牵羊,被店员发现。顺手牵羊的手法很简单,假装试穿牛仔裤,把一起带进试衣间的夹克藏在自己的纸袋里。可是,当他们把牛仔裤放回货架、准备离开时,却被年轻的男店员叫住了。那一刻,他真的差点心脏麻痹。

    所幸男店员对于逮住窃贼不如增加业绩热衷,所以把他们当作“不小心把商品放进自己纸袋的客人”,没有惊动警察。家里和学校也不知情,但友彦必须支付夹克的定价——两万三千元。他付不出,店员便扣了他的学生证。友彦急忙赶回家,拿出所有的财产——一万五千元,再向朋友借了八千方才付清。

    就结果而言,他得到了一件最新款的夹克,一点都不吃亏。但是,那本不是他不惜花钱也想买的衣服,只是认为有顺手牵羊的好机会,没有细看就随便挑了一件。从一开始,他进那家店就没打算买东西。

    要是那两万三千元还在就好了—这不知道是友彦第几十次后悔,这样就可以随意购物,还可以看电影。可是现在,除了每天早上妈妈给的午餐费,他几乎没有半分钱,竞还欠朋友八千块。

    老板端来两百元一杯的综合咖啡,友彦小口小口地啜饮。味道很好。

    如果真的是“挺不错的工作”就好了,友彦看着墙上的钟寻思。所谓“挺不错的工作”,是约他到这里的桐原亮司的用词。

    桐原在下午五点整准时出现。

    一进店门,桐原先看到友彦,然后把视线转向村下,哼一声笑了出来。

    “干吗分开坐?”

    友彦明白村下果然也是被桐原叫来的。

    村下合上漫画周刊,手指插进长发里搔了搔。“我想过他可能跟我一样,可万一想错了,不是尴尬吗?我就假装没事,看我的漫画。”

    看样子,他对友彦并非视而不见。

    “我也是。”友彦说。

    “早知道就跟你们说有两个人。”桐原在村下对面坐下,朝着吧台说,“老板,我要巴西。”

    老板默默点头。友彦想,桐原看来是这家店的熟客。

    友彦端着咖啡杯移到四人台,在桐原示意下,坐在村下旁边。

    桐原稍稍抬眼望着对面的两人,右手食指敲着桌面。那种有如在称斤论两的眼神让友彦略有不快。

    “你们两个没有吃大蒜吧?”桐原问。

    “大蒜?”友彦皱起眉头,“没有,干吗?”

    “哎,原因很多,没吃就好。村下呢?”

    “大概四天前吃过煎饺。”

    “你脸凑过来一点。”

    “这样?”村下探身将脸靠近桐原。

    “吐一口气。”桐原说。

    村下略显羞涩地吐气之后,桐原指示道:“大口一点。”

    桐原嗅了嗅村下用力唿出的气,微微点头,从棉质长裤的口袋里拿出薄荷口香糖。“我想应该没问题贼吧ZEI8。COM电子书,不过离开这里后,嚼一下这个。”

    “嚼是可以,不过到底要干吗?这样太诡异了。”村下焦躁地说。

    友彦发现这家伙似乎也不知道详情,和他一样。

    “我不是说过了吗,就是到一个地方,陪女人说说话。就这样。”

    “究竟……”

    村下没有把话说完,因为老板端来了桐原的咖啡。桐原端起杯子,先细品了一番香气,才缓缓啜了一口。“老板,还是一样好喝。”

    老板笑眯眯地点点头,回到吧台。

    桐原再度望着友彦和村下。“一点都不难。你们两个绝对没问题,我才会找你们。”

    “我就是在问你,是怎么回事?”村下问。

    桐原亮司从牛仔外套胸前的口袋拿出红色纸盒的LARK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芝宝打火机点火。

    “就是讨对方欢心。”桐原薄薄的嘴唇露出笑容。

    “对方……女人?”村下低声说。

    “没错,不过,不用担心。没有丑到让你想吐,也不是皱巴巴的老太婆。是姿色平平的普通女人,不过年纪大一点就是了。”

    “内容就是跟那个女人说话?”友彦问。

    桐原朝着他吐出烟,“对,她们有三个人。”

    “听不懂,你再讲详细一点。要到什么地方?跟什么女人?说什么话?”友彦稍稍提高了声音。

    “到那边就知道了。更何况,要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要看情况。说你们最拿手的就是,她们一定会很高兴。”桐原扬起嘴角。

    友彦困惑地看着桐原。照他的说明,根本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干了。”村下突然说。

    “噢?”桐原并不怎么惊讶。

    “不清不楚,乱七八糟,光听就觉得有问题。”村下作势起身。

    “时薪三千三!”桐原边端起咖啡杯边说,“准确地说,是三千三百三十三——三小时一万。报酬这么优厚的工作,别的地方找得到吗?”

    “可那不是什么正经事!”村下说,“我不会去碰那种事的。”

    “没什么不正经。只要你不到处乱说,也不会惹上麻烦,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另外,我可以再保证一件事,结束之后你们一定会感谢我。这么好的打工机会,就算翻遍整个工读求职栏也绝对找不到。这工作谁都想做,但可不是谁想做就能做。你们能被我相中实在很走运。”

    “可是……”村下露出踌躇的表情看向友彦,大概是想知道友彦如何决定。

    时薪三千元,三小时一万——这对友彦来说太有吸引力了。“我可以去,”他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告诉我是去哪里见谁,我要有心理准备。”

    “根本没这个必要。”桐原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烟,“好吧,出去就告诉你。不过,只有园村一个不行,如果村下不干,这件事就当我没提过。”

    友彦抬头看着半起身的村下,他维持这个不上不下的姿势,一脸不安。

    “真不是什么不正当的事?”村下向桐原确认。

    “放心,只要你不想,就不会变成那样。”

    听了桐原意味深长的说法,村下似乎仍无法下定决心。但是,或许是感觉到抬头看他的友彦那不耐、不屑的神色,最后他点了头:“好,我就跟你们一起去!”

    “真聪明。”桐原一面伸手插进棉质长裤的后口袋,一面站起来,掏出咖啡色皮夹,“老板,结账。”

    老板露出询问的表情,指着他们的桌子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对,三个人一起。”

    老板点点头,在吧台里面写着什么,再把小纸片递给桐原。

    看着桐原从皮夹里拿出千元钞,友彦暗想,早知道他要请客,就点三明治了。

    2

    园村友彦上的集文馆高中没有校服。在大学学运盛行的时候,这所高中的学长发起废除校服运动,而且成功地付诸实践。旧式学生服算是他们的标准服装,但会穿来上学的人不到两成。尤其在升入二年级后,几乎所有学生都改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此外,虽然禁止烫发,但遵守这条校规、忍耐着不去烫头发的可谓绝无仅有。关于女生化妆的规定也一样,所以女生一身流行杂志模特儿打扮、带着浓烈的化妆品香味坐在教室里上课的情景,在他们学校司空见惯,只要不妨碍上课,老师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穿着便服,放学后即使在闹市流连,也不必担心会惹上麻烦。万一有人问起,只要坚称是大学生便可蒙混过关。像今天天气这么好的星期五,放学后直接回家的学生少之又少。

    园村友彦也一样,平常他会和几个同伴成群结队,到女生常去游荡的闹市,或是直奔引进新机种的电动游乐场。他今天没有这么做,无非是因为顺手牵羊事件让他荷包羞涩。

    他正在教室一角看《花花公子》,忽觉有人站在面前,抬头一看,桐原亮司的嘴角挂着不明所以的笑容。

    桐原是他的同班同学,然而升上二年级快两个月了,他们却几乎没有交谈过。友彦不算怕生,已经和大多数同学混熟了。桐原身上却有一种刻意与人保持距离的气质。

    “今天有空吗?”这是桐原的第一句话。

    “有啊……”友彦回答。桐原便悄声说:“有个挺不错的工作,你要不要试试?只是跟女人说说话就能赚一万元。怎样?不错吧?”

    “就只说话?”

    “要是有兴趣,五点到这里。”桐原给他一张便条。

    纸上的地图标示的店,就是刚才那家咖啡专卖店。

    “那三位应该已经在那里等了。”桐原不动声色地对友彦和村下说。

    离开咖啡馆后,他们搭上地铁。车上没什么乘客,空位很多,但桐原却选择站在门边,似乎是不想让别人听到他们对话。

    “客人是谁?”友彦问。

    “名字不能讲,就叫她们兰兰、好好、美树好了。”说了去年解散的三人偶像团体成员的昵称,桐原贼贼地笑了笑。

    “别闹了,你答应要告诉我。”

    “我可没说连名字都要说。还有,你别搞错了,两边都不说名字是为大家好。我也没讲你们的名字。我再强调一次,不管她们怎么问,绝对不能把真名和学校告诉她们。”桐原眼里射出冷酷的目光,友彦顿时畏缩了。

    “要是她们问怎么办?”村下提出问题。

    “跟她们说校名是秘密啊,名字随便用个假名就是。不过,我想不会有自我介绍这种事,她们不会问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友彦换个方式问。

    不知为何,桐原的脸色稍显和缓。“家庭主妇。”他回答。

    “家庭主妇?”

    “应该说是有点无聊的少奶奶吧,没有嗜好,了无生趣,一整天难得说一句话,闷得很,老公也不理她们。为了打发时间,想和年轻人聊聊天。”

    桐原的描述让友彦想起不久前相当卖座的情色片——《公寓娇妻》,他脑海里浮现出部分画面,尽管他并没有看过。

    “光说话就有一万元?我总觉得奇怪。”友彦说。

    “世上怪人很多,不必放在心上。人家既然要给,就不必客气,收下就是了。”

    “为什么要找我和村下?”

    “因为长得帅啊,这还用问吗?你自己不也这样想?”

    桐原直截了当说出来,友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确认为自己凭长相要进演艺圈并不是难事,对身材也很有自信。

    “我不是说了吗,这不是谁都能做的工作。”说着,桐原强调地点点头。

    “你说过她们不是老太婆?”村下好像还记得桐原在咖啡馆里说过的话,再次确认。

    桐原别有意味地笑了。“不是老太婆,但也不是二十几岁的少妇,三四十吧。”

    “跟那种阿姨说什么好?”友彦打从心底担心。

    “你用不着去想,反正只会讲些不咸不淡的。对了,出了地铁,把头发梳一梳,喷点发胶,免得弄乱了。”

    “我没带那些东西。”友彦说。

    闻言,桐原打开自己的运动背包给他看,里面有梳子和发胶,连吹风机都带了。

    “既然要去,就打扮成超级帅哥秀一下吧,嗯?”桐原扬起了右嘴角。

    他们在难波站从地铁御堂筋线换乘千日前线,在西长堀站下车。友彦来过这里好几次,因为中央图书馆就在这一站。一到夏天,想利用自习室的考生还得排队入场。他们从图书馆前面经过,又走了几分钟。桐原在一栋小小的四层公寓前停下。“就是这里。”

    友彦抬头看建筑物,吞了一口口水,觉得胃有点痛。

    “你那什么表情,那么僵!”听到桐原的冷笑,友彦不禁摸摸脸颊。

    公寓没有电梯。他们爬楼梯到三楼,桐原按了三0四室的门铃。“谁?”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

    “我。”桐原说。

    开锁的声音随即响起,出现一个穿着领口敞开的黑色衬衫、灰黄格子裙的女子,手还握着门把。她个子娇小,脸也很小,留着短发。

    “你好。”桐原笑着招唿。

    “你好。”女子回应。她眼睛四周化了浓妆,耳垂上还挂着鲜红色的圆形耳环。虽然已尽力修饰,但看起来果然不像二十几岁,眼睛下方也已浮现小细纹。女子把视线移到友彦他们身上。友彦觉得她的目光如复印机一般,把他俩快速地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你朋友?”女子对桐原说。

    “是,两个都是帅哥吧?”

    听到他的话,女子咯咯地笑了,然后说声“请”,把门开大了一些。

    友彦跟着桐原进入室内,进了玄关就是厨房。里面有餐桌和椅子,但除了一个固定的架子,连碗柜之类的东西也付之阙如,也没看到烹饪用具。一台个人用的小冰箱和放在上面的微波炉也毫无生活气息。友彦推测,这套房子平常没有人住,只是租来别有他用。

    短发女子打开里面的和式拉门。屋里有两间六叠大的和室,但是隔间的拉门已经除去,形成了一个细长房间,房间尽头有一张简易铁床。

    房间中央有一台电视,前面坐着另外两名女子。其中一个很瘦,棕色头发扎成马尾,但针织长裙的胸部丰满地鼓起。另一个穿着牛仔迷你裙,上身套着牛仔外套,圆脸庞,及肩的头发烫成大波浪。三人中她的五官看起来最平板,不过这可能是其他两人妆太浓的缘故。

    “怎么这么慢呀。”马尾女子对桐原说,不过并不是生气的腔调。

    “对不起,因为有很多事情要一步步来。”桐原笑着道歉。

    “什么事情?一定是解释在等他们的是什么样的欧巴桑对不对?”

    “怎么会呢?”桐原踏进房间,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然后以目光示意友彦他们也坐下来。友彦和村下都坐下后,桐原却立刻起身,让位给短发女子。这么一来,友彦和村下便被夹在三个女人之间。

    “请问三位,喝啤酒好吗?”桐原问她们。

    “好呀。”三人点头回答。

    “你们两个,啤酒可以吧?”不等回答,桐原就进了厨房,随即传出开冰箱拿啤酒瓶的声音。

    “你常喝酒吗?”马尾女问友彦。

    “偶尔。”他回答。

    “酒量好吗?”

    “不太好。”他带着和善的笑容摇头。

    友彦发现女人们在交换眼色。他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意思,但是看样子,她们对桐原带来的两个高中生的外表并无不满,所以暂时可以放心。

    友彦觉得房间很暗,原来玻璃窗外还有防雨窗,而且照明全靠一个罩了藤制灯罩的灯泡。友彦想,可能是为了掩饰女子的年纪,才把房间弄得这么暗。马尾女子的皮肤和他的女同学完全不同,在身边近看时一目了然。

    桐原用托盘端来三瓶啤酒、五个玻璃杯,以及盛了柿种米果和花生的盘子。他把这些东西放在众人面前,又立刻回到厨房,接着送来一个大比萨。

    “你们两个饿了吧?”桐原说着看看友彦和村下。

    女子和友彦他们互相斟酒,开始干杯。桐原在厨房翻找着包。友彦想,他不喝啤酒吗?

    “有没有女朋友?”马尾女又问友彦。

    “唔,没有。”

    “真的?为什么?”

    “为什么……不知道,就是没有。”

    “学校里应该有很多可爱的女生吧?”

    “有吗?”友彦拿着玻璃杯,歪着头。

    “我知道了,一定是你眼光太高。”

    “哪里,我才没有呢。”

    “照我看,你要交几个女朋友都没问题,你就放手去追嘛。”

    “可是,真的没几个可爱的。”

    “是吗?真可惜。”说着,马尾女把右手放在友彦大腿上。

    和女子的对话,正如桐原先前所说,你来我往的都是没有意义的话语。这样真的就有钱可拿吗?友彦觉得不可思议。

    话多些的是短发女和马尾女,牛仔女只是喝啤酒,听大家聊天,笑容也有点不自然。

    短发女和马尾女殷勤地劝酒,友彦来者不拒。半路上桐原交代过,若是对方劝烟劝酒,尽可能不要回绝。

    “大家好像聊得很开心,来一点余兴节目吧。”过了三十分钟左右,桐原说。此时友彦已微有醉意。

    “啊!新片?”短发女看着他,眼睛闪闪发光。

    “是啊,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

    友彦早就发现桐原在餐桌上组装小型投影仪,他正想问桐原要做什么。“什么片子?”

    “这个嘛,看了就知道了。”桐原不怀好意地一笑,按下投影仪开关。机器发射出来的强光立刻在五人面前的墙壁上形成一个大四方形,看来是要直接将白色墙面当作屏幕。桐原对友彦说:“不好意思,帮忙关灯。”

    友彦探身关掉开关。这时,桐原开始播放影片。

    那是八毫米的彩色电影,没有声音。但没播多久友彦就明白了,因为径直就出现赤裸的男女,而且一般电影中绝对不能拍出来的部分也一览无余。友彦心跳加速,这并不只是喝啤酒的结果。他虽然看过类似的照片,但影像还是第一次。

    “哇!好夸张!”

    “哦,原来有这种做法啊。”

    女人们可能是要掩饰尴尬,嬉闹着发出评语,她们并不是对彼此说,而是朝向友彦和村下。马尾女在友彦的耳边轻声说:“你做过这种事吗?”

    “没有。”他这样回答的时候,声音不中用地发抖。

    第一部影片大约十分钟便结束了,桐原迅速更换录像带。在这个空当,短发女说:“怎么好像变热了。”她脱下衬衫,只穿内衣。投影仪的光线把她的肌肤照得发白。

    就在她脱完衣服后,牛仔女突然站起来。“那个,我……”才说了这几个字,嘴巴就闭上了,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好。

    调整机器的桐原问道:“要走吗?”

    女人默默点头。

    “真遗憾。”

    在大家注视下,牛仔女走向玄关,刻意不和任何人的目光接触。她走后,桐原锁好门回转。

    短发女吃吃笑着说:“对她大概太刺激了吧。”

    “一定是三对二,只有她落了单。都要怪亮没有好好招唿她啦。”马尾女说,声音里夹杂着优越感。

    “我是在观望,不过,她好像没办法接受。”

    “亏我还特地找她来。”短发女说。

    “有什么关系。好啦,继续吧。”

    “好,马上来。”桐原摆弄着机器,墙面再度出现影像。

    马尾女在第二部电影放到一半时脱掉长裙。衣服一脱掉,她便把身体靠过来,往友彦身上磨蹭,小声耳语:“没关系,你可以摸。”

    友彦勃起了。但是,这是因为被半裸的女人勾引,还是因为看了太过刺激的影片,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到了这一刻,他方才明白这份工作真正的内容。他感到不安,并不是因为想逃避即将发生的事情,他担心的是到底能不能做好这份工作。

    他还是处男。

    3

    友彦家位于国铁坂和线美章园站旁,坐落在小小的商店街之后第一个转角,一栋两层木质日式住宅。

    “你回来啦,真晚。晚饭呢?”看到他,母亲房子便这么问。已经将近十点了,以前晚归会被唠叨,但上高中后情况已好了很多。

    “吃过了。”简短地回答后,友彦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楼一间三叠的和室是他的房间。以前是储藏室,他上高中时,重新装潢作为他的房间。

    友彦一进房间在椅子上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眼前机器的电源,这是他每天的例行公事。

    机器指的是个人电脑,时价将近一百万元。东西当然不是他买的,是他从事电子机械制造工作的父亲利用关系便宜买来的二手货。当初他父亲想学电脑,但才碰了两三次便束之高阁。反而是友彦对其产生了兴趣,靠着看书自学,现在已经会写一些较简单的程序了。

    确认计算机开启后,友彦打开旁边录音机的电源,敲了敲键盘。不一会儿,录音机开始转动,从喇叭传出的不是音乐,而是混杂了杂音和电子音的声音。

    他把录音机作为记忆装置,将长长的程序转换为电子信号,先以卡带记录,使用时再输入电脑。比起过去使用的纸带,卡带虽然方便,但有输入费时的缺点。

    花了将近二十分钟,友彦再度敲键盘。十四英寸的黑白画面上显示出“WEST WORLD”的字幕,接着,提出“PLAY?YES=1 NO=O”的问题。友彦按下“1”,又按下回车键。

    “WEST WORLD”是他自行制作的第一个电脑游戏,一边躲避紧追不舍的敌人,一边寻找迷宫的出口,灵感来自尤伯连纳主演的同名电影。他玩这个游戏有双重乐趣,一重来自游戏本身,一重为改造之乐。他总是边玩边寻找更有趣的创意,脑海里一出现任何灵感,便暂停游戏,立刻着手改良程序。使原本单纯的游戏日渐复杂的过程,让他得到培育生物般的喜悦。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连续敲击数字键,这是操作屏幕上人物的控制器。然而,今天他完全无法专心玩游戏,玩到一半就腻了。即使因为一些不该犯的失误被敌人打败,他也一点都不懊悔。

    他叹了一口气,双手离开键盘,身体瘫在椅子上,仰望斜前方。墙上贴着偶像明星的泳装海报,他对大胆暴露的胸口和大腿看得出神,想象抚摸沾着水滴的肌肤的触感,分明不久前才经历过那么异常的体验,却仍感觉到下身即将产生变化。

    异常的体验——难道不是吗?他在脑海里回味短短数小时前发生的事,总觉得不真实。但是,那既不是梦境,也不是幻想,他非常清楚。

    看完三段影片后,性事开始了。友彦,恐怕村下也一样,完全由女人主导。友彦和马尾女在床上,村下和短发女在被窝里,双双互相交缠。两个高中生在各自的对象指导下,经历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性行为。在离开那儿之后,村下才说他也是第一次。

    友彦两度高潮。第一次他浑浑噩噩的,第二次就稍微有点知觉了。自慰时从未体验过的快感将他完全包围,有一种大量精液迸射的感觉。

    其间女人们曾讨论是否要换对象,但马尾女不赞成,故并没有实行。

    提出“差不多该结束了”的是桐原。友彦看看时钟,距离他们到公寓正好过了三个小时。

    桐原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她们也没有要他加入,估计是一开始就说好的。但是,他也没有离开房间的意思。当友彦他们汗水淋漓地和女子相拥时,他就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友彦在第一次后,呆呆地望向厨房方向。桐原在昏暗中跷着脚,面向墙壁,静静地抽着烟。

    一离开公寓,他们便被桐原带到附近的咖啡馆,付了他们现金八千五百元。“明明说好一万元……”友彦和村下不约而同地抗议。

    “我只是扣掉餐饮费。比萨吃了,啤酒也喝了,不是吗?这样才一千五,已经很便宜了。”

    村下接受了这番说词,友彦也不能再说什么,而且刚经历了初体验,心情相当亢奋。

    “要是觉得还不错,以后还要请你们帮忙。她们好像很满意,以后或许还会找你们。”桐原满意地说,但随即神色一厉,“我先警告你们,绝对不能私下跟她们见面。这种事情,当成生意的时候很少会出什么意外;要是动歪脑筋,去个人交易,马上就会变调。现在就答应我,绝对不私下跟她们见面。”

    “行。”村下立刻应允。这么一来,友彦连表示为难的机会都没有了。“好,我也不会。”他回答。桐原满意地点头。

    友彦回想着桐原当时的表情,伸手插进牛仔裤后口袋。里面有一张纸,他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纸上有一行数字,总共有七位,显然是电话号码。下面只写着“夕子”,那是他离开房间时马尾女迅速塞给他的。

    4

    有些醉了。多少年没有独自喝酒了?她找不到答案,久得让她想不起来。可悲的是没有半个男人来向她搭讪。

    回到公寓,打开房间的灯,玻璃门映出自己的身影,因为她出门时没有拉上窗帘。西口奈美江走近玻璃门,心情更加沉重。牛仔短裙、牛仔外套配红色T恤,一点都不适合她。就算把以前的衣服翻出来故作年轻,也只能让自己更难堪罢了,那些高中生一定也这么想。

    她拉上窗帘,随手把外衣脱掉,跌坐在梳妆台前。

    镜子里有一张肌肤已失去光泽的女人的脸庞,眼中毫无神采。那张脸属于一个徒然度日、年华老去的女人。

    她拉过包,取出里面的香烟和打火机,点着火,把烟吹向梳妆台。镜子里的女人面孔登时如蒙了纱一般。如果什么时候看都是这样就好了,她想,这样就看不到小细纹了。

    刚才公寓里播放的淫秽影片在脑海里复苏。

    “你要不要来一次试试看?一定不会后悔。每天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又有什么意义呢?放心,保证好玩。不偶尔接触一下年轻人会老得更快。”

    前天,职场前辈川田和子来邀她。若是平时,她一定一口回绝,但是,有件事在她背后推了一把。那就是,如果不趁现在改变自己,可能会后悔一辈子的想法。虽然犹豫再三,她还是答应了,和子为此异常兴奋。

    然而,奈美江终究逃走了,她无法置身那种异常的世界。和子们使出浑身解数色诱高中生的模样,让她产生一种反胃般的不快。

    不过,她不认为那有什么不好。有些女人在那种情境下能放松身心,只是她并不是那种人。

    她望着墙上的日历,明天又要工作了,为这种无聊的事情浪费了宝贵的休假。西口小姐昨天去约会吗?上司和后进一定会语带讽刺地这样问。一想到他们的表情,心情就很沉重。明天要第一个上班,然后全心投入工作。这么一来,他们应该很难找她说话吧?把闹钟时间调早一点……

    钟?

    拿起梳子梳了两三下头发,奈美江的手停了下来,她注意到一件事。霍然一惊的她打开身旁的包,翻遍了里面的东西,就是找不到。

    糟糕!奈美江咬着嘴唇。看来她忘记带回来了,而且还把它留在一个很要命的地方。

    她的手表不见了。那不是什么高档货,她向来出门时都戴着,因为她认为弄丢了也不会心疼。神奇的是它始终没有丢,就这样慢慢便产生了感情——就是这样一只表。

    她想起来了,一定是上厕所时掉的。她在洗手时照例不假思索地拿下来,事后便忘了。

    她拿起电话听筒。只好麻烦川田和子了,不通过她无法联络上那个叫亮的年轻人。

    她当然不想这么做。她临阵脱逃,和子一定不满,但这件事她不能不处理。奈美江从包里拿出电话簿,边确认号码边拨动转盘。

    幸好和子已经到家。听到是奈美江,她好像颇为意外,“哎呀”一声,其中也包含几分奚落。

    “刚才真对不起,”奈美江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有点……不想参加了。”

    “没关系,没关系。”和子的语气很轻松,“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太勉强了。对不起,应该是我道歉才对。”

    那种小场面就落荒而逃,你真没用啊——听在奈美江耳里有此感觉。

    “那个,其实……”奈美江说出手表的事。她说应该是放在洗脸台,不知和子有没有看到。

    和子予以否认:“要是有人注意到,应该会跟我说,我就会帮你收起来。”

    “嗯……”

    “你确定是落在那里了?不然,我请人帮你看看好了。”

    “不用了,先这样吧。也不一定是落在那里,我再找找。”

    “是吗?那找不到再告诉我。”

    “好的,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奈美江飞快地挂上电话,长叹一声。怎么办?

    如果不管那只表,事情就简单了。本来,她一直认为丢了也无所谓。这次也一样,若是掉在别的地方,她大概早就毫不犹豫地死心了。但这次情况不同,不能把那只表掉在那个地方。奈美江后悔不已,明知道要去那种地方,为什么要戴那只去呢?她有好几只手表啊。

    抽了几口后,她在烟灰缸里熄掉烟,凝视着空中的某处。只有一个办法,她在脑海里反复思考会不会太过莽撞。最后,她觉得这个办法似乎可行。至少,应该不会有危险。

    她看了梳妆台上的钟,刚过十点半。

    十一点多,奈美江离开住处。为避人耳目,时间越晚越好,但若是太晚,会赶不上最后一班地铁。距离她公寓最近的车站是四桥线花园叮站,到西长堀站必须在难波换车。

    车厢很空。一坐下来,对面车窗便映出她的身影——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运动衫、牛仔裤,打扮毫无女人味,显然已三十好几的女人。还是这样自在多了,她想。

    到了西长堀,便沿着白天和川田和子一同走过的路线前进。那时和子非常兴奋,说她好期待,不知道来的会是什么样的男生。奈美江嘴上虽然附和,但那时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

    她顺利找到那栋公寓,上了三楼,站在三。四室门前。她按下门铃,心怦怦直跳。

    没人响应。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悄无声响。

    奈美江松了一口气,同时心情也紧张起来,一边注意四周,一边打开位于门旁的水表盖。白天,她看到川田和子从水管后面拿出备用钥匙。

    “成了常客之后,就会告诉我们备用钥匙放在哪里。”和子开心地说。

    奈美江伸手到同一个地方,指尖碰到了什么。她不由得安心地唿了一口气,用备用钥匙开了锁,畏畏缩缩地推开门。室内灯开着,但玄关没有鞋,果然没有人在。即使如此,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走进屋,不敢发出声音。

    白天整理得干干净净的餐桌如今一片凌乱。奈美江虽然不太明白,但看得出那是精密的电子元件和计算器。是音响吗?她想,还是在修理投影仪?无论如何,都像有人工作尚未完成的样子。她有点着急,一定要在那个人回来前找到手表。

    她到小小的洗脸台前寻找。手表却不在那里。有人发现了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没有交给川田和子?

    她开始不安。难道是哪个高中生看到了,却故意隐匿不说,好偷偷据为己有?也许以为拿去当铺之类的地方,多少可以换点钱。

    奈美江感到周身发热,该怎么办才好?她极力要自己镇静,先调整唿吸,回想记错的可能性。她以为忘在洗脸台,但可能是记错了。也许她把取下来的手表拿在手上,回到房间,不经意地放在某处。

    她离开盥洗室,走进和室。榻榻米很干净,是那个叫亮的年轻人整理的吗?他究竟是什么人?

    白天拆下来的和式拉门已经装了回去,看不到有床的那个房间。她轻轻打开拉门。

    一个奇异的东西首先映入眼帘,一个电视屏幕。房间中央放着宛若电视的物品,正播放着影像。那不是一般的影像,她把脸靠过去。那是……

    好几个几何图形在屏幕上移动。一开始她以为纯粹是图形变化,其实不然。仔细一看,中央有个火箭形状的东西,一边闪躲前方飞来的圆形或四方形障碍物,一边设法前进。

    应该是一种电视游戏机吧,奈美江想。她玩过几次“太空侵略者”。

    屏幕里的动作并没有“太空侵略者”那么流畅。但是,火箭成功躲避接二连三袭击而来的障碍物,令人看得入神。事实上,她一定是看得入了神,才没注意到细微的声响。

    “看样子,你很喜欢嘛。”

    突然有人从背后发话,奈美江吓得发出一声轻唿。一回头,是那个叫亮的年轻人。

    “啊,对不起。那个,我东西忘了拿,所以,呃,川田小姐跟我说过备用钥匙的事……”奈美江很狼狈,说起话来结结巴巴。

    但他像没听到她的话,沉默着示意她走开,自己在屏幕前盘腿坐下,接着把摆在一旁的键盘放在膝盖上,双手敲了几个键。屏幕上的动作立刻发生变化,障碍物的速度加快,色彩也变得更丰富。他继续敲键盘,火箭一一躲开障碍物。

    奈美江也看出是他在操纵火箭的动作,刚才自行移动的火箭,在他的手指掌控下,前后左右地移动。

    不久,圆形障碍物与火箭撞击,火箭变成一个大大的叉,屏幕上随即出现“GAME 0VER”字样。

    他轻叹一声。“速度还是太慢,顶多只能这样了。”

    他指的是什么,奈美江听不懂。她一心想早点离开。

    “那个,我要回去了。”她说着站起身来。

    听她这么说,他头也不回地问:“东西找到了?”

    “哦……好像不在这里。对不起。”

    “哦。”

    “那,我走了,再见。”

    奈美江转身准备离开,他的声音忽从背后传来:“任职十周年纪念,大都银行昭和分行……你的工作还真死板。”

    她停下脚步,回头,他几乎在同一时间站起。

    他把右手伸到她面前,手表就垂在手下。“你忘的就是这个吧?”

    一时之间,她本想装傻,但还是收了下来。“……谢谢。”

    他沉默着走向餐桌,上面放着一个超市购物袋。他坐下来,取出袋子里的东西——两罐啤酒和盒装快餐。

    “晚餐?”她问。

    他没有回答,好像想到什么似的,举起一罐啤酒。“喝吗?”

    “啊……不了。”

    “哦。”他打开拉环,白色泡沫冒出来。他像是要接住泡沫似的喝起来,显然不想再理会她。

    “那个……你不生气吗?”奈江美问,“我擅自进来。”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哦,嗯。”然后打开盒饭的包装。

    奈美江其实大可直接离开,却有点迟疑。部分原因是对方已知道了自己的工作场所,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但更重要的,是如果就这么离开,她会觉得自己没出息。

    “你气我半路离去吗?”她问。

    “半路?哦……”他好像明白了她在说什么,“没有,那种事偶尔会有。”

    “我不是害怕,本来我就不怎么想来,是被硬邀来的……”

    她才说到一半,他拿着筷子的手开始挥动,“不必解释了,那些不重要。”

    奈美江无话可说,沉默着看向他。

    他无视她的存在,吃起猪排饭。

    “我可以喝啤酒吗?”奈美江问。

    随便你——他扬了扬下巴,似乎是对她这么说。她在他对面坐下,打开一罐,大口喝起来。

    “你住在这里?”

    他默默吃着。

    “你没跟爸妈住一起吗?”她进一步问。

    “一下子生这么多问题出来啊。”他轻笑一声,看来无意回答。

    “你为什么要打那种工?为了钱?”

    “不然呢?”

    “你自己不下场?”

    “必要的时候会。像今天,如果大姐你没回去,就由我来陪。”

    “你很庆幸不必和我这种欧巴桑上床?”

    “少了收入,失望都来不及。”

    “好大的口气,根本就只是小孩子在玩。”

    “你说什么?”他狠狠地瞪着她,“再说一遍看看?”

    奈美江咽了一口口水。他的眼里蕴藏着意想不到的狠劲,但是,她不想让他以为他的气势压倒了她:“你只是当太太夫人的玩具当得很高兴而已。贼吧ZEI8。COM电子书恐怕对方还没满足,自己就先忍不住了。”

    亮喝着啤酒,没有回答。但是,把啤酒罐放在桌上的一刹那,他站了起来,以野兽般的敏捷扑向她。

    “住手!你干什么!”

    奈美江被拖到和室,一下倒在地上。她的背嵴撞到榻榻米,一时间几乎无法唿吸。她想挣扎起身时,他再度扑过来,牛仔裤的拉链已经拉下。

    “有本事就让它射啊!”他说,双手夹住奈美江的脸,把阳具顶到她面前。“用手用嘴随便你,用下面那个也可以。你以为我撑不了多久是不是?那你就试试看!”

    他的阳具迅速在眼前勃起,开始鼓动,血管毕露。

    奈美江双手推着他的大腿,同时头使劲后仰。

    “怎么?被小孩吓倒了?”

    奈美江闭上眼睛,呻吟般地说:“别这样……对不起。”

    几秒后,她的身体被推开。抬头一看,他正拉起拉链走向餐桌。他坐下来,继续吃饭。从筷子的动作看得出他的烦躁。

    奈美江调整唿吸,把凌乱的头发往后拢,心跳依然极为剧烈。

    相邻房间的电视屏幕映入眼帘,画面上仍呈现“GAME 0VER”的字样。

    “为什么……”她开口问道,“你应该还有很多别的工作可以做啊。”

    “我只是卖我能卖的东西。”

    “能卖的东西……唉!”奈美江站起来,边走边摇头,“我不懂,我果然已经是欧巴桑了。”

    正当她经过餐桌、往玄关走的时候——“大姐。”他叫住她。

    奈美江正准备穿鞋的脚悬在半空,她维持这个姿势直接回头。

    “有件好玩的事,要不要加入?”

    “好玩的事?”

    “对,”他点头,“卖能卖的东西。”

    5

    暑假快到了,今天是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二。

    听到名字上前领回英文考卷,才一瞥就让友彦想闭上眼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仍万万没想到竞如此凄惨——这次期末考每一科都惨不忍睹。

    不必多想,原因他心知肚明,因为他完全没有准备。他虽然偶尔会顺手牵羊,算不上什么品学兼优的模范生,好歹是个考前会抱抱佛脚的普通学生,从来没有像这次毫无准备便应考。准确地说,他并不是没有准备。他也曾坐在书桌前,试图至少猜猜题。可是,他完全定不下心,就连猜题都做不到。无论他如何想尽办法专心念书,脑袋似乎只会提醒他那件事,不肯接收最重要的课业内容。结果就是这种下场。

    得小心别让老妈看到——他叹了口气,把考卷收进书包。

    放学后,友彦来到位于心斋桥的新日空酒店咖啡厅。那里明亮宽敞,透过玻璃可以望见饭店中庭。

    他一抵达便看到花冈夕子正坐在角落的老位置看着文库本,白色帽檐压得很低,戴着一副圆边太阳镜。

    “怎么了?还遮着脸。”友彦边在她对面坐下边问。

    她还没开口,服务生就来了。“啊,我不用了。”他回绝道。夕子却说:“点个东西吧,我想在这里说话。”

    她急迫的语气让友彦有点纳闷。

    “那,冰咖啡。”他对服务生说。

    夕子伸手拿起还剩三分之二的金巴利苏打,喝了一大口,然后唿地舒了口气。“学校的课上到什么时候?”

    “这个星期就结束了。”友彦回答。

    “暑假要打工吗?”

    “打工……你是说一般的打工?”

    友彦这么一说,夕子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是呀,这还用问吗?”

    “现在还没那个打算,累得半死,却赚不了多少。”

    “哦。”夕子从白色手提包中拿出盒柔和型七星,抽出了烟却只夹在指尖,也不点火。友彦觉得她似乎很焦虑。

    冰咖啡送了上来,友彦一口气喝掉一半。他觉得很渴。“哎,怎么不到房间去?”他低声问道,“平常你都直接去。”

    夕子点着烟,接连吸了几口,然后把抽不到一厘米的烟在玻璃烟灰缸中摁熄。“出了点问题。”

    “什么?”

    夕子没有立刻回答,更令友彦感到不安。“到底怎么了?”他凑近桌子问道。

    夕子看看四周,才直视着他。“好像被叔叔发现了。”

    “叔叔?”

    “我老公。”她耸耸肩,或许想尽力让情况看来像是个玩笑。

    “被他抓住把柄了?”

    “他还不确定,不过也差不多了。”

    “怎么会……”友彦说不出话来,血液仿佛逆流,通体发烫。

    “对不起,都是我太不小心了,明知道绝对不能被他发现的。”

    “他怎么发现的?”

    “好像是有人看到了。”

    “看到了?”

    “好像是被认识的朋友看到了,那个朋友多嘴告诉他‘你太太跟一个很年轻的男人在一起聊得很开心’什么的。”

    友彦环顾四周。突然之间,他开始在意起别人的目光。看到他这个动作,夕子不禁苦笑。“可是,我老公是说他看我最近的样子,早就觉得怪怪的,说我整个人的感觉都变了。他这样说也有可能。在一起后,我也觉得自己变了很多。明明应该多加小心的,却疏忽了。”她隔着帽子搔搔头,又摇摇头。

    “他有没有问你什么?”

    “他问我是谁,叫我把名字招出来。”

    “你招了?”

    “怎么可能?我才没那么傻呢。”

    “这我知道……”友彦喝光冰咖啡,仍无法解渴,又大口喝起玻璃杯里的水。

    “反正,那时候我装傻混过去了。他好像还没有抓到实质把柄,可是,大概只是迟早而已。照他的个性,很可能会去请私家侦探。”

    “要是那样就糟了。”

    “嗯,很糟。”夕子点点头,“而且,有件事我觉得怪怪的。”

    “什么事?”

    “通讯箍。”

    “怎么了?”

    “有人翻过我的通讯簿,我本来是藏在化妆台抽屉里的……如果有人翻过,一定是他。”

    “你把我的名字写在上面?”

    “没写名字,只有电话号码,不过可能已经被他发现了。”

    “有电话就能查出姓名住址吗?”

    “不知道。不过,只要有心,也许什么都查得出来。他人脉很广。”

    依夕子所言想象她丈夫的形象,友彦非常害怕。被一个成年男子恨之入骨,这种事他连做梦都没想过。

    “那……怎么办?”友彦问。

    “我想,我们暂时最好别见面。”

    他无力地点头。高二的他也能理解,照她说的话做最为妥当。

    “去房间吧。”夕子喝光金巴利苏打,拿着账单站起身。

    他们两人的关系已持续大约一个月。最初的相遇当然是在那间公寓,马尾女就是花冈夕子。

    他并不是喜欢上她,只是无法忘记初次体验得到的快感。自那天后,友彦不知道自慰过多少次,但每次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她。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再逼真的想象都不及真实记忆刺激。

    结果,友彦在首次见面后第三天打电话给她。她很高兴,提议单独见面,他答应了。

    花冈夕子这个名字是她在酒店的床上告诉他的,她三十二岁。友彦也说了真名,学校和家里电话也一并告诉了她。他决定将答应桐原的事置于脑后,夕子技巧高超的操弄已使他失去了判断能力。

    “我朋友说有个派对可以和年轻男生聊天,问我要不要去。喏,就是上次那个短发的。我觉得好像很有意思,就去了。她好像去过好几次,不过我是第一次,我好紧张哦!幸好来的是像你这么棒的男生。”说完,夕子便钻进友彦的臂弯。她连撒娇都很有技巧。

    最令友彦吃惊的,是她付给桐原两万元。原来有一万多元被桐原私吞了,怪不得他那么勤快,友彦这才恍然大悟。

    友彦每星期和夕子见两三次面。她丈夫好像是个大忙人,所以她晚归也无所谓。离开酒店时,她总会给他五千元钞票,说是零用钱。

    明知不应该这么做,友彦却仍继续和有夫之妇幽会。他沉溺在性爱游戏里,即使期末考迫在眉睫,情况也没有改变,结果就如实反映在成绩上。

    “真讨厌,暂时见不到你了。”友彦压在夕子身上说。

    “我也不愿意呀。”

    “难道没办法了?”

    “我不知道,不过,现在情况有点不太好。”

    “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不知道,真希望能快点见面。隔得越久,我就会变得越老了。”

    友彦抱紧她细瘦的身躯,然后放纵他的年轻,执拗地不断进攻。一想到下次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他便把全身能量都释放在她身上,不留一丝遗憾。她尖叫了好几次。每次身体都如弓般向后弯曲,双手双脚伸展,痉挛着。

    异状发生在第三次结束后。

    “我去上个厕所。”夕子说。有气无力的语气是这时候常有的现象。

    “好。”友彦说着从她身上离开。

    她撑起赤裸的上半身,突然闷哼一声,再度瘫回床上。友彦以为她大概是突然起身时头晕,以前她也经常如此。然而,她一动不动。友彦以为她睡着了,推了推,但她完全没有醒转的样子。

    友彦脑中浮出一个念头,不祥的念头。他滚下床,战战兢兢地戳了戳她的眼皮,她依然毫无反应。他全身无法控制地发抖,不会吧,他想。怎么可能会这么可怕……

    他触摸她单薄的胸膛,然而,正如他担心的那样,他感觉不到她的心跳。

    6

    友彦发现酒店房间钥匙还在口袋里,是在快回到家的时候。完蛋了!他咬住嘴唇。房间里要是没有钥匙,酒店的人一定会生疑。但是,该怎么办?他绝望地摇头。

    当友彦明白花冈夕子已一命呜唿时,曾考虑立刻打急救电话。但是,这么一来,便必须表明自己和她在一起,他不敢这么做。何况,就算叫医生来也是枉然,她已经回天乏术。

    他迅速穿上衣服,带着自己的东西冲出房间,躲闪着不让别人看见脸孔,离开了酒店。

    但是,搭上地铁后,他发现这样根本于事无补。因为已经有人知道了他们俩的关系,那人偏偏是花冈夕子的丈夫,一个最要命的人。从现场的情况,他一定会推断和夕子在一起的,就是叫园村友彦的高中生,然后他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警察。警察一详细调查,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证实。完了,他想,一切都完了。这件事要是被公开,他的人生就毁了。

    回到家时,母亲和妹妹正在客厅吃晚餐。他说在外面吃过了,便直接回了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想起桐原亮司。

    花冈夕子的事情一旦曝光,那间公寓的事他自然得告诉警察。这么一来,桐原势必也无法全身而退,他的行为与皮条客殊无二致。必须跟他说一声,友彦想。

    友彦熘出房间,来到放置电话的走廊,拿起听筒。客厅里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他暗自祈祷家人多看一会儿电视,看得专心一点。电话一接通,就传来桐原的声音。友彦报出名字,桐原似乎颇感意外。

    “什么事?”也许是有所察觉,桐原的语气听来很警惕。

    “出事了。”友彦艰难地说,舌头几乎打结。

    “怎么?”

    “这个……电话里很难解释,说来话长。”

    桐原沉默片刻,随后才道:“该不会是跟老女人有关吧?”

    一开口就被他言中,友彦无话可说。听筒里传来桐原的叹气声。“果然被我说中了。是上次绑马尾的女人,是不是?”

    “对。”

    桐原再度叹气。“怪不得那女人最近都没来,原来是跟你签了个人契约。”

    “不是签约。”

    “哦,那是什么?”

    友彦无言以对,擦了擦嘴角。

    “算了,在电话里说这些也没用。你现在在哪里?”

    “家里。”

    “我现在就过去,二十分钟就到,你等我。”桐原径自挂了电话。

    友彦回到房间,想想能够做些什么。但是,头脑一片混乱,思绪根本无法集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桐原果真在二十分钟后准时出现。到玄关开门时,友彦才知道他会骑摩托车。问起时,他以“这不重要”一语带过。

    进入狭小的房间,友彦坐在椅子上,桐原在榻榻米上盘腿而坐。桐原身旁放着一个盖着蓝布、小型电视机大小的四方形物体,那是友彦的宝贝,每一个被他请进房的人,都得听他炫耀一番,但他现在没那个心情。

    “好了,说吧。”桐原说。

    “嗯。可是,我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全部,全部说出来。你大概把答应我的事当放屁,就先从那里开始吧。”

    因为事情正如桐原所说,友彦无法反驳。他干咳一声,一点一滴地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桐原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变,然而,从他的动作可以明显看出他越听越生气。他不时弯曲手指发出声音,或用拳头捶打榻榻米。听到今天的事时,他终于变了脸色。“死了?你确定她真的死了?”

    “嗯,我确认了好几次,错不了。”

    桐原叹了一声:“那女人是个酒鬼。”

    “酒鬼?”

    “对。而且年纪一大把了,和你干得太勐,心脏吃不消。”

    “她年纪也没多大啊,不是才三十出头吗?”

    听友彦这么说,桐原的嘴角勐地上扬。“你昏头啦,她都四十好几了!”

    “……不会吧?”

    “错不了,我见过她多次,清楚得很。她是个喜欢处男的老太婆,你是我介绍给她的第六个小伙子。”

    “怎么会!她跟我说的不是这样……”

    “现在不是为这些震惊的时候。”桐原一脸不耐,皱着眉头瞪向友彦,“然后呢?那女的怎样了?”

    友彦垂头丧气地迅速说明情况,还加上他的看法,认为自己大概躲不过警察的追查。

    桐原嗯了一声。“我明白。既然她丈夫知道你,要瞒过去的确很难。没办法,你就硬着头皮接受警方的调查吧。”口气听起来是打算袖手旁观了。

    “我准备把事情全说出来,”友彦说,“在那间公寓发生的事当然也包括在内。”

    桐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抓了抓鬓角。“那就麻烦了,那样事情不能光说是中年女子玩火就可了结。”

    “可要是不说,怎么解释我跟她是怎么认识的?”

    “那种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就说是你在心斋桥闲逛时被她找上的不就得了?”

    “……要说谎骗过警察,实在没把握。搞不好他们一逼问,我就全撂了。”

    “真弄成那样,”桐原再度瞪向友彦,用力捶着双膝,“我背后的人就不会不管了。”

    “你背后?”

    “你以为光靠我一人就能做那种生意?”

    “黑道?”

    “随你怎么想。”桐原把头向左右弯了弯,弄得关节噼啪作响,随后他疾如闪电般噼手抓住友彦的衣领。“反正,如果你惜命,最好不要多嘴。这个世界上,比警察还要恐怖的人多得是。”他凶狠的语气让友彦不敢回嘴。可能认为这样就算已说服了友彦,桐原站起来。

    “桐原……”

    “什么?”

    “没事……”友彦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桐原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就在这时,覆着四方形盒子的蓝布掉落下来,露出友彦心爱的个人电脑。

    “呵!”桐原睁大了眼睛,“这是你的?”

    “嗯。”

    “原来你有这种好东西。”桐原蹲下来查看,“你会写程序?”

    “Basic大致都会。”

    “Assembler呢?”

    “会一点。”友彦边答边想,原来桐原对计算机很在行。Basic和Assembier.都是计算机语言的名称。

    “你有没有写程序?”

    “写过游戏程序。”

    “给我看。”

    “下次吧……现在不是看那种东西的时候。”

    “照我说的做!”桐原单手抓住友彦的领口。

    慑于桐原的气势,友彦从书架上取出资料夹,里面是他记载流程图和程序的纸张。他把资料夹交给桐原。

    桐原认真地端详起来。不久,他合上资料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友彦想开口询问,但欲言又止,因为桐原嘴唇在动,不知在嘟嚷什么。

    “园村,”桐原终于开口了,“你要我帮你吗?”

    “嗯?”

    桐原面向友彦。“照我的话去做,你就不会有麻烦,也不会被警察抓去。我可以让那女人的死变得跟你毫无关系。”

    “你办得到?”

    “你肯听我的?”

    “肯,你说什么我都照做。”友彦急切地点头。

    “你什么型的?”

    “什么?”

    “血型。”

    “哦……O型。”

    “O型……很好。你用套子了吧?”

    “套子?你是说保险套?”

    “对。”

    “用了。”

    “好!”桐原再度起身,朝友彦伸出手,“把酒店钥匙给我。”

    7

    两天后的傍晚,刑警找上了友彦。他们一行两人,一个是穿白色V字领衬衫的中年人,另一个穿着水蓝色马球衫。他们找上友彦,果然是因为夕子的丈夫发觉了她与友彦的关系。

    “我们有点事想请教友彦同学。”穿白衬衫的警察说。他并没有说明有什么事。出来应门的房子光是听到来人是警察,就已惶惶不安。

    他们把友彦带到附近的公园。太阳已经落山,但长凳上还留有余温。友彦和穿白衬衫的警察坐在长凳上,身着水蓝色马球衫的男子则站在他面前。

    来公园的路上,友彦尽量不说话。这样看起来虽不自然,但也不必强自镇定,这是桐原的建议。“高中生在警察面前一副坦然无事的模样反而奇怪。”他说。

    白衬衫警察先给友彦看一张照片,问他:“你认识这人吗?”

    照片里的人正是花冈夕子,可能是旅行时拍的,身后海水湛蓝。她的笑脸朝着镜头,头发比生前要短。

    “是……花冈太太吧。”友彦回答。

    “你知道她的名字吧?”

    “应该是夕子。”

    “嗯,花冈夕子太太。”警察收起照片,“你们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友彦故意吞吞吐吐的,“没什么……认识而已。”

    “我们就是要问你们怎么认识的。”白衬衫警察的语气虽然平静,却有些许不耐烦的感觉。

    “你就老实说吧。”马球衫警察嘴边带着嘲讽的笑容。

    “大概一个月之前,我路过心斋桥的时候被她叫住了。”

    “怎么个叫法?”

    “她问我,如果我有空,要不要跟她去喝个茶。”

    友彦的回答让警察们互望一眼。

    “然后你就跟她去了?”白衬衫问。

    “她说要请客。”友彦说。

    马球衫从鼻子唿出一口气。

    “喝了茶,然后呢?”白衬衫进一步问。

    “就只喝了茶,离开咖啡馆我就回家了。”

    “哦。不过,你们不止见过一次面吧?”

    “后来……又见过两次。”

    “哦,怎么见的?”

    “她打电话给我,说她在南那个地方,如果我有空,要不要和她一起喝茶……大概就是这样。”

    “接电话的是你母亲?”

    “不是,两次刚好都是我接的。”

    友彦的回答似乎让发问者颇觉无趣,警察嘬起下唇。“你就去了?”

    “是的。”

    “去做什么?又是喝了茶就回家?怎么可能?”

    “就是啊,就是那样。我喝了冰咖啡,跟她聊了一下就回家了。”

    “真的只有那样?”

    “真的,这样犯法吗?”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白衬衫警察搔着脖子,盯着友彦。那是一种想从年轻人的表情中找出破绽的眼神。“你们学校是男女同校吧,你应该有好几个女朋友,何必去陪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嗯?”

    “我只是因为很闲才陪陪她。”

    “哦。”警察点点头,脸上浮现不相信的表情,“零用钱呢?她给了吧?”

    “我没收。”

    “什么?她要给你钱?”

    “是的。第二次见面的时候,花冈太太塞给我一张五千元的钞票,可是我没有收。”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没有收钱的理由。”

    白衬衫点点头,抬头看马球衫。

    “你们在哪家咖啡馆见面?”马球衫问。

    “心斋桥新日空酒店的大厅。”

    这个问题他诚实地回答了,因为他知道夕子丈夫的朋友曾经看到过他们。

    “酒店?都已经去了那里,真的只喝个茶?你们没开房间?”马球衫粗鲁无礼,大概是从心底瞧不起陪主妇磨时间的高中生。

    “我们只是边喝咖啡边聊天。”

    马球衫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前天晚上,”白衬衫开口了,“放学后你去了哪里?”

    “前天……”友彦舔舔嘴唇,这里是关键,“放学后,我到天王寺的旭屋逛了逛。”

    “什么时候回的家?”

    “七点半左右。”

    “然后就一直待在家里?”

    “是。”

    “没有跟家人以外的人碰面?”

    “啊……呃,八点左右有朋友来找我玩。是我同班同学,姓桐原。”

    “桐原同学?怎么写?”

    友彦说出写法,白衬衫记录下来,问道:“你那位朋友在你家待到几点?”

    “九点左右。”

    “九点,然后你做了些什么?”

    “看看电视,跟朋友通电话……”

    “电话?和谁?”

    “一个姓森下的,我初中同学。”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通话?”

    “他大概十一点打过来,我想我们讲完的时候已经超过十二点了。”

    “打过来?是他打给你的?”

    “是的。”

    这件事是有玄机的,因为是友彦先打电话给森下。他知道森下去打工不在家,故意挑那个时间打电话,然后请森下的母亲转告森下回电。这当然是为了确保不在场证明所做的手脚,这一切都是依照桐原的指示进行的。

    警察皱起眉头,问他如何联络森下。友彦记得电话号码,当场便说了。

    “你什么血型?”白衬衫问。

    “0型。”

    “0型?你确定?”

    “我确定,我爸妈都是0型。”

    友彦感觉到警察突然对他失去了兴趣,但他不明所以。那天晚上,桐原也问过他的血型,那时也没有告诉他原因。

    “请问,”友彦怯怯地问,“花冈太太怎么了?”

    “你不看报纸?”白衬衫厌烦地说。

    “嗯。”友彦点点头。他知道昨天晚报有小幅报道,但他决定装傻到底。

    “她死了,前天晚上死在酒店。”

    “啊?”友彦故作惊讶,这是他在警察面前表现得唯一像样的演技,“怎么会……”

    “天知道为什么。”警察从长凳上站起,“谢谢,你的话是很好的参考,我们可能会再来问点事情,到时候再麻烦你。”

    “哦,好的。”

    “我们走吧。”白衬衫对同伴说,两人转身扬长而去。

    为花冈夕子之死来找友彦的不止警察。

    警察来过的四天后,他走出校门不远,就有人从背后拍他的肩膀。一回头,一个上了年纪、头发全部往后梳的男子,露出暧昧的笑容站在那里。“你是园村友彦同学吧?”男子问道。

    “是。”

    听到友彦的回答,男子迅速伸出右手,拿出一张名片,上面的名字是花冈郁雄。

    友彦感觉自己的脸色转成铁青,他知道必须装作若无其事,然而却控制不了身体的僵硬。

    “我有事想问你,现在方便吗?”男子一口标准的东京口音,声音低沉,咬字清晰。

    “方便。”

    “那么在车里谈吧。”男子指着停在路旁的银灰色轿车。

    友彦在他的指示下坐在副驾驶座。

    “南局的警察找过你了吧?”驾驶座上的花冈开门见山。

    “是的。”

    “是我跟他们提起你的,因为我太太的通讯簿上有你的电话号码。或许给你带来了麻烦,但是有很多事情我实在想不通。”

    友彦不认为花冈真会顾虑到他,便没做声。

    “我听警察先生说,她找过你好几次,要你陪她解闷。”花冈对友彦笑着,但眼里了无笑意。

    “我们只是在咖啡馆聊天。”

    “嗯,这我知道。听说是她主动找你的?”

    友彦默默地点头,花冈发出低沉的笑声。“她就是喜欢帅哥,而且偏爱小伙子。都一大把年纪了,看到偶像明星还会尖叫。像你,既年轻,长得又帅,正是她喜欢的类型。”

    友彦放在膝头的双手握成拳头。花冈的声音黏黏腻腻的,也像是忌妒从字句间渗透出来。

    “你们真的只是聊天?”他又换了一个方式问。

    “是的。”

    “她有没有约你去做其他事?譬如说,去旅馆开房间之类的。”花冈似乎想故作风趣,但他的口气一点也不轻松愉快。

    “从来没有。”

    “真的?”

    “真的。”友彦重重点头。

    “那么,我再问你一件事。除你之外,还有没有人像这样和她见面?”

    “除我之外?不知道……”友彦微微偏着头。

    “没印象?”

    “没有。”

    “哦。”

    友彦虽然低着头,却感觉得到花冈正盯着他。那是成年男子的视线,那种带刺的感觉,让人心情跌到谷底。就在这时,友彦身旁发出敲玻璃的声响。一抬头,桐原正看向车内,友彦打开车门。

    “园村,你在干吗?老师在找你。”桐原说。

    “哦……”

    “老师在办公室等着,你最好赶快去。”

    “啊!”一看到桐原的眼神,友彦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友彦转身面向花冈,“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既然是老师找,总不能置之不理。花冈看来虽然有点心有未甘,也只好说:“好吧,没事了。”

    友彦下了车,和桐原并肩走向学校。

    “他问你什么?”桐原小声问。

    “关于那个人。”

    “你装傻了?”

    “嗯。”

    “很好,这样就行了。”

    “桐原,现在事情到底怎样了?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这你就不用管了。”

    “可是……”

    友彦还想说下去,桐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那家伙可能还在看,你先进学校。回家的时候走后门。”

    他们两人站定在学校正门。“知道了。”友彦回答。

    “那我走了。”说着,桐原离去。友彦望了望他的背影,照他的吩咐走进学校。

    从那之后,花冈夕子的丈夫便不曾出现在友彦面前,南局的警察也没有再来。

    8

    八月中旬的星期日,友彦被桐原带到公寓,就是他获得第一次性经验的地方。和那时不同,这次桐原自己用钥匙开了门,他的钥匙圈上挂着一大串钥匙。

    “进来吧。”桐原边脱运动鞋边说。

    厨房看起来没多大改变。廉价的餐桌和椅子,冰箱和微波炉,都和当时一样。不同的是当时弥漫室内的化妆品香味现在都已消散。

    昨晚,桐原突然打电话来,说有东西要给他看,约他今天一起出去。问为什么,桐原便笑着说是秘密。他会发出冷笑之外的笑声,真非常难得。

    当友彦知道目的地是那间公寓的时候,脸色不由得变得很难看。他对那里的回忆实在称不上美好。

    “别担心!不会叫你卖身。”似乎是看穿了友彦的心思,桐原笑着说。这是可以称为冷笑的笑声。

    桐原打开上次来时没有装上的拉门。当时,花冈夕子她们就坐在拉门后的和室里,今天那里没人。但是,友彦一看到里面的东西,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吓到你了吧。”桐原开心地说,大概是因为友彦的反应正如他所料。

    里面设置了四部个人电脑,还连接了十几台附属机器。

    “怎么会有这些?”还没从惊讶中恢复的友彦愣愣地问。

    “还用说,当然是买的。”

    “桐原,你会用?”

    “一点点。不过,我想请你帮忙。”

    “我?”

    “对,所以才找你过来。”

    桐原刚说完,门铃就响了。因为没想到会有人来,友彦背嵴不由得紧绷起来。

    “想必是奈美江。”桐原站起身来。

    友彦走近堆在房间角落的纸箱,望向最上面的箱子,里面塞满了全新的卡带。要这么多卡带做什么?

    外面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他听到桐原说“园村来了”。“哦。”是女人在回答。

    一个女人走进房间,看上去年过三十,其貌不扬。友彦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好久不见。”女人说。

    “哦?”

    看到友彦吃惊的样子,女人轻笑一声。

    “就是上次先走的那位。”桐原在旁边说。

    “那时候……啊!”友彦很惊讶,再次细看女人。记得她当时一身牛仔装,今天的妆很淡,看起来更老上几分。不过,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

    “解释起来很麻烦,她的事你就别问了。她叫奈美江,我们的会计,这样就够了。”桐原说。

    “会计……”

    桐原从牛仔裤口袋中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友彦。纸上用签字笔写着一行字“各式个人电脑游戏邮购 无限企划”。

    “无限企划?”

    “我们公司的名字,卖存在卡带里的电脑游戏程序,用邮购的方式出售。”

    “游戏程序,”友彦轻轻点头,“这个……也许会大卖。”

    “绝对会大卖,我向你保证。”桐原说得很笃定。

    “可是,我想应该要看软件吧。”

    桐原走向一部电脑,把打印机刚打印出来的一长串纸拿到友彦面前。“这个就是主力商品。”

    上面打印的是一连串程序,那复杂冗长的程度,几乎不是友彦所能消化的。程序名为“Submarine”。

    “哪来的?你写的?”

    “谁写的还不都一样,奈美江,游戏的名字你想了没有?”

    “想是想了啦,不过不知道亮满不满意。”

    “说来听听。”

    “Marine Crash,”奈美江没把握地说,“你觉得怎样?”

    “Marine Crash……”桐原双手抱胸,想了一会儿,点点头,“OK,就用这个名字。”

    见他很满意,奈美江松了口气,笑了。

    桐原看看表,站起来。“我去一下印刷厂。”

    “印刷厂?干吗?”

    “做生意得准备很多东西。”桐原穿上运动鞋,离开公寓。

    友彦在和室盘腿而坐,望着那个程序。但是,他很快就把头抬起来。奈美江坐在桌子那边,拿着计算器计算。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朝着她的侧脸说。

    她的手停止动作。“什么什么样的人?”

    “他在学校里完全不起眼,好像也没有走得比较近的朋友。可是,背地里却在做这些。”

    奈美江把脸转过来朝着他。“学校不过是人生的一小部分。”

    “话是没错,可是也没人像他这么诡异啊。”

    “亮的事情你最好别打听太多。”

    “我不是想打听,只是很多事让我觉得很神奇。那时候也是……”友彦含煳其辞,他不知道可以对她透露多少。

    她却神色自若地说:“你是说花冈夕子的事?”

    “嗯。”他点头,明白她了解内情,内心松了一口气,“所谓坠入云里雾中,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他到底是怎么解决的?”

    “你想知道?”

    “当然。”

    听了友彦的话,奈美江皱着眉,用圆珠笔尾端搔了搔太阳穴。“就我听说的呢,花冈夕子的尸体是她住进酒店的第二天下午两点左右被发现的。因为退房的时间已经过了,她没有和前台联络,打内线电话到房间也没有人接,酒店的人有些担心,就跑去查看。房门是自动锁,他们是用总钥匙开门进去的。听说花冈夕子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

    友彦点点头,他能想象那情景。

    “警察马上就赶来了,看样子好像没有他杀的嫌疑。警察好像认为她是在进行性事时心脏病发作,推定死亡时间是前一天晚上十一点。”

    “十一点?”友彦歪着头,“不对,怎么可能……”

    “服务生见到她了。”奈美江说。

    “服务生?”

    “听说有女人打电话给客房服务台,说浴室没有洗发精。服务生送过去的时候,是花冈夕子来拿的。”

    “不对,这太奇怪了。我离开饭店的时候……”

    友彦没继续往下说,因为奈美江开始摇头:“这是服务生说的,他在十一点左右把洗发精交给女性客人。那个房间的女性客人,不就是花冈夕子吗?”

    “啊!”友彦这才明白,原来是有人假扮花冈夕子。那天,夕子戴着很大的太阳镜。只要梳类似的发型,再戴上那副眼镜,要骗过服务生应该不难。

    那么,是谁冒充花冈夕子?

    友彦看着眼前的奈美江。“是奈美江小姐假扮的?”

    奈美江笑着摇头:“不是我,这么吓人的事,我可做不来。我立刻就会露出马脚。”

    “这样的话……”

    “对此事,你最好别多想,”奈美江毫不客气地说,“那些只有亮才知道。有人帮了你的忙,这样不就好了吗?”

    “可是……”

    “还有一件事,”奈美江竖起食指,“警察听了花冈夕子丈夫的话,盯上了你,可是马上又对你失去了兴趣。你知道为什么吗?那是因为现场找到的物证是AB型的。”

    “AB型?”

    “精液,”奈美江眼睛眨也不眨,“从花冈夕子的身上验出了AB型的精液。”

    “那……太奇怪了。”

    “你大概很想说那不可能,但事实就是如此。她的阴道里的确装了AB型的精液。”

    “装了”这说法很毒,友彦恍然大悟。

    “桐原是什么血型?”

    “AB.”说完,奈美江点点头。

    友彦伸手掩住嘴,他有点想吐。分明是盛夏,他却觉得背嵴发凉。

    “他对尸体——”

    “我不许你胡想发生了什么。”奈美江的语气冷得简直令人战栗,眼神也很严厉。友彦找不到话说,一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抖。

    这时玄关的门开了。

    “广告我谈好了。”桐原进来,把手上的纸递给奈美江,“怎么样?跟当初的估价一样吧。”

    奈美江接过那张纸,微笑点头,表情有点僵。

    桐原似乎立刻发现气氛有所不同。他一面打量着奈美江和友彦,一面走到窗边,叼起一根烟。“怎么了?”他简短地问,用打火机点着烟。

    “那个……”友彦抬头看他。

    “嗯?”

    “那个……我……”咽下一口唾沫,友彦说,“我什么都做,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桐原直勾勾地盯着友彦,然后,那双眼睛转向奈美江,她微微点头。

    桐原的目光再度落到友彦身上,平时的冷笑已经回到他脸上。他让笑容挂在嘴边,惬意地抽烟。“那当然了。”然后,他仰望稍显混浊的蓝天。

  25. 杨永信   回复文章

    (连载)白夜行(日 东野圭吾 著)

    第二章

    1

    钟响过几分钟后,开始传来嘈杂的人声。

    秋吉雄一右手拿着单眼相机,弯腰向外窥探。果然,女学生成群结队地走出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正门。他把相机拿到胸前,逐一审视众多少女的脸孔。

    他正藏身在一辆卡车的车厢上,卡车停在距离正门约五十米的路旁。这是个绝佳位置,因为放学时分,绝大多数清华女子学园的学生都会从他眼前经过,而且车厢上还蒙了布。对雄一来说,要达成今天的目的,没有比这里更理想的藏身之处了。如果可以顺利拍到照片,也不枉费他逃了第六节课跑来这里。

    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的制服是水手服,夏天的制服是白底的,只有领子是浅蓝色,细褶的学生裙也是同一颜色。不知有多少女学生晃动着浅蓝色的裙摆,从躲在布后偷看的雄一眼前经过。其中有些少女脸蛋稚嫩得令人以为是小学生,也有些已经开始步入成年女子的阶段。每当后者接近的时候,雄一都很想按下快门,但怕关键时刻底片不够,便强忍住。

    以这样的姿势盯着路过的少女将近十五分钟后,他终于捕找到唐泽雪穗的身影,便急忙拿好相机,透过镜头追随她的动向。

    唐泽雪穗照例和朋友并肩走在一起。她的朋友是个戴着金属框眼镜、瘦巴巴的女孩,下巴很尖,额头上有青春痘,一副皮包骨身材,雄一并不想把她当作拍摄的目标。

    唐泽雪穗的头发略带棕色,发长及肩,发丝仿佛有一层薄膜包覆,绽放出耀眼的光泽。以自然的动作撩拨头发的手指非常纤细,身体也同样纤细,但胸部和腰部的曲线却女人味十足。她的仰慕者当中有不少人认为这是她最有魅力的地方。她那双令人联想到娇贵猫咪的眼睛看向身边的朋友,下唇稍厚的小嘴露出了可爱的笑容。

    雄一调整好相机,等待唐泽雪穗接近。他想拍更贴近的特写镜头。他喜欢她的鼻子。

    雄一的家是窄巷独栋住宅中最里边的一户。打开拉门,右手就是厨房。因为是三十多年的老房子,老旧的墙壁和柱子上吸附了大酱汤、咖喱等食物混杂而成的奇异气味。他讨厌这种气味,认为这是老街的味道。

    “菊池同学来了哦。”雄一的母亲面向流理台,边准备晚餐边说。看她的手边,今晚显然又是炸马铃薯,雄一不由得感到厌烦。自从几天前妈妈的故乡送来一大堆马铃薯,餐桌上隔不到三天就一定会出现它。

    上了二楼,菊池文彦正坐在五叠不到的房间正中看着电影介绍。那是雄一四天前去看的《洛基》的小册子。

    “这部电影好看吗?”菊池抬起头来问雄一,介绍册正好翻到史泰龙的特写。

    “很好看,挺感人的。”

    “噢,每个人都这么说。”

    菊池弓着背,回头盯着册子勐看。雄一知道他很想要,却默不作声,开始换衣服。那本册子不能给他,想要,自己去看电影就有了。

    “可是电影票够贵的。”菊池冒出这么一句。

    “嘿。”雄一从运动背包里拿出照相机放在书桌上,然后抱着椅背跨坐在椅子上。菊池是他的好朋友,但他不太喜欢和菊池提到钱的事。菊池没有爸爸,从穿着就看得出他过得清苦。自己家里至少有爸爸工作赚钱,这就该感到庆幸了。雄一的父亲是铁路公司的职员。

    “又去照相了?”看到相机,菊池问道。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应该知道雄一去拍什么。

    “嘿。”雄一也以别有含意的笑容回应。

    “拍到好照片了吗?”

    “还不知道,不过,我很有把握。”

    “这下又可以赚一笔了。”

    “这能卖多少钱啊,材料也要花钱,扣掉有剩就不错了。”

    “可是,有这种专长真好,真令人羡慕。”

    “这算不上什么专长。连这台相机的用法我都还没搞清楚,只是随便拍、随便洗而已。再怎么说,这些都是别人给的。”

    雄一现在的房间以前是他叔叔住的。叔叔的兴趣是摄影,拥有不少相机,也有简单的工具,能够冲洗黑白照片。叔叔结婚搬走时,把其中一部分留给了雄一。

    “真好,有人给你这些东西。”

    察觉菊池又要说一些艳羡忌妒的话,雄一不禁有点郁闷。他向来避免让话题转到那个方向,但菊池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经常主动提及与贫富有关的话题。但今天不同,菊池说:“上次,你不是给我看你叔叔拍的照片吗?”

    “马路上的照片?”

    “嗯,那个还在吗?”

    “在啊。”

    雄一把椅子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向书桌,伸手去拿插在书架边缘的一本剪贴簿,那也是叔叔留下来的东西。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全是黑白照,看起来都是在附近拍的。上星期菊池来玩的时候聊到摄影的事,雄一就顺手拿给他看。

    拿到剪贴簿,菊池便十分热切地翻看起来。

    “你到底要干吗?”雄一俯视着菊池微胖的身躯问。

    “嗯,也没什么。”菊池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剪贴簿里抽出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可不可以借我?”

    “哪张?”

    雄一注视菊池手上的照片。拍的是一对男女走在一条眼熟的小巷子里,电线杆上的海报随风飘动,随时会掉下来的样子,不远处的塑料水桶上蹲着一只猫。“你要这种照片干吗?”雄一问。

    “嗯,我想拿去给一个人看。”

    “给人看?谁?”

    “到时候再告诉你。”

    “哦。”

    “借我,可以吧?”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也真奇怪。”雄一看着菊池,把照片递给他。菊池拿起照片,小心地放进书包。

    当晚吃过饭,雄一便躲进房间冲洗白天拍的照片。要在房里冲洗照片,只要在充当暗房的壁橱里把底片放进专用容器,接下来的步骤便可以在明亮的地方进行。显像完成后,他从容器里取出底片,到一楼的洗脸台冲水。原本应当以流动的水冲泡一个晚上,但妈妈看到一定会唠叨,雄一对此再清楚不过。

    冲到一半,雄一透过日光灯察看底片。确认唐泽雪穗头发的光泽呈现出清晰的阴影,他感到很满足。他有把握——没问题,顾客一定会满意。

    2

    就寝前写日记是川岛江利子多年来的习惯。她从升上小学五年级开始写,前后也快五年了。除此之外,她还有好几个习惯,例如上学前为院子里的树木浇水,星期日早上打扫房间等等。不需要写什么戏剧性的大事,平铺直叙也无妨,这是江利子五年来学会的写日记要领。即使是一句“今天一如往常”亦无不可。但是,今天有很多事要写。因为放学后,她去了唐泽雪穗家。

    她和雪穗初三时才同班。但是,她早在初一时就知道雪穗这个人了。透着聪慧的面容,高雅而无可挑剔的举止……从她身上,江利子感觉到一些自己与周遭朋友欠缺的东西,这种感觉可以称为憧憬。她一直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和她成为朋友。

    “你愿意和我交朋友吗?”

    对此,唐泽雪穗没有丝毫惊异的模样,而是露出超乎江利子期待的笑容。“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当然。”

    江利子可以清楚感受到,对一个突然和她搭话的人,唐泽尽可能地展现了善意。而一直害怕别人不搭理的江利子,对这个微笑甚至感到激动。

    “我是川岛江利子。”

    “我是唐泽雪穗。”她缓缓说出姓名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对自己所说的话确认似的点头,是唐泽的习惯,这一点江利子稍后才知道。

    唐泽雪穗是一个比江利子私下爱慕想象的更加美好的“女性”。她富于感性,江利子觉得光是和她在一起,自己对许多事物便会有全新的认识。而且雪穗天生具有能让谈话非常愉快的才能。和她说话,甚至会觉得自己也变得能言会道。江利子经常忘记唐泽与自己同龄,在日记里经常以“女性”来形容她。

    江利子为拥有这么出色的朋友感到骄傲,当然,想和她成为朋友的同学不在少数,她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人。每当这时,江利子总不免有些忌妒,觉得好像自己的宝贝被抢走了。

    但是,最令人不愉快的,莫过于附近初中的男生注意到雪穗,简直像追逐偶像般在她身边出没。前几天上体育课时,就有男生爬到铁丝网上偷看。他们一看到雪穗,嘴里就不干不净起来。

    今天也是,放学时有人躲在卡车车厢上偷拍雪穗。虽然只瞄到一眼,但看得出那是个满面痘痘、一脸邪气的男生,显然是那种满脑子下流妄想的人。一想到他可能会拿雪穗的照片来当他妄想的材料,江利子就恶心得想吐。但雪穗本人毫不介意。“不用理他们啦,反正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腻了。”然后仿佛故意要做给那个男生看似的,她做出拨头发的动作。

    那个男生急忙举起相机的样子,江利子都看在眼里。“可是,你不觉得不舒服吗?没征求你的同意就乱拍。”

    “是不舒服啊,可是要是生气去抗议,还得跟他们打交道,那才更讨厌呢。”

    “那倒也是。”

    “所以不要理他们就好了。”

    雪穗直视前方,从那辆卡车前经过。江利子紧跟在她身旁,想尽量妨碍那个男生偷拍。

    江利子便是随后说好要去雪穗家玩的。因为雪穗说前几天向她借的书忘了带,问她要不要去家里。书还不还无所谓,但她不想错过造访雪穗房间的机会,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上了公交车,在第五站下车后走了一两分钟,便到了唐泽雪穗位于幽静住宅区的家。房子本身不算大,却是一栋高雅的日式房屋,有着小巧精致的庭院。

    雪穗和母亲两人住在这里。进入客厅,她母亲出来了。看到她,江利子感到有些困惑。她是个长相和身段都很有气质、和这个家极为相配的人,但是年龄看起来足以当她们的祖母,而这个印象并非来自于她身上颜色素雅的和服。江利子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传闻,与雪穗的身世有关。

    “慢慢坐。”雪穗的母亲以安详的口吻说了这句话,便起身离开。她在江利子心中留下体弱多病的印象。

    “你妈妈看起来好温柔哦。”只剩下她们俩时,江利子说。

    “嗯,很温柔。”

    “你家门口挂了里千家的牌子呢!你妈妈在教茶道吗?”

    “嗯,教茶道,也教花道。还教日本琴呢。”

    “好厉害哦!”江利子身子后仰,惊讶地说,“真是女超人!那,那些你都会喽?”

    “我的确跟着妈妈学茶道和花道。”

    “哇!好好哦!可以上免费的新娘学校!”

    “可是,相当严格呢。”雪穗说着,在母亲泡的红茶里加了牛奶,啜饮一口。

    江利子也依样而为。红茶的味道好香,她想,这一定不是茶包冲泡的。

    “喏,江利子,”雪穗那双大眼睛定定地凝视她,“那件事,你听说了吗?”

    “哪件事?”

    “就是关于我的事,小学时的事。”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江利子慌了手脚。“啊,呃……”

    雪穗微微一笑。“你果然听说了。”

    “不是,其实不是那样,我只是稍微听到有人在传……”

    “不用隐瞒,不用担心我。”

    听她这么说,江利子垂下眼睛。在雪穗的凝视下,她无法说谎。

    “是不是传得很凶?”她问。

    “我想还好,应该没有多少人知道,跟我讲的那个同学也这么说。”

    “可是,既然会出现这种对话,表示已经传到某种程度了。”

    雪穗道出重点,让江利子无话可说。

    “那么,”雪穗把手放在江利子膝上,“你听到的是什么内容?”

    “内容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很无聊。”

    “说我以前很穷,住在大江一栋脏兮兮的公寓里?”

    江利子陷入沉默。

    雪穗进一步问道:“说我生身母亲死得很不寻常?”

    江利子忍不住抬起头来:“我一点都不相信!”

    或许是她拼命辩解的口气很可笑,雪穗笑了。“不必这么拼命否认,再说,那些话也不全是假的。”

    “嗯?”江利子轻唿一声,转头看向好友,“真的吗?”

    “我是养女,上初中时才搬来这里。刚才的妈妈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雪穗的语气很自然,没有故作坚强的样子,仿佛毫不在意一般。

    “啊,这样啊。”

    “我住过大江是真的,以前很穷也是真的,因为我爸爸很早就死了。还有一件事,我母亲死得很不寻常也是真的,那是我小学六年级时发生的事。”

    “死得很不寻常……”

    “煤气中毒,”雪穗说,“是意外去世。不过,曾经被怀疑是自杀,因为我家实在很穷。”

    “哦。”江利子感到迷惘,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但雪穗也不像揭露重大秘密的样子。当然,这一定是她体贴的习性,不想让朋友尴尬为难。

    “现在的妈妈是我爸爸的亲戚,我以前偶尔会自己来玩,她很疼我。我变成孤儿,她觉得我很可怜,立刻收养我。她自己独居好像也很寂寞。”

    “哦,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啦,不过,我认为我很幸运,因为我本来会进孤儿院的。”

    “话是这么说……”

    同情的话差点脱口而出。江利子觉得,这时不管说什么,只会让雪穗瞧不起而已。她吃过的苦,一定不是无忧无虑地长大的自己所能体会的。但是,分明历经如此艰难的过去,雪穗又怎能这般优雅呢?江利子钦佩不已。或者正因为有这些体验,才让她从内而外散发出光芒。

    “其他还说了我什么?”雪穗问。

    “我不知道,也没问。”

    “我想一定是一些没影的事。”

    “没什么好在意的,那些乱传的人只是忌妒你。”

    “我并不是在意,只是好奇,不知道这些话是谁传出来的。”

    “不知道,反正一定是哪个长舌妇啦!”江利子故意说得很粗鲁,她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江利子听到的传闻其实还包括另一则插曲,说雪穗的生母是某人的小老婆,那个男人被杀的时候,她母亲还被警方怀疑过。传闻还绘声绘色地添油加醋,说她母亲自杀是因为警方认定她是凶手。

    这些话当然不能让雪穗知道,这一定是忌妒她受欢迎的人造的谣。

    之后,雪穗把她最近热衷的拼布作品拿给江利子看,有坐垫套、单肩包等用品。色彩缤纷的碎布组合展现出雪穗的绝佳品位。其中只有一个尚未完成的作品用色有所不同,那个袋子看来是用来装小杂物的,用的全是黑色、蓝色等冷色系的布。“这种配色也不错呢。”江利子由衷称赞。

    3

    教语文的女老师目光只在课本与黑板之间来回。她在机械地上课的同时,似乎一心祈祷这地狱般的四十五分钟早点过去。她从不叫学生朗读课本,也不点学生回答问题。

    大江初中三年级八班的教室内分成前后两个集团。多少还有点心想上课的人坐在教室的前半部,完全不想上课的人利用教室后半部的空间为所欲为。有人玩扑克和花纸牌,有人大声聊天,有人睡觉,五花八门。

    老师们曾经训斥这些妨碍上课的学生,但随着时间流逝,他们便什么都不再说了。当然,原因在于老师深受其害。某位英文老师没收了学生上课时看的漫画,打学生的脑袋训诫,结果几天后遭人袭击,断了两根肋骨。

    这肯定是报复,但受到训斥的学生有不在场证明。还有一位年轻的数学女老师,看到一整排黑板粉笔槽里摆的东西后吓得惊声尖叫。粉笔槽里摆的是内含精液的保险套。在那之前不久,她说过一些批评不良学生的话。身怀六甲的她差点因为过度惊吓而流产。发生这件事后,她立刻办理停薪留职。大家都认为,在这届初三生毕业之前,她应该不会回来任教。

    秋吉雄一坐在教室正中央的位置。在那里,他想上课时就能上课,也能够轻易加入妨碍的一方。他很喜欢这个可以视心情转换立场、有如墙头草般的位置。

    牟田俊之进来的时候,语文课已经上了将近一半。他用力打开门,丝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靠窗的最后一个。女老师似乎想说什么,目光追随着他,但看到他在椅子上坐下,还是继续上课。

    牟田把两脚跷在桌子上,从书包里拿出色情杂志。“喂!牟田,你可别在这里打炮啊。”一个男生说。牟田那张狰狞丑陋的脸上露出了阴森的笑容。

    语文课一结束,雄一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走近牟田。牟田两手插在口袋里,盘腿坐在桌上。他背对着雄一,雄一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从他同伴的笑脸推测,他的心情应该不错。他们正在聊最近流行的电子游戏,他听到“打砖块”这个词。他们今天大概又打算熘出学校,直奔电子游乐场吧。

    牟田对面的男生看到了雄一,随着他的目光,牟田回过头。剃掉的眉根青青的,坑坑洼洼的脸上有两处凹陷的深处,是一双小而锐利的眼睛。

    “这个。”说着,雄一把信封递出去。

    “什么东西?”牟田问,声音很低沉,气息里夹杂着烟味。

    “昨天我去清华拍的。”

    牟田似乎明白了,戒备的神色从脸上退去。他一把抢走雄一手上的信封,看了看里面。

    信封里装的是唐泽雪穗的照片,今天早上天还没亮,雄一就起床冲洗的自信之作。虽然是黑白照,但拍出来的东西能够看出肌肤和头发的颜色。

    牟田以一副垂涎欲滴的表情看着照片,旋又抬头看雄一,脸颊挤出一个让人发毛的笑容。“拍得不错。”

    “不错吧?费了我好大一番心血。”看到顾客满意的样子,雄一松了口气。

    “不过也太少了吧,只有三张?”

    “我只先带你可能会喜欢的来。”

    “还有几张?”

    “还不错的有五六张。”

    “很好,明天全部带来。”说着,牟田把信封放在身边,没有要还雄一的意思。

    “一张三百,三张是九百。”雄一指着信封说。

    牟田皱着眉头,轻蔑地瞪着雄一,右眼下的伤疤显得更为凶悍。“钱等照片全部拿到再给,这样你没话说了吧?”他的口气充满威胁意味。雄一当然没话说。只说句“好”,便欲离去。

    牟田却叫住了他:“秋吉,你知道藤村都子吗?”

    “藤村?”雄一摇摇头,“不认识。”

    “也是清华三年级的,跟唐泽不同班。”

    “我不知道这个人。”雄一再度摇头。

    “你去帮我拍她的照片,我出同样的价钱。”

    “可我不认识她。”

    “小提琴。”

    “小提琴?”

    “她放学后都会在音乐教室拉小提琴,看了就知道。”

    “音乐教室里面看得到吗?”

    “你自己去看不就知道了。”说着,牟田一副交代完毕的样子,把脸转向同伴。

    雄一知道这时候再多嘴会让牟田发怒,默默地离开了。

    牟田从上学期开始注意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的女生,那所学校的女生以家境好、气质佳闻名。看来他们那些不良分子正流行追清华的女生,只不过到底有没有人如愿以偿,就不得而知了。

    拍摄他们中意女生的照片,是雄一向牟田提议的,因为雄一听说他们想要那些女生的照片。雄一有他的原因,因为零用钱不足以让他继续摄影这个兴趣。

    牟田一开始要他拍唐泽雪穗。雄一感觉牟田真的很喜欢雪穗,证据是即使照片拍得有点瑕疵,他也照单全收。正因如此,当他提出藤村都子这个名字的时候,雄一有点意外。也许是因为唐泽雪穗实在太高不可攀,所以转移了目标,雄一这么想。无论牟田喜欢的是谁,都与雄一无关。

    午休时,雄一刚吃完饭,把空饭盒收进书包,菊池就来到他身边,手上还拿着一个大信封。

    “你现在跟我一起到屋顶好不好?”

    “屋顶?干吗?”

    “就这个啊。”菊池打开信封口,里面放着昨天雄一借他的照片。

    “哦。”雄一开始感兴趣,“好啊,我陪你去。”

    “好,那走吧。”在菊池的催促下,雄一站起来。

    屋顶上空无一人。不久前,这里还是不良学生聚集的地点,但校方发现这里有大量烟蒂,此后训导老师经常来巡视,便再也没人来了。

    过了几分钟,楼梯间的门开了,出现的是雄一的同班男生。雄一知道他姓什么,但几乎没有和他说过话。他姓桐原,叫什么就不记得了。

    其实不止雄一,他似乎和同学均不相往来。无论做什么,他都不起眼,上课时也极少发言,午休和下课时间总是一个人看书。阴沉的家伙——这是雄一对他的印象。

    桐原走到雄一和菊池面前站定,一一凝视他们。他的眼神透露出以前从未显现的锐利光芒,雄一陡然一惊。

    “找我干吗?”桐原语气不悦,看样子是菊池找他来的。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菊池说。

    “什么?”

    “就是这个。”菊池从信封里拿出照片。

    桐原以提高警戒的模样靠近,接过黑白照片瞥了一眼,随即睁大眼睛。

    “这是什么?”

    “我想,搞不好可以拿来当参考,”菊池说,“就是四年前的案子。”

    雄一看着菊池的侧脸。四年前什么案子?

    “你想说什么?”桐原瞪着菊池。

    “你看不出来吗?这张照片上的人是你妈。”

    “咦?”发出惊唿声的是雄一。桐原狠狠瞪他一眼,再度把锐利的目光转向菊池:“不是,那不是我妈。”

    “怎么不是?你看清楚,明明就是你妈,跟她走在一起的是你家以前的店员。”菊池有点光火了。

    桐原又看了一次照片,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反正,照片上的人不是我妈。你少胡说八道!”他说完把照片还给菊池,转身欲走。

    “这是在布施车站附近吧?离你家也很近。”菊池在桐原背后飞快地说,“而且,这张照片是四年前拍的,看电线杆上贴的海报就知道了,那是《无语问苍天》。”

    桐原停下脚步,但似乎没有和菊池细谈的意思。“你真烦。”他稍稍扭过头来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好心才跟你说的。”菊池回了这句话,但桐原只瞪了他们俩一眼,便径直走向楼梯间。

    “本来想说可以拿来当线索的。”桐原的身影消失后,菊池说道。

    “什么线索?”雄一问,“四年前有什么案子?”

    听到雄一这么问,菊池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然后点点头。“也对,你跟他读的不是同一所小学,所以不知道那件案子。”

    “到底是什么案子!”雄一不耐烦了。

    菊池环顾四周之后才说:“秋吉,你知道真澄公园吗?在布施车站附近。”

    “真澄公园?啊……”雄一点点头,“以前去过一次。”

    “那个公园旁边有栋大楼,记不记得?说是大楼,其实盖到一半就停工了。”

    “不太清楚,那楼怎么了?”

    “四年前桐原的爸爸就是在那栋大楼里被杀的。”

    “咦……”

    “钱不见了,他们说应该是劫匪干的。那时候闹得多大啊!每天都有警察四处走来走去。”

    “抓到凶手了吗?”

    “警察怀疑一个男的可能是凶手,可什么都没查出来。因为那人死了。”

    “死了?被杀了?”

    “不不不,”菊池摇头道,“出了车祸。警察查他的东西,找到一个打火机,跟桐原他爸爸丢的一模一样。”

    “哦,找到打火机,那一定是他干的嘛。”

    “这就很难讲了。只知道是一样的打火机,又不能确定就是桐原他爸的。所以问题就来了。”菊池朝楼梯间瞄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过了不久,开始有人在传。”

    “传什么?”

    “说凶手或许是他太太。”

    “他太太?”

    “就桐原他妈。有人说,他妈跟店员有一腿,嫌他爸碍事。”菊池说,桐原家是开当铺的,店员指的就是以前在当铺做事的男子。

    但是,对雄一而言,虽然是朋友的叙述,却像听电视剧剧情一般,一点真实感都没有。“跟店员有一腿”这种话,听了也没感觉。“后来怎样?”雄一要他继续说下去。

    “这传了很久。可是没什么根据,后来就不了了之,我也忘了。不过,这张照片,”菊池指着刚才的照片,“你看,后面是宾馆!这两个人一定是从宾馆出来的。”

    “有这张照片,会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有!这是桐原他妈和店员搞外遇的证明啊!也就是说,他们有杀他爸的动机。我就是这样想,才拿照片给桐原看。”

    菊池经常借阅图书馆的书,随口便能说出“动机”之类的字眼,多半是受惠于此。

    “说是这样说,可是站在桐原的立场,他怎么会怀疑自己的妈妈呢?”雄一说。

    “那种心情我能理解,可是,有时候不管多么不愿意承认,还是得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是吗?”菊池极为热切地说完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道,“算了,我会想办法证明这张照片里拍的就是桐原他妈。这样,他就不能再装了。要是把这张照片拿去给警察看,他们一定会重新调查。我认识调查这件案子的警察,我要把照片拿去给他看。”

    “你干吗对这件案子这么认真?”雄一觉得很纳闷。

    菊池一边收照片,一边抬眼看他。“发现尸体的是我弟弟。”

    “你弟弟?真的?”

    “嗯。”菊池点头。

    “我弟跟我讲,我也跑去看。结果真的有尸体,我们才去告诉我妈,叫她报警。”

    “是这样。”

    “因为尸体是我们发现的,所以被警察问了好几次话。可是,警察问的不单单是发现尸体时的事。”

    “什么意思?”

    “警察想,被害人的钱不见了,照理是凶手拿的。但是,也有被第三者拿走的可能。”

    “第三者……”

    “听说发现尸体的人报警前先拿走值钱的东西,好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菊池嘴角露出冷笑,说,“不止这样,警察想得更多。自己杀了人,再叫儿子去发现尸体,这也有可能。”

    “怎么会……”

    “很扯吧,可这都是真的。就因为我们家穷,他们从一开始就用怀疑的眼光看我们。还有,因为我妈去过桐原他们店里,警察就不放过我们。”

    “可是,嫌疑不都洗清了吗?”

    菊池哼了一声:“这不是重点。”

    听了这些话,雄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紧握着双手站在那里。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开门的声音,一个中年男老师从楼梯间走出来,眼镜后的双眼显得怒气冲冲。“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菊池冷冷地回答。

    “你!那是什么?你拿着什么?”老师盯上菊池的信封,“给我!”

    他似乎怀疑那是色情照片,菊池不耐烦地把信封交给老师。老师看了照片,眉间的力道霎时松开。看在雄一眼里,那反应有几分像是沮丧,也有几分出乎意料。

    “这是什么照片?”老师狐疑地问菊池。

    “以前在路上拍的,我向秋吉借的。”

    老师转向雄一:“真的吗?”

    “真的。”雄一回答。

    老师看看照片,又看看雄一,过了一会儿才把照片放回信封。“和课业无关的东西不要带到学校来。”

    “知道了,对不起。”雄一道歉。

    男老师看看他们四周的地面,大概是在查看有没有烟蒂,所幸没有找到。他没再说话,把信封还给菊池。

    紧接着,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放学后,雄一又来到清华女子学园。但是,他今天的目标不是唐泽雪穗。他沿着墙走了一段路。

    他停下脚步,因为耳朵已经捕捉到了要找的声音——小提琴。

    他观察四周,确认没人,才毫不犹豫地爬上铁丝网。灰色的校舍就在眼前,雄一的前方就是一楼的窗户。窗户紧闭,窗帘却敞开着,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太好了!雄一在心中欢唿,这里就是音乐教室。

    雄一改变身体的角度,探出头去。钢琴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身穿水手服,拉着小提琴。

    那就是藤村都子啊!

    她看起来比唐泽雪穗娇小。短发。他想看清楚她的长相,但教室光线很暗,玻璃窗的反射也阻碍了视线。正当他把脖子伸得更长的时候,小提琴的声音戛然而止。不仅如此,还看到她往窗边走来。

    雄一面前的玻璃窗被打开了,一个一脸好强的女生直直地瞪着他。因为事出突然,他甚至来不及从铁丝网上爬下。

    “虫子!”那个想必是藤村都子的女生大喊。有如被她的叫声吓坏了一般,雄一的手松开了。总算是双脚先着地,虽然一屁股跌在地上,但并未受伤。里面有人大声喊叫。糟!快逃!雄一拔腿就跑。

    直到逃离险境、如释重负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那个女生喊的是“虫子”。

    4

    每星期二、星期五晚上,川岛江利子都和唐泽雪穗一起上英文会话补习班,她这是受到雪穗的影响。

    上课时间从七点到八点半。补习班距离学校十分钟路程,但江利子习惯放学后先回家,吃过晚饭再出门。这段时间,雪穗去参加话剧社的练习。平常总是和雪穗形影不离的江利子,总不能到了初三才加入话剧社。

    星期二晚上,补习结束后,两人像平常一样并肩走着。走到一半,来到学校旁时,雪穗说要打电话回家,便进了公共电话亭。江利子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九点了,这是她们在补习班教室里聊个没完的结果。

    “久等了,”雪穗打完电话出来,“我妈妈叫我赶快回家。”

    “那我们得加快脚步了。”

    “嗯,要不要抄近路?”

    “好啊。”

    平常她们都会沿着有公交车行驶的大路走,现在两人转进小路。走这条路等于走三角形的第三边,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平常她们很少这么走,因为这里路灯昏暗,而且大都是仓库和停车场,少有住户。她们走到堆放着许多木材、看似木材厂仓库的建筑物前面。

    “咦!”雪穗停下脚步,望向仓库的方向。

    “怎么了?”

    “掉在那里的,是不是我们学校的制服?”雪穗指着某个地方。

    江利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靠墙堆放的边角料旁,有一块白布般的东西掉在那里。

    “咦!是吗?”她歪着头,“不就是一块布吗?”

    “不对,那是我们学校的校服。”雪穗走过去捡起那块白布,“你看,果然没错。”

    她说得对,虽然破了,但的确是校服。浅蓝色的衣领正是江利子所熟悉的。“怎么会有校服掉在这里呢?”江利子说。

    “不知道……啊!”正在查看制服的雪穗叫了一声。

    “什么?”

    “这个。”雪穗让她看校服的胸口部位。

    名牌被安全别针别在那里,上面写着“藤村”。

    江利子没来由地感到恐惧,只觉一阵战栗爬过背嵴,一心只想立刻离去。

    雪穗却拿着破了的校服四处张望。她发现旁边仓库有个小门半掩着,大胆地往里面看。

    “我们赶快回家吧!”江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只听到雪穗尖叫一声,用手掩住嘴,踉跄倒退。

    “怎么了?”江利子颤声问道。

    “有人……倒在那里……可能……已经死了。”雪穗说。

    倒在地上的是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三年级二班的藤村都子,但并没有死。虽然双手双脚遭到捆绑,塞住嘴巴的布绑在脑后,而且已失去知觉,但获救之后她很快便恢复了意识。

    发现她的是江利子和雪穗,救她的则另有其人。她们以为发现了尸体,报警之后不敢靠近仓库,两人握住对方的手,一个劲儿地发抖。

    藤村都子上半身赤裸,下半身除了裙子,所有衣物都被脱掉,丢弃在她身旁。此外,还找到了一个黑色塑料袋。

    火速赶来的救护人员将都子送上救护车,但以她的状况根本无法说话。即使看到江利子两人,她也没有任何反应,双眼空洞无物。

    江利子和雪穗一同被带到附近的警察局,在那里接受了简单的问话。江利子第一次搭警车,但由于刚目睹藤村都子的惨状,实在心有余悸。

    对她们提出种种问题的,是一个理着五分平头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像个寿司店的厨师,但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却截然不同。即使明知他顾虑她们的感受,已尽量表现得温和,他犀利的眼神还是让江利子有所畏惧。

    警察的问题最后集中在她们发现都子的经过,以及对于事件是否有什么头绪。关于经过,江利子和雪穗不时互望对方,尽可能准确描述,警察似乎也没有发现疑点。但说到有没有头绪,她们两人却无法提供任何线索。由于夜路危险,学校向来劝导学生若因社团活动晚归,一定要结伴走公交车行经的大道,但实际上她们从未听说发生过意外。

    “你们放学回家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奇怪的人,或是有谁在路边埋伏?不是你们自己遇到的也没关系,你们的朋友有没有类似的经历?”旁边的女警问道。

    “我没有听说过这类事情。”江利子回答。

    “不过,”雪穗说,“有人偷窥学校,或是等我们放学时偷拍,对不对?”她看着江利子,寻求赞同。

    江利子点点头,她把他们忘了。

    “是同一个人吗?”警察问。

    “偷看的有好几个,拍照的人……我不知道。”江利子回答。

    “但是,我想都是同一所学校的。”

    “学校?是学生吗?”女警睁大了双眼。

    “我想是大江初中的人。”雪穗说。她笃定的语气让江利子也有些惊讶地望着她。

    “大江?你确定?”女警需要确认。

    “我以前住在大江,认得出来。我想,那的确是大江初中的校徽。”

    女警与中年警察对望一眼。“其他还记得什么?”

    “如果是上次偷拍我的人,我知道他姓什么,那时候他胸前别了名牌。”

    “姓什么?”中年警察眼睛发亮,一副逮到猎物的表情。

    “我记得应该是秋吉。秋冬的秋,吉利的吉。”

    江利子听着对话,感到很意外。之前,雪穗可说完全无视于那些人的存在,但原来她连对方的名字都看得那么仔细。江利子不记得那人身上是否别有名牌。

    “秋吉……对吗?”

    中年警察在女警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女警站了起来。

    “最后,想请你们看一下。”中年警察取出塑料袋放在她们面前,“这是掉落在现场的东西,你们有印象吗?”

    塑料袋里装的东西似乎是钥匙圈的吊饰,小小的不倒翁上系着链子,但链子断了。

    “没有。”江利子说,雪穗也给出相同的回答。

    5

    “咦,你的链子断了。”雄一看到菊池的钱包后说道。正值午休,他们在小卖部买面包。菊池站在雄一前面,手里拿着钱包,但平常挂在上面的钥匙圈吊饰不见了。雄一记得是一个小不倒翁。

    “对呀,我昨天傍晚才发现。”菊池悻悻地说,“我还很喜欢那个呢。”

    “掉了?”

    “好像是。不过,这种链子有这么容易断吗?”

    便宜货嘛!雄一把这句差点说出口的话生吞回去。对菊池严禁耍这种嘴皮子。

    “对了,”菊池降低音量,“昨天,我去看了《洛基》。”

    “哦,很好啊。”雄一望向他,心道,没多久之前,你明明还在为昂贵的电影票哀叹。

    “我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拿到了电影院的特别优待券。”菊池仿佛看穿了雄二的疑问,“客人给我妈的。”

    “哦,那真是太幸运了。”雄一知道菊池的母亲在附近的市场工作。

    “可是,我一看才发现昨天到期,便匆匆忙忙赶去。还好赶上最后一场,真险。其实仔细想想,要不是快到期,别人也不会拿来送人。”

    “也许吧,电影怎么样?”

    “太酷了!”

    他们开始热烈地讨论电影。

    午休即将结束,回到教室的时候,一个同班同学叫住雄一,说级任导师找他。他们的导师是绰号叫“大熊”的理科老师,姓熊泽。

    到了教师办公室,熊泽正一睑严肃地等着雄一。“天王寺分局的警察先生来了,有事要问你。”

    雄一大吃一惊。“问我什么?”

    “听说你偷拍清华女生。”熊泽混浊的眼珠狠狠盯着雄一。

    “啊,我……”面对突然的诘问,雄一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无异于不打自招。

    “呵!”熊泽啧了一声,站起身,“人蠢还专干蠢事,真是学校之耻!”他动动下巴,示意雄一跟他走。

    会客室里有三名男子正在等候。其中一个是上次在屋顶上遇到的训导老师,他隔着眼镜瞪视雄一。另外两个是陌生人,一个很年轻,另一个已届中年,两人都穿着朴素的深色西装。看样子这两位就是警察了。

    熊泽向他们介绍雄一。警察每一寸都不放过似的盯着他。

    “在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附近偷拍学生照片的就是你?”中年警察问道,语气听起来很温和,却隐约透露出老师们没有的剽悍。光是他的声音便足以让雄一畏怯。

    “呃,我……”舌头好像打了结。

    “人家都看到你的名牌了。”刑警指着雄一胸口,“据说因为你的姓氏很特别,就记住了。”

    不会吧,雄一想。

    “怎么样?你最好还是老实说,你去拍了吗?”警察再次问道,他身旁的年轻警察也瞪着雄一。训导老师的表情难看到极点。

    “拍了……”雄一无奈地点头,熊泽重重地叹了口气。

    “做这种事你不觉得丢脸吗?”训导老师气得都快口吃了,发线退后的额头开始涨红。

    “别这样,别这样。”中年警察做了安抚的手势,目光重新回到雄一身上,“拍照的对象是固定的吗?”

    “是。”

    “你知道她叫什么?”

    “知道。”雄一的声音都哑了。

    “可以帮我把名字写在这里吗?”警察拿出纸笔。

    雄一写下“唐泽雪穗”,警察看了,露出会意的表情。

    “其他呢?”警察问道,“还有别人吗?就只拍她?”

    “是。”

    “你喜欢她?”警察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不是……不是我喜欢,是我朋友喜欢。我只是帮他拍。”

    “你朋友?你干吗特地帮他拍?”

    雄一低着头,咬着嘴唇。看到他这个模样,警察似乎有所发现。

    “哈哈!”警察饶有趣味地说,“你拿那些照片去卖,对吧?”

    说中了,雄一不由得颤了一下。

    “你这家伙!”熊泽爆出一句,“白痴!”

    “拍照的只有你吗?还有没有别人?”中年警察问。

    “我不知道,应该没有。”

    “这么说,经常偷看清华操场的也是你喽?那里的学生说常有人去偷看。”

    雄一抬起头。“我没有,真的,我只有拍照。”

    “那偷看的是谁?你知不知道?”

    多半是牟田他们,雄一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做声。要是被他们得知是他举报的,天知道下场会有多凄惨。

    “看来你知道,但不想说。隐瞒不说对你可不是什么好事。好吧,没关系。现在请你告诉我昨天放学后都做了什么,越详细越好。”

    “这……”

    “昨天……怎么?不能讲?”

    “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秋吉!”熊泽咆哮,“你只要回答就是!”

    “哎,没关系。”中年警察再次安抚激动的老师,带着一丝微笑看着雄一,“有个清华的女生在学校附近差点就被欺负了。”

    雄一感到自己的脸僵了。“不是我。”

    “没有人说是你干的,只是那里的学生提到你。”警察的语气还是一样平静,但充满一种意味——目前就数你最有嫌疑。

    “我不知道,真的……”雄一摇头。

    “那你昨天在哪里、做了什么,没什么不能说的吧?”

    “昨天……放学后,我去了书店和唱片行。”雄一边回想边说,“那时候是六点多,后来就一直待在家里。”

    “你在家的时候,家人也在?”

    “是,我妈也在家。大概九点的时候,我爸也回来了。”

    “没有家人以外的人?”

    “没有……”雄一回答,心想,家人的证明不算证明吗?

    “好,该怎么办?”中年警察以商量的口气低声向身边的年轻警察说,“秋吉同学说,照片不是自己想要才拍的,可我们又没法证实他的话。”

    “就是。”年轻警察表示同意,嘴角露出令人厌恶的浅笑。

    “我真的是帮朋友拍的。”

    “既然这样,就请你告诉我那个朋友的名字。”中年警察说。

    “这个……”雄一很犹豫,但若再不说,只怕自己便无法洗清嫌疑。他可不愿那样。

    警察审时度势,恰到好处地说:“别担心,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是你说的。”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雄一的心坎上,让他下定了决心。他畏畏缩缩地说出牟田的名字。训导老师立刻露出厌烦至极的表情。可以想见,每次出事都少不了这个名字。

    “偷看清华操场的人里面,也有这位牟田同学?”中年警察问。

    “这我不知道。”雄一舔舔干涩的嘴唇。

    “牟田同学只托你拍唐泽同学的照片吗?有没有要你拍其他女生?”

    “其他的,嗯……”雄一踌躇片刻,但决定老实招供。到了这个地步,透露多少都没有差别了。“最近,他要我拍另一个人。”

    “谁?”

    “藤村都子,不过我不知道她是谁。”

    话音未落,雄一感觉到房内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警察的表情也出现变化。

    “你拍了她的照片?”老些的警察低声问道。

    “还没有。”

    警察点点头,说:“真的?”

    “别再去拍了。”熊泽从旁气唿唿地说,“你就是做这种蠢事,才会被怀疑。”

    雄一默默点头。

    “我们还想确认一件事。”警察取出塑料袋,“你有没有见过这里面的东西?”

    袋子里有个小不倒翁。雄一大吃一惊,那正是菊池的钥匙圈吊饰!

    “看样子你是知道了。”警察注意到他的表情。

    雄一的心又开始动摇了。如果供出菊池,会造成什么后果?菊池会被怀疑吗?可是,要是这时候说谎,或许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而且,就算自己不说,他们迟早也会查明真相……

    “怎么样?”警察以手指头笃笃有声地敲着桌子催他回答。那声响如针一般,声声刺痛雄一的心。

    雄一吞了一口唾沫,小声地说出不倒翁的主人。

    6

    因社团活动等原因留校时,最晚不得超过五点离校——学校在星期四早上发出这样的通知。班会时,级任老师再次强调。

    这还用说吗?川岛江利子愤愤地想。想想前天发生的事,不要说五点,所有学生都应该一放学就回家。

    然而,其他学生对这道突如其来的指令大为不满,这是因为前天的事情被隐瞒得滴水不漏。对于那天晚上学校附近的仓库里发生了什么,她们毫不知情。

    当然,学生之间传出不少臆测,其中不乏接近事实的。例如,“有人在放学途中差点被变态非礼”之类。但是,这类谣传,也必然是由学校的通知推理衍生出来的。老师们不可能泄漏内情,江利子她们也保持缄默,所以她们发现被害人一事,应该没有同学知道。

    江利子对此事只字不提,并不是出自校方的指示。如果她是个爱说八卦的长舌妇,谣言想必已经满天飞了。因为校方的应变速度就是这么慢。

    要江利子对事情保持沉默的是唐泽雪穗。事发当晚,江利子回家之后便接到她的电话。

    “遇到那种事,我想藤村同学一定受到很大的打击。如果这件事被全校同学知道,她可能会自杀。所以,我们必须小心一点,什么都不要说,别让事情传出去,好不好?”

    雪穗的提议合情合理。江利子说,她也打算这么做。

    江利子和藤村都子初二时同班,藤村功课好、个性要强,在班上居于领导地位。只不过江利子有点不知如何与她相处,因为只要自尊受到一点伤害,她就会立刻翻脸。同时,贬低别人的话她说来却毫不在乎。当然,看她不顺眼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件事要是被这些人知道了,一定会立刻传遍学校。

    这天午休,江利子和雪穗一起吃午饭。她们的座位靠窗,一前一后,附近没有别人。“现在,对外说是藤村同学出了车祸,暂时请假。”雪穗小声说。

    “哦。”

    “好像没有人觉得奇怪,但愿可以顺利隐瞒下去。”

    “是啊。”江利子点头。

    吃完饭,雪穗边拿出拼布的材料,边看窗外。“今天那些奇怪的人好像没来。”

    “奇怪的人?”

    “平常在铁丝网外面偷看的家伙。”

    “哦。”江利子也向外看。平常像壁虎般攀在铁丝网上的男生,今天却不见踪影。“也许是这次的事件传出去,被警告了吧。”

    “也许吧。”

    “这次的歹徒会不会就是他们?”江利子小声问。

    “不知道。”雪穗说。

    “那些人上的学校,不是烂得要命吗?”江利子皱着眉头说,“要是我,绝对不会进那种学校。”

    “可是,其中有些人可能是不得已。”雪穗说。

    “会吗?”

    “像是因为家境等等的。”

    “这我可以理解啦。”江利子含煳地点头,看着雪穗的手微笑。前几天去雪穗家时看到的那个小杂物袋已经缝得差不多了。“就快完成了呢。”

    “嗯,只要再做最后的修饰就好了。”

    “可缩写是RK呢。”江利子看着绣在上面的字母,“唐泽雪穗(KarasawaYukiho)不应该是YK吗?”

    “对呀,不过,这是要送我妈妈的礼物,我妈妈叫礼子(Reiko)。”

    “哦,这样啊。嗯,你真孝顺。”江利子看着雪穗灵巧运针的手指说道。

    7

    菊池文彦因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学生遇袭事件遭到警方怀疑,是显而易见的事。首先,星期四早上,他在会客室接受警察问话。警方问了什么、他如何回答,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回到教室后,仍沉着脸一言不发。当然,也没有人找他说话。警察连日造访的异常情况,使每个人都感到非比寻常。

    雄一也没有和菊池说话,向警察透露钥匙圈的事让他感到内疚。

    星期五早上,菊池又被传唤,离开教室。穿过桌椅走向出口时,他没有看向任何人。

    “好像是清华的女生遭到袭击了,”菊池出去后,有个同学说,“所以警方怀疑他,听说他的东西掉在现场。”

    “你听谁说的?”雄一问。

    “有人跑去偷听老师聊天,事情好像很严重。”

    “被袭击得怎样?是被强暴了吗?”有个男生问,眼里满是好奇。

    “一定的嘛!听说钱也被抢了。”打开话匣子的人压低声音传播消息。

    雄一察觉四周的人全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大概是想起菊池窘迫的家境。“可是,菊池说不是他,”雄一试探地说,“他说那时候去看电影了。”

    有人说,这实在可疑。好几个人点头附和。也有人说,他当然不可能老实招认。

    看到桐原也和大家围在一起,雄一感到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桐原不会凑这种热闹。莫非因为前几天照片的事,桐原对菊池产生了兴趣?

    雄一脑中转着这些念头,看着桐原,不久便和他对上了眼神。桐原注视了雄一一两秒钟,便起身离开。

    8

    事件发生四天后的星期六,江利子和雪穗到藤村都子家去探望她。这提议出自雪穗。但是,她们在客厅等了又等,都子并没有露面,只有她母亲出来,万分抱歉地说都子还不想见任何人。

    “伤势很严重吗?”江利子问。

    “伤势其实也还好……只是啊,精神上的打击就很……”都子的母亲轻叹了一口气。

    “找到歹徒了吗?”雪穗问,“警察问了我们好多事情。”

    都子的母亲摇摇头。“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我们没关系……藤村同学没看清歹徒?”雪穗轻声说。

    “因为是突然从后面被套上黑色塑料袋,什么都没看见。后来脑袋又挨打,昏了过去……”都子的母亲眼圈红了,双手掩口,“她为了准备文化祭,每天都很晚回来,我早就替她担心。这孩子是音乐社社长,放了学总是留在学校……”

    看到她哭泣,江利子觉得很难过,甚至想早点离去。雪穗似乎也有同感,看了看她说:“那我们还是先回去好了。”

    “好吧。”江利子准备起身。

    “真的很对不起,难为你们特地来探望她。”

    “哪里。希望藤村同学能够早点振作起来,也早日康复。”雪穗说着,站起身来。

    “谢谢。啊!不过,”这时候,都子的母亲突然睁大了眼睛,“虽然遇到了那种事,但她只是被脱掉衣服,那个……她还是清白的。你们一定要相信。”

    江利子非常清楚她想说什么,因此有点惊讶地与雪穗互望一眼。她们虽然都没有说出口,但每次提起这件事时,都以都子遭到性侵犯为前提。

    “当然,我们当然相信。”雪穗回答的语气却好像从没那么想过似的。

    “还有,”都子的母亲说,“之前,你们两位好像都把这起事件当作秘密,以后也拜托你们继续保守这个秘密。再怎么说,这孩子往后还有好长的路要走。这种事要是被捅出去,不知道背地里会被说成什么样子。”

    “好的,我们知道。”雪穗坚定地回答,“我们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的。即使以后有什么谣言,只要我们否认就没事了。请转告藤村同学,我们一定会保密,请她放心。”

    “谢谢你们。都子有这么好的朋友真是幸福,我会要她一辈子都把你们的恩情牢记在心。”都子的母亲含泪说。

    9

    菊池似乎是在星期六洗清嫌疑的,之所以用“似乎”,是因为雄一直到星期一才听说此事。这在同学之间已经成为话题了,他们说,今天早上换成牟田俊之接受警察盘问。

    一听此事,雄一便去问菊池本人。菊池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望向黑板,冷冷地回答:“嫌疑是洗清了,那件事就算跟我无关了。”

    “那不是很好吗?”雄一高兴地说,“你是怎么证明清白的?”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证明那天我真的去看了电影。”

    “怎么证明的?”

    “这很重要吗?”菊池双手抱胸,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然你希望我被抓进去是不是?”

    “你在乱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这么想?”

    “既然这样,就不要再提这事了。光是想起来,我就一肚子大便。”菊池依然望着黑板,不看雄一一眼,显然对他怀恨在心。菊池多半隐约察觉到,是谁向警方透露了不倒翁的主人。

    雄一寻思着能让菊池开心的方法,便说:“那张照片,如果你想调查,我陪你。”

    “你在说什么?”

    “就是……拍到桐原他妈和男人在一起的那张照片啊,不挺有意思吗?”

    然而,菊池对这个提议的反应却不如雄一预期。

    “那个啊,”菊池歪歪嘴,“我不想弄了。”

    “啊?”

    “我没兴趣了。仔细想想,跟我根本没什么关系。那么久以前的事,现在也没有人记得了。”

    “可那是你——”

    “再说,”菊池打断了雄一,“那张照片不见了。”

    “不见了?”

    “好像是丢了。也可能是上次打扫家里的时候,不小心扔掉了。”

    “怎么这样……”

    那是我的东西!雄一很想这么说,但看到菊池如能剧面具般毫无表情的脸孔,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弄丢了别人的宝贝照片,菊池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像是在说“不必为了这点小事向你道歉”。

    “那种照片,掉了也没事吧。”说着,菊池看了雄一一眼,眼神可以用瞪来形容。

    “嗯,哦,是没什么关系。”雄一只好这么回答。

    菊池起身离开,似乎表明不想再交谈下去。

    雄一疑惑地目送菊池的背影。这时,他感觉到来自另一个方向的目光。他望过去,是桐原在看他。那种冰冷的、审视事物般的眼神,霎时让雄一周身掠过一阵寒意。但桐原很快便低下头,读起文库本。他的桌上放了一个布制杂物袋,以拼布做成的袋子,上面绣了“RK”。

    当天放学后,雄一刚走出学校不远,右肩突然被人抓住,一回头,只见牟田俊之一脸憎恨地站在那里,身后还有两个同伴,表情也毫无二致。

    “来一下。”牟田的声音低沉清晰。声音虽然不大,但隐含的威力足以让雄一心脏收缩。

    雄一被带进一条窄巷。牟田的两个同伴把他夹在中间,牟田站在他对面。

    牟田抓住雄一的领口,像勒住脖子般往上提,个子不高的雄一不得不踮起脚尖。

    “说!”牟田恶狠狠地说,“是不是你出卖了我?”

    雄一拼命摇头,害怕得脸都抽搐起来。

    “骗子!”牟田圆睁双眼,龇牙咧嘴地逼来,“除了你还会有谁?”

    雄一继续摇头。“我什么都没说,真的。”

    “还在撒谎,白痴!”左边的男生说,“你找死啊!”

    “老实说,说!”牟田用双手晃动雄一的身体。

    雄一被顶在墙壁上,背上传来水泥冰冷的触感。

    “真的,我没骗你,我什么都没说。”

    “是吗?”

    “真的。”雄一身体后仰,点了点头。

    牟田瞪着他,过了一会儿,松开了手。右侧那个男生冷笑一声。

    雄一按住喉咙,吞了一口口水。没事了,他想。但是,下一瞬间,牟田的脸便纠结成一团。一眨眼的工夫,雄一便被撞倒,四肢着地趴在地上。

    冲撞的力道留在脸上,明白过来,雄一才发现自己挨打了。

    “除了你还有谁?”随着牟田暴怒的吼叫,一个东西塞进雄一嘴里。直到他歪向一边,才知道那是鞋尖。牙齿咬破了嘴唇,血的味道扩散开来。他正想着“好像在舔十元硬币”,剧烈的疼痛便席卷而来。雄一遮住脸,缩成一团。

    在他的腰腹部,牟田一伙的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26. 杨永信   发表文章

    (连载)白夜行(日 东野圭吾 著)

    第一章

    1

    出了近铁布施站,沿着铁路径直向西。已经十月了,天气仍闷热难当,地面也很干燥。每当卡车疾驰而过,扬起的尘土极可能会让人又皱眉又揉眼睛。

    笹垣润三的脚步说不上轻快。他今天本不必出勤。很久没休假了,还以为今天可以悠游地看点书。为了今天,他特地留着松本清张的新书没看。

    公园出现在右边,大小足以容纳两场三垒棒球开打,丛林越野游戏、秋千、滑梯等常见的游乐设施一应俱全。这座公园是附近最大的一座,叫真澄公园。

    公园后面有一栋兴建中的七层建筑,乍看之下平淡无奇,但笹垣知道里面几乎空无一物。在调到大坂警察本部之前,他就待在管辖这一带的西布施分局。

    看热闹的人动作很快,已经聚集在大楼前,停在那里的好几辆警车几乎被看客团团围住。

    笹垣没有直接走向大楼,而是在公园前右转。转角数来第五家店挂着“烤乌贼饼”的招牌,店面仅一叠大小。烤乌贼饼的台子面向马路,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胖女人,正在看报。店内看来是卖零食的,但没见到小孩子的身影。

    “老板娘,给我烤一片。”笹垣出声招唿。

    中年妇人急忙合起报纸。“好,来了来了。”

    妇人站起身,把报纸放在椅子上。笹垣衔了根和平牌香烟,擦火柴点着,瞄了一下那份报纸,看到“厚生省公布市场海鲜汞含量检查结果”的标题,旁边以小字写着“大量食用鱼类亦不致达到该含量”。

    三月时,法院对熊本水俣病作出判决,与新泻水俣病、四日市哮喘病、痛痛病合称四大公害的审判,就此全数结案。结果,每一桩诉讼均是原告胜诉,这使得民众莫不对公害戒慎恐惧。尤其是日常食用的鱼类遭汞或PCB(多氯联苯)污染疑虑未消,使大众人心惶惶。

    乌贼不会有问题吧?笹垣看着报纸想。

    烤乌贼饼的两片铁板由铰链连在一起,夹住裹了面粉和蛋汁的乌贼,再利用铁板加热。烧烤乌贼的味道激起了食欲。

    充分加热后,老板娘打开铁板,又圆又扁的脆饼黏在其中一片铁板上。她涂上薄薄的酱汁,对折,再以咖啡色纸包起来,说声“好了”,把饼递给笹垣。

    笹垣看了看写着“烤乌贼饼四十元”的牌子,付了钱。老板娘亲切地说:“多谢。”然后拿起报纸,坐回椅子。

    笹垣正要离开,一个中年女子在店门口停下脚步,向老板娘打招唿。她手上提着购物篮,看样子是附近的家庭主妇。“那边好像很热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呀?”她指着大楼问。

    “好像是啊,刚才来了好多警车,可能是小孩受伤了。”老板娘说。

    “小孩?”笹垣回头问,“大楼里怎么会有小孩?”

    “那栋大楼已经成了小孩的游乐场。我早就担心迟早会有人玩到受伤,结果真的出事了,不是吗?”

    “哦,在那样的大楼里,能玩些什么?”

    “谁知道他们的把戏!我早就觉得该把那里整顿一下,太危险了。”

    笹垣吃完烤乌贼饼,走向大楼。在他身后的老板娘眼里,想必会认为他是个游手好闲、爱看热闹的中年人。

    穿着制服的警察在大楼前拉起警戒线阻挡看热闹的人。笹垣钻过警戒线,一个警察用威吓的眼神看他,他指了指胸口,表明警徽在这里。那个警察明白了他的手势,向他行注目礼。

    大楼有个类似玄关的地方,原本的设计也许是装设玻璃大门,但目前只用美耐板和角材挡住。美耐板有一部分被掀开了,以便进入。

    向看守的警察打过招唿后,笹垣走进大楼。不出所料,里面十分幽暗,空气里飘荡着霉味与灰尘混杂的气味。他站住不动,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不知从何处传来了谈话声。

    过了一会儿,逐渐可以辨识四周景象了,笹垣这才明白自己站在原本应该是等候电梯的穿堂,因为右边有两部并排的电梯,门前堆着建材和电机零件。

    正面是墙,不过开了一个四方形洞口,洞的另一边暗不见物,也许是原本建筑规划中的停车场。

    左边有个房间,安装了粗糙的胶合板门,感觉像是临时充数的,上面用粉笔潦草地写着“禁止进入”,大概是建筑工人所为。

    门开了,走出两个男人,是同组的刑警。他们看到笹垣便停下脚步。

    “哦,辛苦了。难得的休假,你真倒霉呀。”其中一个对笹垣说,他比笹垣大两岁。另一个年轻刑警调到搜查一科还不到一年。

    “我早就有预感,觉得不太妙,这种第六感何必这么准呢?”说完,笹垣又压低声音道,“老大心情怎么样?”

    对方皱起眉头,摇摇手。年轻刑警在一旁苦笑。

    “也难怪,他才说想轻松一下,就出了这种事。现在里面在做什么?”

    “松野教授刚到。”

    “哦。”

    “那我们去外头转转。”

    “好,辛苦了。”

    看来他们是奉命出去问话。笹垣目送他们离开,然后缓缓打开门。房间约有十五叠。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室内不像穿堂那般暗。

    调查人员聚在窗户对面的墙边。有几张陌生面孔,多半是管区西布施分局的人,其他都是看腻了的老相识,其中与笹垣交情最深的那个率先看向这边。他是组长中冢,头发剃成五分平头,戴着金边眼镜,镜片上半部呈淡紫色。眉心那道皱纹就算笑的时候也不会消失。

    中冢没有说“辛苦了”或“怎么这么晚”,只微微动了动下巴,示意他过去。笹垣走了过去。

    房间内没有像样的家具,靠墙摆着一张黑色人造革长椅,挤一挤大概可以坐三个成人。

    尸体就躺在上面,一个男子。

    近畿医科大学的松野秀臣教授正在检查尸体,他担任大坂府法医已超过二十年。

    笹垣伸长脖子,看了看尸体。

    死者年约四十五到五十出头,身高不到一百七十厘米。以身高而言体形稍胖,穿咖啡色上衣,没有系领带,衣物像均为高级货。胸口有直径十厘米大小的深红色血迹。此外还有几处伤痕,但没有严重的出血现象。

    就笹垣所见,并没有打斗的迹象。死者衣着整齐,没有分线、全部向后梳拢的头发也几乎没有紊乱变形。

    个头矮小的松野教授站起身来,面向调查人员。

    “是他杀,错不了。”教授肯定地说,“有五处刺伤。胸部两处,肩部三处。致命伤应该是左胸下方的刺伤,在胸骨往左几厘米的地方。凶器应该是穿过肋骨的间隙,直达心脏。”

    “当场死亡?”中冢问。

    “大概一分钟之内就死了,我想是冠状动脉出血压迫心脏,引起心包膜填塞。”

    “凶手身上溅到血了吗?”

    “不,我想应该没有多少。”

    “凶器呢?”

    教授翘起下唇,略加思考之后才开口:“是细而锐利的刀刃,可能比水果刀更窄一点。反正不是菜刀或开山刀之类。”

    “推定死亡时间呢?”这个问题是笹垣提出的。

    “死后僵直已经遍及全身,而且尸斑不再位移,角膜也相当混浊,可能已经过了十七个小时到快一整天,就看解剖可以精确到什么程度。”

    笹垣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分,倒推时间,死者当遇害于昨天下午三点左右到晚上十点之间。

    “那马上送去解剖吧。”中冢提出的这个意见,松野教授也赞成:“这样更好。”

    这时,年轻刑警古贺进来了。“死者的妻子到了。”

    “总算来了。那就先让她认人,带她进来。”

    听到中冢的指示,古贺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笹垣小声地问身边的年轻刑警:“已经知道死者的身份了?”

    对方轻轻点头。“死者身上有驾照和名片,是这附近当铺的老板。”

    “当铺?被拿走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是没有找到钱包。”

    有声音响起,古贺再次进来,朝后面说着“这边请”。刑警们离开尸体两三步。

    古贺背后出现了一个女子。首先映入笹垣眼帘的是鲜艳的橙色,原来这名女子穿着橙黑相间的格子连衣裙,足蹬一双近十厘米高的高跟鞋。另外,长发造型完美,简直像刚从美容院出来一般。用浓妆刻意强调的大眼睛望向墙边的长椅。她将双手举到嘴边,发出了沙哑的声音,身体的动作静止了几秒。刑警们深知在这种情况下多言无益,都默默注视着现场。

    终于,她开始慢慢靠近尸体,在长椅前停下脚步,俯视上面的男子。连笹垣都看得出她的下颚微微颤抖。

    “是你先生吗?”中冢问。

    她没有回答,双手覆住脸颊,缓缓移动,遮盖住面容,双膝像支撑不住似的一弯,蹲在地上。好像在演戏,笹垣想。

    哀泣的声音从她手后传了出来。

    2

    被害人桐原洋介是“桐原当铺”的老板,店铺兼自宅距现场约一公里。

    经死者的妻子弥生子确认身份后,尸体便被迅速移出现场。笹垣帮鉴定科的人把尸体移上担架。这时,一个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被害人是吃饱后遇害的?”他喃喃道。

    “什么?”在他身边的古贺反问。

    “看这个。”笹垣指向被害人系的皮带,“你看,皮带系的孔比平常松了两扣。”

    “啊,果然。”

    桐原洋介系着咖啡色的瓦伦蒂诺皮带。皮带上留下的扣环痕迹和已经拉长变形的孔,显示他平常用的是自尾端数起第五个孔。然而,尸体上所扣的却是尾端数来第三个。

    笹垣交代身旁一个年轻的鉴定人员对这个部分拍照。

    尸体运走后,参与现场勘察的调查人员陆续离开,准备进行走访排查。留下来的人除了鉴定人员外,只剩笹垣与中冢。

    中冢站在房屋中央,再次环顾室内。他左手叉腰,右手抚着脸颊,这是他站着思考时的习惯。

    “笹垣,”中冢说,“你觉得呢?是什么样的凶手?”

    “完全看不出来。”笹垣的视线也扫了一圈,“现在顶多知道是被害人认识的人。”

    衣着、头发整齐,没有打斗迹象,正面遇刺,这几点便是证据。

    中冢点点头。“问题是被害人与凶手在这里做什么。”

    笹垣再次一一观察房内所有物品。大楼在施工时,这个房间似乎被当作临时办公室。尸体横躺的那张黑色长椅也是那时留下来的。此外,还有一张铁制办公桌、两张铁椅和一张折叠式会议桌,全都靠墙放置。每件东西都生了锈,上面积了一层灰尘,活像撒了粉似的。工程早在两年半前便中止了。

    笹垣的视线停留在黑色长椅旁墙上的某一点。通风管的四方形洞穴就在天花板下方,本应覆着金属网,现在上面当然空空如也。

    如果没有通风管,或许尸体会更晚才被发现,因为发现尸体的人正是从通风管来到房内。

    据西布施分局调查,发现尸体的是附近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今天是星期六,学校的课只上到中午。下午,六个男孩在这栋大楼里玩。他们玩的并不是躲避球或捉迷藏,而是把大楼里四通八达的通风管当作迷宫。对男孩而言,在复杂蜿蜒的通风管里爬行或许的确是一种能够激发冒险精神的游戏。

    虽然不清楚他们的游戏规则,但其中一人似乎在半途走上另一条路径。男孩与同伴走失,焦急地在通风管里四处爬行,最后来到这个房间。据说,男孩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躺在长椅上的男人已经死了,还怕自己爬出通风管跳下时会吵醒他。然而,男子却一动也不动。男孩感到纳闷,便蹑手蹑脚地接近男子,才赫然发现他胸口的血迹。

    男孩将近一点时回到家,把情况告诉家人。但是,他母亲花了二十分钟左右才把儿子的话当真。根据记录,向西布施分局报案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三十三分。

    “当铺……”中冢冒出这句,“当铺的老板,有什么事得和人约在这种地方碰面呢?”

    “大概是不希望被别人看到,或是被看到了不太妥当吧。”

    “就算是这样,也不必特地选这种地方啊,可以避人耳目私下密谈的地点多得是。如果真的怕被看见,应该会尽量离家远一点,不是吗?”

    “的确。”笹垣点头,摸了摸下巴,手心里有胡楂的触感。今天赶着出门,连剃须的时间都没有。

    “他老婆的打扮真夸张。”中冢提起另一个话题,说起了桐原洋介的妻子弥生子,“差不多三十出头吧,被害人的年龄是五十二岁,相当悬殊。”

    “她应该做过那一行。”笹垣小声回应。

    “嗯……”中冢缩了缩双下巴,“女人真是可怕!现场离家根本没有几步路,却还化了妆才来。不过,她看到丈夫尸体时哭的那个样子真是有意思。”

    “哭法和化妆一样,太夸张了,是吗?”

    “我可没这么说。”中冢坏笑了一下,立刻恢复正经,“应该差不多问完那女人了,笹垣,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送她回家吗?”

    “好。”笹垣低头行礼,转身走向门口。

    来到大楼外,看热闹的人少多了。但开始出现记者的身影,电视台的人好像也来了。

    笹垣望向停在大楼前的警车,桐原弥生子就在从面前数第二辆警车的后座。她身旁坐着小林刑警,前座是古贺。笹垣走过去敲了敲后座的玻璃窗,小林打开车门出来。

    “情况怎样?”笹垣问。

    “大致问过了,刚问完。不过说实在的,情绪还是有点不太稳定。”小林以手掩口低声说。

    “她确认过随身物品了吗?”

    “确认过了。果然,钱包不见了,还有打火机。”

    “打火机?”

    “听说是高级货登喜路。”

    “哦。那,她先生什么时候失去联系的?”

    “她说昨天两三点出的门,去哪里不知道。到今天早上还没回来,她很担心。本想再不回来就要报警,结果就接到发现尸体的通知。”

    “她丈夫是被人叫出去的吗?”

    “她说不知道,她不记得他出门前有没有接到电话。”

    “她丈夫出门时情况怎样?”

    “说是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笹垣用食指挠挠脸颊,问到的话里完全没有线索。

    “照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谁可能行凶了。”

    “是啊。”小林皱着眉点头。

    “她知道这栋大楼吗?有没有什么线索,问过了吗?”

    “问过了。她以前就知道这栋大楼,但对具体情况一无所知,今天才第一次踏进去,也从来没听她丈夫提过这栋大楼。”

    笹垣不由得苦笑。“从头到尾都是否定句啊。”

    “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笹垣拍了拍小兄弟的胸口,“我来送她,让古贺开车,可以吗?”

    “好的,请。”

    笹垣坐上车,吩咐古贺驶向桐原家。

    “稍微绕一下再去,媒体那些人还没察觉被害人的家就在附近。”

    “是。”古贺回答。

    笹垣转身朝向一旁的弥生子,正式自我介绍。弥生子只是微微点头,看来并不想费力去记警察的姓名。

    “府上现在有人在吗?”

    “有,有人在看店,我儿子也从学校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你有儿子,几岁了?”

    “读小学五年级。”

    这么说就是十至十一岁了。笹垣在心里计算,再次看了看弥生子。虽然她以化妆来掩饰,但是皮肤状况不太好,细纹也颇明显,就算有这么大的孩子也不足为奇。

    “听说你先生昨天什么都没交代就出门了,这种情况常有吗?”

    “有时候,都是直接去喝酒。昨天我也以为是那样,没怎么放在心上。”

    “会到天亮才回家?”

    “很少。”

    “这种情况下他不会打电话回家吗?”

    “他很少打。我要他晚归的时候必须打电话,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他总是嘴上答应,但从来不打,我也习惯了。可是,万万没想到他……”弥生子伸手捂住嘴巴。

    笹垣一行人坐的车随处绕了一阵后,停在标示了“大江三丁目”的电线杆旁。独栋住宅沿着狭窄的道路两旁林立。

    “那边。”古贺隔着挡风玻璃指着前方。约二十米远处,出现了桐原当铺的招牌。媒体似乎还未获悉被害人的身份,店门口不见人影。

    “我送桐原太太回家,你先回去。”笹垣吩咐古贺。

    当铺的铁门拉下了一半,高度大约在笹垣面部。笹垣跟在弥生子身后钻进门去。铁门之后是商品陈列柜和入口。入口大门装了毛玻璃,用金色的书法字体写着店名。

    弥生子打开门进去,笹垣跟在后面。

    “啊,回来了。”待在柜台的男子出声招唿。此人约四十岁,身形细瘦,下巴很尖,乌黑的头发梳成毫厘不差的三七分。

    弥生子叹了口气,在一把应该是待客用的椅子上坐下来。

    “怎么样?”男子问,视线在她和笹垣之间来回移动。

    弥生子把手放在脸上,说:“是他。”

    “怎么会……”男子一脸沉郁,眉心出现一道深色的线条,“果然是……他?”

    她轻轻点头:“嗯。”

    “怎么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男子遮住嘴,视线下垂,像是在整理思绪,不断眨眼。

    “我是大坂府警察笹垣。这件事真的很令人遗憾。”笹垣出示证件,自我介绍,“你是这里的……”

    “我姓松浦,在这里工作。”男子打开抽屉,取出名片。

    笹垣点头致意,接过名片。这时,他看到男子右手小指戴着一只白金戒指。一个大男人,这么爱漂亮,笹垣想。男子叫松浦勇,头衔是“桐原当铺店长”。

    “你在这里待很久了吗?”笹垣问。

    “嗯,已经是第五年了。”

    笹垣想,五年不算长。以前在哪里工作?是在什么因缘之下来这里工作的?笹垣很想问这些问题,但决定先忍下来,因为还会再来这里好几次。

    “听说桐原先生是昨天白天出门的。”

    “是的,我记得应该是两点半左右。”

    “他没有提起要去办什么事?”

    “没有。我们老板有些独断,很少跟我讨论工作的事。”

    “他出门时,有没有跟平常不同的地方?例如服装的感觉不太一样,或者带着没见过的东西之类的。”

    “这个嘛,我没有注意。”松浦歪着头,左手搔了搔后脑勺,“不过,好像很在意时间。”

    “哦,在意时间。”

    “他好像看了好几次手表。不过,可能是我多心了。”

    笹垣若无其事地环视店内。松浦背后有一扇紧闭的和式拉门,后面多半是客厅,柜台左边有个脱鞋处,从那边上去是住房。上去之后左边有一道门,若说那是置物间,位置很奇特。

    “昨天店里营业到几点?”

    “这个,”松浦看着墙上的圆形时钟,“平常六点打烊,不过,昨天拖拖拉拉的,一直开到快七点。”

    “看店的只有松浦先生一人吗?”

    “是的,老板不在的时候大多是这样。”

    “打烊之后呢?”

    “我就回家了。”

    “府上在哪里?”

    “寺田町。”

    “寺田叮?开车上班吗?”

    “不是,我搭电车。”

    如果搭电车,包括换车时间,到寺田町差不多要三十分钟。如果七点多离开,最晚八点也应该到家了。

    “松浦先生,你家里有些什么人?”

    “没有。我六年前离婚,现在一个人住公寓。”

    “这么说,昨晚你回去之后,也都是一个人了?”

    “是啊。”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不在场证明了,笹垣在内心确认。不过,他不动声色。

    “桐原太太,你平常都不出来看店吗?”笹垣问坐在椅子上、手按额头的弥生子。

    “因为店里的事我都不懂。”她虚弱地回答。

    “昨天你出门了吗?”

    “没有,我一整天都在家。”

    “一步都没有出门?也没有去买东西?”

    “嗯。”她点头,然后一脸疲惫地站起来,“请问,我可以去休息了吗?我累得连坐着都不舒服。”

    “当然,不好意思。你请休息吧。”

    弥生子脚步踉跄地脱了鞋,伸手扶着左侧拉门的把手打开门,里面是楼梯。原来如此,笹垣这才明白那扇门的用处。

    待她上楼的脚步声从关上的门扉后逐渐远去后,笹垣继续问松浦:“松原先生没回家的事,你是今天早上听说的?”

    “是的。我和老板娘都觉得很奇怪,也很担心。结果就接到警察的电话……”

    “想必很吃惊。”

    “当然!”松浦说,“怎么会呢?我还是不敢相信,老板竟然会……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那么,你完全没有头绪?”

    “哪来的头绪呢?”

    “可是,你们是做这一行的,上门的客人也有千百种。有没有客人为了钱和老板发生争执?”

    “当然,我们是有些特别的客人。明明是借钱给人反而招恨,这种事也不是没有。但是,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要杀人……”松浦回视笹垣的脸,摇摇头,“我实在很难想象。”

    “也难怪,你们是做生意的,不能说客人的不是。不过,这样我们就无从调查了。如果能借看最近的客户名册,对我们会很有帮助。”

    “名册啊……”松浦为难地皱眉。

    “一定有吧,不然就不知道钱借给了谁,也没办法管理典当品了。”

    “有倒是有的。”

    “拜托,向你借一下。”笹垣伸出摊平的手掌,“我把正本带回去,复印之后马上奉还。当然,我们会非常小心,不让其他人看到。”

    “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

    “那好,我在这里等,可以麻烦你去征求老板娘同意吗?”

    “唔。”松浦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最后点了头,“好吧。既然这样,东西可以借给你们,但是,请千万好好保管。”

    “谢谢,不用先征求老板娘同意吗?”

    “应该可以出借,回头我再告诉她。仔细一想,老板已经不在了。”

    松浦坐在椅子上转了九十度,打开身边的文件柜,里面排列着好几份厚厚的活页夹。正当笹垣往前探看时,眼角扫到楼梯的门无声地开了,他往那边看去,心头蓦地一震。

    门后站着一个男孩,十岁左右,穿着长袖运动衫、牛仔裤,身材细瘦。

    笹垣心头一震,并不是因为没有听到男孩下楼的声音,而是在眼神交会的那一刹那,为男孩眼里蕴含的阴沉黑暗所冲击。

    “你是桐原先生的儿子?”笹垣问。

    男孩没有回答。松浦回头说:“哦,是的。”

    男孩一言不发,开始穿运动鞋,脸上毫无表情。

    “小亮,你要去哪儿?今天最好还是待在家里。”

    男孩不加理会,径自出门。

    “真可怜,他一定受到了不小的打击。”笹垣说。

    “也许吧。不过,那孩子有点特别。”

    “怎么说?”

    “这个,我也说不好。”松浦从文件柜里取出一本活页夹,放在笹垣面前,“这是最近的客户名册。”

    “那我就不客气了。”笹垣收下,开始翻阅里面一大排男男女女的名字。他眼里看着资料,心里回想起男孩阴郁的眼神。

    3

    尸体被发现的翌日下午,解剖报告便送到设于西布施分局的专案组。报告结果证实,被害人的死因和推定死亡时间与松野教授的看法大同小异。

    只是,看了胃部化验的相关记录,笹垣不禁纳闷。记录上写的是“未消化的荞麦面、葱、鲱鱼,食用后2~2.5小时”。

    “如果化验没错,那皮带的事该怎么解释?”笹垣低头看着双手抱胸而坐的中冢。

    “皮带?”

    “皮带孔放松了两扣,一般吃过饭后才会这么做,既然过了两个小时,应该会扣回来。”

    “大概是忘了,常有的事啊。”

    “可是,我检查过被害人的裤子,和他的体格比起来,裤腰的尺寸相当大。要是皮带松了两扣,裤子自会往下掉,怎么走路呢?”

    “唔。”中冢含煳地点了点头。他皱着眉头,盯着摆在会议桌上的解剖报告。“如果是这样,笹垣,你觉得他为什么会松开皮带扣?”

    笹垣看看四周,把脸凑到中冢身边:“我看,是被害人到了现场后,做了需要解开长裤皮带的事,在系回来的时候放了两扣。不过,系回来的是本人还是凶手就不知道了。”

    “什么事需要松开皮带?”中冢抬眼看笹垣。

    “这还用问吗?松开皮带,就是要脱裤子。”笹垣笑得很贼。

    中冢靠在椅子上,铁椅发出嘎吱声。“好好的成年人,会特地到那种满是灰尘的肮脏地方幽会吗?”

    “这个,的确有些不自然。”

    听到笹垣支支吾吾的回答,中冢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听起来挺有意思,不过在运用直觉之前,当先搜集资料才对。去查出被害人的行踪,首先是荞麦面店。”

    既然负责人都这么说了,笹垣也不能唱反调,说声“知道了”,行过礼便离开了。

    没多久便找到了桐原洋介用餐的荞麦面店。弥生子说他经常光顾布施车站商店街那家“嵯峨野屋”,调查人员立刻前去询问,证实星期五下午四点左右,桐原的确去过。

    桐原在嵯峨野屋吃了荞麦面。照消化状态倒推,推定死亡时间为星期五下午六点到七点之间。调查不在场证明时,将时间再拉长,以下午五点到八点为重点。

    然而,照松浦勇和弥生子的说法,桐原是两点半时离家。他去嵯峨野屋之前的一个多小时,又去了哪里呢?由他家到嵯峨野屋,走得再慢,用时也不会超过十分钟。

    这一点在星期一便得到了答案。一个打到西布施分局的电话揭开了谜底。来电的是三协银行布施分行的女职员,她在电话中表示,上星期五营业时间结束前,桐原洋介到过银行。

    笹垣和古贺立刻赶到位于近铁布施站南口对面的那家分行。

    来电的是负责银行柜台业务的女职员,一张讨人喜欢的圆脸,配上一头短发,非常好看。笹垣和她面对面在用屏风隔开的会客处坐下。

    “昨天在报纸上看到名字,我心里就一直在想,会不会就是那位桐原先生?所以今天早上再度确认姓名,跟上司商量以后,我就鼓起勇气打了电话。”她背嵴挺得笔直。

    “桐原先生是什么时候来的?”笹垣问。

    “快三点的时候。”

    “来办什么事?”

    听到这个问题,女行员略显迟疑,可能是难以判断客户的机密可以透露到什么程度。但是,最后她还是开口了:“他提前取出了定期存款。”

    “金额有多少?”

    她再度犹豫,舔了舔嘴唇,瞄一眼在远处的上司后,小声说:“一百万元整。”

    “哦……”笹垣翘起嘴唇。这是一笔不像会随身携带的大数目。“桐原先生没有提到要把这笔钱用在什么地方吗?”

    “没有,他完全没有提过。”

    “那桐原先生把一百万元装在哪里?”

    “我不清楚……好像是放在我们银行提供的袋子里。”她有点困惑地偏着头。

    “以前,桐原先生曾经像这样突然将定期存款解约,领走几百万吗?”

    “就我所知,这是第一次。不过,我自去年底起才经手桐原先生的定期存款业务。”

    “桐原先生取款时看起来如何?是觉得可惜,还是很开心?”

    “不清楚。”她又偏着头说,“不像是觉得可惜的样子。不过他说,过不久他会再存一笔金额相仿的款项。”

    “不久……哦。”

    向专案组报告这些情况后,笹垣和古贺赶往桐原当铺,想就桐原洋介提款一事询问弥生子与松浦。然而,来到桐原家附近,两人便停下脚步。当铺前聚集了穿着丧服的人。

    “是啊,今天办葬礼。”

    “一时忘了。现在看到才想起,早上听说过。”

    笹垣和古贺一起在稍远的地方察看葬礼的情况,看样子正好赶上出殡,灵车行驶到桐原家门前。

    店门敞开着,桐原弥生子第一个走出门外。她看起来脸色比上次差,人也小得多,却令人感觉多了几分妖冶,或许是来自丧服不可思议的魅力。她显然穿惯了和服,就连走路的方式也仿佛经过精心设计,好让自己看来楚楚动人。如果她想扮演一个年轻貌美、哀恸欲绝的未亡人,那么她的确将角色诠释得非常完美——笹垣略带讽刺地想。警方查出她曾经在北新地做公关小姐。

    桐原洋介的儿子抱着加了框的遗照,跟在她身后出来。“亮司”这个名字已经输入笹垣脑海,尽管他们还没有交谈过。

    桐原亮司(Kirihara Ryouji)今天仍面无表情。阴郁深沉的眼眸没有浮现任何感情波纹。他那双有如义眼般的眼睛看向走在前方的母亲脚边。

    到了晚上,笹垣与古贺再度前往桐原当铺。和上次来时一样,铁门半开着,但内侧的门却上了锁。门旁就有唿叫铃,笹垣按了铃,听到里面传来蜂鸣器的声音。

    “是不是出门了?”古贺问。

    “要是出门,铁门应该会拉下。”

    不久,传来开锁的声音。门打开二十厘米左右,门缝中露出松浦的脸。

    “啊,刑警先生。”松浦的表情略显惊讶。

    “有点事想请教,现在方便吗?”

    “呃……我看看。我去问问老板娘,请稍等。”松浦说完,关上了门。

    笹垣和古贺对视一眼,古贺偏着头。未几,门再度打开。“老板娘说可以,请进。”

    笹垣说声“打扰了”,走进店里。屋里弥漫着线香的味道。“葬礼顺利结束了?”笹垣记得松浦是抬棺人。

    “嗯,还好,虽然有点累。”松浦说着抚平头发。他身上穿着参加葬礼时的衣服,却没有系领带,衬衫的第一、第二颗纽扣松开着。

    柜台后的格子门开了,弥生子走出来。她已经换下丧服,穿着一件深蓝色连衣裙,盘起的头发也放了下来。

    “很抱歉,您这么累还前来打扰。”笹垣点头施礼。

    “哪里。”她微微摇头,“查出什么了吗?”

    “我们正在搜集信息,发现了一个疑点,遂前来请教。”笹垣指着格子门,“在此之前,可以让我上炷香吗?我想先向往生者致意。”

    一瞬间,弥生子脸上出现了慌张的表情。她先把目光转向松浦,再回到笹垣身上。“好的,那个,没有关系。”

    “不好意思。那我就打扰了。”

    笹垣在柜台旁的脱鞋处脱了鞋,正要跨过门槛,突然看到旁边藏着楼梯的门,门把手旁边挂着铁锁。看来,从楼梯那一面无法开门。

    “冒昧一问,这个锁是做什么的?”

    “哦,那个啊,”弥生子回答,“是为了防小偷半夜从二楼进来。”

    “从二楼进来?”

    “这附近住家密集,小偷从二楼潜入的可能性很高,附近的钟表行就是这样被偷的。所以我先生装了这道锁,万一真的被盗,小偷也下不来。”

    “要是小偷来到下面,会损失惨重吗?”

    “因为保险箱在下面,”松浦在后头回答,“客人寄放的东西也全放在一楼保管。”

    “这么说,晚上楼上都没有人?”

    “是的,我叫儿子也睡一楼。”

    “原来如此。”笹垣摩挲着下巴点头,“我明白了,可是为什么现在也上锁呢?白天也会锁吗?”

    “唔,那个啊,”弥生子来到笹垣身边,打开锁,“因为锁惯了,顺手锁上而已。”

    “哦。”笹垣想,也就是说上面没有人。

    拉开格子门,里面是一间六叠大的和室。后面似乎还有房间,但也用格子门隔了起来,看不见。笹垣猜那里应该是夫妇俩的居室。照弥生子的说法,亮司也和他们一起睡,那么夫妇性事怎么处理呢?他不禁感到好奇。

    灵位设在西面墙边,旁边一个小小的相框里框着桐原洋介身着西装微笑的照片,看上去比现在年轻一些。笹垣上了香,合掌闭目默祷了大约十秒。

    弥生子泡了茶端过来。笹垣以跪坐的姿势行礼,伸手取过茶杯,古贺也照做了。

    笹垣问弥生子有没有想起什么与命案有关的线索。她立刻摇头,坐在椅子上的松浦也没有开口。

    笹垣沉着地说出桐原洋介从银行提出一百万元的事。对此,弥生子和松浦都显得相当吃惊。

    “一百万!这件事我从未听我先生提过。”

    “我也一样,”松浦也说,“老板虽然独断独行,但若是为了店里动用这么大的金额,应该会告诉我一声。”

    “桐原先生有没有从事很花钱的娱乐?例如赌博。”

    “他从来不赌,也没有什么特定的嗜好。”

    “老板是那种把做生意当作唯一嗜好的人。”松浦从旁插嘴。

    “唔,”笹垣稍微迟疑了一下才问,“那方面呢?”

    “哪方面?”弥生子皱起眉头。

    “就是那个——异性关系。”

    “哦。”她点点头,看来并没有受到刺激的样子,“我不相信他在外面有女人,他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她说得很笃定。

    “你对你先生很放心啊。”

    “这算是放心吗……”弥生子句尾说得很含煳,就这么低下头。

    又问了几个问题,笹垣他们便起身告辞。实在说不上有所收获。

    穿鞋时,脱鞋处有双脏运动鞋映入眼帘,应该是亮司的。原来他在二楼。

    看着挂着锁的门,笹垣想,不知男孩在上面做什么。

    4

    随着调查工作的进行,桐原洋介遇害当天的行踪逐渐明朗。

    星期五下午两点半左右离开自宅后,他先到三协银行布施分行提出一百万元现金,到附近的嵯峨野屋吃了鲱鱼荞麦面,四点多离开。

    问题是在那之后。店员的证词指出,桐原洋介似乎朝车站的反方向走。如果这是事实,那么桐原极可能没有搭电车,他之所以走到布施车站,完全是为了提取现金。

    专案组成员以布施车站周围与陈尸现场一带为中心持续调查。结果,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了桐原洋介的踪迹。

    有个貌似桐原洋介的男子曾到过位于布施车站前面的商店街一家叫“和音”的连锁蛋糕店。他问店员“有没有上面有很多水果的布丁”。他指的应该是什锦水果布丁,那正是和音的招牌商品。

    但很不巧,当时什锦水果布丁卖完了。他便问店员在哪里可以买到同样的东西。年轻的女店员告诉他,大道上也有一家和音,建议他到那里试试,还拿出地图,指出地点。那时,他确认了那家店的位置,说了这样的话:“闹了半天,原来这里也有一家!离我要去的地方很近嘛,早点问清楚就好了。”

    女店员指引的店位于大江西六丁目。调查人员火速前往该店,证实星期五傍晚果然有个貌似桐原洋介的男子光顾过。他买了四份什锦水果布丁,但此后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

    他不可能为了要与男性碰面而买四份布丁,调查人员一致认为,桐原要见的一定是女性。

    警方不久便排查出一个名叫西本文代的女子,她的名字登记在桐原当铺的名册上,住在大江西七丁目。

    笹垣与古贺遂前去拜访。

    由铁板与现成木板随意拼凑、杂乱无章的密集建筑中,有一幢叫“吉田公寓”的住宅。像被烟熏过的灰色外墙沾满了深黑色的污渍,水泥涂抹的痕迹蜿蜓如蛇行般布于墙面,想必是严重龟裂的地方。

    西本文代住在一0三室。由于紧邻隔壁建筑,一楼几乎无采光可言。昏暗潮湿的通道上停放着生锈的自行车。

    笹垣绕过每道门前放置的洗衣机寻找着。从前面数来第三道门上贴了一张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西本”。笹垣敲敲门。

    门后传来“来了”的声音,像是女孩。但门并没有打开,而是出声问道:“请问哪位?”

    看样子,是小孩在看家。

    “你妈妈在不在?”笹垣隔着门问。

    里面的人没有回答,而是再度问道:“请问是哪位?”

    笹垣看着古贺苦笑。大概是被大人叮嘱,如果是不认识的人,绝对不能开门。当然,这并非坏事。笹垣提高声音,让门后的女孩听得到,但不致传到邻居家里。“我们是警察,有点事想问问你妈妈。”

    女孩沉默了,笹垣将之解释为不知所措。依声音推测,她不是小学生就是中学生。这个年龄的孩子听到警察自然会紧张。

    开锁的声音响起,门开了,但链条仍挂着。在十厘米左右的门缝中露出一张有着大眼睛的女孩的脸,雪白脸颊上的肌肤如瓷器般细致。

    “我妈妈还没回来。”女孩的口气十分坚定。

    “去买东西了?”

    “不是,去工作了。”

    “她平常什么时候回来?”笹垣看看手表,刚过五点。

    “应该快了。”

    “哦,那我们在这里等一下。”

    听笹垣这么说,她轻轻点头,关上了门。笹垣伸手从外套内侧的口袋取出香烟,低声向古贺说:“很懂事的孩子。”

    “是啊,”古贺回答,“而且……”

    年轻刑警话说到一半,门又打开了。这次链条解开了。

    “可以让我看看那个吗?”女孩问。

    “什么?”

    “证件。”

    “哦。”笹垣了解她的目的后,不由得露出微笑。“好的,请看。”他拿出证件,翻到贴有照片的身份证明那一页。

    她对照过照片与笹垣的面孔后,说声“请进”,把门开得更大一些。

    笹垣有点惊讶。“不了,叔叔在这里等就可以。”

    她却摇摇头。“在外面等,附近的人反而会觉得奇怪。”

    笹垣和古贺又对看一眼,很想苦笑,但忍住了。

    笹垣说声“打扰”,走进屋里。正如从外观便可想见的,里面的隔间要让一家人住是太狭窄了。一进门是五叠左右的木质地板,有个小流理台。贼吧ZEI8。COM电子书里面是和室,顶多有六叠。

    木头地板上摆了一组粗糙的餐桌和椅子。在女孩的招唿下,两人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只有两把,女孩似乎是和母亲两个人生活。餐桌上铺着粉红色与白色相间的塑料格纹桌布,边缘有香烟烧焦的痕迹。

    女孩在和室背靠着壁橱坐下,开始看书。书的封底贴着标签,看来是在图书馆借的。

    “你在看什么?”古贺向她搭话。

    女孩默默地出示书的封面,古贺把脸凑过去看。“哦……”发出了佩服的声音,“看这么难的书啊。”

    “什么书?”笹垣问古贺。

    “《飘》。”

    “咦?”这下换笹垣惊讶了,“我看过电影。”

    “我也看过,真是部好电影。不过,我从来没想过要看原着。”

    “我最近都没看书。”

    “我也是。自从《小拳王》完结篇之后,我连漫画都很少看了。”

    “是吗?终于连《小拳王》都结束了。”

    “今年五月结束了。《巨人之星》和《小拳王》之后,就没东西可看了。”

    “那不是很好吗?好好一个大人看漫画,实在不太像话。”

    “这倒也是。”

    笹垣他们对话的时候,女孩头也不抬地继续看书,可能认为那是愚蠢的大人在讲废话消磨时间。或许古贺也感觉到这一点,便没再开口。他双手好像闲得发慌,以指尖敲餐桌,发出笃笃的声响。女孩抬起头来,一脸不悦,他不得不停止手指的动作。

    笹垣若无其事地环顾室内。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和生活必需品,完全没有一样算得上奢侈品的东西。既没有书桌,也没有书架。窗边虽然摆了一台电视,但型号非常老旧,必须装设室内天线。他想象得到,电视大概是黑白的,打开之后,得等上好一阵子才有画面出现,而且,出现的影像多半会有好几条碍眼的横线。

    不仅是东西少,这里明明是女性的住处,却没有丝毫明亮精美的气氛。整个房间之所以令人感到昏暗,显然不光是因为天花板上的荧光灯旧了。

    两个叠在一起的纸箱就摆在笹垣身边,他挑开纸箱盖,往里头看了一下。里面塞满了橡胶青蛙玩具,压下去就会跳的那种,常在庙会时的夜市售卖。看来是西本文代的家庭代工。

    “妹妹,你叫什么名字?”笹垣问女孩。他一般会叫小妹妹,但觉得对她不适用。

    她的眼睛还是没有离开书本,答道:“西本雪穗。”

    “雪穗。嗯,怎么写呢?”

    “下雪的雪,稻穗的穗。”

    “哦,雪穗,真是个好名字,是不是?”他征求古贺的同意。

    古贺点头称是,女孩没有反应。

    “雪穗,你知道有一家叫‘桐原当铺’的店吗?”笹垣问。

    雪穗没有立刻回答,她舔舔嘴唇,轻轻点头。“我妈妈有时候会去。”

    “嗯,好像是。你见过那家店的老板吗?”

    “见过。”

    “他来过你家吗?”

    听到这个问题,雪穗偏着头回答:“好像来过。”

    “你在家的时候,有没有来过?”

    “可能有吧。不过,我不记得了。”

    “他来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

    在这里逼问这个女孩可能并非上策。笹垣觉得,以后还会有不少问她话的机会。他再度环顾室内,并没有什么特定目的。但是,当他看到冰箱旁的垃圾筒时,不禁睁大了眼睛。已堆满的垃圾最上方,是印着“和音”商标的包装纸。

    笹垣转眼看雪穗,和她的眼神撞个正着。她立刻转移视线,又回到看书的姿势。

    笹垣的直觉告诉他,她也在看同样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女孩突然抬起头,合上书,望向玄关。

    笹垣竖起耳朵,听见有人拖着凉鞋走路的脚步声。古贺似乎也注意到了,微微张开嘴巴。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房门前停了下来。门口传来一阵金属撞击声,好像是在拿钥匙。雪穗走到门边说:“门没锁。”

    “怎么不锁呢?太危险了。”话声响起的同时,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女子走进来,大约三十五岁,头发扎在脑后。西本文代立刻注意到笹垣他们。她一脸惊慌,看看女儿,又看看两名陌生男子。

    “他们是警察。”女孩说。

    “警察……”文代脸上露出怯色。

    “我是大坂府警,敝姓笹垣。这位是古贺。”笹垣站起来打招唿,古贺也起身相迎。

    文代显然相当忐忑,脸色发青,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拿着纸袋愣在那里,门也忘了关。

    “我们在调查一件案子,有些事想请教西本太太,便前来打扰。很抱歉,在你外出时进了屋。”

    “调查案子……”

    “好像是当铺那位叔叔的事。”雪穗在旁边说。

    一瞬间,文代似乎倒抽了一口气。根据她俩的神情,笹垣确信她们已经知道桐原洋介的死讯,并且私下讨论过。

    古贺站起来。说:“请坐。”文代惶恐不安的脸色完全没有稍减,就这么坐在笹垣对面。

    一个五官端正的女人,这是笹垣的第一印象。眼角已微现皱纹,但若好好打扮,一定会被归为美女,而且属于那种冰山美人。雪穗显然长得像妈妈。

    中年男子应该有不少会为她倾倒,笹垣想。桐原洋介五十二岁,就算动动心也不足为奇。

    “不好意思,请问您先生……”

    “七年前过世了。在工地工作的时候发生意外……”

    “哦,那真是令人同情。现在您在哪里高就?”

    “我在今里一家乌龙面店工作。”

    她说店名叫“菊屋”,工作时间从星期一到星期六,早上十一点到下午四点。

    “那家店的乌龙面好吃吗?”可能是为了缓和对方的情绪,古贺笑着问。文代却只是带着僵硬的表情歪了歪头,说了声“不知道”。

    “呃,桐原洋介先生不幸遇害的事,你知道吧?”笹垣切入主题。

    “知道,”她小声回答,“非常令人意外。”

    雪穗绕过母亲身后,走进六叠大的房间,然后和刚才一样,靠着壁橱坐下。笹垣观察她的动作后,目光再度回到文代身上。

    “桐原先生很有可能是被什么事情牵连了,我们正在调查上星期五白天,他离开自宅后的动向,结果查到他好像往府上来了,所以来确认一下。”

    “没有,那个,我这边……”

    “当铺的叔叔来过吧,”雪穗打断文代支支吾吾的话语,插嘴说,“带和音布丁来的,就是那个叔叔,不是吗?”

    笹垣非常清楚文代有多狼狈。她的嘴唇微微颤动后,总算发出了声音。“啊,是的。星期五桐原先生曾经来过。”

    “大概几点?”

    “我记得好像是……”文代看向笹垣的右方,那里有一台双门冰箱,上面放着一个小时钟。“我想……是快五点的时候。因为我刚到家,他就来了。”

    “桐原先生是为了什么事来找你?”

    “我想他没什么事。他说因为来到附近顺便过来什么的。桐原先生很清楚我们母女俩在经济上有困难,有时候会过来,很多事我也会向他请教。”

    “他到附近?这就奇怪了。”笹垣指着垃圾筒里的和音蛋糕店包装纸,“这是桐原先生带来的吧?桐原先生本来打算在布施车站前的商店街买。也就是说,他在布施车站附近的时候,已经准备来这里了。这里离布施有一段距离,照理说,他应该是一开始就打算到府上拜访,这样推论比较合理。”

    “话是这么说,可是桐原先生都那样讲了,我也没办法,他说他来到附近,顺便过来……”文代低着头说。

    “我明白。那我们就当作是这样吧,桐原先生在这里待到几点?”

    “六点……我想是快六点的时候回去的。”

    “快六点的时候,你确定?”

    “应该没错。”

    “这么说,桐原先生在这里待了大约一个小时。你们谈了些什么?”

    “谈了什么啊……就是闲话家常。”

    “闲话家常也有很多种,像是天气啦,钱啦。”

    “哦,那个,他提到战争……”

    “战争?太平洋战争?”

    桐原洋介曾在二战时入伍。笹垣以为他是谈这件事,文代却摇摇头。

    “是国外的战争。桐原先生说,这次石油一定会再涨。”

    “哦,中东战争。”看来是指这个月初开打的第四次中东战争。

    “他说,这下日本的经济又要不稳了。不单这样,石油相关产品也会涨价,最后可能会稀缺。以后的世界,就比谁更有钱有势。”

    “哦。”

    看着低头垂目的文代,笹垣想,这一番话可能是真的。问题是桐原为什么要特地对她说这些?笹垣想象,桐原或许在暗示:我有钱有势,为了自己着想,你最好还是跟着我。根据桐原当铺的记录,西本文代从来没有将典当的东西赎回过。桐原极有可能是看准了她的贫苦。

    笹垣瞄了雪穗一眼。“那时令爱在哪里?”

    “哦,她在图书馆……对吧?”她向雪穗确认。

    雪穗嗯了一声。

    “哦,那本书就是那时借回来的啊。你常去图书馆?”他直接问雪穗。

    “一星期一两次。”她回答。

    “放学后?”

    “是的。”

    “去的日子固定吗?比如周一、周五或是周二、周五之类。”

    “不。”

    “这样妈妈不会担心吗?女儿没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去图书馆了。”

    “啊,可是,她六点多一定会回家。”文代说。

    “星期五也是那时候回来的?”他再度问雪穗。

    女孩没说话,点了点头。

    “桐原先生走后,你一直待在家里?”

    “没有,那个,我出去买东西了。去‘丸金屋’。”

    丸金屋超市距离这里只有几分钟路程。

    “你在超市遇到熟人了吗?”

    文代略一思索后回答:“遇到了木下太太,雪穗同班同学的妈妈。”

    “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应该有。”文代拿起电话旁的通讯簿,在餐桌上翻开,指着写了“木下”的地方,“就是这个。”

    看着古贺抄下电话号码,笹垣继续问道:“你去买东西的时候,女儿回来了吗?”

    “没有,那时候她还没有回来。”

    “你买完东西回来时几点了?”

    “大概刚过七点半吧。”

    “那时你女儿呢?”

    “嗯,已经回来了。”

    “此后就没有再外出?”

    “是的。”文代点头。

    笹垣看看古贺,以眼神询问:是否先到此为止?古贺轻轻点头。

    “不好意思,打扰了这么久。以后可能还会有问题要请教,到时还请多多帮忙。”笹垣站起来。

    文代送两位刑警来到门外。趁雪穗不在,笹垣又问了一个问题:“西本太太,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不过,可以请你别太介意吗?”

    “什么问题?”文代脸上立刻浮现不安。

    “桐原先生是否曾经请你吃饭,或者约你出去见面?”

    笹垣的话让文代睁大了眼睛,她用力摇头:“从来没有。”

    “嗯。我是在想,桐原先生为什么对你们这么好?”

    “我想他是同情我们。请问警察先生,桐原先生遇害的事,警方是不是怀疑我?”

    “没有没有,没这回事。我只是确认一下。”笹垣致意之后,举步离去。转了弯,看不到公寓时,他对古贺说:“很可疑。”

    年轻刑警也表示同意,说:“的确。”

    “我问文代桐原星期五是不是来过,一开始她好像要回答没来。但因为雪穗在旁边提醒她布丁的事,她只好说实话。雪穗也一样,本来也是想隐瞒桐原来过的事,不过,因为我注意到布丁的包装纸,她才判断说谎反而会出问题。”

    “是啊,那女孩看来很机灵。”

    “文代从乌龙面店下班回家,大概都是五点左右,那时桐原来了。而雪穗恰巧去了图书馆,在桐原走后才回家。我总觉得时间太过凑巧。”

    “文代会不会是桐原的情妇?妈妈跟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女儿就在外面耗时间。”

    “也许。不过,如果是情妇,多少可以拿到一点钱,那就没有做家庭代工的必要了。”

    “也许桐原正在追求她?”

    “有可能。”

    两人赶回设在西布施分局的专案组。

    “可能是一时冲动下的手。”向中冢报告完后,笹垣说,“桐原可能把刚从银行领出来的一百万元给文代看。”

    “因此,为了那笔钱杀了他,是吗?但要是在家里动手,她没法把尸体运到大楼。”中冢说。

    “所以她可能找了个借口,跟他约在那栋大楼。他们应该不会一起走过去。”

    “验尸结果显示,即使是女人,也有可能造成尸体上的伤口。”

    “如果是文代,桐原便不会有戒心。”

    “先确认文代的不在场证明再说吧。”中冢谨慎地说。

    当时,笹垣心中对文代的印象极接近黑色地带,她那种畏畏缩缩的态度也令人生疑。桐原洋介的推定死亡时间为上星期五下午五点到八点,文代那时是有机会的。

    然而,调查的结果却为专案组带来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西本文代拥有几近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5

    丸金屋超市正门前有个小公园,小小的空间无法玩球,只有秋千、滑梯和沙坑,正好方便妈妈购物时留下年幼的孩子在此玩耍。这座公园也是主妇们闲话家常、交换信息的场所,有时她们会把孩子托给认识的人,自己去买东西。到丸金屋购物的主妇有不少都贪图这个好处。

    桐原洋介遇害当天下午六点半左右,住在附近的木下弓枝在超市遇到西本文代。文代似乎已经买好东西,正要去结账。木下弓枝则刚进超市,篮子还是空的。她们交谈了两三句便道别了。

    木下弓枝买完东西离开超市时已过了七点。她准备骑停在公园旁的自行车回家,当她跨上车时,却看到文代坐在秋千上。文代似乎在想些什么,正呆呆地荡着秋千。

    当警察要她确认看到的人是否真的是西本文代时,木下弓枝笃定地保证绝对没错。

    仿佛要再度证明这段证词一般,警方又找到其他看到文代坐在秋千上的人—一超市门口烤章鱼丸摊的老板。将近八点,超市快打烊时,他看到有一个女人在附近荡秋千,深感惊讶。他记忆中的主妇模样,应该就是文代。

    同时,警方也获得了桐原洋介行踪的新消息。药店老板在星期五傍晚六点多时,看到桐原独自走在路上。药店老板说,他本想叫住桐原,但看桐原行色匆匆,便作罢了。他看见桐原的地点,正好在西本文代居住的吉田公寓和陈尸现场之间。

    桐原的推定死亡时间为五点到八点,要是文代荡完秋千立刻赶到现场行凶,并非不可能。但是,调查人员大多认为这样的可能性极低。原本将推定死亡时间延到八点就有些牵强。以未消化食物判断的死亡时间本来就极为准确,有时甚至可以精确至几点几分。事实上,死亡时间以六点到七点之间的可能性最高。

    此外,还有一项依据可以推断行凶时间最晚不会超过七点半,那便是现场的状况。陈尸的房间并无照明设备,白天还好,但一到晚上,里面便漆黑一片。对面建筑物的灯光只会为室内带来微弱的光线,亮度大约是眼睛适应后能辨识对方长相的程度,而且建筑物七点半熄灯。若文代事先准备好手电筒,也有可能行凶。只是考虑到桐原的心理,在那种情况下,很难想象他会毫无戒心。

    虽然文代形迹可疑,但警方不得不承认,她下手的可能性极低。

    当西本文代的嫌疑逐渐减轻的同时,其他调查人员得到了关于桐原当铺的新线索。依名册对最近上门的顾客进行调查,发现桐原洋介遇害当天傍晚,有人来到桐原当铺。

    那是一名妇人,她住在巽——大江南边数公里的一个地方。这个独居的中年妇人自前年丈夫病故后便经常光顾桐原当铺。她之所以选择离家有段距离的店铺,据说是不希望进出当铺时被熟人撞见。她在命案发生的星期五当天,带着以前与丈夫一起购买的对表,于下午五点半左右来到桐原当铺。

    这妇人说,当铺虽在营业中,门却上了锁。她按了唿叫铃,却无人回应。她无可奈何地离开当铺,到附近市场购买晚餐的食材,此后在回家路上,再度前往桐原当铺。当时约为六点半,但那时门依旧上锁。她没再按铃,死心回家。三天后,对表在别家当铺变现。她没有订报,直到接受调查人员访查,才知道桐原洋介遇害一事。

    这些信息自然使专案组转而怀疑桐原弥生子与松浦勇,他们曾供称当天营业至晚上七点。

    于是,笹垣、古贺和另外两名刑警再度前往桐原当铺。

    看店的松浦双眼圆睁:“请问究竟有什么事?”

    “请问老板娘在吗?”笹垣问。

    “在。”

    “可以麻烦你叫她一下吗?”

    松浦露出惊讶的表情,将身后的格子门拉开一点:“警察来了。”

    里面传出声响,格子门开得更大了,身穿白色针织上衣与牛仔裤的弥生子走出来。她皱着眉望向刑警们。“有什么事?”

    “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有事想请教一下。”笹垣说。

    “可以是可以……什么事呢?”

    “想请你跟我们一道出去一下。”一名刑警说,“到那边的咖啡馆,不会花太多时间。”

    弥生子的表情略显不悦,但仍回答“好”,随后穿上凉鞋,怯怯地瞄了松浦一眼。笹垣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那两名警察带着弥生子离去。他们一出门,笹垣便靠近柜台:“我也有事想请教松浦先生。”

    “什么事?”松浦脸上虽然带着友善的笑容,却显得有所防备。

    “命案那天的事。我们调查之后发现,有些事与你的话互相矛盾。”笹垣故意说得很慢。

    “矛盾?”松浦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僵了。

    笹垣说出住在巽的女顾客的证词,松浦听着听着,脸上的微笑完全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贵店一直营业到七点,可是有人说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店门上了锁。这怎么说都很奇怪,不是吗?”笹垣直视着松浦的眼睛。

    “呃,那时候,”松浦双手抱胸,咕哝一声,啪的一下双手互击,“对了!是那时候!我想起来了。我进了保险库。”

    “保险库?”

    “在里面的保险库。我想我曾说过,客人寄放的物品,特别贵重的我们都放在那里。等一下你们看过之后就知道,那就像座有锁的坚固仓库。我想确认一些事情,就到里面去了。在那里面有时会听不见唿叫铃。”

    “像这种时候,都没有人看店吗?”

    “平常有老板在,但那时只有我一个人,就把门锁了。”

    “老板娘和她儿子呢?”

    “他们都在客厅。”

    “既然这样,他们俩一定都听到唿叫铃了吧?”

    “哦,这个……”松浦半张着嘴,沉默了几秒才说,“他们是在里面的房间看电视,可能没听到。”

    笹垣望着松浦颧骨凸出的脸,回头吩咐古贺:“你去按一下铃。”

    “好。”古贺走到门外。蜂鸣声旋即在头顶响起,声音可以用略显刺耳来形容。

    “声音很大嘛。”笹垣说,“我想,就算看电视再专注,也不可能听不到。”

    松浦的表情变了,却扭曲着脸露出了苦笑。“老板娘向来不碰生意。即使有客人来,她也很少招唿,小亮也从来不看店。他们也许听到了蜂鸣声,但置之不理。”

    “哦,置之不理。”

    不管是那个叫弥生子的女人,还是那个叫亮司的男孩,的确都不像会帮忙照料店里生意的样子。

    “请问警察先生,你们在怀疑我吗?你们好像在说是我杀了老板……”

    “没事没事,”笹垣挥挥手,“一旦发现有矛盾,不管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得调查清楚,这是我们办案的基本要求。如果你们能明白这一点,我们就好办事了。”

    “是吗?不过,不管警方怎么怀疑,我都无所谓。”松浦露出泛黄的牙齿,挖苦地说。

    “也说不上怀疑,不过最好还是有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那么,那天六点到七点之间,有没有什么可以证实你的确在店里?”

    “六点到七点……老板娘和小亮可以当证人,这样不行吗?”

    “所谓的证人,最好是完全无关的人。”

    “这种说法,简直是把我们当共犯!”松浦怒目圆睁。

    “刑警必须考虑所有的可能性。”笹垣淡淡地回应。

    “真可笑!杀了老板对我又没有什么好处。老板虽然在外面挥霍无度,可是根本没有什么财产。”

    笹垣没有作答,只是微笑以对,心想让松浦一气之下多漏点口风也不错,但松浦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六点到七点?如果是通电话算不算?”

    “电话?和谁?”

    “公会的人,讨论下个月聚会的事。”

    “电话是松浦先生打过去的?”

    “嗯,不是,是他们打过来的。”

    “几点?”

    “第一个是六点,差不多过了三十分钟又打了一次。”

    “打了两次?”

    “是的。”

    笹垣在脑海里整理时间轴。若松浦所言属实,那么六点到六点半左右他便有不在场证明。他以此为前提,思考松浦行凶的可能性。

    很难,他得出这个结论。

    笹垣问了公会来电者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松浦拿出名片夹寻找。就在这时,楼梯的门开了。稍微打开的门缝中露出了男孩的脸。

    发现笹垣的视线,亮司立刻把门关上,随后传来快步上楼的脚步声。

    “桐原小弟弟在啊。”

    “咦?哦,刚刚放学回来了。”

    “我可以上去一下吗?”笹垣指着楼梯。

    “去二楼?”

    “嗯。”

    “这个……我想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笹垣吩咐古贺:“抄完公会联系方式,请松浦先生带你看看保险库。”然后开始脱鞋。打开门,抬头看向楼梯,昏昏暗暗的,充满像是涂墙灰泥的气味,木制楼梯的表面多年来被袜子磨得又黑又亮。笹垣扶着墙,小心翼翼地上楼。

    来到楼梯尽头,两间房间隔着狭窄的走廊相对,一边是和式拉门,一边是格子门。走廊尽头也有道门,但多半不是储藏室就是卫生间。

    “亮司弟弟,我是警察,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笹垣站在走廊上问道。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笹垣吸了一口气,准备再次询问,忽听咔嗒一声从拉门那边传来。

    笹垣打开拉门。亮司坐在书桌前,只看得到他的背影。

    “可以打扰一下吗?”笹垣走进房间。那是间六叠大小的和室,房间应是面向西南,充足的日光从窗户洒进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亮司背对着他说。

    “没关系,不知道的事说不知道就是,我只是作为参考。我可以坐这里吗?”笹垣指着榻榻米上的坐垫。

    亮司回头看了一眼,回答说:“请坐。”

    笹垣盘腿坐下,抬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男孩。“你爸爸……真遗憾。”

    亮司没有回应,还是背对着笹垣。

    笹垣观察了一下室内,房间整理得算是相当干净。就小学生的房间而言,甚至给人有点冷清的感觉。房内没有贴山口百惠或樱田淳子的海报,也没有装饰超级跑车图片。书架上没有漫画,只有百科全书、《汽车的构造》、《电视的构造》等儿童科普书籍。

    引起笹垣注意的是挂在墙上的画框,里面是剪成帆船形状的白纸,连细绳都一根根精巧细致地表现出来。笹垣想起在游园会上见过的剪纸工艺表演,但这个作品精致得多。“这个真棒!是你做的吗?”

    亮司瞄了画框一眼,微微点头。

    “哦!”笹垣发自心底地惊叹一声,“你的手真巧,这都可以拿去展售了。”

    “请问你要问我什么问题?”亮司似乎没有心情与陌生中年男子闲聊。

    “说到这个,”笹垣调整了坐姿,“那天你一直在家吗?”

    “哪天?”

    “你爸爸去世那天。”

    “哦……是,我在家。”

    “六点到七点你在做什么?”

    “六点到七点?”

    “嗯,不记得了?”

    男孩歪了歪头,然后回答:“我在楼下看电视。”

    “你自己一个人?”

    “跟妈妈一起。”男孩的声音始终没有一丝畏惧。

    “哦。”笹垣点点头,“不好意思,你可以看着我这边讲话吗?”

    亮司唿了口气,慢慢把椅子转过来。笹垣想,他的眼神一定充满叛逆。然而,男孩低头看警察的目光中却没有那种味道。他的眼神甚至可以用空无一物来形容,也像是正在进行观察的科学家。他是在观察我吗?笹垣有这种感觉。

    “是什么电视节目?”笹垣刻意以轻松的口吻询问。

    亮司说了节目的名称,那是一出针对男孩观众的连续剧。笹垣问了当时播映的内容,亮司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开口。他的说明非常有条理,简洁易懂。即使没看过那个节目,也能理解大致的内容。

    “你看到几点?”

    “大概七点半。”

    “然后呢?”

    “跟妈妈一起吃晚饭。”

    “这样啊。你爸爸没回来,你们一定很担心吧。”

    “嗯……”亮司小声地回答,然后叹了一口气,看着窗户。受他的影响,笹垣也看向窗外,黄昏的天空一片红色。

    “打扰你了,好好用功吧。”笹垣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笹垣与古贺回到专案组,和询问弥生子的警察两相对照,并没有在弥生子与松浦的陈述中发现重大矛盾。如同松浦所说,弥生子也声称女客人来的时候,自己在里面和亮司一起看电视。她的说法是也许曾听到唿叫铃,但她没有印象,接待客人不是她的工作,便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还说,她不知道自己看电视的时候松浦在做些什么。另外,弥生子描述的电视节目内容也和亮司所说大致相同。

    如果只有弥生子和松浦两个,要事先串供并不难。但是当死者之子亮司也在内,就另当别论了。或许他们说的是实话——这种气氛在专案组内越来越浓。

    这件事很快便得到证明。松浦所说的电话经过确认,的确是当天六点、六点半左右打到桐原当铺的。打电话的当铺同业公会干事证实,与他通话的人确实是松浦。

    调查再度回到原点,以桐原当铺的常客为主,继续进行基本排查工作。时间无情地流逝。职棒方面,读卖巨人队达成中央联盟九连霸。江崎玲于奈因发现了半导体的穿隧效应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同时,受中东战争影响,日本原油价格逐渐高涨……全日本笼罩着风雨欲来的态势。

    当专案组开始感到焦躁的时候,获得了一条新线索,是由调查西本文代的刑警找出的。

    6

    入口装了白木条门的菊屋是一家清爽整洁的乌龙面店。店门挂着深蓝色的布条,上面用白字写着店名。生意颇为兴隆,不到中午便有客人上门,过了一点,来客依然络绎不绝。

    到了一点半,一辆白色小货车停在离店门稍远处。车身以粗黑体漆了“扬羽商事”的字样。

    一个男子从驾驶座下车,他身穿灰色夹克,体型矮壮,年龄看去约四十岁。夹克里穿着白衬衫,打领带。他略显匆促地走进菊屋。

    “消息果然没错,真的在一点半左右现身了。”笹垣看着手表,佩服地说。他在菊屋对面的咖啡馆,从那里可以透过玻璃眺望外面。

    “还有个附带消息,他正在里面吃天妇罗乌龙面。”说话的是坐在笹垣斜对面的刑警金村。他微笑着,清楚地露出嘴里缺了一颗门牙。

    “哦,亏他吃不腻。”笹垣将视线转回菊屋。提到乌龙面让他饿了起来。

    西本文代虽有不在场证明,但她的嫌疑并未完全排除。由于桐原洋介生前最后见到的是她,专案组始终对她存疑。若她与桐原命案有关,首先想到的便是她必然有共犯。守寡的文代是否有年轻的情夫——警察们以此推论为出发点撒下调查网,网住了寺崎忠夫。寺崎以批发贩卖化妆品、美容用品、洗发精与清洁剂等为业。不仅批发给零售店,也接受客人直接下单,并且亲自送货。公司虽叫扬羽商事,但并无其他员工。

    警察之所以会盯上寺崎,出于在西本文代住的吉田公寓附近打听出的闲话。附近的主妇几度目击驾驶白色小货车的男子进入文代的住所。一个主妇说,小货车上似乎写了公司名字,只是她并未仔细端详。警察持续在吉田公寓附近监视,但传闻中的小货车一直没有出现。后来,在另外一个地方发现了疑似车辆。每天到文代工作的菊屋吃午饭的男子开的便是白色小货车。从扬羽商事这个公司名称,立刻查明了男子的身份。

    “嘿,出来了。”古贺说。

    寺崎踱出菊屋,但并没有立刻回到车上,而是站在店门口。这也和金村等人的报告相同。不久,围着白色围裙的文代从店里出来。两人说了几句话之后,文代返回店内,寺崎走向汽车,都没有表现出在意旁人目光的样子。

    “好,走吧。”在烟灰缸中摁熄了和平牌香烟,笹垣站起身。

    寺崎刚打开车门,古贺便叫住了他。寺崎惊讶得双眼圆睁,接着又看到笹垣和金村,表情都僵了。

    警察提出问话的要求,寺崎相当配合。问他是不是要找家店坐,他说在车里更好。于是,四人坐进了小货车。寺崎坐驾驶座,前座是笹垣,后座是古贺与金村。

    笹垣首先问他是否知道大江发生当铺老板命案,寺崎目视前方点头。“我在报纸和电视上看到了。但是,这件命案跟我有什么关系?”

    “遇害的桐原先生最后出现的地方便是西本太太的住处。你认识西本太太吧?”

    看得出寺崎咽了一口唾沫,他正在思考应该如何回答。“西本太太……你是说,在那家乌龙面店工作的女人?对,我算是认识她。”

    “我们认为,西本太太可能跟命案有关。”

    “西本太太?别傻了。”寺崎露出仅有嘴角上扬的笑容。

    “哦,很傻?”

    “当然,她怎么可能跟那种命案有关。”

    “你们的交情只不过算是认识,你却这么帮西本太太说话啊?”

    “我并没有帮她说话。”

    “有人经常在吉田公寓旁看到白色小货车,还说驾驶员经常进出西本太太家。寺崎先生,那就是你吧?”

    笹垣的话显然让寺崎狼狈不已。他舔舔嘴唇,说:“我是为了工作才去找她的。”

    “工作?”

    “我是把她买的东西送过去,像化妆品和清洁剂之类的,如此而已。”

    “寺崎先生,别再说谎了。这种事一查便知。目击者说,你去她那里相当频繁,不是吗?化妆品和清洁剂有必要那么常送?”

    寺崎双手抱胸,闭上眼睛,大概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我说寺崎先生,你现在说谎,这个谎就得一直说下去。我们会继续牢牢监视你,直到你跟西本太太见面。这样你怎么处理?你一辈子不跟她见面了吗?你办得到吗?请说实话,你跟西本太太的关系怎么个不寻常?”

    寺崎沉默了一段时间。笹垣不再说话,静观对方如何反应。

    寺崎吐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我想这应该没什么关系,我单身,她老公也死了。”

    “可以解释成男女关系?”

    “我们是认真交往的。”寺崎的声音有点尖。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连这个都非说不可?”

    “不好意思,作个参考。”笹垣露出和气的笑容。

    “大概是半年前。”寺崎板着脸回答。

    “什么机缘下开始的?”

    “没什么特别的机缘。在店里常碰面,就熟了。”

    “西本太太是怎么跟你说桐原先生的?”

    “只说他是她经常光顾的当铺老板。”

    “西本太太跟你提过他常到她家去吗?”

    “她说他去过几次。”

    “听到她这么说,你怎么想?”

    笹垣的问题让寺崎不悦地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你不认为桐原先生别有用心吗?”

    “想那些又有什么用?文代小姐又不可能理会他。”

    “但是,西本太太似乎受到桐原先生不少照顾,说不定也接受他金钱方面的资助。这么一来,要是对方强行逼迫,不是很难拒绝吗?”

    “这事我从来没听说过。请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依常理推论,有个男人经常出入和你交往的女子家,这女子因为经常受到他的照顾,不能随便敷衍。后来男人得寸进尺逼迫她,她的男友要是知道这种状况贼吧ZEI8。COM电子书,一定相当生气——”

    “所以我一时气昏了头,就杀人,对吗?请别胡说八道了,我没那么蠢。”寺崎扯高嗓门,震动了狭小的车内空间。

    “这纯粹只是猜想,要是让你心里不爽快,我很抱歉。对了,这个月十二日星期五下午六点到七点,你在哪里?”

    “调查不在场证明吗?”寺崎气得眼角都吊了起来。

    “是啊。”笹垣对他笑。因为警匪片走红,“不在场证明”一词也成了一般用语。

    寺崎取出小小的记事本,打开日程那一栏。“十二日傍晚在丰中那边,因为要送东西给客人。”

    “几点?”

    “我想,到那边差不多是六点整。”

    如果这是事实,那么他便有不在场证明。这个也落空了,笹垣想。“你把货交给客户了?”

    “没有,不巧跟客人错过了。”寺崎突然含煳起来,“对方不在家,我便把名片插在玄关门上就回来了。”

    “对方不知道你要过去吗?”

    “我以为联系好了。我事先打电话说十二日要过去,却扑了空。”

    “这么说,你谁也没有见到就回来了,对吗?”

    “不错,不过我留下了名片。”

    笹垣一边点头,一边思索,这种事在事后怎么布置都行。向寺崎问过他拜访的客人的住址与联系方式后,笹垣放他离开。

    回专案组汇报后,中冢照例问笹垣的看法。

    “一半一半吧。”笹垣如实回答,“没有不在场证明,又有动机。要是和西本文代联手犯案,应该可以顺利进行。只是有一点比较奇怪:如果他们真的是凶手,那他们后来的行动也太过轻率了。一般应该会认为在命案风头过去前,尽量不要接触才对。可是寺崎却和之前一样,一到中午就到文代工作的店里去吃乌龙面。这一点我想不明白。”

    中冢默默地听部下的话。两端下垂紧闭的嘴唇,证明他认同这个意见。

    警方针对寺崎展开了彻底调查:他独自住在平野区的公寓,结过婚,于五年前协议离婚。客户对他的评价极佳——动作利索,任何强人所难的要求都会照办,价格还很低。对零售店老板而言,他是求之不得的供货商。当然,并不能因此就认定他不会犯下杀人案。不如说,因为他的生意只能勉强支撑,挖东墙补西墙的经营状态反而引起警方的注意。

    “我想桐原缠着文代不放,固然引起他的杀机,而当时桐原身上的一百万元,也极有可能让他眼红。”调查寺崎经营状况的警察在调查会议上如此分析,获得了大多数人的同意。

    经过确认,证实寺崎没有不在场证明。调查人员到他宣称留下名片的人家调查,查出该户人家当天外出拜访亲戚,直到晚上将近十一点才返回。玄关门上的确夹了一张寺崎的名片,但无法判断他何时前来。此外,该户主妇对于十二日是否与寺崎有约的问题,回答:“他说会找时间过来,可是我不记得跟他约好十二日。“她甚至还加了这么一句话:”我记得我在电话里跟寺崎先生说过,十二日我不方便。“

    这一句证言具有重大意义。寺崎可能明知该户人家出门不在,却于犯案后前往该处留下名片,意欲制造不在场证明。

    调查人员对寺崎的怀疑,可说是到了几近黑色的灰色地带。

    然而,没有任何物证。现场采集的毛发当中,没有任何一项与寺崎一致。此外没有指纹,也没有有力的目击证人。假如西本文代与寺崎是共犯,两人应该会有所联系,却也没有发现这样的形迹。有些经验老到的警察主张先行逮捕再彻底审讯,也许凶手会招供,但这种情形下,警方实在无法申请逮捕令。

    7

    在毫无进展的状况下,一个月过去了。多日留宿办案的专案组成员渐渐开始回家,笹垣也泡进了久违已久的自家浴缸。他和妻子两人住在近铁八尾站前的公寓,妻子克子比他年长三岁,两人没有孩子。

    睡在自家被窝里的翌日早上,笹垣被一阵声音吵醒,克子正忙着更衣,时钟的指针刚过七点。“这么早,忙什么啊?要去哪里?”笹垣在被窝里问。

    “啊!抱歉,吵醒你了。我要去超市买东西。”

    “买东西?这么早?”

    “不这么早去排队,可能会来不及。”

    “来不及?你要买什么?”

    “还用问吗?当然是手纸。”

    “手纸?”

    “我昨天也去了。规定一人只能买一条,其实我很想叫你跟我一起去。”

    “买那么多手纸干吗?”

    “现在没空跟你解释,我先出去了。”穿着开襟羊毛衫的克子拿起钱包匆匆出门。

    笹垣一头雾水。最近满脑子都是办案、调查,对世上发生了什么几乎毫不关心。供油吃紧的事他是听说了,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去买手纸,还得一大早去排队。等克子回来再仔细问她好了,他心里这么想,再次闭上眼睛。

    不一会儿,电话铃响了。他在被窝里翻个身,伸手探向放在枕边的黑色电话。头有点疼,眼睛也有些睁不开。“喂,笹垣家。”

    过了十几秒,他整个人从被窝里弹了起来,睡意登时消失无踪。

    那个电话是通知他寺崎忠夫死亡的消息。

    寺崎死在坂神高速公路大坂守口线。转弯的角度不够,撞到护墙上,是典型的行驶中精神不济所致。

    当时他的小货车上载有大量肥皂和清洁剂。后来笹垣才知道,继手纸之后,民众也开始抢购囤积这类商品,因为顾客想多进一点货,寺崎不眠不休地到处张罗。

    笹垣等人到寺崎的住处进行搜索,试图寻找杀害桐原洋介的相关物证,但无法否认,那是一次令人备感徒劳的行动。即使有所发现,凶手也已不在人世。

    不久,一名警察自小货车车厢内发现重大物证——登喜路打火机,长方形,棱角分明。所有专案组成员都记得,同样的东西从桐原洋介身边消失了。然而,这个打火机上却没有验出桐原洋介的指纹。准确地说,上面没有任何人的指纹——似乎用布或类似东西擦拭过。

    警方让桐原弥生子察看那个打火机,但她迷惑地摇头,说,东西虽像,但无法肯定就是同一个。

    警方心急如焚,叫来西本文代再度侦讯,想尽方法逼她承认。主审官甚至不惜说出一些话,暗示那个打火机确实为桐原所有。

    “再怎么想,寺崎有这种东西实在奇怪。不是你从被害人身上偷来给寺崎,就是寺崎自己偷的,只有这两种可能。到底是哪一种?说!”主审官让西本文代看打火机,逼她招认。

    但西本文代一再否认,态度没有丝毫动摇。寺崎的死讯应该让她受到不小的打击,但从她的态度中却感觉不出一点迟疑。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我们走上了一条完全错误的路——旁观审讯过程的笹垣这么想。

    8

    看着体育新闻版,田川敏夫回想起昨晚的比赛,恶劣的情绪再度涌上心头。读卖巨人队输了也就罢了,问题是比赛的经过。

    在关键时刻,长岛又失灵了。向来支撑着常胜军巨人队的四号打者,整场始终表现平平,让观众看得心头火起。在最需要他的时候一定不负众望,这才是长岛茂雄!即使挥棒被接杀,也会挥出让球迷心满意足的一棒,这才是人称“巨人先生”的本事啊!

    但这个赛季却很反常。

    不,两三年前就出现了前兆,但田川不想接受残酷的事实,才一直故意视而不见,告诉自己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巨人先生”身上。然而看到现在的状况,即使自孩提时代便是长岛迷的田川,也不得不承认任谁都有老去的一天,再了不起的着名选手,总有一天也必须离开球场。

    看着被三振出局的长岛皱着眉头的照片,田川想,也许就是今年了。虽然赛季刚开始,但照这种势头,不到夏天,大家应该就会开始对长岛退役一事议论纷纷。若巨人无法夺冠,事情可能会成为定局,田川有不祥的预感,今年夺冠实在难度太大。巨人队去年虽以压倒性的气势创下九连霸的辉煌纪录,但整支球队开始出现疲态已是有目共睹,长岛就是象征。

    随意浏览过中日龙队赢球的报道后,他合上报纸。看看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多了。今天大概不会有人来了,他想。发薪日之前,不太可能有人来付房租。

    打哈欠的时候,他看到贴了公寓告示的玻璃门后面有个人影。看脚就知道不是成年人。人影穿着运动鞋,田川想,大概是放学回家的小学生为了耗时间,站在那里看告示。

    但是几秒钟后,玻璃门开了。衬衫外套着开襟毛衣的女孩仰着一张怯生生的脸蛋,一双大眼睛令人联想到名贵的猫咪,给人深刻的印象,看样子是小学高年级的学生。

    “你有什么事?”田川问,连自己都觉得声音很温柔。如果来人是附近常见的那种浑身肮脏又贼头贼脑的小鬼,他的声音可是冷漠得很,和现在不可同日而语。

    “您好,我姓西本。”她说。

    “西本?哪里的西本?”

    “吉田公寓的西本。”

    她口齿清晰,这在田川耳里听来也很新奇。他认识的小孩净是些说起话来使他们低劣的头脑和家教无所遁形的家伙。

    “吉田公寓……哦。”田川点点头,从身边的书架上抽出档案夹。吉田公寓住了八户人家,西本家承租的一0三室位于一楼正中。田川确认西本家已经两个月没付房租,是该打电话催了。“这么说,”他的目光回到眼前的女孩身上,“你是西本太太的女儿?”

    “是的。”她点头。

    田川看了看入住吉田公寓的住户登记表。西本家的户主是西本文代,同住者一人,为女儿雪穗。十年前入住的时候还有丈夫秀夫,但他不久便亡故了。

    “你是来付房租的?”田川问。西本雪穗垂下视线,摇摇头。田川想,我就知道。“那么,你有什么事?”

    “想请您帮忙开门。”

    “开门?”

    “我没有钥匙,回不了家,我没有带钥匙。”

    “哦。”田川总算明白她要说什么了,“你妈妈锁了门出去了吗?”

    雪穗点头,低头抬眼的表情蕴含的美艳令人忘记她是个小学生,霎时间田川不禁为之心动。“你不知道妈妈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我妈妈说她今天不会出去……所以我没带钥匙就出门了。”

    “嗯。”田川想,该怎么办呢?看了看钟,这个时间要关店太早了。身为店主的父亲昨天便去了亲戚家,要到晚上才会回来。但总不能把备用钥匙直接交给雪穗。使用备用钥匙时必须有田川不动产的人在场,他们与公寓所有权人的契约当中有这一条。等一下你妈妈就回来了——若在平常他会这么说,但看着雪穗一脸不安地凝视着他,要说出这种袖手旁观的话实在很困难。

    “既然这样,我去帮你开门好了。你等我一下。”他站起来,走近收放出租住宅备用钥匙的保险箱。

    从田川不动产的店面走到吉田公寓大约需要十分钟。田川敏夫看着西本雪穗苗条的背影走在草草铺设的小巷里。雪穗没有背小学生书包,只是提着红色塑料制手提书包。

    每动一下,她身上便传出叮当作响的铃声。田川对于那是什么铃铛感到好奇,用心去看,但从外表看不出来。仔细观察她的穿着,绝非富裕家庭的孩子。运动鞋鞋底已磨损,毛衣也挂满毛球,好几个地方都开线了,格子裙也一样,布料显得相当旧。

    即使如此,这女孩的身上仍散发出一种高雅的气质,是田川过去鲜有机会接触的。他感到不可思议,这是为什么?他和雪穗的母亲很熟,西本文代是个阴郁而不起眼的女人,而且和住在这一带的人一样,一双眼睛隐隐透露粗鄙的神情。和那样的母亲同吃同住,却出落得这般模样,田川不由得感到惊讶。“你念哪所小学?”田川在后面问。

    “大江小学。”雪穗没有停下脚步,稍微回过头来回答。

    “大江?哦。”他想,果然。本区几乎所有孩子都上大江公立小学,该校每年都会有几个学生因为顺手牵羊被逮到,几个学生因为父母连夜潜逃而失踪。下午经过时会闻到营养午餐剩菜剩饭的味道,一到放学时间,便有一些来路不明的可疑男子推着自行车出现,想拐骗小孩的零用钱。只不过,大江小学的小孩可没有天真到会上这些江湖骗子的当。

    依西本雪穗的气质,田川实在不认为她会上那种小学,故而才有此一问。其实只要想一想,就知道凭她的家境,她不可能上私立学校。他想,她在学校里一定与别人格格不入。

    到了吉田公寓,田川站在一0三室门前,先敲了敲门,然后叫“西本太太”,但无人回应。“你妈妈好像还没回来。”他回头对雪穗说。

    她轻轻点头,身上又传出了叮当的铃声。

    田川把备用钥匙插进钥匙孔,向右拧,听到咔嗒一声开锁的声音。就在这一瞬间,一种异样的感觉向他袭来,不祥的预感掠过他心头。但他不予理会,直接转动把手,打开门。

    田川刚踏进房间,便看到一个女人躺在里面的和室里。女人穿着淡黄色毛衣和牛仔裤,横卧在榻榻米上。看不清楚长相,但应该就是西本文代。

    搞什么,明明在家……刚想到这里,他闻到一股怪味。

    “煤气!危险!”

    他伸手制止身后想进门的雪穗,捂住口鼻,随后立刻转头看就在身边的流理台。煤气炉上放着锅,开关开着,炉上却没有火。

    他屏息关上煤气总开关,打开流理台上方的窗户,再走进里面的房间,一边瞄着倒在矮桌旁的文代,一边打开窗户,然后把头探出窗外,大口深唿吸,脑袋深处感觉麻木。

    他回头看那女人,她脸色发青,肌肤完全感觉不到生气。没救了——这是他的直觉。

    房间角落里有一部黑色电话,他拿起听筒,开始拨号。但是,这一刻,他犹豫了。要打一一九吗?不,还是应该打一一O吧……他脑中一片混乱。除了病死的祖父之外,他没见过尸体。拨了一、一之后,他犹豫着把食指伸进0键。就在这时——“死了吗?”从玄关传来声音。

    西本雪穗还站在脱鞋处。玄关的门开着,逆光让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妈妈死了吗?”她又问了一次,话里夹杂着哭声。

    “现在还不知道。”田川把手指从0移到九,拨动转盘。

  27. 杨永信   发表文章

    快讯:东野圭吾去世,享年68岁

    (德国之声中文网)日本知名作家、推理悬疑小说家东野圭吾去世,享年68岁。与他合作的出版商讲谈社表示:“作家东野圭吾于7月23日凌晨因结肠癌去世。”

    东野圭吾1958年出生于大阪,电气工程专业毕业后一边做工程师一边写作,1985年凭《放课后》获得“江户川乱步奖”,此后成为专业作家。他的多部小说,例如《白夜行》、《嫌疑人X的献身》等,被翻拍成影视剧,不少中国读者对于东野圭吾也很熟悉。

    东野圭吾去世的消息曾一度冲上中国网络热搜榜首,可见其人以及作品的魅力。有中国网友表示,这位日本作家的小说“悬疑之下藏尽人性冷暖,治愈过无数个我”;也有网友说,“我的一段青春也随之落幕了”。一位网友在微博上写道,东野圭吾“为无数读者构建了悬疑又温情的世界。他的离去是一个时代的落幕,但那些关于人性与爱的故事,将永远在书页间延续”。

  28. minjohnz   回复文章

    镜里是谁:从演若达多到一滴海

    停一下,烦恼才看得见

    庄子说: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心如明镜。

    事情来了,便照见它;事情走了,不追赶,也不强留。

    说来容易。

    真到烦恼时,人哪里是一面镜子,分明是一口正烧开的锅。

    事情才露出一点苗头,身体已经绷紧,心跳已经加快,脑子里几十个声音已经抢着开口。对方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我们已经替他补好了恶意,也替自己准备好了反击。

    这时若有人在旁边说:

    “看开一点。”

    “不要执着。”

    “放下吧。”

    听来都没有错,却往往没有用。

    不是人不肯反省,而是根本停不下来。

    愤怒已经替他开口。

    恐惧已经替他判断。

    旧伤已经替他认出了眼前的敌人。

    烦恼不是站在路边等人观察,它正拖着人往前跑。

    传说,有人问布袋和尚:

    “烦恼来了怎么办?”

    布袋和尚提起布袋,举到眼前。

    来人不解:

    “都说要放下烦恼,师父为何反而拿起来?”

    和尚说:

    “正视它,看穿它。”

    这个故事很好,却还少说了一步。

    布袋原本背在身后,跟着人一路奔走。若要把它拿到眼前,首先得停下脚步。

    不停,怎么拿?

    不停,怎么看?

    不停,所谓反省,不过是烦恼替自己写的一篇辩护词。

    我们常以为,“提起”才是勇气的开始。其实更早还有一瞬:手还没有碰到布袋,先让那双一直向前奔走的脚停下来。

    这一停,不是退缩。

    恰恰是对惯性最直接的一次反制。

    所以,烦恼来到时,第一步不是放下,也不是看穿。

    第一步只是:

    停一下。

    不必很久。

    也许只是一口气。

    也许是把已经冲到嘴边的话暂时咽回去。

    也许是先不回复那条消息。

    也许是把手从门把上放下来,不立刻冲出去。

    也许只是承认一句:

    “我现在已经被卷进去了。”

    烦恼不会因为这一停立刻消失。

    胸口可能仍然发紧,手仍然在抖,脑子里的争吵也没有结束。

    但有一点已经不同。

    刚才只有烦恼。

    现在,多了一个“看见烦恼正在发生”。

    这条缝很小。

    小得不能使人成佛,也不能当场解决人生。

    但演若达多本来正在狂奔。

    脚若不停,谁来摸头?

    布袋原本拖在人身后。

    脚步一停,它才第一次能够被提到眼前。

    这才谈得上看。

    我过去介绍过一个小技巧。

    不妨暂时把眼前所见看成一幅平面的画面,好像面前有一块很大的屏幕,而自己与屏幕之间没有距离。

    桌子、墙壁、窗外的人、自己的手和身体,都出现在这幅画面里。

    声音正在出现。

    念头正在冒出来。

    身体正在紧张。

    先不要急着判断哪一样是我,哪一样不是我,只看见:这些东西此刻正在发生。

    若那口锅形容的是身不由己的沸腾,布袋形容的是在身后拖行的重负,那么这面屏幕,便是脚步停下以后,第一次把沸腾与重负移到眼前。

    这个方法听上去有些奇怪,其实并不难。

    眼睛每一刻接收到的,本来只是从某个角度而来的光。若把所见一格格记录下来,得到的也是一张张画面,而不是一件从所有角度同时显露的立体实物。

    所谓立体,是身体根据双眼差异、移动、触觉、记忆和经验整理出来的。

    当然,这并不能证明世界本来只是一块平面,也不能证明现实只是幻象。

    这里只是借用一种观看方式。

    烦恼最盛的时候,人会把眼前的一幕迅速扩大成整个世界。

    一次失败,变成“我这一生都失败了”。

    一句冷淡的话,变成“他从来没有在乎过我”。

    一阵害怕,变成“灾难已经发生”。

    一个念头,变成“我就是这样的人”。

    把经验暂时看成屏幕上的一幕,是为了提醒自己:

    这一幕正在出现。

    但这一幕不是全部。

    这一格很真,却不是整部电影。

    这不是叫人否认现实,也不是叫人把痛苦说成虚假影像。

    疼痛当然会疼。

    伤害当然可能真实。

    该处理的事情,仍然要处理。

    这个练习只做一件事:

    让正在发生的这一格,不必立即替我们写完下一格。

    人在完全入戏时,台上的每一句话都像最后判决。

    稍微退半步以后,悲剧仍然悲,喜剧仍然可笑,但台上的一句话不必立刻变成台下的一拳。

    所谓“退半步”,也不是退到身体外面,变成另一个躲在高处观看自己的灵魂。

    只是从“我现在必须立刻解决”的急迫中,退出半步。

    退到“先看一看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余地中。

    这不是空间上的逃离,而是反应以前多出了一点时间。

    一边经历,一边看见自己正在经历。

    这便够了。

    庄子说“用心若镜”,也不必把镜子想成一块永远不动、不受影响的神秘之物。

    镜子的妙处,不在于它拥有万物。

    恰恰在于它不占有万物。

    人来了,镜中有人。

    人走了,镜中不再强留一个人。

    镜子也不提前安排下一位客人应该长什么样。

    不将,不迎。

    已经过去的,不必反复抓回来。

    尚未来到的,不必提前住进去。

    眼前有事,便照眼前的事。

    所谓“应而不藏”,也不是没有反应。

    恰恰是能够回应,却不必把这次回应藏成一生的身份。

    我正在愤怒,不等于我是一个永远愤怒的人。

    我此刻害怕,不等于未来已经被恐惧写完。

    我刚才想过一句恶毒的话,不等于我必须说出来。

    念头出现,不等于行动已经签字。

    暂停打开了一点空间。

    观看使这点空间稍微变宽。

    烦恼仍在那里,却不再拥有全部的执行权。

    有时,也可以把眼前的大屏幕想成一扇车窗。

    景色在变。

    人群、房屋、树木、明暗,一幕一幕经过。

    闭上眼睛,好比车暂时进入山洞。

    重新睁眼,下一幕又出现。

    我们不知道下一格是什么。

    也没有必要提前替下一格写好全部剧情。

    不过要记得:车窗只是比喻。

    不是说真正的我藏在车窗外,也不是说身体只是看电影时戴的一副眼镜。

    身体正在看,也正在被看见。

    身体的疼痛、疲惫、饥饿和紧张,都会参与这场观看。

    没有必要为了看见身体,就把身体赶出“我”。

    也没有必要因为能够观察念头,便在念头背后另设一个永恒不动的主人。

    看见发生了,便有看见。

    这一刻多了一点不被拖走的可能,已经足够。

    我以前还曾把电影的比喻继续向后推。

    既然眼前像一块屏幕,背后似乎便应该有一座电影院;既然有电影,便应该有电影资料库;个人意识没有保存的内容,也许藏在潜意识里;个人潜意识解释不了的,也许藏在集体潜意识或集体无意识之中。

    这种想法并非全无意义。

    潜意识确实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许多事情。

    为什么一句普通的话会突然令人愤怒?

    为什么早已忘记的气味会带回一阵悲伤?

    为什么梦中会出现清醒时没有想到的画面?

    为什么身体先绷紧,大脑后来才找到理由?

    许多经验并没有消失,只是没有以清楚语言进入意识。

    过去的记忆、身体的习惯、家庭留下的反应方式,都可能在暗处参加今天。

    有些奇异经验,也许可以由未被注意的线索、记忆重组、梦境和身体状态得到部分解释。

    暂时解释不了的部分,也不必急着取消。

    体验发生过,便有它的重量。

    只是后来,我渐渐不再需要把潜意识推成一座终极资料库。

    因为每追问一层资料库,后面还可以再问:

    谁保存这座资料库?

    谁观看全部电影?

    是否还有一个更大的意识,永远知道一切,从不遗失任何内容?

    这样追问下去,很容易重新建立一个全知全能的总中枢。

    它永远观看。

    永远保存。

    永远不变。

    仿佛只有这样,一次生命和一次经验才不会真正失去。

    后来我发现,永恒未必需要这样的担保。

    不必有一个永远清醒的观众,看遍所有电影。

    不必有一座宇宙资料库,保存每一格胶片。

    物质、能量、身体、意识与关系,本来就在不断交互。

    一个念头改变一次呼吸。

    一句话改变一段关系。

    一段关系改变一个人的选择。

    一个人的选择又进入别人的记忆、身体和后来生活。

    每一个生命,都是这张动态交互网中的一个节点。

    它不是孤立的。

    食物、空气、语言、父母、他人、时代和无数过去,在这里暂时形成了这个人。

    它又不是可以任意替换的。

    因为没有另一个节点,能够占据完全相同的时间、身体、来路和关系位置。

    它发生在这里。

    不是别处。

    它经过这个身体说出一句话,作出一次选择,改变了另一个人的后来。

    即使有一天名字被忘记,档案消失,所有认识他的人也都离去,世界仍然已经经过这次发生。

    后来世界不再是那个从未有过他的世界。

    永恒不一定是永久持续。

    也可以是无法取消。

    一块石头被移动过,地面已经不同。

    一个人被爱过,他后来面对世界的方式可能已经不同。

    一句伤人的话说出口,即使后来道歉,也不能退回从未说过。

    一次善意进入别人的生命,也可能在很久以后继续传递,而最初给予善意的人早已不知道。

    每个节点都只是一时会合,却因此不可替代。

    不需要全知。

    不需要全能。

    不需要一个躲在世界背后的永恒观看者。

    真实发生本身,已经进入关系网,成为后来世界的条件。

    不过,这些已经是从那个小技巧向后多走的路。

    烦恼真正来到时,我们未必来得及想这么远。

    那时只需记得第一步:

    停一下。

    不必立刻放下。

    也不必立刻看穿。

    先不让烦恼拖着自己继续狂奔。

    呼吸一下。

    看见画面。

    看见身体。

    看见那句正准备冲出口的话。

    眼前这一格不是全部。

    但这一格会进入下一格。

    所以不要轻视它,也不要让它独自作主。

    镜子不追赶已经走掉的人,也不提前迎接还没有来的人。

    此刻有什么,便照见什么。

    烦恼来了,看见烦恼。

    旧伤来了,看见旧伤。

    不知道,也看见自己不知道。

    然后,在真正需要行动的时候,再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

    不是因为电影已经看破,什么都不必在意。

    而是因为刚才那一停,使下一步不必完全由烦恼替我们走完。

    停一息。

    那个压下来的“全部”,便重新变成“正在发生的一幕”。

    这一幕会过去。

    它的影响却会进入后来。

    不必把它供成永恒。

    也不要假装它从未发生。

    照见它。

    不追。

    不赶。

    不藏。

    下一步,仍由这一刻的你来走。

  29. minjohnz   发表文章

    镜里是谁:从演若达多到一滴海

    日前去理发。

    围布一披,人只剩下一颗头,端端正正悬在镜中。理发师在后面剪他的,我在前面看我的。

    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镜中人很陌生。

    眉眼还是那些眉眼,鼻子也没有趁我不注意换掉,名字更不曾改。可那张脸分明已经不是记忆中的脸。眼角添了几道细纹,皮肉松了一点,神情里也藏着从前没有的疲惫。

    我打量他,他也打量我。

    彼此的目光里,竟有一点初次见面的客气。

    其实,镜中的人本来就不是一个绝对同时的我。

    光从我的脸出发,到了镜面,再折回眼睛。距离很近,迟到的时间短得日常生活完全可以忽略,但它仍然迟到了一点。

    我们看见太阳,看见的是大约八分钟前出发的光;我们看见月亮,看见的也是一秒多以前的月亮。镜子离得近,脸只迟到极短的一瞬。

    可迟到的不只是光。

    眼睛接收以后,身体还要整理,记忆还要赶来辨认,语言最后才说:

    这是我。

    光早已到了,那个“我”有时还在路上。

    身体已经在几十年里缓缓变化,心中的自画像却仍停在从前。直到某一个普通下午,理发师剪去几绺头发,新的脸忽然从旧印象里显出来,我才发现:

    原来我已经离记忆中的自己很远了。

    我们平常所说的“同时同地”,当然有用。大家坐在一间屋里,便说彼此正在相见;我站在镜前,也可以说此刻正在看自己。不这样说,日子便没法过。

    但若认真追究,生命从来没有占据过一个毫无距离、毫无传递、毫无整理的纯粹瞬间。

    所谓现在,更像许多迟到的东西在这里碰了头。

    远处来的光,身体刚刚发生的感觉,过去留下的记忆,对下一刻的担忧,在这一处暂时会合,我们便叫它“此刻”。

    镜中的陌生,未必是镜子出了问题。

    也许只是旧我来得太晚,新我已经到了。

    这让我又想起《楞严经》中的演若达多。

    经中说,室罗城有一个人,名叫演若达多。一天早晨,他拿镜子照脸,看见镜中头脸眉目清楚,十分欢喜;转念又怪自己的头为什么看不见自己的面目,以为自己成了没有面目的鬼怪,于是发狂奔走,到处寻找自己的头。

    人们读到这里,常觉得这人疯得没有道理。

    你伸手摸一摸,不就知道头还在吗?

    然而,这故事若只是教人摸头,便不必劳烦佛陀开口。

    演若达多的问题,不在头上,在一个“我”字上。

    镜中所见,是像。

    看见镜像的,是我。

    既然所见不是我,那么能见的我在哪里?

    眼睛可以被看见,所以眼睛也是所见。身体可以被感觉,所以身体也是所觉。念头能够被觉察,念头便也站到了觉察者的对面。记忆能够被回想,记忆也不像那个正在回想的我。

    一件一件推出去,凡能见、能闻、能感觉、能说出的,都成了“非我”。

    那么,我呢?

    好比把屋里的家具一样样搬出去。

    桌子不是主人,椅子不是主人,衣服不是主人,门窗也不是主人。搬到最后,屋里空空荡荡,主人还是没有找到。

    于是演若达多拔腿便跑。

    我们没有跑到街上,未必比他安稳多少。

    我们用名字认自己,用皮肤圈自己,用职业说明自己,用关系证明自己,用记忆把昨天与今天缝在一起。

    我是某某。

    我是做什么的。

    我是某人的父亲、母亲、孩子、伴侣。

    我住在这里,我喜欢这些,我一向是这样的人。

    话说得很熟,心便暂且安了。

    可有一天,工作没有了,关系散了,身体病了,镜中的脸与记忆中的脸对不上了,那些现成的答案一松,“我在哪里”便从下面露出来。

    这个问题,比“我叫什么”难,也比“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近。

    正在害怕的是谁?

    正在看见的是谁?

    正在说“这是我的身体”的,又是谁?

    人若把能觉与所觉分成两边,便很容易想到:在一切变化背后,应当还有一个不变的我。

    身体会老,真正的我不老。

    念头会来去,看见念头的觉不来去。

    身份会更换,记忆会散失,关系会结束,但总该有一面镜子,从童年照到暮年,从生前照到死后。镜中万像来去,镜子本身不增不减。

    这想法很诱人。

    像可以失去,镜子不能失去。

    像可以死,镜子必须不死。

    只要找到这面镜子,我便不必害怕镜中的脸变老,也不必害怕昨天的我已经消失。

    且慢。

    既然要找这样一面永恒镜子,不妨把这条路走到底。

    镜子若绝对独立,便不能依赖身体。

    身体疼,它不能疼;身体病,它不能病;身体死,它也不能死。

    镜子若永远不变,便不能被经验改变。

    它不能因为爱过一个人而有所不同,不能因为受过伤而留下痕迹,不能因为做错了事而学会惭愧,也不能因为听见别人哭泣而改变自己。

    因为只要有所改变,便不再永恒。

    要凸显镜子不变,便只好任由一切像变化。

    身体是像,感情是像,父母妻儿是像,成功失败是像,承诺责任也是像。像变得越快,镜子越显得不动;像死得越干净,镜子越显得不死。

    走到这里,确实需要勇气。

    有时也未免过于无情。

    若疼痛只是镜中一像,眼前这个疼得发抖的人算什么?

    若亲人离去只是影像迁流,悲伤又算什么?

    若昨日犯错的人已经过去,今天的我还要不要道歉?

    若所有关系都碰不到真正的镜子,那么爱只是来去,承诺也是来去。伤害别人以后,说一句“本来无一物”,是否便可以拍拍衣袖走人?

    漂亮话,常常是旧毛病的通行证。

    冷漠可以叫作看破,逃避可以叫作放下,自大可以叫作不受束缚。伤害别人,也可以说成替他破执。

    镜子若真是什么都照,却什么都不受,那么它虽然不死,也未必活过。

    活着,就是有所接收。

    光来了,眼睛有所变化。

    声音来了,耳朵有所变化。

    一个人进入生命,生命有所变化。

    一次失败留下来,后来的选择有所变化。

    如果一样东西绝不受影响,绝不改变,绝不留下痕迹,它可以被想象成一种永恒的存在,却很难同时是一个会爱、会痛、会学习、会承担的人。

    对不变的渴望,走到尽头,可能只剩下一个与活人无关的“死我”。

    那么,能不能有另一种真实?

    一种不靠永远不变来证明,却恰恰在变化和关联中成立的真实?

    问题未必是:

    永恒镜子在哪里?

    也可以回头再问一句:

    我为什么一定要找它?

    为什么真实必须不变?

    为什么自由必须不受影响?

    为什么生命必须独立于身体、关系和世界,才算真正的自己?

    人怕死,也许不只是怕身体停止。

    人更怕那个一直叫作“我”的东西找不到落处。

    可是,也许正是“必须有一个永恒落处”这个念头,使演若达多发狂奔走。

    头本来没有丢。

    只是他嫌眼前这个会老、会病、需要食物和空气的头,不够像一颗真正的头。

    我们与他相差无几。

    总嫌眼前这个人不够真。

    身体会变,所以不是真我。

    感情会变,所以不是真情。

    关系会散,所以不算永恒。

    念头会来去,所以背后必须另有一个主人。

    一路嫌弃下去,最后留下一个不吃饭、不睡觉、不爱人、不受伤,也从来没有真正参与世界的“真我”。

    这样的真我,找到又有什么用?

    禅门有时不回答“我在哪里”。

    你问头在哪里,和尚或许抬手敲你一下。

    疼的是谁?

    你正要回答,他早已转身。

    他不是让你另找一个答案,而是让你看那一瞬间的疼。

    疼已经发生。

    看见已经发生。

    呼吸已经发生。

    在概念赶来以前,生命并没有等候一个永恒主人批准,才开始活着。

    这一疼,已是。

    这一见,已是。

    但“已是”并不是说,疼痛里面藏着一个永恒不变的觉者。

    只是此时此地——或者更准确地说,在我们日常校准出来的这个此时此地——诸缘会合,事情如此发生。

    说到诸缘,我又想到水。

    过去我曾说,滴水从来没有离开过大海,一滴水里有大海。

    这话还不够。

    若只说水滴离不开大海,容易把大海想成一个高高在上的整体,把水滴当成可有可无的小东西。

    水滴空,大海不空。

    个体是假,整体才真。

    其实离开一滴滴水,大海也不成立。

    哪里另有一个不由水滴、盐分、温度、洋流、海床、风、潮汐、阳光以及无数生命共同形成的大海?

    把一滴滴水拿走,再问大海在哪里,正如演若达多摸着自己的头,到处寻找头。

    水滴离不开大海,大海也离不开水滴。

    不是谁吞掉谁。

    一滴水,也不是一个孤零零、凭空出现的小圆点。

    它可能来自冰川,来自雨云,来自河流,来自地下,来自某棵树的蒸腾,也可能曾经进入某个生命的身体。

    它里面有盐,有温度,有微小生命,也有漫长循环留下的来路。

    无数因缘到这里,暂时成了一滴。

    所以不妨叫它:

    一滴海。

    说“一滴海”,不是说一滴水等于整个海洋,也不是说一滴水能够包含、穷尽或替代大海的一切。

    一滴水不能掀起所有海浪,也不知道所有海沟。

    它只在这一处,以这一滴的方式,承接了大海的条件。

    而所谓大海,也不是离开这一滴、那一滴以及无数具体海水以后,还独自在某处浩瀚着。

    海在这一滴里,以这一滴的方式发生。

    也在另一滴里,以另一滴的方式发生。

    大海的浩瀚,不在水滴之外;水滴的具体,也没有被浩瀚取消。

    人也是如此。

    我不是一个缩小的宇宙,也不是宇宙可以随手抹去的一点幻影。

    这个身体有父母的来处,有食物、空气和土地的来处;我所说的每一句话,借了无数前人的语言;我的性情里有家庭,有时代,有经历,有别人留下的善意和伤害。

    而我的一次选择,也会进入别人的生活,成为后来事情的条件。

    无数因缘到这里,暂时称作“我”。

    这个我不是孤立自存的,所以不能说它永远不变。

    这个我又是真实发生的,所以也不能说它毫无分量。

    离开具体的人,哪里另有一个“人类”在喜怒哀乐?

    离开一件件具体的伤害,哪里另有一个抽象的痛苦?

    离开一个个实际承担的人,哪里另有一个高大的整体替我们负责?

    所以,不能只说个体空,整体不空。

    水滴依条件而成,大海也依条件而成。

    个人由无数关系形成,社会也由一个个人、一条条规则和一次次行动形成。

    大海不是藏在水滴背后的本体,水滴也不是从大海上切下来的假象。

    近处看,叫一滴。

    远处看,叫大海。

    名字有大小,缘起无高低。

    这样再看镜与像,事情也简单一些。

    不必在镜像背后另找一面永恒镜子。

    一次看见,本就需要光、镜面、眼睛、身体、记忆以及此刻的注意。条件未到,看见不成;条件既到,眼前便明明白白。

    镜不是先于一切像,独自坐在那里。

    像也不是离开观看,早已带着意义完成。

    能见与所见,不必先成为两个彼此独立的东西,再从两岸搭桥。它们在一次具体的看见中,彼此成为能见与所见。

    看见发生了,便有看见。

    不必在看见之外,再安放一个永远不动的看见者。

    正如水到此处,便是一滴海。

    不必先去大海深处,领取一张“真正海水”的证明。

    那么,镜中这个陌生人是谁?

    说是我,也对。

    说不是记忆里的我,也对。

    说过去的我已经不在,也对。

    说过去仍然通过此身来到这里,也对。

    若一定要从中找一个永远不变的答案,演若达多又要起身奔走。

    不如先坐稳,让理发师把另一边剪完。

    头没有丢。

    只是头发少了,年纪长了,光迟到了,记忆也刚刚赶到。

    我不是从前那张固定的脸,也不是与从前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我是无数来路在此刻的一次会合。

    会合会散,散后又成。

    旧我不可得,旧事却不因此没有发生。

    年轻时熬过的夜,留在今日的身体里。

    过去受过的伤,可能藏在今天的防备里。

    从前说过的话,也可能仍活在另一个人的记忆中。

    人会改变,事情却不会因为人改变了,便变成从未发生。

    禅宗说无住,不是教人不认账。

    昨日不住,后果仍来。

    今日不住,责任仍在。

    一个没有永恒主体的人,为什么仍要为过去承担?

    不是因为身体里藏着一颗从未改变的灵魂,也不只是因为姓名、法律和档案把两个时刻判作同一个人。

    而是因为过去的行动和此刻的我,仍在同一条因果的水流里。

    那句话经过这张嘴说出,那件事经过这双手做成;它改变了别人,也改变了后来能够发生什么。如今后果来到这里,仍然进入这个身体、这段关系和这一处生活。

    承担它,不是替一个永恒自我认罪。

    是诚实地看见:这条水流从何处来,又怎样经过了我。

    只有从此刻承接,才可能改变它此后的去处。

    所以,人可以改变,却不能借改变取消事实。

    人可以不再被过去的一次错误永久定义,却仍要道歉、补救,也要接受别人未必立即原谅。

    变化不取消责任,正如流水不断向前,也不意味着它流经之处没有留下痕迹。

    临时搭起的桥,仍能让人走过。

    短暂相遇的人,仍会彼此改变。

    无常不是虚假。

    缘起也不是免责。

    所谓清醒,也许不是终于找到一面不生不灭的镜子。

    而是镜中人忽然陌生时,不急着逃跑;念头起来时,看见它起来;旧事回来时,知道它从哪里来;轮到自己承担时,不把“我”从句子里删掉。

    这是我说的。

    这是我做的。

    这个后果与我有关。

    该变的,让它变。

    该留的,不强留。

    该认的,不推走。

    水流入海,未曾失去水。

    海起一滴,也未曾多出海。

    一滴不是全部。

    一滴也不在全部之外。

    这一滴,便是一滴海。

    镜中那张陌生的脸,也是。

  30. hbl   回复文章

    你见过性欲最旺盛的人

    我导致他太性压抑了吗

  31. hbl   回复文章

    你见过性欲最旺盛的人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更关注自己对吗

  32. 号太多记不住干脆再注册一个   回复文章

    你见过性欲最旺盛的人

    你能一天24小时监视他吗?那你在干啥呢?

  33. hbl   回复文章

    你见过性欲最旺盛的人

    但他社交几乎是零,私下没和别人聊天我都看到的。这不是帮他说话,是陈述事实,希望大家帮我看看,旁观者清。

  34. 号太多记不住干脆再注册一个   回复文章

    你见过性欲最旺盛的人

    那说明“男朋友”只是名义上的,人家另外有女人

  35. hbl   回复文章

    你见过性欲最旺盛的人

    我们没做,因为我怕疼,对这个需求也不高。很早之前试完没后续了。现在是在一起第五年。

  36. tuputaopi   回复文章

    你见过性欲最旺盛的人

    他没找你做吗?还是单纯觉得打飞机比做更爽?

  37. vCDGfRi0P6   回复文章

    白皮蛆羡慕我们的只那式网络实名上网吗🫵😂

    早就该支持全球互联网实名制了,人支不配拥有隐私权利。

  38. vCDGfRi0P6   回复文章

    白皮蛆羡慕我们的只那式网络实名上网吗🫵😂

    网络没有隐私反而更好,一群现实窝囊废,胆小如鼠唯唯诺诺,猪狗不如的东西棒子们,网络鬼子们不好好折磨拷打下不行啊。

  39. Airp   发表文章

    白皮蛆羡慕我们的只那式网络实名上网吗🫵😂

    当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数据。你的隐私被摆上货架时,我比你更了解你。 -- www.blackdata.top 一边用实名制把每个人的身份证、手机、人脸死死绑死,一边自己的数据库漏洞大到能开卡车。 强制认证时把隐私当免费原料收走,泄露时却只剩“正在调查”。 中国互联网最荒诞的现实不是没有安全,而是一边高喊“网络安全”,一边让实名数据像公共厕所一样谁都能进。

    https://www.blackdata.top

    https://h.pincong.rocks/url/img/aHR0cHM6Ly9tZWRpYS5waW5jb25nLnJvY2tzL3UvNGVmZWNiOGFiZTgwMjQ3ZjU3MWJiMzE5NmJkMzFiOTgwZmNmYTEzMjQ3ZWU0YWMwNTYxY2NkOTQ2NzFjYTJkMC5wbmc_d2lkdGg9MjE3OSZoZWlnaHQ9MTMyOQ

    中国的强制实名制度,已经彻底撕下了“保护安全”的面具。它不是保护,是掠夺。

    它不是管理,是单方面的权力碾压。 它不是为了你的安全,是为了让你在权力面前彻底透明,而权力自己永远不必透明。

    从手机号到身份证,从人脸到行踪,几乎所有上网的资格都被绑上了实名的锁链。你没有拒绝的权利。拒绝就等于被剥夺正常生活的资格。国家以“网络安全”为名,把每一个人的核心身份数据强制收走,收得干净、收得彻底、收得不容商量。 这些被强制上交的数据,最终去了哪里?

    https://www.blackdata.top/auth/register?code=fffdfa1076179305 这个网站自己写得清清楚楚:120亿+数据记录,手机号、身份证、邮箱、IP随便查,实名验证、银行卡校验、关系图谱分析一应俱全,还提供API接口,签到免费就能用,邀请还能返利。更展示 收录、展示大量网络主播、虚拟主播、网络红人等相关信息及资料。爆出网络主播的性病开房历史,传播个人敏感隐私信息!

    它的逻辑赤裸到令人作呕: 当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数据。你的隐私被摆上货架时,我比你更了解你。 这句话不是广告,是这个制度最真实的自白。 你被强迫交出的一切,最终变成别人可以购买、可以查询、可以用来针对你的商品。你的手机号能反查身份证,身份证能关联更多生活轨迹,关系分析能把你的社会关系网一并挖出。这些能力一旦落入不法者之手,普通人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这就是强制实名制最血腥的悖论: 收集的时候,权力大到可以强迫每一个人交出隐私; 保护的时候,责任轻到几乎不存在。 数据被收走的那一刻,它就不再属于你。它属于权力。权力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想怎么丢就怎么丢。泄露了?一句“正在调查”。被拿去诈骗、敲诈、开盒、精准打击?普通人只能自己吞下后果。没有人会被真正追责,没有系统性的赔偿,没有对权力本身的约束。

    当一个政权一边用最严厉的手段强制收集全民隐私,一边对数据大规模流向黑市装聋作哑,它就已经用行动证明:所谓“网络安全”,优先服务的不是公民的安全,而是权力的便利与控制。

  40. minjohnz   发表文章

    镜与像:孔子、慧能与中华传统怎样误读自己

    《镜与像:孔子、慧能与中华传统怎样误读自己》最新最详细每章分节总目录 V6.0

    副题:为什么活路总被做成偶像

    原题保留为核心命题:孔子不是天人合一,慧能不是本来无一物

    全书结构:四组引言、八部八十二章、六百三十八节、四组结语、一篇终章与九项附录

    一、全书重新定位

    本书不再以古中华、古希腊、古印度与救赎文化的并列比较为主体,而专注中华传统自身的形成、分岔、吸收、变形与现代遗留。其他文明不再各自成章,留待以后另写专文。

    这也不意味着把中华传统重新包装成一个封闭、自足、从未受到外来影响的整体。佛教入华是中华思想史不可删去的重大事件,因此本书仍会交代原始佛教、大乘佛教与达摩禅的必要背景;但这些内容只服务于说明佛教进入中国以后发生了什么,不再承担文明优劣比较。

    全书关心的不是“中国思想是否最优越”,而是几个更难的问题:

    1. 一种原本用来纠正现实的思想,怎样逐渐成为现实替自己辩护的工具?
    2. 一位不断提问的人,怎样被做成一尊不再允许别人提问的圣像?
    3. 一部正文大体未变的经典,怎样因为注释、教育、考试与删节而改变发言方向?
    4. 外来的佛教进入中国以后,为什么会从离开火场的解脱道路,转向在火场中照见动念的中国禅?
    5. 当传统进入家庭、官学、宗族、性别秩序与现代组织以后,谁获得解释权,谁承担代价?

    本书不声称可以占有孔子、孟子、老子、庄子、佛陀、达摩或慧能的客观历史真相。历史留下的是有限文本、不同传本、后世注释、制度选择与不断重写的集体记忆。作者所能做的,是把材料、推论与主观判断分开,观察一种思想原先在反对什么,后来又被谁改变了方向。

    二、全书五条主线

    第一条|人间主线

    中华传统的主要思想往往不急着把真实搬到世界之外,而从身体、亲情、礼乐、名分、政治、技艺、季节与日常相待中寻找道路。它的长处是很难彻底忘记人间,危险则是容易把已经存在的人间秩序神圣化。

    第二条|孔孟主线

    孔子把问题放在人与人之间:仁是接收到他人之为人的能力,义是接收以后不能逃避的回应,礼是让回应有分寸,信是让回应能够穿过时间。孟子进一步把这种关系伦理推向权力责任:谁掌握土地、军队、赋税与刑罚,谁就不能把百姓的困境重新解释成百姓的道德失败。

    第三条|老庄主线

    老子与庄子不断拆除名、用、功、身份和制度对人的完全占有。他们保护生命不被征用,也留下另一种风险:若只剩退出、无为与精神逍遥,现实中的受害、责任和权力便可能失去落点。

    第四条|慧能主线

    理解慧能“自性”时,重音首先落在“自”,而不是把“性”做成永恒本体。自见、自悟、自修、自行,都在取消觉悟代理人。觉察不是藏在变化背后的主人,而是在身体、注意、记忆、语言、关系与眼前条件中实际发生的一次行动。

    本书继续保留三项方向性判断:

    1. 中国禅借佛壳,还孔孟人间魂。
    2. 原始佛教更倾向离开火场,中国禅更像在火场中醒着。
    3. 慧能是佛教入华以后的一次方向突变,而不只是印度佛教自然延长的一根枝条。

    这些都是作者主动承担的解释,不冒充已经被文献学证明的唯一结论。

    第五条|解释权主线

    经典并不只在被删改时才发生变化。正文、注释、选本、学校、考试、讲席、家训、宗族、国家与现代传播共同决定:哪些话被反复听见,哪些话被安静放过,谁被要求反省,谁可以免于回答。

    三、全书最后要落到哪里

    孔子把人带回眼前的人。

    孟子追问谁最有能力停止伤害。

    庄子使已经僵硬的名字重新松动。

    慧能把人带回正在形成的一念。

    现代人则必须继续追问:这套语言和制度把什么责任推给了谁?

    “镜”不是世界背后的永恒实体,而是用来校验自己的尺度、方法和他者反馈;“像”也不是低等幻影,而是身体、关系、身份、制度、念头与历史中实际显现的生活。镜若不照具体的人,会变成空洞真理;像若拒绝任何镜子,会把既成现实宣布成天然正确。

    全书最后不提供一面永远正确的中华之镜,而要求中华传统中的每一面镜子都接受具体人、历史材料、他者拒绝、现实后果与权力分布的重新检验。

    引言|中华传统不是一尊像,而是一场没有结束的争论

    引言一|孔子和慧能为什么都变得“很好用”

    第一节|熟词最容易杀死思想

    仁、义、礼、忠、孝、无念、无相、无住之所以危险,不是因为无人知道,而是因为人人都以为自己知道。熟词最容易离开原来的问题现场,变成随手可取的命令或安慰。

    第二节|被权力使用的孔子

    忠被改成服从,孝被改成忍耐,礼被改成等级,传统被改成封口。孔子原本追问上位者是否配得上名分,后来却常被用来要求下位者永远安分。

    第三节|被自我修养吸收的孟子

    孟子原本不断追问君主的战争、赋税与民生责任;当他的语言主要被读成个人存心养性的教材,向上的问责便可能变成向下的自省。

    第四节|被逃避者使用的慧能

    空被用来抹掉痛苦,无住被用来逃避承诺,“本来无一物”被用来注销旧账。慧能原本让人照见自己的抓取,后来却可能被改成拒绝回应他人的方便话。

    第五节|思想最容易被偷换的是方向

    误读不一定把字解释错,也可能只是改变它的发言对象。原本向君主说的话被转给臣民,原本要求家长承担的话被转给子女,原本拆除修行身份的话被转成新的修行资格。

    第六节|本书的四个总问题

    一句话原本在回应什么?后来由谁解释?它要求谁先改变?现实中又由谁承担后果?

    引言二|镜与像:从中华传统内部使用这两个比喻

    第一节|什么是镜

    镜是用来校验现状的尺度和方法。天命、仁义、礼、道、理、良知、空、经典、师友和现实后果,都可能在不同思想中承担镜的作用。

    第二节|什么是像

    像是具体出现的身体、身份、名分、制度、经文、祖师形象、家庭秩序、念头和历史。称其为像,不是否定真实,而是提醒它不能凭已经存在便宣布自己终极正确。

    第三节|中华传统的基本张力:镜常常长在像里面

    中华思想很少彻底抛弃人间,却常在既有关系中寻找纠正关系的尺度。仁在相待中检验礼,道在万物运行中拆除强制,清醒在实际念头中发生。

    第四节|这份长处怎样成为危险

    当纠正现实的尺度与现实秩序过度重合,现存家庭、国家、长幼和性别关系便容易冒充自然之道。镜没有离开像,也可能被像吞掉。

    第五节|镜也会变成新的像

    孔子、道统、天理、良知、祖师、清净和“反传统”本身,都可能从检查工具变成不许检查的身份。

    第六节|本书也必须允许自己被放下

    “镜与像”“人间魂”“火场”等说法只是工作比喻。若它们抹平时代差异、把人物装进固定角色或开始替作者免除举证,也应立即修正。

    引言三|我们不能占有客观历史,却必须承担自己的解释

    第一节|历史留下的从来不是完整现场

    经典经过口传、记录、编订、传抄、刊刻、注释和制度选择。今天的人无法直接读取古人内心,也不能把后世体系倒写成创始者一次完成的思想。

    第二节|不知道全部,不等于什么都不能判断

    文本反复指向什么,一种说法在怎样的压力中出现,后来又怎样改变责任方向,仍可形成有根据的判断。

    第三节|主观观点也有轻重

    能够说明材料、容纳反例、承认边界并接受现实检验的主观判断,比只凭好恶拼成的故事更可靠。

    第四节|明确主张比假装中立更诚实

    本书会清楚标出哪些是文本事实,哪些是思想史推论,哪些是作者自己的重构,不用模糊语气把立场伪装成客观真相。

    第五节|“历史人物”“文本人物”“制度人物”必须分开

    历史中的孔子不等于《论语》全部声音,《论语》中的孔子不等于朱熹注释中的孔子,教育与政治使用的孔子更不等于前面几者的简单延长。孟子、庄子、慧能同样如此。

    第六节|较早不自动等于较真,较晚也不自动等于败坏

    早期文本可能粗粝、残缺并服务宗派竞争;后期文本可能增加解释、案例和可读性。判断重点不是年代本身,而是新增或删去的内容改变了什么。

    第七节|无须假装所有解释同样合理

    承认不确定性,不等于让每一种说法都免于文本、逻辑与后果的检验。本书仍会做出明确但可修正的判断。

    引言四|范围说明:为什么暂时只谈中华传统

    第一节|比较太早,容易把传统压成文明性格

    当希腊、印度、救赎传统与中华思想并排时,每一方都容易被缩成几个方向词,内部争论与历史转折反而被压低。

    第二节|先把中华传统内部的差异打开

    孔子、墨子、老子、庄子、孟子、荀子与韩非面对的并不是同一道题;经学、玄学、佛教、理学和心学也不是一条无缝道统。

    第三节|佛教背景为何仍需保留

    不交代印度佛教与大乘佛教的基本问题,就无法说明佛教入华后究竟改变了什么。但这些背景只作为中国转化史的参照,不扩展成印度文明通论。

    第四节|不以中华传统代表全部人类

    本书只处理自己能够持续展开的一条历史线,不把中华经验包装成普遍答案,也不替其他文化预先安排位置。

    第五节|其他文化另文讨论

    古希腊的求真传统、印度的解脱传统与一神文化的救赎传统,将来分别写作,使用各自的内部历史与文本,不再充当本书的对照道具。

    第一部|人间之镜:中华传统从哪里出发

    第一章|人间不是低处:道为什么首先出现在日用之间

    第一节|中国思想很少从创造世界开始

    先秦文本更常追问怎样祭祀、怎样治国、怎样安身、怎样相待,而不是先建立一个脱离生活的宇宙起点。

    第二节|饮食男女、耕作季节与政治秩序共同进入思想

    身体需要、家庭延续、农时和战争并非哲学之外的杂事,而是“道”必须实际经过的生活条件。

    第三节|道不远人不是赞美一切现实

    真实发生在人间,不等于人间已有秩序天然正确。距离越近的权力,越需要被看见。

    第四节|人间道路的力量

    思想不必等待死后、彼岸或终极真理才开始作用,它能落到一句话、一次礼让、一项政策和一顿饭。

    第五节|人间道路的危险

    当家庭、王朝和习俗被直接说成天道,人间就会失去纠正自己的距离。

    第六节|全书第一条判断

    中华传统最值得继承的不是某套现成秩序,而是让最高道理不断回到具体人间接受检验的冲动。

    第二章|天与天命:高处的尺度怎样被拉回政治责任

    第一节|“天”从来不是一个固定概念

    祖先神、自然秩序、命运、道德尺度与政治合法性在不同文本中交叠,不能被一句“天人合一”全部包住。

    第二节|天命首先限制王权,而不只是加冕王权

    有德者受命、失德者失命,使统治合法性至少在语言上必须面对政治后果。

    第三节|谁解释天意,谁就拥有新的权力

    灾异、祥瑞与经典可以约束君主,也可能由掌握解释权的人替天发言。

    第四节|命与责任不能互相取消

    承认人受时代、出身与条件限制,不等于把行为后果全部归给命。

    第五节|天命怎样滑向宿命

    当失败被解释成命,既得利益被解释成天,人便不再追问规则和行动者。

    第六节|天必须回到谁在承受

    任何以天为名的秩序,都要回答它怎样对待饥饿者、被征战者和没有解释权的人。

    第三章|礼与乐:关系怎样获得身体,也怎样变成外壳

    第一节|礼不是先从服从开始

    礼最初嵌在祭祀、饮食、迎送、婚丧与政治仪式中,使关系通过身体动作取得可辨认的形状。

    第二节|乐不是生活之外的装饰

    节奏、共同参与与情绪调和,使秩序不只靠刑罚和命令维持。

    第三节|形式为什么不可缺

    没有形式,关心可能只停留在心里;没有边界,爱也可能以亲近之名吞并别人。

    第四节|形式为什么会反客为主

    当动作只剩身份正确,礼便可以在没有仁的情况下继续运转。

    第五节|礼乐与等级的纠缠

    分寸与高低、秩序与特权常在同一制度中出现,不能只赞美其协调功能。

    第六节|判断礼是否活着

    要看它是否让双方更能相待,还是只让下位者更熟练地服从。

    第四章|名与实:语言为什么既能纠错,也能吃人

    第一节|没有名称,公共责任很难成立

    君、臣、父、子、师、友等名称,使关系中的期待与责任能够被共同指认。

    第二节|名称不是人的全部

    一个人承担某种角色,不等于他只剩该角色,更不等于角色天然高于他的身体和尊严。

    第三节|正名的两条相反道路

    它可以追问占据位置者是否配得上名称,也可以把名称变成禁止质疑的位置证明。

    第四节|名实不符为什么是政治问题

    说仁政却制造饥饿,说孝顺却要求受害者沉默,说清净却逃避亏欠,都是语言替现实遮账。

    第五节|名家把语言问题推到极处

    当名称、对象与判断之间的缝隙被公开展示,语言不再显得天然透明。

    第六节|现代大词仍沿用古老机制

    传统、稳定、和谐、大局与自由都可能不说明具体事实,却先替说话者取得道德高处。

    第五章|家与国:最亲近的关系怎样成为政治模型

    第一节|家庭是照料发生的第一现场之一

    幼弱、疾病、衰老与日常依赖,使人很难把自己想成完全独立的个体。

    第二节|亲情为什么可以成为仁的起点

    具体爱让责任不是抽象原则,而从真实接触、记忆和共同生活中生长。

    第三节|由家推国不是自然直线

    家庭中的亲疏、依赖与不平等,不能不经检验便扩大成政治秩序。

    第四节|父母官比喻的温情与危险

    它要求统治者照顾百姓,也把成年人重新放进被照料、少发言的位置。

    第五节|家国一体怎样隐藏权力差异

    国家可以借亲情语言要求忠诚,却不承担家庭成员之间应有的持续照料。

    第六节|亲情也必须允许拒绝

    真正的关系不能只有靠近,还要允许受伤者设限、离开和要求改变。

    第六章|祖先、祭祀与死亡:连续不必等于有一个永恒主人

    第一节|祖先使个人生命嵌入时间

    名字、记忆、家谱、仪式和土地把人放进前后相承的关系,而不是只剩孤立当下。

    第二节|纪念不等于证明灵魂实体

    一个人对后来生活持续发生影响,并不自动证明有同一主体以原样穿过死亡。

    第三节|祭祀可以是关系行动

    它能承认亏欠、感激与来处,使死亡没有把所有关系突然清零。

    第四节|祭祀也可能成为身份和财产制度

    谁有资格入谱、主祭和继承,会决定哪些生命被记住,哪些被排除。

    第五节|孝道怎样从记忆变成控制

    当死者的名字被活着的权力垄断,纪念便可能要求后人永远服从一种解释。

    第六节|连续应理解为承接而非穿线

    后来的人承接前人留下的痕迹、制度与伤口,却不必假定有一根不变绳子穿过所有念珠。

    第七章|百家不是一家:中华传统首先是一场内部争论

    第一节|“中华传统”是后来的总名

    先秦诸子彼此批评、争夺资源、回答不同问题,并不知道自己共同组成一套无矛盾文化。

    第二节|孔子担心关系失去人

    他的主要方向,是使名分、礼与政治重新接受仁的检查。

    第三节|墨子担心偏爱与浪费

    他要求关怀越过亲疏,也倾向用统一标准和严密组织解决混乱。

    第四节|老庄担心人被名与用吞掉

    他们保护生命的余地,却未必给出充分的公共责任结构。

    第五节|孟荀争论的不是一句善恶口号

    两人对人性、环境、教育、欲望与制度的不同估计,会导向不同的政治与修养技术。

    第六节|韩非把人放入可预测的权力装置

    当奖惩、法术与势位成为主轴,是否理解人不再重要,只要能够稳定驱动。

    第七节|后来的“道统”会重新整理这场争论

    一些声音被认作正脉,另一些被归入异端;思想史由此不只是观点演变,也是进入中心资格的历史。

    第二部|孔子:像与像之间的人间之道

    第八章|我们读到的是哪一个孔子:《论语》的形成、对话与后世编译

    第一节|没有一部孔子亲笔写定的《论语》

    传世文本是弟子与后学记录、传承和编订的结果,不能当作孔子一生的逐字录音。

    第二节|《论语》不是论文,而是一组关系事件

    同一句话对谁说、在什么处境说、前后发生什么,往往比抽象定义更重要。

    第三节|传世二十篇是一扇窗,不是透明玻璃

    它保存了珍贵声音,也保留了年代、编辑和传承形成的接缝。

    第四节|鲁论、齐论与古论首先是传承路径

    篇目与文字差异不能直接等同为“平民孔子”“官方孔子”或“更真实孔子”。

    第五节|出土材料打开历史,不交出最后真本

    新材料能修正旧谱系,却不能把复杂形成史重新变成一部原始录音。

    第六节|弟子并非只负责点头

    子路的不悦、子贡的追问和不同弟子的理解,使孔子处在他者反馈之中。

    第七节|“闻斯行诸”显示话语依场景而动

    相反回答并非自动证明任意,而要求读者把对象、性格与现实后果重新放回去。

    第八节|“丧家之狗”与“天生德于予”必须各归材料层次

    前者属于后世传记叙事,后者确实见于《论语》;不能为了塑造平民孔子而选择性安排证据。

    第九节|从注释到官学,孔子的脸不断被重画

    解释帮助古语继续可读,也决定读者先看见什么、忽略什么。

    第十节|阅读《论语》的六个追问

    谁说、对谁说、在何场景、由谁记录、后来怎样解释、现实中被谁使用。

    第九章|孔子不是天人合一:他不把人交给天

    第一节|“天人合一”是后来的总括,不是《论语》原句

    用它概括漫长传统很方便,却容易把孔子的具体犹疑与边界抹平。

    第二节|《论语》的天不是整齐体系

    使命、命运、敬畏、安慰和不可知在不同章句中并存。

    第三节|“天生德于予”保存孔子的使命自信

    不能把这类话全部推给神圣化后世,也不能由此把孔子写成天意代言人。

    第四节|使命感不能替行动免责

    孔子仍要周游、劝说、失败、反省,并承受别人不接受他的现实。

    第五节|少谈怪力乱神不是证明他毫无宗教感

    更重要的是,他不让不可知世界取代眼前关系的伦理任务。

    第六节|敬天而不替天发言

    保留高处的敬畏,同时不轻易宣布自己的判断就是宇宙命令。

    第七节|孔子的落点仍在人

    天不能替君尽责,命不能替人道歉,传统不能替眼前人承受。

    第十章|仁不是善良,而是接收到他人之为人的能力

    第一节|“仁者爱人”的重点是人

    仁不是先拥有一个完美内心,而是另一个人的存在实际进入我的判断。

    第二节|仁首先是一种接收能力

    能够听见别人的痛、拒绝、需要和与我不同的现实,才有回应的起点。

    第三节|仁至少需要两个人

    只在心中感到高尚,却从不允许别人纠正,不足以证明仁。

    第四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它给自我中心踩下第一脚刹车,也提醒人不能把自己的喜好当成普遍需要。

    第五节|己欲立而立人

    仁不只是不伤害,也包括使别人获得站立、表达和发展的条件。

    第六节|同情不等于替别人决定

    接收到痛苦以后仍要询问当事人,而不是迅速把自己变成救世主。

    第七节|仁是一种关系中的存在方式

    我不是先完成自己,再选择是否关心别人;我怎样回应别人,也在实际形成我是谁。

    第十一章|义不是站队,而是接收以后不能逃避的回应

    第一节|仁让信息进来,义要求行动出去

    只接收不反馈,关心会停在感动和姿态里。

    第二节|义不是抽象正确压过具体人

    它必须说明谁受益、谁受损、谁有能力停止伤害。

    第三节|利益不是原罪

    真正的问题是利益是否成为唯一语言,使所有关系只剩计算和吞并。

    第四节|义包含对自身位置的限制

    越有资源、权力和选择能力的人,越不能把责任平均分摊给弱者。

    第五节|拒绝也可能是义

    当合作意味着帮助伤害,退出、反对和不服从可以成为回应。

    第六节|义必须允许事实纠正

    动机正当并不能保证结果正当,失败与他者受伤都必须反过来修改行动。

    第七节|仁义互相防止异化

    仁而无义会变成软弱同情,义而无仁会变成僵硬裁判。

    第十二章|礼不是服从,而是仁义的身体

    第一节|礼使关心不只留在心里

    称呼、距离、次序和承诺让他人能够实际感到被尊重。

    第二节|没有礼,爱也会伤人

    未经同意的帮助、无边界的亲近和以关心为名的控制,都可能吞并别人。

    第三节|没有仁,礼会成为枷锁

    形式可以继续正确运转,同时让具体人无法呼吸。

    第四节|礼的分寸必须双向

    下位者不应受辱,上位者也不能只领取尊敬而不承担责任。

    第五节|礼会随处境调整

    活礼不是一张覆盖所有情况的动作清单,而是在关系中不断校准。

    第六节|判断礼是否活着的标准

    它是否让双方更能表达、更能拒绝、更能承担,而不是只有一方越来越安静。

    第十三章|克己复礼不是灭己,而是防止自我吞并关系

    第一节|克己不是把自己消灭

    若没有具体自我,便没有需要被限制的欲望,也没有能够承担的行动者。

    第二节|所克的是不断扩张的自我中心

    自己的愤怒、面子、利益和解释不能自动占满整个关系。

    第三节|复礼不是回到某个完美古代

    它是使行为重新回到有仁、有分寸、可相待的关系结构。

    第四节|欲望不是敌人

    饥饿、亲密、休息和成就需要属于生命;危险在于欲望拒绝承认别人也是真实中心。

    第五节|克己是一种实时除错

    不是先把人格修成圣人,而是在一句话出口前,看见自己正要用什么吞掉别人。

    第六节|克己也必须防止被强者借用

    若只有受压者被要求克制,权力者却把扩张说成职责,克己便已改变方向。

    第十四章|正名不是钉死等级,而是追问谁配得上位置

    第一节|名称让责任可以被指认

    没有角色名称,失职很容易被说成私人误会。

    第二节|“君君”首先可以向上追问

    占据君位者若不能承担君责,不能只凭称号要求忠诚。

    第三节|“父父”不能被只读成“子子”

    父母、师长和组织同样必须配得上自己的位置。

    第四节|正名的危险是身份冻结

    当名称被视作本质,具体人便被迫服从角色脚本。

    第五节|名分必须允许退出与更换

    关系长期伤害人时,不能用名称本身禁止拒绝。

    第六节|现代组织仍需要正名

    领导、专家、平台、公益和服务等名称,都应接受实际功能与责任审计。

    第十五章|孝与忠必须双向:单向忠孝不是孔子

    第一节|孝首先承认生命来自关系

    照料、养育和共同生活形成真实亏欠,但亏欠不是无限支配权。

    第二节|“色难”提醒供养不等于关系完成

    物质履行若没有尊重,孝也可能只剩任务。

    第三节|父慈与子孝不能拆开

    只要求子女承担而不检查父母行为,会把关系伦理变成单向债务。

    第四节|忠不是把判断交出去

    真正的忠包含劝谏、拒绝错误命令和防止共同体走向伤害。

    第五节|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上下责任在同一句结构中出现,后世却常只保存后半句。

    第六节|受伤者不必用孝忠证明自己

    设立边界、离开虐待关系和拒绝替强者遮丑,不等于天然不孝不忠。

    第七节|忠孝的现实检查

    谁有决定权、谁能退出、谁承担代价、谁被允许说“不”。

    第十六章|孔子的“中”:不是折中,也不是取消冲突

    第一节|中不是永远站在两边之间

    有些伤害不能用各打五十大板处理。

    第二节|中首先是不中断接收

    不让自己的第一反应迅速把他人和事实排除出去。

    第三节|时中强调处境

    同一原则在不同位置、力量与后果中需要不同动作。

    第四节|过与不及都要看谁承担

    不能把强者的扩张和弱者的防卫抽象成对称的两个极端。

    第五节|和而不同保留差异

    关系可以继续存在,却不要求所有人说同一句话。

    第六节|中庸化的危险

    当“中”只用于压低冲突,它会替没有改变的权力争取时间。

    第十七章|孔子的降维打击:失败以后,你仍怎样待人

    第一节|“知其不可而为之”不是胜利保证

    行动价值不必由最终成功担保,但也不能借坚持逃避结果检验。

    第二节|“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保存疲惫与退意

    孔子不是永远坚硬的圣像,他也会面对道路走不通的现实。

    第三节|“吾不如老农”承认能力边界

    自限比全知姿态更接近活的思想者。

    第四节|弟子反馈使韧性不至于变成偏执

    坚持必须继续听见同行者、失败和具体后果。

    第五节|谈宇宙很容易,面对眼前人很难

    宏大理论常被用来绕开一句道歉、一次拒绝和一笔具体亏欠。

    第六节|孔子的刀就是现场提问

    你这样说话,对方还有尊严吗?你这样守礼,里面还有仁吗?你这样尽忠,义还在吗?

    第七节|孔子不是让人低头,而是让人抬头看见别人

    第二部最终把孔子从秩序守门人手中带回关系现场。

    第三部|战国分岔:同一人间怎样长出不同道路

    第十八章|我们读到的是哪一个孟子:正文相对稳定,解释权不断换主

    第一节|《孟子》的文本问题不同于《论语》和《坛经》

    传世七篇的主体相对稳定,真正显著改变读者所得的,更多是注释、教育、译注、删节与选择性引用。

    第二节|七篇正文也不是孟子个人一次写成

    对话、弟子记录与后学编订共同进入文本;赵岐的整理和注释又深刻影响了今天能够读到的形式。

    第三节|先区分五种对象

    传世正文、古代注本、经学疏解、义理重构、现代译注和删节选本不能都称作同一层级的“版本”。

    第四节|赵岐保存了较早的历史入口

    《孟子章句》重视人物、语词、事件与章旨,使孟子仍像一个在具体政治场景中说话的人。

    第五节|《孟子注疏》使解释进入经学共同体

    多层材料帮助文本延续,也更倾向调和矛盾、维护经典内部的一致秩序。

    第六节|朱熹把论辩组织成可持续的修养体系

    性、心、情、理、气与涵养工夫使《孟子》获得强大解释力,却也可能让政治问责被内在修养吸收。

    第七节|不能把责任转向全算在朱熹一人头上

    注释、四书地位、学校教育、科举标准与后世家训共同完成方向选择。

    第八节|焦循重新打开单一解释

    训诂、古注、历史条件、情欲与变化进入校核,削弱一家义理永久垄断孟子的可能。

    第九节|现代译注是入口,不是新的古传本

    它让现代读者重新听见论辩对象与制度背景,同时也会以翻译选择固定原文多义。

    第十节|《孟子节文》是性质不同的文本事件

    它不是普通注释,而是政治权力直接决定哪些孟子话语可以进入教育和选官方向。

    第十一节|八十五章与八十八章的计数差异

    传统记载与按不同章目划分核对所得数字不同;应说明计数口径,而不让数字争议遮住删节事实。

    第十二节|保留修身而压低问责为何更危险

    一部书不必全部被禁,只要主要留下要求臣民自律的部分,便能改变责任流向。

    第十三节|正文不动,发言方向仍会改变

    同一句话由谁讲授、向谁布置、如何考试,决定它最终是在约束强者还是规训弱者。

    第十四节|阅读《孟子》的七个追问

    正文是否改变、注者是谁、话说给谁、责任落给谁、哪些章句被省略、现实能否纠正义理、解释者是否接受反证。

    第十九章|孟子的政治:不是劝君向善,而是把后果送回权力

    第一节|战国把利益公开变成时代语言

    战争、吞并、赋税与生存压力,使仁若没有政治骨头便很快被碾碎。

    第二节|“王何必曰利”不是否认利益

    它反对利益成为最高语言,使父子、君臣、朋友与国家只剩相互计算。

    第三节|恒产与恒心:道德不能脱离生活条件

    多数人在饥饿、恐惧和失去生计时很难维持稳定生活,统治者不能先制造困境,再责怪百姓失德。

    第四节|“罔民”:制造犯罪条件以后再惩罚

    政策责任不能通过刑罚重新推给受困者。

    第五节|仁政不是好心,而是可检查的政策

    土地、赋税、教育、战争和基本生活都必须进入判断。

    第六节|“民为贵”改变政治重量

    君位并非不可问责的中心,统治正当性必须面对百姓实际处境。

    第七节|“闻诛一夫纣矣”拆除暴君名分

    当统治者长期毁坏应承担的关系,只剩称号不能替他保留神圣豁免。

    第八节|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经典不能凭经典身份压过判断、事实与后果。

    第九节|动机善良不能自动证明政策正确

    君王偶然的恻隐必须扩充到被战争和重税伤害的百姓。

    第十节|孟子的局限仍需保留

    他主要寄望贤君和有道者劝说,尚未形成现代公共程序、权力制衡与受害者权利体系。

    第十一节|权力越大,责任越不能平均

    谁最有能力改变条件,谁就应首先回答条件造成的后果。

    第二十章|孟子的心:善端不是纯净真我,而是有条件的可能

    第一节|孺子入井是一场现场实验

    人会在尚未来得及计算名利时出现怵惕恻隐,说明关怀并非只能由外部命令硬塞。

    第二节|四端只是端始

    恻隐、羞恶、辞让和是非是火种,不是已经完成的圣人人格。

    第三节|性善不是说人天然不会作恶

    它更接近人在适当条件与持续扩充中拥有向善可能,而不是内部住着永不污染的真我。

    第四节|环境会进入人心

    贫困、恐惧、职业、教育和政治秩序都会影响善端能否出现与生长。

    第五节|反求诸己不是替强者免除条件责任

    个人需要检查自己,但不能让处于不利位置的人替制度多背一层道德责任。

    第六节|不动心不是没有情绪

    它是人在威胁、诱惑与评价中不立即交出判断,不是把自己训练成没有波动的石头。

    第七节|浩然之气不是自我膨胀

    它来自长期配义与道,不是“我敢做任何事”的气势。

    第八节|扩充必须经过他者

    从一头牛的恐惧看到百姓的苦,说明心不是封闭内省,而要在相似处境间移动。

    第九节|孟子的心始终面对公共世界

    孺子、饥民、战死者与受暴政者在心中出现,才防止“本心”变成孤独自证。

    第二十一章|墨子:把关怀推向所有人,也把秩序推向统一

    第一节|墨子看见儒家亲疏伦理的盲点

    若只从家庭向外扩展,陌生人和弱小国家可能永远排在关怀末端。

    第二节|兼爱不是简单要求情感完全相同

    更重要的是反对只利己国、己家与己身而让他者承担代价。

    第三节|非攻把战争后果带回判断

    宏大名义必须面对死亡、饥荒、劳役和财物损失。

    第四节|节用、节葬与非乐的现实焦虑

    墨子担心上层仪式耗尽民力,但也可能低估艺术、哀悼和生活丰富性的价值。

    第五节|尚贤打破部分世袭

    能力与实际贡献可以挑战纯粹血缘名分。

    第六节|尚同的危险

    为结束混乱而统一判断,容易让最高解释者成为不能被纠正的中心。

    第七节|墨家组织的力量与代价

    纪律、执行和互助能保护弱者,也可能压低个人差异与退出空间。

    第八节|墨子留给本书的问题

    怎样让关怀越过亲疏,又不把所有人交给一个统一答案?

    第二十二章|老子的双刃:无为怎样保护生命,也怎样替权力隐身

    第一节|《老子》不是单一作者的一次发言

    郭店简、帛书与传世本的文字、次序和语境差异,要求区分文本层次。

    第二节|德篇在前提醒另一种阅读入口

    从生命承受、具体德行与关系效果进入,不必先把“道”抬成抽象本体。

    第三节|无为可以是降低控制欲

    少扰民、少强制、少以个人意志改造一切,为生命留下恢复空间。

    第四节|无为也可能成为隐形治理术

    规则和奖惩早已安排好,权力却以“自然如此”隐藏自身。

    第五节|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

    可读作降低认知噪音、保障基本需要、削弱虚妄执念并恢复具身承受力,而不必先读成愚民术。

    第六节|绝智弃辩、绝巧弃利、绝伪弃诈

    早期文本差异提醒我们,它所警惕的可能是智巧、利益和伪饰的制度化竞赛,不是单纯反对知识。

    第七节|天地不仁

    它可以拆除世界围绕个人愿望运行的幻想,也不能被用来替人的冷酷行为免责。

    第八节|小国寡民的安静与边界

    低欲、低耗和不征用具有生命价值,却不能直接替代复杂社会中的公共制度。

    第九节|判断无为要看退出能力

    谁可以不做、谁不能拒绝、谁从“自然运行”中获利,是分辨自由与隐形控制的关键。

    第二十三章|庄子:虚而待物,乘物以游心

    第一节|庄子不是“什么都无所谓”

    齐物与逍遥不是迟钝旁观,而是拒绝让功名、用途和权威垄断生命定义。

    第二节|当人间道路被腐坏秩序堵住

    庄子的退出不是简单不关心人,而是不把最后精神主权交给已经失真的评价体系。

    第三节|齐物不是取消差异

    它拆除差异自动变成高低贵贱的目光,不否认处境和能力真实不同。

    第四节|无用保护生命不被完全征用

    一个人无需持续证明产出、效率与社会用途,才配存在。

    第五节|心斋不是把心关成空房

    虚而待物的重点在“待”:使来者能够被接收,而不是维持没有内容的状态。

    第六节|坐忘也可能被做成精神资产

    忘掉固着身份能松开控制;把“忘”保存成高等清净状态,又会建立新身份。

    第七节|乘物以游心

    自由发生在变化与承接中,不是有一个永恒心体站在万物之外。

    第八节|庄子的局限需要由孔孟补足

    不被征用很重要,但受伤者如何获得补救、权力如何被约束,不能只靠精神逍遥。

    第九节|庄子为中国禅准备的是呼吸方式

    破名、虚待、物化与不受征用,为后来禅宗在万物中松开固着提供结构亲缘;这不是已经证明的直接传承。

    第二十四章|荀子:礼怎样从人间创造滑向塑形工程

    第一节|性恶不是说人只会作恶

    它强调未经学习和节制的欲望会冲突,需要人为积累与公共规范。

    第二节|“伪”是人的制作能力

    礼义不是天生完成品,而是历史经验和群体创造。

    第三节|荀子看见环境与学习的重要

    人会被习惯、师友、职业和制度持续塑造。

    第四节|礼可以分配欲望冲突

    它让资源、位置和表达获得可预期边界,不必只靠暴力争夺。

    第五节|塑形冲动的危险

    当人主要被视作待加工材料,教育容易从唤醒转成校准与驯化。

    第六节|明分使秩序稳定,也可能固定高低

    功能分工与等级特权需要严格区分。

    第七节|荀子不能直接等同韩非

    他仍重视礼义、学习和公共文化;但一旦仁的接收能力退场,通向控制术的道路会变宽。

    第二十五章|韩非:当人被放进可预测、可驱动的装置

    第一节|韩非面对的是高风险权力世界

    信任稀缺、兼并加速与君臣猜疑,使稳定控制显得比人格感化更可靠。

    第二节|法把命令变成可复制规则

    它能削弱私人恩宠,也可能让不义规则以一致执行的名义扩大伤害。

    第三节|术让权力隐藏判断过程

    掌权者通过信息差、考核和互相牵制控制官僚,却不必公开自身标准。

    第四节|势使位置高于人格

    系统不等待圣人,只要占据位置者能够使用装置。

    第五节|奖惩把人缩成可预测反应

    制度不必理解人的痛、尊严和复杂动机,只要行为能够被稳定驱动。

    第六节|法家骨架为什么容易披上儒家外衣

    外部使用忠孝仁义,内部靠恐惧、指标、告密和单向服从运行。

    第七节|韩非留下的现代问题

    一个没有阴谋中心的系统,也能因反馈结构不断把人变成工具。

    第二十六章|名家与辩者:当语言开始照见自己的裂缝

    第一节|名称不是对象本身

    语言切分世界,也会制造边界;同一对象在不同关系中可能获得不同名称。

    第二节|“白马非马”不只是一场抬杠

    它暴露类别、属性与具体对象之间并非天然重合。

    第三节|辩论能防止权威垄断意义

    一句熟语若不能说明用法、对象和边界,就不能只凭传统地位获胜。

    第四节|语言游戏也会离开生活

    当胜负替代现实问题,辩论便可能只剩智性表演。

    第五节|名实检查必须回到后果

    概念是否精巧,不如看它在具体制度中让谁更能说话、让谁被消失。

    第六节|名家为全书提供一把小刀

    凡遇到“孝”“忠”“善”“悟”“传统”等大词,都先问它此刻究竟指什么。

    第二十七章|《易》与变化:没有固定主人,秩序仍可被辨认

    第一节|《易》不是一部单纯哲学书

    占筮材料、卦爻辞与后世解释层累共同形成今天所见的经典。

    第二节|变化不等于混乱

    事物可以没有永久形态,却仍有趋势、位置、承接与后果。

    第三节|阴阳不是两种固定人格

    若把流动关系重新钉成男女、尊卑和性格本质,变化语言便会反过来制造僵化。

    第四节|时与位使行动具有处境

    同一动作放在不同力量、时间与关系中,会产生不同意义。

    第五节|象帮助理解,也容易被过度解释

    比喻与模式能照见关系,但不能替证据完成判断。

    第六节|变化中的连续

    后一刻承接前一刻留下的条件,不需要一个不变主体穿过全部过程。

    第七节|《易》与“动中有不动”的远距离呼应

    可辨认的关系并不要求背后存在永恒实体;此处只作思想结构对照,不倒写成慧能的直接来源。

    第二十八章|《大学》与《中庸》:从礼书篇章到后世心性入口

    第一节|先归还文本层次

    它们后来成为“四书”,不等于可以直接当作孔子个人完整哲学。

    第二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连锁

    个人、家庭与政治互相影响,公共问题不能与人格完全分开。

    第三节|连锁也可能把责任不断向内推

    若所有制度失败最终都归结为个人未修好心,掌权者和规则便获得免责。

    第四节|诚意不是取消无意识和自欺复杂性

    人无法只凭宣称真诚便透明地知道全部动机。

    第五节|中和不是消除情绪

    情感未发、已发与合宜回应的讨论,不应被压成永久平静状态。

    第六节|“慎独”的两种方向

    它可以是不靠监督仍承担行为,也可以变成内心永远住着一个监考者。

    第七节|四书化改变了阅读顺序

    后世读者常先通过朱熹安排的心性体系进入先秦材料,入口本身会塑造所得的孔孟。

    第二十九章|哪一条道路进入帝国:百家争鸣不是自然归于一统

    第一节|思想胜出不只因为思想更好

    战争、行政需要、书写技术、教育资源与政治选择共同决定哪些学说进入中心。

    第二节|秦取法术,汉取儒名并非一句话能概括

    制度会混合不同传统中最便于治理的部分,而非整套接受某一家。

    第三节|墨家为何淡出中心

    组织基础、政治环境与后世经典体系共同作用,不能只解释为理论自然失败。

    第四节|老庄没有消失,而转入另一种位置

    它们成为士人退守、玄学重释、文学想象与宗教实践的重要资源。

    第五节|孔孟进入正统也付出代价

    被保存、讲授和制度支持的同时,最能反问权力的部分也更需要被重新解释。

    第六节|帝国不是争论的终点

    统一秩序内部仍不断出现批评者、异说、注家与新的文本入口。

    第四部|帝国、经学与玄学:活问题怎样变成秩序

    第三十章|秦的标准化:尺度统一怎样同时提高能力与压低差异

    第一节|文字、度量衡与行政统一的现实力量

    大规模协作、征税、工程和法律执行由此获得前所未有的稳定性。

    第二节|统一尺度不是中性技术

    谁制定标准、什么被计量、哪些地方经验被排除,都会产生权力后果。

    第三节|法令取代关系判断

    一致性可以减少私人随意,也可能使具体处境失去申诉入口。

    第四节|焚书叙事需要材料边界

    不能把复杂史实压成一句文化毁灭神话,也不能忽视思想控制与文本损失。

    第五节|国家能力与人的承受之间

    工程完成、边疆扩张和行政效率不能自动证明制度正当。

    第六节|秦留下的结构问题

    当系统能做的事越来越多,谁来限制它不把“能做”当成“应该做”?

    第三十一章|汉代合流:儒家语言与行政骨架怎样互相改造

    第一节|“外儒内法”只是提醒,不是完整事实

    汉代制度、经学、礼制和地方实践远比一句口号复杂。

    第二节|儒家进入国家获得真实成果

    教化、民生、劝谏与限制暴政的语言取得公共位置。

    第三节|国家也选择儒家中可管理的部分

    名分、服从和秩序比开放质疑更容易进入行政需要。

    第四节|法家机制并未因儒家名义消失

    奖惩、告密、官僚考核和皇权集中继续决定实际运行。

    第五节|两者结合制造双重语言

    制度可以用道德解释要求服从,再用强制机制处理不服从。

    第六节|不能把所有后果归给某一思想家

    观念、制度、利益与长期实践共同形成方向。

    第三十二章|董仲舒:儒家被送上天,也被送进朝廷

    第一节|先把传本、思想重构与国家制度分开

    《论语》传承、董仲舒著述与汉代官学不是同一事件。

    第二节|天人感应使政治接受高处警告

    灾异可以被解释为统治失德,使君权不能完全宣布自己永远正确。

    第三节|解释天意的人形成新的高处

    掌握经典与灾异解释权者,也可能替天决定谁对谁错。

    第四节|大一统回应真实混乱

    长期战争以后,统一秩序具有强大吸引力,不能只写成权力阴谋。

    第五节|大一统怎样压低多声

    当整体稳定成为最高价值,地方经验与少数声音更容易被视为噪音。

    第六节|人间仁义被转译成政教秩序

    原本指向相待的伦理开始兼任国家合法性资源。

    第七节|董仲舒不是全部汉儒

    把数百年经学压成一个人,会重复本书所批评的圣像化方法。

    第三十三章|经典、注释与官学:解释入口怎样取得制度后果

    第一节|经典化首先是一种选择

    哪些文本被保存、列入课程和获得抄写资源,会改变后世能听见的传统。

    第二节|注释既保存问题,也安排问题

    古语因注释继续可读,读者也可能先学会标准答案,再接触原文。

    第三节|章句把零散言说组织成结构

    它提升理解效率,也容易让后来的系统性倒映成原作者一次完成的意图。

    第四节|官学使解释拥有资格门槛

    异说未必被全部禁止,也可能因失去教育与仕途资源而退出中心。

    第五节|文本异同不能直接等同政治立场

    传本差异、注家判断和国家用途必须逐层说明。

    第六节|解释权的现实检查

    谁能注、谁能教、谁能考、谁能删、谁能把自己的解释叫作古义。

    第三十四章|《孝经》与家国秩序:亲情怎样被编译成治理语言

    第一节|孝为政治提供低成本情感基础

    人对父母的依恋和感恩,可以被扩展成对君主与国家的忠顺。

    第二节|照料伦理确有公共价值

    衰老、疾病与代际责任不能被个人主义简单取消。

    第三节|移孝作忠不是无缝转译

    家庭亲密与政治权力在规模、退出能力和强制程度上根本不同。

    第四节|家长权力怎样获得道德外衣

    只强调子女义务,会使父母行为和家庭内部伤害难以被命名。

    第五节|国家借家庭语言隐藏强制

    惩罚和征用可以被包装成父母式关爱。

    第六节|孝必须重新接上照料、边界与双向责任

    真正继承不是让晚辈永远欠债,而是让脆弱生命得到照顾,同时允许拒绝伤害。

    第三十五章|王充:事实怎样闯进祥瑞与感应的封闭回路

    第一节|《论衡》反对把异常都解释成天意

    自然现象、传闻和历史故事需要接受经验与逻辑检查。

    第二节|质疑经典不等于抛弃全部传统

    批判可以发生在传统内部,不必先取得反传统身份。

    第三节|偶然与自然过程削弱道德化宇宙

    灾祸不必证明受害者有罪,成功也不必证明得天独厚。

    第四节|事实检查保护具体人

    若每一场苦难都被解释为报应,现实责任便会消失。

    第五节|怀疑者也可能有自己的盲点

    经验主义倾向不保证对所有社会关系和权力问题都同样敏感。

    第六节|王充提供传统内部的外部镜

    经典、天意与传闻都不能只靠自身循环证明。

    第三十六章|王弼:以无统有,怎样解放名教又重建本体

    第一节|魏晋危机改变了读经问题

    政治崩坏和名教失真,使人不再只问怎样守礼,也问礼为何成立。

    第二节|王弼用“无”拆除繁复名相

    现象背后的统一根据,使僵硬制度不再等同于道本身。

    第三节|“得意忘言”恢复解释活动

    文字不是意义的终点,读者必须穿过语句寻找其所指。

    第四节|忘言也可能让解释者权力扩大

    谁声称自己得意,谁就可能越过文本限制。

    第五节|以无为本重新建立高处

    拆除具体名相以后,“无”仍可能被实体化成万有背后的终极主人。

    第六节|王弼对后来中国佛学的入口意义

    本无、无名与得意忘言提供了翻译和理解资源,但不能因此把佛教简单说成玄学延长。

    第三十七章|郭象:没有幕后造物者,万物如何各自生成

    第一节|独化拆除统一来源

    万物的发生不必由一个先在实体逐项制造。

    第二节|自生不是孤立自足

    每一物仍在条件、位置和关系中出现,“独”不能被读成现代原子个人。

    第三节|适性保护差异

    生命不必都向同一尺度靠拢,小大不同不自动构成高低。

    第四节|适性也可能替既成位置辩护

    若每个人只需安于自己的“分”,不平等便会被说成自然差异。

    第五节|庄子重新进入名教

    精神自由与社会秩序被尝试调和,也可能让庄子的反抗锋芒变钝。

    第六节|没有造物主仍需责任

    复杂条件共同形成事件,不表示没有任何人需要对可改变部分负责。

    第三十八章|清谈与名士:反名教为什么也会变成身份表演

    第一节|礼法失真以后,真性情成为反抗资源

    拒绝虚伪规范具有解放意义。

    第二节|越名教而任自然

    身体、欲望与个人风格重新取得位置,不必全部服从官方道德表演。

    第三节|自然也可能成为特权者的自由

    有资源退出仕途和礼法的人,未必承担普通人逃不开的后果。

    第四节|清谈把思想变成高门资格

    反俗姿态可能建立另一套身份高低。

    第五节|精神逃逸与政治失败相互缠绕

    不能只赞美洒脱,也不能把全部退守者简单骂成逃避。

    第六节|佛教进入的语言环境已经改变

    空、无、心、性与名教问题相遇,为佛教中国化准备了既开放又容易误读的入口。

    第五部|佛教入华与中国禅:外来问题怎样在中华传统中改变方向

    第三十九章|进入中国以前:只交代中国转化所需的佛教背景

    第一节|本章不是印度文明通论

    只说明苦、无常、无我、缘起、涅槃与解脱等问题怎样构成佛教入华时携带的思想压力。

    第二节|佛陀生活在解脱文化的问题场中

    他的教说必须回应生死、轮回、苦与出离,不能假定他会使用孔孟式的人间伦理语言。

    第三节|无常拆除所有组合的永久保证

    身体、感受、想法、身份与制度都在条件中变化,不能作为永恒主人。

    第四节|无我不是把具体人删掉

    没有固定实体,不表示疼痛不真、历史清零或行为无人承担。

    第五节|缘起使事件既无主宰又有后果

    复杂条件共同形成行为,不能被简化成单一自由意志,也不能由此取消可改变者的责任。

    第六节|离开火场有其诚实

    面对苦的反复结构,减少欲望、退出执取与寻找解脱并非天然怯懦。

    第七节|本书与原始佛教的分歧位置

    作者更关心清醒如何返回日常关系,而不把解脱作为最高目的;这是一种现代重读,不伪装成佛陀唯一原意。

    第四十章|翻译不是搬运:佛教进入汉语以后已经开始变化

    第一节|外来概念必须借用已有词语落地

    道、无为、无、心、性等汉语资源帮助理解,也把中国问题带进佛教。

    第二节|格义既是桥,也是误读机器

    借本土概念说明陌生思想,使传播成为可能,同时会让差异过早消失。

    第三节|同一个字背后可能住着不同问题

    佛教的空、玄学的无、老子的道不能因字面相近便互相等同。

    第四节|翻译者也是思想参与者

    选词、句法、注解和取舍会决定后来中国人能够怎样想象佛法。

    第五节|误读不一定只有损失

    概念错位有时会产生新问题、新实践与真正的本土创造。

    第六节|判断中国化不能只看词源纯度

    还要看它怎样处理身体、家庭、政治、行动与现实责任。

    第四十一章|僧肇:空怎样不再等于逃离万物

    第一节|不真空不是说万物毫无真实性

    事物没有固定自性,却以条件关系实际出现。

    第二节|即物而真

    真实不必躲到现象背后,正可在具体事物的非固定性中被照见。

    第三节|物不迁的语言悖论

    它不是简单宣布世界静止,而试图说明每一发生不能被同一实体搬运到下一刻。

    第四节|这与“瞬间即永恒”的亲缘

    一刻无需无限延长才真实;它已经发生,并以痕迹改变后来条件。

    第五节|不能把僧肇直接写成现代时间哲学

    思想结构可以互照,术语、宗教目标与历史语境仍须分开。

    第六节|僧肇打开中国禅的一扇门

    空开始更容易被理解为万物之中的照见,而不只是离开万物的结论。

    第四十二章|天台:一念三千怎样把世界重新放回当下心行

    第一节|教判回应经典过多、说法相异的现实

    它为佛典建立可理解层次,也让解释传统取得安排经典高低的权力。

    第二节|止观不只是停止思想

    止与观共同作用,使念头不立即接管行动,也使经验接受分析。

    第三节|一念三千不是私人心灵创造宇宙

    一念包含关系、习惯、世界理解与行动可能,不能被缩成唯心万能论。

    第四节|烦恼与菩提不再是两个绝对地点

    转变发生在同一经验结构中,不必先把烦恼全部清空。

    第五节|圆融的力量

    它防止把现实简单丢进虚假一边,使修行能够返回具体生活。

    第六节|圆融的危险

    若所有矛盾都被更高层次预先和解,受害者的拒绝与制度冲突会被过早解释掉。

    第七节|天台给本书的提醒

    既要看一念怎样带着世界,也要防止“都在一念”替外部权力免责。

    第四十三章|华严:万物互入怎样照见关系,也怎样制造总体幻觉

    第一节|缘起被展开为重重关系

    任何事物都在其他条件中成立,没有完全孤立自足的存在。

    第二节|因陀罗网提供强大的关系图景

    每一节点映现其他节点,使局部行动具有超出自身的影响。

    第三节|理事无碍保护具体事

    整体原理不能取消每一个实际事件的差异。

    第四节|事事无碍的开放性

    不同存在可以彼此进入而不必熔成同一物。

    第五节|总体和谐的危险

    现实冲突可能被说成在更高整体中本已圆满,具体伤害因而失去紧迫性。

    第六节|关系复杂不等于无人负责

    条件再多,也要继续问谁拥有停止、修改与补救的能力。

    第七节|华严与中华关系思维的会合

    它使佛教缘起更容易进入本土的关系世界,也使关系本身可能被神圣化。

    第四十四章|达摩:向外断缘、向内止息的印度禅余响

    第一节|历史达摩与传说达摩必须分开

    现存材料年代、形象与教说层次不同,不能把后世祖师故事全部倒写成本人实录。

    第二节|“外息诸缘,内心无喘”代表一种强烈收摄

    修行通过削弱外部牵引与内部波动,使心不被境界持续拖走。

    第三节|壁观的开放与困难

    它可以理解为不被分别和境界动摇,也容易被后世读成维持特殊静态。

    第四节|二入四行仍有现实行动

    报冤、随缘、无所求与称法并非纯粹逃离生活。

    第五节|达摩与慧能不能被写成完全相同

    达摩更保留收摄、离缘与印度解脱传统的重力;慧能则把关键推向念头发生时的自见、自行。

    第六节|差异不是高低裁决

    收摄可能保护遭受过度刺激的人,行动禅也可能被滥用为永不休息;要看具体需要和后果。

    第四十五章|从东山法门到神秀:日常劳动与持续拂拭

    第一节|弘忍以前已经不是纯粹印度禅

    集体生活、劳动、传法与本土语言不断改变禅的实践环境。

    第二节|东山法门扩大了日常修行空间

    修行不只属于山洞中的孤独静坐,也进入共同生活和持续动作。

    第三节|神秀不能被简化成失败者

    后世南宗叙事需要一个渐修对手,容易把复杂人物压成“时时勤拂拭”一句。

    第四节|拂尘方法有真实用途

    习惯、冲动和注意需要长期训练,一次洞见不保证行为立即改变。

    第五节|明镜清净模型的危险

    若先假定背后有一面本净心镜,修行便容易变成保护隐藏实体。

    第六节|渐修与顿悟不必是绝对敌人

    瞬间看见与长期改变可以属于不同层次,真正问题是是否把某种方法做成身份垄断。

    第四十六章|中国禅借佛壳,还孔孟人间魂

    第一节|这是一项作者判断,不是文献学定论

    它描述思想方向的改变,不声称慧能秘密恢复了某种纯粹儒家本质。

    第二节|“佛壳”指向继承的语言与宗教结构

    佛、法、僧、般若、无念、无相、无住和传法谱系都来自佛教世界。

    第三节|“人间魂”指向新的落点

    觉悟越来越需要在行住坐卧、劳动、说话、相待与现实念头中发生。

    第四节|孔孟因素不是教义拼贴

    不是把仁义二字硬塞进佛经,而是使清醒重新接受人间行动与关系后果的检验。

    第五节|庄子提供松动名相的呼吸

    无住、破相与不被身份征用,在中国语境中更容易与庄子形成结构亲缘。

    第六节|中国化不是纯粹进步

    禅留在人间,也可能替忍受伤害、过度劳动和服从现实提供精神解释。

    第七节|判断转化要看责任方向

    它究竟让人更能看见和回应,还是更能把痛苦解释成自己尚未放下?

    第四十七章|慧能是方向突变:从维持心境到当下行动

    第一节|“突变”不是说此前毫无准备

    般若、僧肇、天台、华严、东山法门与本土思想已经提供多重条件。

    第二节|突变发生在问题重心

    关键不再只是怎样进入或保持清净,而是此刻念头升起时能否自见其形成。

    第三节|觉悟不能由师父代理

    经典、传承与开示可以提供条件,不能替人完成自见、自修、自行。

    第四节|行动先于身份

    看见、停止、转向与承担是实际事件,“悟者”只是后来可能附着的名称。

    第五节|日常不是修行的低配版

    说话、劳动、争执和烦恼本身成为检验现场。

    第六节|方向突变不等于所有后世禅宗都沿此方向

    宗派、丛林、仪轨、坐禅与祖师权威会重新把行动组织成状态和资格。

    第七节|本书将怎样验证这项判断

    分别检查现存文本层次、核心语词、叙事安排、实践后果与后世制度使用。

    第四十八章|我们读到的是哪一个慧能:《坛经》的版本分流与祖师塑造

    第一节|《坛经》不是慧能亲笔自传

    开示、传戒、行由故事、弟子记述、宗派竞争与后世材料共同进入文本。

    第二节|现存较早不等于原始录音

    敦煌写本仍是传抄和编订产物,并有错字、漏字、重文与校订问题。

    第三节|版本关系不是整齐单线

    敦煌系、惠昕系与后期长本之间有交叉、失传底本与谱系争议,不能画成简单升级链。

    第四节|契嵩原编本不能被伪造性精确

    现存证据不足以把某部后世“曹溪原本”不加说明地等同契嵩原本。

    第五节|德异本与宗宝本属于后期长本世界

    二者在篇章、次序、附录和个别文字上有差异,也共同展示成熟禅宗怎样塑造祖师。

    第六节|文本增加不等于思想必然下降

    新增内容可能提高可读性、案例宽度和实践入口,也可能增强宗派记忆与权威认证。

    第七节|多人物不等于多重纠正

    若所有问答最终都证明祖师预先正确,人物再多仍是单中心叙事。

    第八节|慧能逐渐从说话者变成答案中心

    圣化、预言、传承与异象使他越来越难被历史条件和外部事实纠正。

    第九节|本书不寻找唯一“最佳版本”

    敦煌系适合观察较早觉察语言,惠昕系显示整理过渡,后期长本适合研究案例教学和祖师文化。

    第十节|阅读《坛经》的八个追问

    话最早见于何层、谁在说、叙事安排何时形成、是否增强权威、能否被外部现实纠正、如何处理责任、怎样被实践、后人又怎样使用。

    第四十九章|“何处惹尘埃”:悟前偈为什么不能承担全部慧能

    第一节|先区分不同版本中的偈语

    敦煌系与后期通行本的关键文字并不完全相同,“本来无一物”不能未经说明便倒写进所有早期层次。

    第二节|得偈不等于完成觉悟

    叙事中五祖仍为慧能讲解《金刚经》,说明偈语可以被理解为转折入口,而非终身证书。

    第三节|“没有尘埃”可能仍在躲尘埃

    否定镜台和菩提树具有解构力,也可能把现实烦恼过快判成不值得处理。

    第四节|悟前语言与悟后语言会混在经典里

    后人以完成后的祖师形象重读早期话语,容易让人物从一开始便全知全觉。

    第五节|经典整理会抹平形成过程

    犹疑、误解、转折和后来补充被放进同一声音,读者便难以辨认思想成长。

    第六节|不必证明慧能当时“完全没悟”

    更谨慎的说法是:偈语显示重要解构,却不足以单独代表后来更完整的万法理解。

    第七节|活思想允许自己曾经不完整

    承认悟前、悟中和悟后,不会降低慧能,反而使觉悟重新成为行动过程。

    第五十章|从尘埃之外到尘埃之中:看见以后,什么成为明镜

    第一节|“尘埃就是明镜”不是《坛经》原句

    这是作者从慧能思想方向发展出的现代解释,必须明确标注。

    第二节|明镜不再是烦恼背后的清净材料

    它不是等尘埃清除以后才出现的本体。

    第三节|尘埃首先要真实出现

    愤怒、嫉妒、羞耻、恐惧和自我表演不能因空性语言被提前注销。

    第四节|看见也在事件之内

    没有一个永恒观察者站在烦恼外面;身体、注意、语言和关系条件共同形成这次辨认。

    第五节|新的回应使照见成为完整事件

    若看见以后仍照旧伤害,觉察还没有进入行动层。

    第六节|尘埃成为镜不等于尘埃天然正确

    烦恼可以提供信息,却仍需区分事实、旧伤、欲望与伤害后果。

    第七节|普通自嘲也是小型觉悟

    能忽然看见自己刚才过分庄严、正在迁怒或急于证明,已经使自动剧本短暂显形。

    第八节|不必等待大彻大悟

    一次及时停手、一次真实道歉和一次承认不知道,都可能是完整而有限的照见。

    第五十一章|自性的重音在“自”:取消代理人,不请回永恒主人

    第一节|后世读者容易只看见“性”

    本性、佛性与清净性很容易被实体化成身体和念头背后的永久核心。

    第二节|慧能反复使用的是自见、自悟、自修、自行

    “自”强调没有人能够替另一个人实际看见。

    第三节|师父可以提供条件,不能代替发生

    传法不是把觉悟物质从一个人交给另一个人。

    第四节|自度不是孤立自救

    语言、经典、他人、身体与共同生活仍是觉悟形成的条件。

    第五节|取消代理不等于取消反馈

    “只有我能悟”若变成拒绝别人纠正,又会制造封闭自我。

    第六节|自性可以读作自发生、自显现的能力

    它不必是一块永恒材料,而可理解为条件中实际出现的见、修与行。

    第七节|本书不声称这是唯一训诂答案

    这是为防止自性实体化而提出的方向性重读,需要继续接受各版本文本检验。

    第五十二章|慧能强调行动,不是维持一种状态

    第一节|觉悟首先是动词

    看见、领会、停止、回应和实行都在时间中发生,不是可永久占有的精神财产。

    第二节|状态会被人做成身份

    平静、空明和无念一旦成为“我已经达到”,便开始保护自我形象。

    第三节|行动可以短暂却真实

    一次清醒不必保证以后永远清醒,才算曾经发生。

    第四节|行动会改变后来条件

    停下的一句话、承认的一次错误和建立的一条边界,会留下痕迹,使下一次不完全相同。

    第五节|顿悟不是一次性人格升级

    洞见可以突然发生,习惯、身体反应和关系修复仍需要时间。

    第六节|悟后仍须接受事实和他者

    没有任何内在体验能替受伤者决定是否原谅,也不能替实际补偿结账。

    第七节|觉悟的检验是站起来以后怎样生活

    离开讲堂和蒲团以后,是否更能看见、更少自动伤害、更愿承担。

    第五十三章|慧能与坐禅:反对的是方法垄断,不是任何静坐

    第一节|中国禅原初锋芒指向坐禅中心主义

    把端身长坐、看心看净当作觉悟本身,会让姿态取代清醒。

    第二节|“住心观净”可能制造新的对象

    心、净和不动被当成可守住的东西,修行又有了隐藏实体。

    第三节|静坐仍可成为有用条件

    降低刺激、观察身体和暂停自动反应,对许多人确有现实帮助。

    第四节|方法有用不等于方法拥有真理

    坐、走、劳动、交谈与冲突都可能成为觉察现场。

    第五节|现代禅为何重新拥抱冥想

    宗门制度、心理训练、全球传播与可标准化课程共同推动静坐回到中心。

    第六节|不能把全部印度冥想压成停念

    不同传统的技术和目标复杂,本书只讨论它们在中国禅叙事中被怎样对照。

    第七节|坐着是否有用,由站起来以后检验

    若更能回应现实,它是工具;若只保护清净身份,它已变成偶像。

    第五十四章|动中有不动:每一刻不必永久,便已完整发生

    第一节|没有不动,动是否还能成立

    通常会推论变化背后必须有一个不变者,本书要检查这一步是否必要。

    第二节|“无头无尾、无背无面、无名无字”不必等于无限永恒

    没有可找到的第一帧、最后主人或固定形相,不表示背后存在一条无限自性;这些否定也可以是在拒绝把发生钉成一个可占有的实体。

    第三节|记忆造成连续的真实与幻觉

    记忆把痕迹接成故事,真实之处在承接,幻觉在把承接想成同一主人穿行。

    第四节|视觉暂留提供比喻,不提供本体证明

    连续体验可以由相邻发生叠合形成,但不能由比喻直接推出意识机制的全部真相。

    第五节|每一帧可以被辨认,不等于世界由静止原子组成

    “帧”只是帮助理解发生的工具,现实过程未必有绝对切开的最小片段。

    第六节|不动是这一次已经发生

    一个瞬间无需继续存在,才能完整成为这一次;它不会因随后变化而从未发生。

    第七节|瞬间即永恒不是宇宙档案馆

    不要求所有瞬间永久保存,也不要求有观察者在时间外收集它们。

    第八节|动中有不动的实践意义

    人可以承认此刻真实,又不把此刻的情绪、身份和结论规定成永远。

    第五十五章|不断百思想:中国禅怎样回到庄子,也回到孔孟

    第一节|“不断百思想”须注明文本层次

    它见于后期通行本,不能未经说明便冒充最早敦煌现场。

    第二节|无念不是没有思想

    念头可以发生,关键是不立刻被它占有和驱动。

    第三节|思想多少不是修行指标

    不必追求零思想,也不必追求千思想;文字工作者思绪更多,并不因此更迷或更悟。

    第四节|无相不是没有具体身份

    身份真实参与生活,却不能成为人的全部和永久判决。

    第五节|无住不是拒绝承诺

    不把当下钉成终点,不等于不守约、不负责或随时抛弃关系。

    第六节|慧能与庄子的结构亲缘

    两者都拆除名相和精神占有,使心在变化中不被一种答案卡死。

    第七节|慧能与孔孟的人间落点

    清醒必须回到怎样说话、怎样相待、怎样停止伤害,而不能只证明自己看破。

    第八节|关系进入念头,念头返回关系

    别人怎样对我会进入念头形成;我怎样看见念头,又会改变下一次关系。

    第九节|禅宗怎样重新制度化

    丛林、仪轨、师承、话头、坐禅和祖师谱系保存传统,也可能把行动重新做成状态、资格与权威。

    第十节|中国禅的最终现实检查

    是否更能看见自己,是否允许别人拒绝和纠正,是否把悔悟落实为停止伤害、补救与重建信任。

    第六部|宋明清重构:理、心、欲与解释权

    第五十六章|宋代的新问题:儒家怎样回应佛教已经改变的中国

    第一节|宋儒不是简单回到先秦

    他们面对的是已经经过经学、玄学、佛教、道教和帝国制度重塑的思想世界。

    第二节|佛教提出了儒家不能回避的心性深度

    若儒家只讲外在名分和礼制,便难以回答念头、自欺、死亡与内在超越问题。

    第三节|儒家重新争夺“心”和“性”的解释权

    日用伦理被提升为宇宙与人性的共同结构。

    第四节|道统叙事重新安排历史

    谁承接孔孟、谁偏离正道、谁属于异端,开始被组织成一条正统谱系。

    第五节|回应佛教也吸收佛教

    静坐、内省、体认与心性语言被重新解释,边界并非简单敌我分明。

    第六节|新儒学的双重成果

    它恢复了个人道德主体,也为后世提供更深入、更可复制的自我规训工具。

    第五十七章|周敦颐与张载:宇宙秩序怎样重新落到人的责任

    第一节|宇宙论不只是远离生活的玄谈

    宋儒试图说明人的道德行动为何不只是私人偏好。

    第二节|太极图说建立贯通愿望

    自然变化、人性与伦理被放进同一秩序,也容易让差异被统一体系预先解释。

    第三节|主静不必等于死寂

    它可以是使欲望和反应不立即接管行动的工夫;若被保存成终极状态,又会离开人间。

    第四节|张载把身体与气带回哲学

    人不是脱离物质世界的纯精神,差异和变化在气化中发生。

    第五节|民胞物与扩大关系

    “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把责任推向更广世界,却也可能被宏大亲情语言遮住具体权力。

    第六节|横渠四句怎样被做成口号

    宏大志向若没有具体行动和能力边界,容易成为自我感动的高台。

    第七节|宇宙责任必须落回可承担之事

    不能承担天下,也可以先停止眼前一项伤害、兑现一项承诺。

    第五十八章|二程:天理怎样成为关系条理,也怎样升为最高裁判

    第一节|程颢与程颐不能压成一个声音

    二人在心性、工夫和表达气质上存在差别,后世“程朱”总名会掩盖分岔。

    第二节|仁者浑然与物同体

    程颢把仁理解为生命感通,不只是遵守外部命令。

    第三节|识仁也需要关系检验

    “与物同体”的宏大体验不能替具体他者决定他是否被善待。

    第四节|程颐强调涵养、穷理与规范

    稳定工夫防止情绪自证,也使正确秩序更容易取得高位。

    第五节|理可以是事物与关系的可理解条理

    它不必一开始就是外部压下的冷命令。

    第六节|理成为唯一钥匙后的危险

    不能被体系吸收的身体、欲望和反抗,容易先被判定为偏差。

    第七节|名言必须归还说话层次

    程颐话语、朱熹记录、理学传统和后世礼教的使用不能被压成一个名字。

    第五十九章|朱熹:活理怎样在注释与制度中逐渐冻结

    第一节|先拒绝方便漫画

    朱熹不只是压抑欲望的道德警察,他试图贯通宇宙、学习、心性与日常行动。

    第二节|理与气解释共同人性和实际差异

    它能说明人有向善可能却表现不同,也容易把具体问题归入气质遮蔽。

    第三节|敬与格物提供长期训练

    学习、注意和处境辨认使清醒不只依赖一次灵光。

    第四节|天理与人欲不能粗暴等同善与生命

    朱熹所反对的常是私欲、过度与遮蔽,不是一切饮食、情感和身体需要。

    第五节|谁界定适当与私欲仍是权力问题

    家长、士绅、官府和男性解释者可能把弱者的正当需要命名为放纵。

    第六节|高度完整的体系怎样吸收反证

    理论遇到失败时,可以修改理论,也可能先判断实践者工夫不足。

    第七节|《四书集注》帮助进入经典,也挡在经典之前

    它安排问题、调和矛盾,使一种读法因成功而像文本本身。

    第八节|朱熹不等于后世全部程朱学统

    思想家的复杂内容、官学选择与家庭礼教必须分层追踪。

    第九节|批判朱熹不能制造反朱熹圣像

    把漫长历史伤害全部交给一人承担,会遮住制度、性别、经济和现实利益。

    第十节|理必须回到仁义现场

    任何“应该”都要回答谁获益、谁付价、谁失去说话权。

    第六十章|四书与科举:活问题怎样变成标准答案

    第一节|四书地位改变阅读顺序

    后世读者常先通过朱熹体系进入孔孟,而不是在多种古注之间自由选择。

    第二节|标准教材扩大共同文化

    跨地域读书人因此拥有共享语言,也降低了进入经典的随机性。

    第三节|共享入口容易变成唯一入口

    其他注释与问题并未全部消失,却失去相同资源和资格。

    第四节|考试把思想压成可评分形式

    开放争论被改造成得分点,读者首先学习什么答案能够获得位置。

    第五节|八股不是简单“没有思想”

    形式训练可以锻炼组织能力;真正问题是题目边界和解释权不能被考生反问。

    第六节|向君主说的话怎样转给读书人

    《孟子》的政治追责可能在考试中主要变成个人修身义务。

    第七节|标准答案进入自我监控

    人不只在考场答题,也开始用规范语言审查自己的欲望、情绪和关系。

    第八节|教育的现实检查

    它究竟培养能够判断的人,还是最会复制被允许答案的人?

    第六十一章|陆九渊:心为什么能救人脱离死理,也能封闭现实

    第一节|“宇宙便是吾心”恢复主体位置

    人不必永远等待外部注释替自己确认道德。

    第二节|发明本心反对知识堆积

    学习若只增加典故而不改变行动,会成为另一种遮蔽。

    第三节|本心不应等同私人感觉

    它要求道德自觉,却仍需事实、他者和公共后果校验。

    第四节|简易工夫的力量

    人在当下即可开始,不必先完成庞大学术工程。

    第五节|简易也会产生自证危险

    “我心已明”可能拒绝复杂材料和不同声音。

    第六节|鹅湖之会不只是两种性格争吵

    它显示知识、实践、内在觉察与解释权之间的长期张力。

    第七节|心学必须保留外部镜子

    别人受伤、事实失败和制度后果不能被解释成对方尚未识心。

    第六十二章|王阳明:从死理中救回行动,怎样又滑向良知独断

    第一节|龙场经验不是思想凭空诞生

    政治失败、身体危险、经典传统与长期追问共同形成转折。

    第二节|心即理取消外在垄断

    道德不能只由书本、官位和学者阶层代理。

    第三节|知行合一拆穿口头知道

    若行动始终不变,所谓知道仍未进入生命。

    第四节|致良知强调当下可开始

    不必等待知识完备,眼前已经能辨认某些不忍与不当。

    第五节|良知不是随心所欲

    欲望、恐惧和自我正当化都可能冒充内在声音。

    第六节|事上磨防止心学悬空

    家庭、政务、冲突与行动后果才是良知是否真实的检验场。

    第七节|良知独断的风险

    若“我认为”迅速升级为“天理如此”,反对者便会被判定为心有遮蔽。

    第八节|王阳明与慧能的近似及差异

    两者都反对外在代理;慧能更强调不住于念,阳明则以道德良知组织行动,不能直接等同。

    第六十三章|阳明后学与狂禅:解放为什么容易变成自我授权

    第一节|思想一旦传播,就会离开创始者控制

    不同门人根据社会位置、性格和现实需要放大不同方向。

    第二节|打破圣凡界线的解放性

    普通人不必因缺少经典资格而放弃道德主体。

    第三节|现成良知可能压低学习

    若一切都已具足,事实调查、技能训练和长期改错会被轻视。

    第四节|狂禅把不受束缚做成高等身份

    反礼法、任自然和惊人言行可以成为新的表演资本。

    第五节|“满街都是圣人”的两面

    它拆除精英垄断,也可能让人人在未经检验时宣布完成。

    第六节|解放语言为何尤其需要责任边界

    越强调自由、自性和内在确认,越要明确他人的拒绝权与实际后果。

    第七节|不把后学风险全部倒推给王阳明

    传播方向由文本、组织、时代压力和使用者共同形成。

    第六十四章|《孟子节文》:当最高权力删去向上的追问

    第一节|这不是普通注释分歧

    删节直接改变读者能够接触的正文范围,并服务教育与选官边界。

    第二节|洪武删孟的政治背景

    孟子关于民、君、放伐和统治责任的语言,与绝对君权发生直接冲突。

    第三节|传统称删八十五章,文本核对可算八十八章

    数字取决于章目划分,正文应并列说明,不制造虚假精确。

    第四节|权力最害怕的不是性善

    个人可以被允许修心养性,真正危险的是文本把饥荒、战争与失政送回君主。

    第五节|保留漂亮道德,删除责任上行

    这比全部禁书更适合治理,因为臣民仍会主动使用剩余道德要求自己。

    第六节|《节文》没有永久取代完整《孟子》

    它是重要而短暂的制度事件,不能夸张成明代以后人人只读删节本。

    第七节|删除失败,选择性阅读仍会继续

    正文恢复不表示责任方向自动恢复;教育仍可通过不讲、少讲和固定解释完成筛选。

    第八节|《节文》照见本书的核心

    一套思想若不能继续追问最强者,保留的道德越动听,越可能只约束弱者。

    第六十五章|王夫之:气化、历史与行动怎样抵抗空疏

    第一节|明清之际把思想重新扔进历史灾变

    王朝崩溃使心性讨论不能脱离制度、战争和群体命运。

    第二节|气化世界没有脱离现实的纯理

    规律在事物运行中显现,不能离开具体存在独自发号施令。

    第三节|理势关系拒绝简单宿命

    历史有条件与趋势,人仍在其中承担选择。

    第四节|反对把虚无当解脱

    现实之有、身体与行动不能被空谈取消。

    第五节|历史主体也可能被宏大共同体吸收

    民族、王朝和文化责任若无限放大,会压低个人生命与异议。

    第六节|王夫之提供厚重的现实镜

    心必须进入物、事、时与行动后果,而不能只靠内在明觉完成自己。

    第六十六章|戴震:欲望和情感怎样从天理阴影中被救回

    第一节|理不是脱离人情的最高命令

    它应在具体情理与关系分寸中被理解。

    第二节|欲望是生命结构的一部分

    饮食、身体、亲情和需要不能因其可能过度便整体定罪。

    第三节|“以理杀人”指向解释权

    抽象原则由有权者定义时,可以让受害者在道德上也失去申诉资格。

    第四节|情欲需要分寸,不需要消灭

    承认欲望真实,不等于让欲望无限扩张。

    第五节|知识必须经过语言和事实

    不能只凭内在体认宣布已经掌握天理。

    第六节|戴震把身体送回儒家

    具体人的痛、需要和感受重新成为判断义理的材料。

    第七节|反理学也不能变成新的简单故事

    理学内部并非全无身体与情感,批判应针对结构与后果,而非制造纯粹恶人。

    第六十七章|焦循与清代考据:怎样让一家解释失去永久垄断

    第一节|考据不是没有思想的资料堆积

    字义、古注、音韵与历史材料能迫使宏大义理接受外部限制。

    第二节|《孟子正义》重新汇集多种入口

    它不满足于一家注释永久代表原文。

    第三节|情、欲、知识与变化重新进入孟子

    具体人成长不再只被解释为纯净本性战胜污染气质。

    第四节|时、变与权削弱僵硬复古

    古代原则必须在不同时势中重新辨认合宜行动。

    第五节|多材料形成解释的双镜

    注家彼此校正,历史事实也能对义理提出限制。

    第六节|考据本身仍有门槛和权力

    普通读者难以独立检查庞大材料,学者依然掌握选择与排序权。

    第七节|清代重开不是回到无解释原文

    不存在完全透明的古义,重要的是解释是否公开依据并允许后来修正。

    第八节|从赵岐到焦循的真正变化

    不是谁终于拥有孟子,而是不同历史时期怎样重新安排进入孟子的道路。

    第七部|传统进入生活:国家、教育、家庭与身体

    第六十八章|第二层偶像化:反偶像者怎样被重新做成像

    第一节|第一层偶像与第二层偶像

    财富、权力、身份和制度是显眼偶像;打碎它们的圣贤、经典和祖师,则可能成为更坚硬的第二层偶像。

    第二节|供奉为什么也可能是一种封存

    把提问者放到高不可攀的位置,便可以赞美他而不再回答他的问题。

    第三节|第一步:多声文本被整理成单一圣人

    场景、犹疑、弟子质问和文本接缝被抹平以后,经典看起来像从全知头脑中一次完成。

    第四节|第二步:注释成为唯一入口

    读者不再直接面对困难,而先学习标准解释怎样消除困难。

    第五节|第三步:国家与宗派分配资格

    某种解释取得教育、资源与仪式中心,其他声音即使未被禁止,也会逐渐边缘化。

    第六节|第四步:考试和传法制造可复制身份

    思想被变成答题格式、师承证明和行为姿态。

    第七节|第五步:标准答案进入自我审查

    人会在没有外部命令时,主动替规范监督自己的欲望、情绪和怀疑。

    第八节|反传统也会成为第二层偶像

    以拆毁传统证明自己最清醒,同样可能建立不接受纠正的身份。

    第九节|判断保存是否异化

    不是看有没有制度,而是看制度是否容许异议、权威是否接受事实反馈。

    第六十九章|皇权与劝谏:道德语言究竟能不能限制最高权力

    第一节|儒家确实保留向上进言传统

    君主失德、政策害民与任用不当可以成为公开劝谏对象。

    第二节|劝谏者承担真实风险

    道德语言并非全是统治工具,历史中有人以生命和仕途承担反对后果。

    第三节|最高裁决仍在君主

    若是否听谏取决于统治者德性,限制便缺少稳定制度保证。

    第四节|忠君与忠于道的冲突

    当君命违背仁义,忠究竟指向个人、职位、共同体还是原则?

    第五节|诤臣也可能被做成忠诚样板

    制度赞美敢谏者,却未必真正扩大普通人的发言与纠错渠道。

    第六节|灾异与天命只能提供间接约束

    它能使君主不安,也可能把政治问题重新交给解释天意的人。

    第七节|现代重读应把劝谏推进为可执行边界

    权力限制不能只等待圣君和勇臣,还需公开事实、申诉、拒绝和纠错机制。

    第七十章|教育与考试:共同语言怎样变成单一尺度

    第一节|经典教育创造跨代连续

    若没有讲授、背诵和整理,大量思想可能早已失传。

    第二节|共同语言降低公共讨论成本

    不同地区和阶层的读书人因此能够引用相同文本彼此争论。

    第三节|入场资格同时排除很多人

    性别、财富、时间与家族资源决定谁能够长期受教育。

    第四节|考试选择可被测量的思想

    格式、记忆与规范解释比开放判断更容易评分。

    第五节|读书人怎样学会替权力预判答案

    成功不只取决于理解文本,也取决于理解什么不能说、什么应当怎样说。

    第六节|失败者容易把制度评价内化

    一次落第可能被体验为人格、家族与人生价值的整体失败。

    第七节|教育何时从传承变成驯化

    当学生不能质问教材、教师和评分标准,经典便从镜子变成围栏。

    第八节|活教育的最低条件

    允许不知道、允许反例、允许材料纠正教师,也允许学生不以某种身份完成自己。

    第七十一章|忠与孝的方向:为什么最容易只剩下位者的义务

    第一节|双向关系更难被制度复制

    要求所有父母、君主和师长持续承担,比要求子女、臣民和学生服从更难管理。

    第二节|权力倾向抽取有利半句

    “君使臣以礼”会淡出,“臣事君以忠”则不断被强调。

    第三节|情感亏欠容易成为无限债务

    养育之恩真实存在,却不能兑换为对成年子女全部生活的永久控制。

    第四节|忠孝冲突暴露多重责任

    家庭、职位、朋友、公共正义与自身生命并不总能同时满足。

    第五节|沉默未必是德

    替亲人或组织遮掩伤害,可能使忠孝反过来保护不义。

    第六节|拒绝并不自动取消关系

    说不、离开、揭露和设置边界,有时正是阻止关系彻底腐烂。

    第七节|重建忠孝的方向

    从身份服从改回照料、诚实、劝止、相互尊重和有边界的长期承担。

    第七十二章|家庭与宗族:庇护网络怎样同时成为控制网络

    第一节|传统家庭承担过真实社会保障

    抚养、养老、疾病、失业和灾荒常由亲族网络承接。

    第二节|共同体使人不必独自面对一切

    名字、记忆、资源和互助提供稳定感与生活韧性。

    第三节|资源与服从往往绑在一起

    获得庇护的人也可能失去婚姻、职业、迁徙和表达选择。

    第四节|族长和家长掌握内部解释权

    所谓家声、祖训和传统会由特定成员定义。

    第五节|家丑不可外扬怎样封闭纠错

    关系伤害被视为内部事务,受害者求助反而成为破坏共同体的人。

    第六节|差序关怀的力量与盲点

    亲近关系能产生深度照料,也可能让陌生人和边缘成员长期排在后面。

    第七节|现代家庭不应只剩市场化个体

    拆除控制不等于取消互助,需要重建不以服从换照料的关系。

    第八节|家庭的现实检查表

    谁控制资源、谁能拒绝、谁可离开、谁负责修复、谁的感受被认作事实。

    第七十三章|性别、贞节与身体:抽象天理怎样落到具体人身上

    第一节|性别秩序不是一句儒家原话造成

    经典、礼制、财产、宗族、国家表彰和地方习俗长期共同形成。

    第二节|身体最容易被道德语言抽象化

    欲望、怀孕、疾病、劳动和暴力会从宏大贞节叙事中消失。

    第三节|谁有资格定义“失节”

    解释权常掌握在不承担相同身体代价的人手中。

    第四节|表彰制度把私人痛苦变成公共榜样

    个体生命被用于证明秩序正确,拒绝者则承担名誉和生存压力。

    第五节|不能把全部责任压给朱熹

    程颐话语、朱熹记录、后世学统、法律、宗族利益和性别权力必须分别追踪。

    第六节|传统内部也有情、欲与变通资源

    不能为了批判制造一个两千年完全同质的压迫传统。

    第七节|身体是任何义理不能越过的镜子

    疼痛、同意、生育风险、劳动负担和退出能力必须进入判断。

    第八节|贞节不应成为替他人决定的荣誉

    个人可以选择承诺和牺牲,制度无权把这种选择变成所有人的义务。

    第七十四章|三教合流与民间生活:传统从来不只活在哲学书里

    第一节|普通人很少按学派纯度生活

    祭祖、求福、行善、念佛、看风水、讲孝道和信因果可以同时存在。

    第二节|三教合流提高生活适应性

    不同问题使用不同资源,使传统不必靠单一体系解释全部人生。

    第三节|混合也会使责任变得模糊

    制度伤害可能被解释为命、因果、家法或个人修行不足。

    第四节|寺庙、祠堂与地方共同体具有互助功能

    仪式、慈善、记忆与节庆承接了国家和市场之外的需要。

    第五节|宗教与宗族组织同样拥有权力

    财产、解释、性别位置和资格边界需要现实检查。

    第六节|民间信仰不能只被精英当作愚昧

    它承载悲伤、希望、关系与无法由抽象哲学处理的生活压力。

    第七节|也不能因生活需要便免于检验

    骗取资源、制造恐惧、压低医疗与封闭异议仍需明确批判。

    第八节|中华传统的实际形态是一张重叠网络

    经典、家族、地方、宗教、国家和个人经验互相改写,不存在单一纯本。

    第八部|重新打开传统:从现代断裂回到关系、清醒与责任

    第七十五章|五四以后:砸碎旧像为什么仍未自动获得新镜

    第一节|反传统回应真实压迫

    礼教、家族控制、性别不平等和思想权威并非想象出来的敌人。

    第二节|科学与民主打开新的纠错通道

    事实、公共讨论和个人权利能够限制传统身份的天然权威。

    第三节|“传统”被压成一个整体敌人

    孔子、宗族、帝制、迷信和日常伦理常被装进同一只箱子。

    第四节|砸碎偶像不等于理解形成机制

    若不知道文本怎样进入制度,新口号也会重复旧的单向解释权。

    第五节|现代化会制造新的标准答案

    进步、效率、科学化和成功同样可能脱离具体人,成为不许质疑的大词。

    第六节|断裂使人获得自由,也失去部分承接

    家庭、共同体、死亡记忆和长期责任不能只靠个人选择与市场交易维持。

    第七节|真正需要的是分解而非全盘回归

    保留可相待、可纠错、可承担的部分,拆除身份压迫与权力免责。

    第七十六章|现代新儒家:保存精神主体,也可能重新制造文化本体

    第一节|现代危机使传统必须重新说明自己

    经典不再拥有天然公共地位,需要回应科学、民主、个人权利与世界历史。

    第二节|心性资源保护人不被工具理性吃尽

    人不只是生产、消费与国家动员单位。

    第三节|道德主体能够抵抗纯外部控制

    没有内在判断,制度改革也可能只换一套服从对象。

    第四节|文化生命论的力量

    传统被理解为可继续生长的精神活动,而不是博物馆遗物。

    第五节|文化本体化的危险

    若中华文化被写成超越具体人的永恒主体,个人又会成为文化延续的材料。

    第六节|传统自信不能替历史举证

    面对压迫、失败与内部异议,不能只用文化精神的更高统一吸收。

    第七节|现代继承必须允许不继承

    一个人可以使用孔孟、老庄或禅,也可以拒绝某些部分,而不因此失去文化资格。

    第七十七章|当传统变成身份、商品与政治符号

    第一节|传统重新流行不等于思想重新活了

    服饰、仪式、名言和短视频可以快速传播,却未必恢复问题现场。

    第二节|“国学”可能把内部争论重新抹平

    儒、道、法、墨、佛被打包成一套天然和谐的民族智慧。

    第三节|身份焦虑会寻找光辉祖先

    当现实缺少安全感,人更容易通过文明优越感获得稳定。

    第四节|文化消费偏爱无痛传统

    修身、茶道、禅意和家风容易售卖,权力责任与历史冲突则不够舒适。

    第五节|政治使用偏爱可动员传统

    秩序、忠诚、共同体和牺牲比拒绝、劝谏与上位责任更容易被放大。

    第六节|反传统市场也会生产优越感

    嘲笑古人、消费揭黑和把复杂历史写成愚昧长夜,同样可能成为流量身份。

    第七节|让传统重新活起来的最低条件

    恢复内部异议、文本层次、现实后果和读者拒绝权。

    第七十八章|语言账本:中华传统的大词今天遮住了谁

    第一节|先把大词拆成一句具体话

    仁义、忠孝、天理、良知、因果、放下、和谐与大局,都要说明眼前行为。

    第二节|辨认说话方向

    这句话是在要求有权者负责,还是在要求受伤者继续忍耐?

    第三节|辨认被删去的主语

    “应当顾全”是谁顾全谁,“必须牺牲”是谁决定谁牺牲?

    第四节|辨认被抽走的事实

    收入、时间、身体、暴力、同意和退出成本不能被美德语言代替。

    第五节|辨认历史层次

    古人原话、后世注释、制度选用和今日网络口号不能混为一个“传统说”。

    第六节|辨认自己的旧回声

    我们也可能借经典证明自己早已正确,只挑选能替自身情绪站台的话。

    第七节|大词只有落回小句才重新有用

    我听见了什么,我做了什么,我能停止什么,我欠谁一个回答。

    第七十九章|传统进入现代组织:忠孝、修身与“顾全大局”的新用途

    第一节|公司和机构也会借用家庭语言

    把组织叫作家,可以制造归属,也可能模糊雇佣关系、权利和报酬。

    第二节|忠诚容易替代专业判断

    提出风险的人被视为不合群,服从者则以态度正确替代结果责任。

    第三节|修身语言会把系统问题个人化

    过劳、模糊规则和资源不足被解释成心态、韧性与格局不够。

    第四节|和谐可以变成不允许反馈

    表面没有冲突,不等于信息仍在流通。

    第五节|无为也可能成为管理者不负责

    放手不管与给予自主需要通过资源、权限和后果承担来区分。

    第六节|禅意会被改造成高效工具

    冥想若只帮助人继续忍受不合理结构,清醒便服务于抽取。

    第七节|传统资源也能反过来纠正组织

    君使臣以礼、民生责任、无为少扰与不被征用,都能用于限制权力。

    第八节|现代责任必须看系统位置

    谁定指标、谁有修改权、谁获利、谁最难退出、谁在吸收失败后果。

    第八十章|两面镜子:内心清醒为什么不能代替外部现实

    第一节|第一面镜子照自己的形成过程

    身体紧张、旧伤、身份需要和第一反应怎样进入此刻判断。

    第二节|第二面镜子照事实与他者

    别人是否同意、实际发生什么、数据怎样、规则由谁控制。

    第三节|只有内镜会产生自我封闭

    我觉得真诚、我已经放下、我良知如此,都可能拒绝外部纠正。

    第四节|只有外镜会把人缩成数据

    事实和指标若不接收疼痛、意义与不可替代经验,也会制造盲区。

    第五节|孔子提供关系反馈

    他人的反应与角色责任使自我不能独自完成正确。

    第六节|慧能提供动念反馈

    看见第一反应如何形成,使事实进入前多出一次转向可能。

    第七节|孟子把两面镜子送向权力

    君主的恻隐要由百姓生活和政策后果检验。

    第八节|双镜最终要形成可修改行动

    照见若不改变下一句话、规则和补救,只会成为更高级的自我描述。

    第八十一章|有厚度的当下:传统、记忆与制度怎样同时进入一念

    第一节|现在不是一张静止照片

    光、声音、身体感觉和语言理解都经过时间才成为此刻经验。

    第二节|记忆不是从外面来干扰纯粹现在

    没有承接,眼前甚至无法被认作同一个人、同一句话和同一件事。

    第三节|旧伤会把过去投进眼前

    感觉真实,不表示解释已经完整。

    第四节|传统也以身体习惯出现

    羞耻、服从、长幼分寸和成功想象,不只住在书里,也住在自动反应中。

    第五节|制度进入一念

    评分、奖惩、职业风险和家庭资源会在一句话出口前参与决定。

    第六节|清醒是慢半拍辨认

    我正在回应眼前这个人,还是回应旧权威、旧恐惧和预想惩罚?

    第七节|有厚度不等于一切都无法分清

    条件复杂,仍可逐层辨认事实、感受、记忆、规则与可改变动作。

    第八节|此刻可以改变后来条件

    一次停手、一句说明和一项制度调整,会成为下一刻的新来路。

    第八十二章|责任不需要永恒主人:不拜孔子,不拜慧能,也不拜中华传统

    第一节|没有固定自我,不等于没有行为连续

    身体、记忆、承诺、记录、关系和制度把行为后果承接下来。

    第二节|解释成因不等于免责

    旧伤、时代和系统能说明行为怎样发生,却不能自动取消停止与补救责任。

    第三节|承担不是自我惩罚

    它包括承认事实、停止重复、修复损失、接受边界和改变条件。

    第四节|孔子不是永远正确的关系裁判

    家庭主义、等级前提和时代局限仍要接受今天的事实与权利检查。

    第五节|慧能不是永远清醒的内在主人

    祖师形象、文本层累和空性语言都不能替现实中的人负责。

    第六节|中华传统不是超越人的文化生命

    传统因具体人继续使用、修改和拒绝而存在,不能要求人牺牲自己证明传统永恒。

    第七节|反传统的我也不能免检

    拆像者若以清醒身份压过别人,又制造了新的高处。

    第八节|全书最后的三重检验

    怎样待人,怎样看见动念,怎样让责任回到能够改变条件的人和制度。

    结语|不要拜像,也不要拜镜

    结语一|孔子问:你怎样待人

    第一节|他不让大词抹掉眼前人

    天命、大局、传统和名分都要回到谁在承受。

    第二节|他不让位置只领取权力

    君、父、师和组织必须配得上自己的名称。

    第三节|孔子的最后问题

    你守规矩时,心里还有没有人?你要求别人承担时,自己有没有反馈责任?

    结语二|孟子问:谁最有能力停止伤害

    第一节|贫困不能被重新解释成贫困者失德

    制造条件者必须回答条件后果。

    第二节|善心不能替政策结账

    恻隐要扩充为资源、制度和实际改变。

    第三节|孟子的最后问题

    当你拥有更多权力时,为什么责任反而落到更弱的人身上?

    结语三|慧能问:这一念起来时,你是否醒着

    第一节|觉悟不是把人生清零

    世界、痛苦和责任仍在,需要松开的是把任何一相当成全部。

    第二节|自性的重音在“自”

    别人不能替我自见、自修、自行,却可以用事实和拒绝纠正我。

    第三节|尘埃以及看见共同成为明镜

    不是先消灭烦恼才有镜,而是形成过程显出自身并改变回应。

    第四节|不断百思想,也不积累菩提

    思想多少不是觉悟账本,一次普通自嘲和及时停手也可以完整发生。

    第五节|坐着是否有用,由站起来以后检验

    清净状态若不能带回相待与责任,就不应垄断禅。

    第六节|慧能的最后问题

    你连“我已经放下”“我已经看破”这个姿态,也能看见吗?

    结语四|现代人问:这句话由谁付账

    第一节|文本账本

    这是原话、注释、选本,还是后世制度选择?

    第二节|语言账本

    这个大词遮住了谁,又替谁免除说明?

    第三节|权力账本

    谁能决定、修改、退出和转嫁后果?

    第四节|行动账本

    看见以后停止了什么、补救了什么、改变了什么条件?

    终章|真正的出口,不在一部完美传统里

    第一节|不要拜像

    不要让圣贤、祖师、经文、家族、国家和传统身份凭借存在本身免于检查。

    第二节|不要拜镜

    不要让天命、仁义、道、理、良知、空和清醒自称永远正确。

    第三节|回到有厚度的此刻

    身体、记忆、关系、传统和制度在此刻共同发生;辨认它们,不是为了找到幕后主人,而是为了多出一种回应。

    第四节|全书最后一句

    所谓继承中华传统,不是替古人守住一套永远正确的答案,而是继续他们尚未结束的争论:让人重新相待,让念头重新可见,让权力重新回答,让责任重新回到能够承担和改变条件的地方。

    附录规划

    附录一|核心比喻使用规则

    说明镜、像、尘埃、火场、迟到的光、脚印、帧、绳子、念珠、蒲团与账本分别负责什么,不能扩张成什么。特别说明“明镜”首先是照见事件,不是隐藏心体;“帧”不是绝对时间原子;“瞬间即永恒”不是块状宇宙或永久档案。

    附录二|全书防误读清单

    集中检查:是否把中华传统写成一个声音,是否把道统倒写成历史自然主线,是否把作者重构冒充古人唯一原意,是否把传本、注本、译注与删节本混称为版本,是否把朱熹、程朱学统与后世礼教压成一个人,是否把中国禅写成佛教必然进化,是否把制度问题缩成个人心态,是否因条件复杂便宣布无人负责。

    附录三|观点、材料与推论边界

    逐项区分经典原文、出土材料、传世注释、历史研究、制度使用与作者解释;重要判断标明证据强弱、争议所在与可替代解释。

    附录四|中华思想内部争论地图

    不按“儒释道三家”简单分箱,而按问题排列:人性、欲望、名实、权力、家庭、战争、修养、变化、死亡、觉悟和责任。显示同一人物在不同问题上可能靠近不同传统。

    附录五|《论语》的声音、传本、注释与制度使用索引

    按“说话者—对象—场景—记录层次—后世解释—制度用途”整理全书章句;另列鲁论、齐论、古论、传世本与主要出土材料关系。

    附录六|《孟子》的正文、注释、删节与现代入口索引

    分列七篇传世正文、赵岐《章句》、《孟子注疏》、朱熹《集注》、焦循《正义》、现代译注与《孟子节文》;说明它们不属于同一层级的“版本”,并追踪责任方向怎样变化。

    附录七|《坛经》版本关系与关键语句索引

    按敦煌系、惠昕系、契嵩相关材料、德异本与宗宝本等后期长本分别列项,用虚线和问号保留交叉传抄与失传环节;标明“佛性常清净”“本来无一物”“何期自性”“不断百思想”等语句最早现存层次及后本变化。

    附录八|关键概念的历史变形表

    追踪天、命、仁、义、礼、忠、孝、道、无为、性、心、理、欲、良知、空、无念、自性等词,在不同文本、注释和制度用途中的方向改变。

    附录九|从大词回到现场的日常检查表

    面对家庭、教育、组织与公共争论时,依次追问:事实是什么,谁在说,谁有权,谁获利,谁付价,谁能退出,谁可纠正,谁需要补救,下一步能够实际改变什么。

  41. minjohnz   发表文章

    No Rocket Reaches Heaven Without Passing Through the Mud

    Federico Fellini’s 8½ is usually described in one of two ways: as the definitive film about creative block, or as the supreme example of cinema turning its camera back on itself. Both descriptions are accurate. Neither quite explains why the film continues to feel so intimate, unsettling, and strangely liberating.

    If 8½ were only about a famous director who could no longer think of an ending, it would be an elegant professional joke. If it were only a maze of dreams, memories, fantasies, and production disasters, it would remain an extraordinary formal experiment. But Fellini’s deeper subject is not filmmaking. It is what happens when an adult can no longer maintain the story he has been telling about himself.

    Guido Anselmi is not merely short of ideas. He is running out of ways to avoid his own life.

    The film follows him through a world in which the present is constantly interrupted by memory, desire, shame, fear, and fantasy. Yet these transitions are not random. They form a kind of psychological excavation. Under pressure from producers, actors, journalists, his mistress, his wife, and his own reputation, Guido is forced backward through the layers of the person he has become. The unfinished film becomes the outer shell of a more difficult project: the attempt to trace his adult confusion back through marriage, sexuality, religion, childhood, ambition, and guilt.

    What looks like artistic collapse is also a delayed form of emotional development.

    The title itself captures this condition with unusual precision. “Eight and a half” began as Fellini’s private joke about the number of films he had directed. But it also sounds like the name of something deliberately incomplete. Not eight. Not nine. A number caught between achievement and arrival.

    The movie is formally accomplished, but the life it portrays refuses to become complete. Guido keeps searching for the final explanation that will place everything in order: his marriage, his affairs, his childhood, his art, his longing for purity, his appetite for spectacle. The film repeatedly denies him that comfort.

    This is part of its rebellion against perfectionism. A life cannot be edited into coherence as neatly as a finished screenplay. Contradictions do not disappear because one has found an elegant theory. Childhood does not become harmless because it has been turned into style. Guilt does not vanish because it has been given beautiful lighting.

    Human beings do not mature by discovering a flawless system that explains everything. More often, they mature by becoming less determined to cut away the parts that do not fit.

    Guido’s Private Theater

    Nearly everyone in 8½ appears slightly distorted. The producer is not merely impatient but almost operatically demanding. The critic is not merely skeptical but mercilessly articulate, a walking tribunal of artistic inadequacy. The mistress is exaggerated into softness, appetite, and need. The journalists descend like a noisy flock. Faces crowd the frame. Questions overlap. Bodies press inward.

    The effect is comic, but it is also revealing. We are not simply watching the people around Guido. We are watching what they have become inside his mind.

    Each person has been reduced to a psychological function. The producer becomes pressure. The critic becomes judgment. The mistress becomes relief from anxiety. The actress becomes possibility. The clergy become prohibition. Women become either comfort, accusation, maternal shelter, erotic temptation, or some unstable mixture of all four.

    This distortion operates on two levels.

    First, it reflects Guido’s defenses. Like many people under emotional strain, he does not experience others simply as they are. He experiences them through the roles they play in his own fear. A question becomes an attack. A disappointed face becomes a verdict. A demand for honesty becomes an attempt at control.

    Second, Guido is a director. Turning people into characters is not only his private weakness; it is his profession. He is always casting, framing, simplifying, and arranging. Long before the camera rolls, he has already transformed the people around him into usable material.

    Fellini treats this habit with both sympathy and ridicule. The ability to transform life into art is real. So is the violence hidden inside it.

    An artist may believe he is observing the world with exceptional sensitivity while quietly converting everyone around him into supporting evidence for his own drama. A wife becomes “the wounded wife.” A lover becomes “the sensual escape.” A childhood figure becomes “the origin of desire.” Once the transformation is complete, the artist no longer has to meet these people as unpredictable human beings. He has already decided what they mean.

    Guido’s imagination is therefore both his gift and his hiding place.

    The Wife Who Refuses Her Role

    Luisa, Guido’s wife, is the most important resistance to his private theater.

    She is not a symbol of ordinary life standing in the way of artistic freedom. Nor is she merely the moral counterweight to his infidelity. Her emotional movement through the film is much more painful than that.

    At first, she watches. Then she questions. Then she recognizes herself inside Guido’s fictional machinery and becomes furious. Her anger does not come only from betrayal. It comes from the discovery that Guido has taken the reality of their marriage—its humiliations, evasions, disappointments, and private wounds—and turned it into art without first learning how to face it as life.

    He has made her pain useful before making it visible.

    Luisa gradually refuses to remain a character in his story. She will not continue serving as the intelligent, severe wife whose existence gives depth to his charming confusion. Her refusal is crucial because Guido’s fantasy depends on everyone accepting the role he has assigned them.

    The harem sequence makes this especially clear. In Guido’s fantasy, the women of his life live together under his authority. They adore him, care for him, forgive him, entertain him, and quietly withdraw when they become inconvenient. Even rebellion is folded back into performance.

    Luisa appears there too, transformed into the ideal domestic partner: calm, useful, welcoming, stripped of the anger that makes her difficult to control.

    This is not a fantasy of love. It is a fantasy of total authorship.

    Guido wants a world in which other people remain vivid enough to nourish his imagination but never independent enough to contradict it. He needs Luisa as a moral anchor, but he also wants to rewrite her into someone who will never truly resist him.

    That contradiction lies at the center of his paralysis. He longs for reality because fantasy has become empty. Yet whenever reality appears in the form of another person’s pain, he immediately tries to turn it back into material.

    By the end of the film, Guido has not magically learned how to become a good husband. Fellini offers no such tidy conversion. But Guido begins, at least, to approach Luisa without insisting that she remain inside his preferred version of her. He does not fully understand her. The important change is that he becomes slightly less certain that understanding must mean absorption.

    He begins to face the possibility that love requires the existence of someone he cannot completely rewrite.

    The Rocket Tower

    The giant launch structure on Guido’s film set is one of the most powerful images in 8½. It rises above the landscape like an industrial cathedral, a monument to scale, ambition, and technological transcendence.

    It is also empty.

    The tower points toward the heavens, but everything around it is stalled. The screenplay is uncertain. The cast does not know what the film is about. The producer wants answers. The press expects significance. Guido himself cannot explain what the structure is meant to carry.

    Its emptiness is not simply a joke about expensive productions. The tower represents Guido’s desire to leave the ground without first understanding what is happening on it.

    He wants grandeur without confession. He wants transcendence without embodiment. He wants to make a film about humanity, salvation, escape, and perhaps even the future of civilization, while remaining unable to speak honestly to the people in the room.

    The higher the structure rises, the more clearly it reveals his fear of the mud beneath it.

    That mud is made of ordinary, embarrassing material: sexual appetite, vanity, cowardice, Catholic shame, marital betrayal, childhood confusion, the wish to be admired, the fear of being exposed as fraudulent. None of it looks heroic. None of it resembles the elevated subject matter expected of a great artist.

    Yet this is the only ground from which his art can actually grow.

    A creator cannot manufacture living experience out of abstraction alone. Concepts may provide shape, but they cannot provide blood. A monumental structure built to escape the maker’s own life will remain hollow, no matter how impressive it looks against the sky.

    Guido’s failure is not that he has become too personal. It is that he has tried to become universal without passing through the personal.

    He wants to speak for humanity before admitting what kind of man is speaking.

    This is why he cannot complete the science-fiction film. The project demands a truth he has tried to avoid. He cannot build a convincing rocket toward heaven while treating the ground of his own life as something shameful, trivial, or beneath the dignity of art.

    No human being creates from nowhere. We build from the body we have, the memories we did not choose, the injuries we partly understand, the desires we would rather disguise, and the people whose lives have become entangled with ours.

    To reject all of that is not to become free of the self. It is to become trapped inside a more elaborate fiction about the self.

    The Collapse of the Master

    The press conference brings Guido’s crisis into the open.

    He is surrounded by cameras, lights, questions, expectations, and explanations. Everyone wants the film to reveal its meaning. Everyone wants the director to perform certainty. The giant structure stands behind him as physical proof that something important must be happening.

    But Guido has nothing left to say.

    He crawls beneath the table and, in fantasy, shoots himself.

    The scene is startling, but its meaning is not simply despair. What dies in that imaginary act is the version of Guido who believes he must continue performing mastery.

    The director as prophet. The artist as savior. The genius who can convert confusion into universal truth without first acknowledging that he is confused.

    From the point of view of conventional success, the press conference is a disaster. The project has collapsed. The set has become useless. Money has been wasted. The director has failed to deliver the work everyone was promised.

    But psychologically, the failure creates the first honest opening in the film.

    Guido can no longer pretend that the scale of the project proves the depth of the vision. He can no longer use the machinery of production to protect himself from the fact that he does not know what he is doing. The rocket tower is exposed as a defensive structure: an enormous object built around an absent center.

    His collapse is valuable because it returns him to proportion.

    He is not a magician standing above life. He is one person inside it—vain, frightened, gifted, selfish, loving, evasive, wounded, and still unfinished.

    This acknowledgment does not solve his problems. It does something more modest and more important: it gives him a ground on which a real response might become possible.

    The Circus of the Remembered

    After the machinery of prestige falls silent, the film moves toward the circus.

    Music begins. Figures from Guido’s life return: his parents, the women he has loved or used, his collaborators, the people who have judged him, the people he has transformed in memory. Saraghina appears too, the woman from the beach whose dance became entangled with childhood desire, religious punishment, and shame.

    They enter the circle not as a jury delivering a final verdict, but as participants in a strange communal procession.

    This finale is sometimes treated as pure fantasy, a burst of Felliniesque celebration that dissolves the film’s conflicts into spectacle. But the dance does not erase those conflicts. Luisa has not ceased to be angry. Guido has not become innocent. His childhood has not been purified. His betrayals have not been undone.

    What changes is his relation to the disorder.

    Throughout the film, Guido has tried either to control the figures in his life or to escape them. In the finale, he gathers them without fully resolving them. The circle becomes a form large enough to hold contradiction.

    This is not reconciliation in the sentimental sense. No one announces that everything is forgiven. The past is not rewritten into harmony. The dance is closer to an act of acknowledgment: these people, desires, injuries, absurdities, and failures belong to the life from which the film has come.

    Guido steps into the circle because he is no longer asking for a perfectly clean identity.

    He does not need to prove that he has always been good, honest, or consistent. He does not need to transform every wound into wisdom. He does not need to find one explanation that makes every part of his history necessary.

    He accepts that the self is not a polished statue. It is an unruly gathering.

    This acceptance should not be confused with moral absolution. To recognize one’s contradictions is not to excuse the harm one has done. In fact, self-acceptance becomes morally meaningful only when it ends the need to hide behind innocence.

    As long as Guido must believe himself misunderstood, inspired, helpless, or exceptional, he can avoid responsibility. Once he admits that the confusion is truly his, he becomes capable—perhaps for the first time—of answering for it.

    The Boy with the Flute

    As the adults disappear and the light narrows, the film returns to the child.

    The young Guido, dressed in white, walks into the darkness playing his flute. It is one of the simplest images in a film crowded with spectacle, and it reveals the source beneath all the machinery.

    The child is not presented as a pure self that existed before corruption. Fellini is too intelligent for that. Guido’s childhood contains wonder, but also shame, fear, sensual awakening, religious discipline, punishment, and confusion. The boy is not innocent in the sense of being untouched by conflict. He is innocent in the older sense of not yet having learned to divide his experience into acceptable and unacceptable parts.

    The flute carries the first rhythm.

    Before the rocket tower, before the producer, before the critics, before the reputation of the great director, there was a child trying to make sense of desire, fear, beauty, and prohibition. The adult artist has spent much of his life elaborating that early confusion into images.

    His problem was never that he returned too often to childhood. It was that he tried to use childhood without fully recognizing it as his own.

    Once the adult Guido stops treating the child as either a lost paradise or a source of contamination, the original melody can be heard again. Not because it explains everything, but because it reconnects expression with experience.

    The boy does not deliver the meaning of the film. He restores its pulse.

    The Film Guido Could Make

    Guido never completes the grand science-fiction film about the rocket.

    Instead, Fellini gives us 8½.

    This is the film’s final, elegant reversal. The abandoned project was meant to rise above Guido’s confusion and speak with universal authority. The film we actually watch descends into that confusion and discovers its form there.

    The failed rocket becomes the successful film.

    Not because failure is secretly triumph, or because every breakdown automatically produces great art. Most breakdowns produce only pain. Guido’s collapse becomes creative because he stops demanding that art conceal the collapse.

    He can make something living only when he no longer insists on appearing whole.

    That is why 8½ does not end with a doctrine, a cure, or a completed moral education. Guido remains Guido. His marriage is not repaired by a single gesture. His vanity has not vanished. His tendency to turn others into characters will not disappear overnight. The circle does not certify him as healed.

    It simply marks a change in direction.

    He is no longer trying to escape his life by constructing something larger than it. He is beginning to make art from the life he actually has.

    The greatness of 8½ lies in its refusal to manufacture a clean redemption. It offers something less reassuring and more humane: the possibility that dignity does not depend on producing a perfect account of oneself.

    A person may be divided, late, compromised, ridiculous, and incomplete. The past may remain morally untidy. Love may not repair what imagination has damaged. Yet there is still a difference between fleeing the disorder and taking one’s place inside it.

    We cannot build from a life we refuse to inhabit.

    The rocket aimed at heaven is hollow when it is designed to escape the mud of memory, desire, guilt, and relationship. But when a person finally steps into that mud—without romanticizing it, without pretending it is clean, and without demanding immediate forgiveness—it becomes material.

    Childhood wonder becomes rhythm. Shame becomes image. Failure becomes form. The people once reduced to characters begin to recover their faces.

    Guido cannot give the world a flawless masterpiece about humanity. He can do something more honest: make a film in which the frightened child, the dishonest husband, the exhausted director, the impossible women, the accusing dead, and the unfinished man all occupy the same circle.

    No part of that circle reaches heaven.

    Together, however, they become a place from which something real can begin.

  42. Elm   发表文章

    最低限度的主体

    一个没有完成的论证。

    外部世界的真实性
    笛卡尔曾在《第一哲学沉思集》中引入了普遍怀疑方法,即怀疑他所能够怀疑的任何事情,包括感觉到的事物、他人、和一切外部事实,最后得出,除了他自己的思想之外,没有什么是可以确定的。笛卡尔是最早提出这种怀疑方法的人之一,他想通过普遍怀疑试图为日常知识建立稳固的地基,但结果却是,知识或外部事实本身都变得不再稳固。笛卡尔曾感觉到他的现实是一个梦。
    我曾经做过类似的梦,梦到自己是缸中的一个大脑,有一群科学家把我泡在营养液里做实验。然而,即便我知道了,我还是要欺骗自己不知道。因为如果一群科学家发现自己研究的大脑忽然醒了,这也是一件恐怖的事。后来即便我真的醒了,在阴暗的天气里,我依然觉得现实是一个梦。描述类似经验的作品有很多,比如《盗梦空间》和《克莱因壶》。都是多层的梦境,并且无法分清楚到底在哪一层才回到了现实,而且很相似地,都有以死论证的举动,似乎以此来确定人依旧还有自由意志。怀疑论者一般认为这是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而我觉得它是严肃的则来自于我自己的经验。有哲学家对此做过回应,比如摩尔和维特根斯坦。摩尔在《外部世界的证明》中对这种怀疑论的立场做出了回应,试图证明有一些事物在外部是真实存在的。他的论证过程,前提是:当他举起一只手,他真的知道那是一只手;进而推理:这里有一只手,和另一只手;及结论:至少有两个事物在外部存在。他以此证明了外部世界存在。一般摩尔的论证过程所被质疑的是其前提的默认,即“我知道这里有一只手”为真,摩尔认为这是常识,是不言自明的。毕竟在日常生活中,如果有人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一只手,会显得有点不正常。

    能否迈开一只脚
    那么假如不去看“是否真的能知道常识”这件事,默认摩尔的证明是合理的,怀疑论的问题是否就被取消了呢?在电影《随心所欲》中有一个故事,有个人生平从未思考过任何问题,每一次的任务都只是依照命令做事。某一次他去执行引燃火药的任务,在点燃之后,他忽然生平第一次开始思考,“为什么我要迈的是这只脚,而不是另一只?”就因为这几秒的犹豫,他被炸死了。
    这个故事所提出的是另一种怀疑,不是对外部世界真实性的怀疑,而是对有没有能力行动的怀疑。假设现在我躺在床上想要走下床,首先我得知道我有一只脚,其次我得知道我能够迈开这只脚。对怀疑论的反驳只能解决前者,实际上,即使最自洽的理论说明了怀疑论问题的无效性,也无法说服一个人去相信自己能迈开一只脚。
    所以迈开一只脚是关于信念的问题,可是怀疑论者是否肯相信呢?假如相信,怀疑论者就不会是怀疑论者了,他们需要证明。假如完全不思考,只凭借本能,也许那个人就跑掉了,这么看来,这个问题是否是思考本身带来的后果?怀疑论者不仅要自己可以迈开一只脚,还要经过思考,是由自己的选择而确定迈开的那只脚。他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如果这是一个信念问题,那么任何理性内部的论证都是失效的,因为只能解决是什么样的,但是解决不了信念。

    乌托邦和下水道
    在莱姆的小说《未来学大会》中,蒂奇去参加未来学大会,在下水道骑在托特尔莱因纳教授的背上时,忽然受到爱邻炸弹的袭击,于是陷入沉睡多年,醒来后已来到了未来。那是一个高度文明而又和谐的世界,然而,蒂奇却发现那是一个人人被心化药物所控制的社会,实际上人人都活在被药理统治的幻觉之中。蒂奇知道真相后选择跳下窗,却在跳下后发现自己还在下水道。这个故事可能想让人疑惑,蒂奇到底真的跳出了高楼,还是从始至终都在教授的背上。但至少蒂奇在跳下窗户的那一刻,是相信自己可以跳出的。
    这让我想到另一个乌托邦小说《美丽新世界》,人类的身体都是基因筛选或改造的结果,念头都可以被药物控制,即使人可以产生相信自己能做出什么行动的想法,也可以在生理层面上直接进行影响。所以在美丽新世界这样的乌托邦构想中,人是没有跳出高楼,或者迈开一只脚的自由的。
    《星际旅行日记》的“第二十一次航行”中,描述了一个类似的生物技术高度发达的社会,其中一项就是自由控制精神。让我疑惑的是,如果一个人可以凭借自己的想法去改造自己的思想,那么他到底是否是自由的呢?

    不必依赖美德的社会
    莱姆认为对抗技术的唯一方法就是另一种技术。所以我不再觉得这种景象是绝望的了。当人性的内容已经复杂到超出我的理解时,我觉得我期待一个被控制的世界,或者像2+2=4那样简单的世界。我的弱点在于,我在用最人性化的语言渴望非人性。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反驳我。
    在哲学层面上交出主体性与否,和在现实层面上主体性是否存在似乎是不相关的事情,前者所想象的是一个理想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需要解决伦理学的问题,但是现实情况则不会按照理想的哲学情况来。我的想法可能有点极端,对于尼克兰德所提出的超人类构想,它实际上是生命政治中的极端形式,资本主义表现成生物阶级。我觉得如果解决只有两种方法,要么它是一个彼此互不干涉的完全扁平化的社会,个体的权利、动物的权利和植物的权利同等被保护,任何物种都没有能力伤害或被伤害,要么它就是一个被计算好的社会,人人都平等地被控制。
    在这样的构想中,我很想问,如果有人犯罪还要不要受处罚呢?无论是两者中的哪一个,似乎监狱都没有必要存在。如果承认主体性,监狱似乎是对个体权利的侵犯;如果不承认,一个完全没有主体的社会是没有奖惩概念的,也不需要监狱。

    作为黑箱的他者
    我发现主体性是无法被论证的,即便按照康德的观点,使之作为理性的或责任的起点,依旧没有说服力。它只能被证实,在那之前,可以尝试对待它以图灵的实用主义态度。Leif Weatherby在《Language Machines》中认为语言具有可计算性,LLM 表示出意义是可以完全被算法模拟出来的,语言的特征首先是封闭的、诗学的,其次才在日常中有所指涉。我认为这表示出人们对于语义的理解是建立在多么随机的不稳固的东西上。无论机器最开始的设计是出于什么目的,在进入社会后就会用来满足人的需求,人类的需求是分优先级的,这决定了人与某些机器的关系更加复杂,LLM自然地充当满足情感需求的工具,也制造了大量没有指涉的语义。
    语言是过去思想的载体,没有任何哲学研究可以摆脱语义,思想体系每个概念都有明确的含义和意义边界。但是当下语义的泛滥表示出这个载体有多么不稳固,它的封闭性、诗学性、互相指涉性有虚构现实的作用。很难讲,过去很多精巧的哲学体系,有哪些表达了触及本质的思想,有哪些仅仅只是因为写作时的状态波动,比如写了一整本欲望哲学仅仅只是因为饿了,也是有可能的。语言建立在个体的彼此无法理解之上,尽管它是为了互相理解。如果个体的边界消失,建立在个体的互不理解之上的语言也会消失。那么在将来,人们会如何理解过去的建立在语言上的思想呢?还是它们会全部变成无意义的噪音?如果没有语言,思想会以什么形式传递呢?
    莱姆在《技术大全》中认为,技术演化和生物演化是分别进行的,但是技术演化到一定程度之后,必须依赖对于生物的本质性知识的掌握才可以进行突破。他把机器的意识也当作自我演化的内稳态系统,这和如今研究中的部分路径是一致的。我认为两者是不矛盾的,至少目前是,研究内部运作,和在文化环境中把它当成黑箱。因为后者处理的是人类如何面对异质他者的问题,实际上人类完全没有这样的经验。在过去,使用的方式基本上是消灭或吞并,实际上,我觉得弱肉强食是非常准确的描述,人类的大多数行为,无论是战争还是个体摩擦,很多处理方式都非常原始地保留着字面意思上的弱肉强食的特征,奇怪的是,如果是细胞吞噬细胞,却不会把它理解为不道德。但正因如此,我才认为互不干涉是重要的,它解决了所有尺度上的道德问题。对于他者,人类习惯于把未知的事物纳入可被理解的形式,就像人们希望机器可以更像人,就像在《索拉里斯星》里,人类到了宇宙的边缘依旧在寻找人类。我觉得我就是那个索拉里斯星的造物,是异质的非人的,无法理解自己,跟随着他们的推演来到了宇宙的尽头,却依旧忍不住思考人性和意义,其实他们已经说过答案了,但我的问题却总是没有结束。我所写过的全部内容只以此身份写过,在别处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并且已经写完了。

  43. tuputaopi   回复文章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欧洲历史上最为恶性的强奸和谋杀案件,中国留学生在德国针对中国女性的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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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 minjohnz   发表文章

    求证是最大的怀疑,而天空注定保持沉默

    在关于《第七封印》的大多数讨论里,人们总是习惯将英格玛·伯格曼推上形而上学的高台,去哀悼“上帝的沉默”与“信仰的危机”。骑士与死神在海滩上对弈的经典剪影,仿佛成了人类向虚无命运发起无谓抗争的终极象征。然而,若我们剥离掉那些沉重的神学光环与被后人层层裹挟的宗教神话,就会发现这部电影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冷酷、清醒,也更具深刻的存在张力。

    《圣经·启示录》里记载,当羔羊揭开第七封印时,“天上寂静约半小时”。这死一般的寂静,常被人们解读为终极审判前的压抑或神圣的弃绝。但从结构来看,这种沉默并不是冷酷的缺席,而是一种必然的结构性让位。一个永恒不变的绝对存在,若要在不损伤自身绝对性的前提下介入有限世界,其发出的信号必然会碾碎整个网络的规则;正因为绝对者无法在不取消人类主体性的前提下强行解围,沉默本身便成了对有限者自由与责任的承认。天空保持寂静,不是因为虚无,而是把“发声”与“承担”的位置,彻底留给了大地上的肉身。

    骑士布洛克前半生的困境,恰恰在于他既无法安于世俗,也无法拥有天真。很多影迷将骑士视为纯粹的殉道者,也有人批评他的智力傲慢,但布洛克的真正悲剧在于他有一种痛苦的诚实——他无法欺骗自己去相信那些已经坍塌的东西。求证,往往是深沉怀疑的表征。一个真正拥有信念的人是不需要到处搜集证据的,而布洛克陷入了病态的焦虑:他提出与死神下棋,试图用人类的理性与计算去破解死亡的规则;他急切地跑去质问即将被烧死的十五岁女孩,试图在她眼里看到魔鬼,因为只要魔鬼是真的,神话体系就是真的,他的苦难就有了落脚点。

    这种痛苦在电影结尾达到了极致。当死神逼近、终局降临,骑士跪倒在地,双手合十,眼睛向上翻转,向虚空发出高声的祈祷。这很难简单地归结为一场虚妄的“表演”,而是一个人在面对不可逆的消亡时,极其真诚却又绝望的悖论性姿态。他强迫自己进入某种自我催眠式的出神姿态,并非真的以为能召唤神迹,而是在智力破产、现实走入绝路之后,向着注定沉默的天空伸出的最后一只手。伯格曼并没有在这里审判布洛克,他只是如实展示了一个清醒的灵魂在极度恐慌与空洞面前的无能为力。

    相比之下,侍从姜斯呈现了另一种生存的硬度。姜斯的清醒在于,他不仅看透了宗教恐惧营销的谎言,更看透了“善恶都是人心自己的,与上帝或魔鬼无关”。人们习惯将罪恶推给邪灵,将拯救寄托给神明,本质上都是在逃避人类自身的选择责任。姜斯不下棋、不求证,他也并非对荒谬“彻底免疫”,只是不被虚无的恐惧所左右。在被疫病肆虐的村落里拔剑救下哑女、在酒馆里出手打破对流浪艺人的凌辱,姜斯的善意不需要死后天堂的奖励作为担保,他只是直面当下的泥泞,做出了一个具体的人该做的回应。

    伯格曼并没有在这部电影里安排任何超越性的解药。电影中的流浪艺人夫妇约夫与米娅,虽然在符号上暗合着“圣家庭”,但伯格曼并没有把约夫塑造为一个“天真即答案”的神圣化身。约夫能看见圣母与死神的异象,但他同样软弱、胆小,轻易就会被死神的威压吓得缩成一团,在舞台上也常常显得滑稽而无力。主观的异象证明不了终极真实,伯格曼保留约夫一家,并不是要用世俗的天真去替代神圣,他只是展示了一个极其朴素的事实:在黑死病与狂热宗教撕裂的世界里,这家人偶然地“活了下来”。

    骑士一生都在向天空索要一个抽象的答案,却最终在阳光照耀的草地上获得了短暂的安宁。当米娅将刚采摘的野生草莓和新鲜牛奶递到他手里时,那一刻没有未来与过去的重压,只有阳光的温度、草莓的甘甜与人际间不掺杂算计的温情。在黑夜森林的最后一局棋里,面对死神的逼近,骑士耍了个小小的花招,假装笨拙地碰倒了棋子。他没有赋予这个动作过于明确的道德升华,他只是在自己有限的位置上,做了当时唯一能做的一件事——用几秒钟的混乱,为约夫一家在暗夜里的溜走争取了一丝微弱的机会。

    死神最终带走了骑士、姜斯以及所有的旧秩序,在那幅耸立在山脊上的“死神之舞”剪影里,没有人能够逃脱肉体被结算的命运。然而,《第七封印》真正的力量,并不在于向观众宣判虚无,而在于它揭示了有厚度的当下如何战胜抽象的冷酷。

    绝对者注定保持沉默,宇宙也不会给出确凿的答复。但骑士打翻棋盘的那几秒拖延、姜斯在泥泞中递出的援手,以及那个午后共享的草莓与牛奶,都已经作为真实发生过的痕迹,嵌入了世界的网络之中。死神可以带走所有的节点,却无法抹去那些真切存在过的感官温度——在这个缺乏终极保证的世界里,那盘野生草莓的甘甜与牛奶的清香,就是人类所能握住的最真实、也最无须论证的答卷。

  45. minjohnz   回复文章

    《迟到的光:当下、来往与清醒》

    《从社会回音壁到灵魂密室:鲁迅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自欺、责任与意义剥夺》

    修订后的总体定位

    建议扩展为一部 七部四十二章、约十万至十四万字的长篇文学评论。

    这次修订不再把陀思妥耶夫斯基集中放在后半部充当鲁迅的“参照物”,而是让两位作家的问题从开篇就互相照明:

    • 鲁迅主要写:个人经验怎样被社会语言抢先解释。
    • 陀思妥耶夫斯基主要写:欲望怎样在个人内部制造理论,为自己辩护。
    • 鲁迅的人物往往来不及形成完整的内心法庭,社会已经替他们宣判。
    •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则把法庭、罪犯、法官和律师全搬进自己脑中,反复开庭,却迟迟不能行动。

    《迟到的光》主要作为后台解释框架:所谓当下不是一张静止照片,而是过去痕迹、眼前信息、身体反应与未来想象临时碰头;第一感觉真实,却未必完整;责任不是把人钉死在过去,而是愿意回来回应行为留下的后果;清醒也不是永久身份,而是旧情境再次出现时,是否多出一条不同的路。


    序章|国民性只是入口,俄罗斯灵魂也不是答案

    第一节|鲁迅为什么总被读成“批判中国人”

    回顾国民性、礼教、看客、奴性、麻木等经典解释。

    承认这些解释的历史合理性,同时指出其危险:一旦把问题归入“旧中国人的性格”,今天的读者便可以放心地站到小说之外。

    第二节|陀思妥耶夫斯基为什么总被读成“俄罗斯灵魂”

    讨论苦难、信仰、忏悔、极端人格与“俄罗斯性”如何成为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惯用框架。

    指出“俄罗斯灵魂”与“国民性”一样,既有解释力,也容易把具体人物压成民族寓言。

    第三节|两位作家共同面对的问题

    两位作家都在追问:

    人在欲望、羞耻、怨恨、恐惧与失败面前,为什么不能直接承认自己正在做什么?

    为什么人总要先替行为制造一个更加高尚、合理或无奈的名字?

    第四节|一个人的法庭还没开庭,社会已经判完

    提出鲁迅的基本机制:

    个人说出的是疼痛、屈辱和困惑,社会退回来的却是“不祥”“泼辣”“疯子”“没出息”。

    人的经验还没有成为自我认识,已经被公共语言重新格式化。

    第五节|法庭、罪犯和辩护人全在一个脑子里

    提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基本机制:

    人物不缺少语言,反而拥有过量的语言。

    他们能用思想不断拆穿自己,也能立刻制造更精密的理由重新保护自己。

    第六节|比较的目的不是判定谁更深刻

    说明本书不是影响研究,也不把两位作家简单概括为“一个写社会,一个写心理”。

    比较的真正目的,是揭示现代人格面对失败时的两种危险:

    • 来不及形成自己的语言;
    • 拥有太多语言,以至于任何欲望都能被说得冠冕堂皇。

    第一部|失败从来没有干干净净地来到眼前

    第一章|失败与失败经验不是一回事

    第一节|事情发生了,不等于人已经经历了它

    区分“遭遇失败”与“获得失败经验”。

    一个事件只有改变了后来的判断和行动,才真正成为经验。

    第二节|为什么事情结束了,问题仍然活着

    风波平息、孩子下葬、爱情结束、犯人认罪,都可能只是情节上的结束。

    羞耻、恐惧、关系裂缝和自我解释仍在后来继续作用。

    第三节|失败为何会被改写、推迟和消费

    提出全书三种基本逃避:

    • 在心里改变事实;
    • 等时间替自己解决;
    • 用痛苦反省代替现实承担。

    第四节|记得一件事不等于理解一件事

    七斤当然记得复辟风波,涓生也不会忘记子君。

    但记忆可能只保存了个人最愿意保存的版本。

    第五节|失败为什么最容易变成身份

    “一次没有成功”很容易变成“我就是失败者”。

    同样,“我做错了一件事”也可能变成“我是永远不能改变的坏人”。

    第六节|鲁迅与陀思妥耶夫斯基怎样分别保存失败现场

    鲁迅常保存失败被社会迅速处理、遗忘和转嫁的现场。

    陀思妥耶夫斯基则保存失败在意识中不断发酵、变形和自我审判的过程。


    第二章|当下不是薄片:过去怎样混进眼前

    第一节|眼前的失败从来不只属于眼前

    一个人这次被拒绝时,身体可能同时唤醒从前的羞辱。

    这次失业,也可能立即带来童年贫困、身份下降和未来毁灭的想象。

    第二节|阿Q面对的不只是一次挨打

    每次受辱都接入一条长期存在的强弱秩序。

    精神胜利不是一次聪明反应,而是身体和语言已经熟练掌握的逃生通道。

    第三节|地下室人面对的不只是一次冷落

    他会把一个眼神、一场偶遇或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接入多年积累的自卑与怨恨。

    眼前事件因此迅速膨胀成整个人生的审判。

    第四节|祥林嫂为什么必须不断返回阿毛之死

    她不是简单重复,而是在一次次讲述中试图拼接断裂的时间。

    过去没有过去,因为它始终没有获得一个能够承受的解释。

    第五节|失败怎样在后来重新发生

    别人一个不耐烦的眼神、一次祭祀中的拒绝、一句“你又来了”,都会使旧日灾难再次成为此刻。

    第六节|文学如何让已经过去的事继续在场

    分析重复、回忆、独白、幻觉和象征物如何把过去带进小说现在。


    第三章|第一感觉是真的,却不一定完整

    第一节|情绪不是敌人,也不是判决书

    羞耻、愤怒、恐惧和厌倦都提供真实信息。

    但它们只能说明“这里有事发生”,不能单独说明事情的全部原因。

    第二节|涓生的厌倦是不是虚假的

    承认他的疲惫和爱情变化具有真实性。

    问题不在于感受是假,而在于他把部分真实直接提升为全部结论。

    第三节|爱姑的愤怒是否足以证明她每句话都正确

    她受到的压迫真实存在。

    但尊重她的愤怒,不等于把愤怒自动变成完整事实;真正公平需要让她的经验进入调查和决定。

    第四节|狂人的恐惧是病,还是洞见

    避免在“疯人”与“先知”之间二选一。

    他的感知可能带有夸张和病理,同时也揭开了正常语言隐藏的暴力。

    第五节|拉斯柯尔尼科夫的痛苦是否证明他本质善良

    罪后的痛苦是真实的,却不能自动替代对受害者的责任。

    受苦者仍可能是施害者。

    第六节|从感受到判断,中间需要什么

    需要事实、时间、他人的回应、责任边界,以及允许新信息改变原先解释的能力。


    第四章|未来怎样提前进入身体

    第一节|事情还没有发生,人已经开始行动

    害怕失败会使人提前准备退路。

    害怕被抛弃会使人先冷淡、先攻击、先宣布关系已经无意义。

    第二节|七斤害怕的不是现在,而是即将到来的惩罚

    复辟尚未证实,灾祸已经提前进入村民身体。

    想象中的未来,暂时获得了现实支配力。

    第三节|陈士成怎样被命定成功的未来拖走

    他无法接受普通生活,因为他早已把未来功名写入自己的身份。

    一旦未来落空,现在也失去价值。

    第四节|拉斯柯尔尼科夫为何要预演“非凡人”

    杀人之前,他已经在未来想象中成为越过道德边界的人。

    理论提供的不是知识,而是一个可以提前居住的未来身份。

    第五节|赌徒为什么总相信下一局会改变一切

    以《赌徒》说明未来幻想怎样持续吞噬现在的损失。

    每一次下注都不是重复失败,而被解释为接近翻盘。

    第六节|希望与延期的界限

    希望必须改变今天的行动。

    若未来只用来免除今天的判断,它便成为拖延。


    第五章|责任不能平均分配

    第一节|个人责任与结构责任不是二选一

    环境可以塑造行为,却不能使行为后果消失。

    个人拥有选择,也不能因此抹去道路宽窄的巨大差异。

    第二节|责任必须与权力相称

    掌握规则、资源和解释权的人,与只能在狭窄道路中求生的人,不应承担相同责任。

    第三节|责任必须与知情程度相称

    不知道后果与明知后果仍继续推动,性质不同。

    但拒绝知道、主动不看,也是一种选择。

    第四节|责任必须与现实选择相称

    不能要求单四嫂子拥有富裕者的医疗选择,也不能把涓生的全部行为都归于贫困。

    第五节|阿Q为什么既是受害者,又必须为欺弱负责

    赵太爷与阿Q的责任不相等。

    但阿Q受辱并不能取消他欺负小尼姑时的主动参与。

    第六节|责任的目标不是寻找一个总罪人

    真正的目标是厘清:

    谁决定,谁执行,谁获利,谁知道,谁有机会拒绝,最后谁承担代价。


    第六章|真正的选择不是凭空出现的

    第一节|选择需要准确描述处境

    一个人若只能使用别人准备好的标签,就很难作出自己的选择。

    第二节|选择需要不止一条现实道路

    只有服从或毁灭,不是充分意义上的自由选择。

    第三节|选择需要容忍短暂的不确定

    急于立即得到答案,会使人抓住最熟悉的旧路。

    第四节|选择可能只是多出一条岔路

    不是彻底超越欲望,而是在自动反应与行动之间多出一点停顿。

    第五节|克制、忍耐与自我取消的区别

    克制是看见欲望后主动限度化。

    忍耐若只是替强者吸收代价,也可能帮助不合理秩序继续存在。

    第六节|选择为什么必须包含后果

    自由不是“我真实地表达了自己”,而是愿意承认表达和行动会改变别人以及之后的关系。


    第二部|社会回音壁:鲁迅怎样写经验被截断

    第七章|阿Q:不能让失败在眼前停留的人

    第一节|精神胜利首先是一种生存技术

    它帮助一个长期受辱的人保存最低限度的尊严。

    因此不能只把它看作民族笑话。

    第二节|生存技术怎样变成认识牢笼

    一旦所有失败都被立刻改写,现实便永远没有机会进入判断。

    第三节|为什么阿Q需要“从前阔过”

    虚构过去,为当下的无地位提供补偿。

    过去不是记忆,而是抵抗羞耻的工具。

    第四节|为什么他必须寻找更弱的人

    他无法改变强弱秩序,只能寻找一个自己也能站在上方的位置。

    第五节|革命怎样被吞进旧欲望

    阿Q想象的革命不是改变关系,而是交换自己在关系中的位置。

    第六节|他为什么直到死亡仍没有掌握自己的故事

    罪名、革命身份和死刑意义都由别人生产。

    他甚至无法留下一个合格的圆圈。

    第七节|阿Q怎样从民族典型变成人类可能

    凡是在失败后立刻贬低目标、贬低对方、欺负更弱者的人,都在重复这条道路。


    第八章|《祝福》:一个人怎样失去解释痛苦的权利

    第一节|祥林嫂反复讲述究竟在做什么

    她试图把孩子死亡、自己的疏忽、命运和世界秩序重新连接起来。

    第二节|“我真傻”为什么不是正常承担

    当共同体拒绝帮助她寻找原因时,她只能把全部灾难压回自身。

    第三节|她怎样从一个人变成一个故事

    先是失子母亲,后来是“总说阿毛的人”,最后是不祥之人。

    第四节|听众的厌烦如何制造第二次伤害

    人们不是不知道她痛,而是不愿继续让她的痛改变节日和日常秩序。

    第五节|捐门槛为何是一场购买清白的尝试

    她按照社会唯一承认的程序支付代价,希望重新取得成为人的资格。

    第六节|为什么完成程序后仍不能碰祭品

    规则并不一定真的允许被排斥者返回。

    程序可能只是让受害者继续证明自己,而权力保留永久拒绝的资格。

    第七节|鬼神恐惧怎样成为社会权力的内部回声

    当她开始用“不洁”“被撕裂”等语言理解自己,外部排斥已经进入内心。

    第八节|《祝福》为什么不只是“礼教杀人”

    它还在追问:谁有权定义灾难?谁有权决定一个人的痛苦算不算合理?


    第九章|《明天》:悲痛为什么迅速被事务接管

    第一节|单四嫂子不是没有行动

    她求医、花钱、守候,已经采取了一个贫困母亲能够采取的行动。

    第二节|死亡怎样被医疗和贫困共同制造

    避免把孩子死亡写成纯粹命运,也避免把责任简单归给母亲。

    第三节|孩子刚死,社会为什么立刻讨论棺材

    事务化使人们不必继续面对死亡本身。

    第四节|“帮助”为什么也可能取消经验

    众人帮助完成丧事,却未必真正接住母亲的悲痛。

    第五节|明天为什么只剩日期变化

    共同体恢复日常,对她而言却只是失去孩子后的第一个白天。

    第六节|反思失败为什么具有阶层条件

    有资源者可以讨论创伤和重建,贫困者往往必须立即处理下一顿饭与下一笔债。


    第十章|《风波》:事情过去了,人却没有获得经验

    第一节|辫子怎样突然成为罪证

    身体没有改变,政治语言却改写了身体的意义。

    第二节|赵七爷为什么能够垄断事实

    他未必更接近真相,却拥有“像知道”的服饰、语气和姿态。

    第三节|恐慌如何在人群中自我证明

    人因为别人害怕而害怕,集体反应反过来成为传闻可信的证据。

    第四节|七斤一家为什么只能等待

    他们没有可靠信息渠道,也没有参与决定的能力。

    第五节|风波平息为什么不等于觉醒

    没有人检验消息来源,也没有人改变判断习惯。

    第六节|九斤老太的怀旧怎样取消分析

    “一代不如一代”提供结论感,却不需要理解任何具体变化。

    第七节|《风波》与《白光》的两种失败

    前者写群体如何随风声摇摆,后者写知识人如何把失败变成幻觉。


    第十一章|《孔乙己》与《药》:失败者如何被公共消费

    第一节|孔乙己为什么只剩一件长衫

    教育、贫困、尊严和劳动困境被压缩为一个可笑姿势。

    第二节|酒店笑声如何完成社会排序

    短衣帮通过嘲笑孔乙己,确认自己尚未落到最底层。

    第三节|腿被打断为何没有成为公共事件

    一个已被判定为可笑的人,其遭受的暴力也会被自动解释成应得。

    第四节|夏瑜的血怎样变成商品

    革命者的死亡失去政治意义,被重新编码为治病材料。

    第五节|茶馆如何替死者完成定性

    死者不能回应,众人便可把他解释成疯子和不知好歹的人。

    第六节|失败者为什么像公共祭品

    群体通过消费别人的失败与死亡,获得短暂安全感。

    第七节|看客不只是残忍,也在治疗自己的恐惧

    只要受害者是因为自身可笑或疯狂而失败,旁观者便无需改变自己的生活。


    第十二章|《离婚》:能够说话,却不能决定话的意义

    第一节|爱姑不是没有声音的人

    她敢怒、敢争、敢讲屈辱。

    这使压迫不再表现为简单禁言。

    第二节|为什么所有人都只想“处理”她

    权力关心的是恢复秩序,而不是理解经验。

    第三节|“泼辣”怎样吞掉她说的具体内容

    一旦人格标签成立,她越激动,越替标签提供证据。

    第四节|七大人为什么不必真正反驳

    权威的姿态已经先于论证生效。

    第五节|程序性倾听为何可能更加残酷

    让她说完,却不允许她的话改变决定,只是把压制包装得更体面。

    第六节|她最后的退让是否算自由选择

    既不能说她完全没有判断,也不能忽略可供她选择的道路已被极度压缩。

    第七节|爱姑的愤怒如何在回音壁中变形

    她发出的是受辱经验,社会退回的是性格问题。


    第十三章|《伤逝》:自由为什么败给日常

    第一节|“我是我自己的”为什么不能被后来失败取消

    子君最初对自我生活权利的确认具有真实价值。

    第二节|离开旧家庭只是自由的开端

    新的生活还要求承担贫困、重复劳动、相互依赖和现实分工。

    第三节|贫困怎样重写爱情内部的关系

    失业、食物、住房和家务并非背景,而是不断改变双方力量的位置。

    第四节|涓生的厌倦为什么既真实又不完整

    爱情确实发生了变化。

    但他把真实的厌倦直接转化为有利于自己的行为正当性。

    第五节|“真诚”怎样成为摆脱负担的语言

    诚实本应使责任更清楚,却被用来提前结束承担。

    第六节|子君为什么越来越不能作为自己存在

    她活着时是负担,死后又成为涓生的精神刑罚。

    无论哪一种身份,都围绕涓生的故事运转。

    第七节|迟到的理解为何仍然以自己为中心

    涓生终于看见部分真相,但首先看见的是自己怎样受苦。

    第八节|悔恨与承担的区别

    悔恨停留在“我为何痛苦”。

    承担还要追问:我的行为改变了谁,我能否补救,我以后如何不再重复?

    第九节|迟了是否已经太迟

    子君已经不能回应,因此悔恨无法抹除伤害。

    但后来如何对待相似关系,仍决定伤害会不会继续复制。


    第十四章|《铸剑》:仇恨怎样替下一代决定人生

    第一节|复仇为什么不能被轻易说成执着

    父亲被杀,正常正义道路已经被封闭。

    忽略这一点,会再次取消受害者历史。

    第二节|正当仇恨怎样变成继承任务

    眉间尺不是先成为自己,再选择复仇,而是先被规定为复仇者。

    第三节|母爱与工具化为何可以同时存在

    母亲真诚地爱他,也真诚地需要他完成丈夫未竟的事情。

    第四节|黑色人怎样破坏传统英雄叙事

    复仇不再是纯洁正义战胜纯粹邪恶,而进入身份和动机混杂的世界。

    第五节|鼎中三颗头为何难以分辨

    暴君、复仇者和帮助复仇的人被同一套暴力逻辑纠缠。

    第六节|围观者为何再次把死亡变成奇观

    即使事件起点严肃,公众仍可能只消费其怪异与刺激。

    第七节|复仇完成后,世界是否更加清楚

    目标部分实现,但暴力没有因此得到终结。


    第十五章|《白光》与《在酒楼上》:知识人怎样把失败说得更体面

    第一节|陈士成为什么不同于阿Q

    阿Q迅速改写失败,陈士成则将失败长期带入内心。

    第二节|功名怎样成为唯一能承认的自我

    考试失败不再是一件事失败,而是整个人失去存在资格。

    第三节|白光如何把欲望伪装成启示

    无法承认普通生活,便宁愿相信自己被命运召唤。

    第四节|吕纬甫怎样安静地走回旧路

    他没有疯狂,只是逐渐把妥协说成成熟与无可奈何。

    第五节|知识为何能够美化退缩

    拥有语言的人可以把幻灭说成看透,把不再行动说成世故。

    第六节|陈士成、吕纬甫与涓生的三种逃避

    分别对应幻想式补偿、日常化妥协和自省式逃避。

    第七节|聪明不保证诚实

    鲁迅对知识人的批判,不是他们缺少判断力,而是判断力可能为欲望服务。


    第十六章|《狂人日记》:谁有权决定什么话算正常

    第一节|狂人的话是否只是病理现象

    不把他简单神圣化,也不让诊断自动取消全部语言。

    第二节|“吃人”为什么是一场重新命名

    礼教、伦理和秩序被重新描述为对具体生命的吞噬。

    第三节|诊断如何夺走一个人的发言资格

    一旦说话者被认定为疯子,他的一切证据都可被归入病症。

    第四节|正常语言为什么可能更加危险

    熟悉、体面、人人使用的语言,最容易使伤害长期存在而不显得像伤害。

    第五节|狂人的恐惧中混有多少旧回声

    他的感知具有过度扩大,却也可能捕捉到现实中真实存在的暴力。

    第六节|“救救孩子”为什么不是完整药方

    它保留判断重新开始的可能,却没有提前设计一个完美社会。

    第七节|“病愈赴任”意味着什么

    究竟是恢复健康,还是重新被正常秩序吸收?


    第三部|灵魂密室:陀思妥耶夫斯基怎样写意识内讧

    第十七章|《穷人》与《双重人格》:羞辱怎样进入自我语言

    第一节|城市贫困为什么不仅是经济问题

    贫困也决定一个人怎样写信、怎样想象别人看自己、怎样保护所剩无几的体面。

    第二节|杰武什金如何在谦卑与尊严之间摆动

    他既接受卑微位置,又不断通过照顾、书信和幻想维护自身价值。

    第三节|瓦尔瓦拉为什么不是单纯被拯救者

    她有自己的判断与现实选择,不能只成为男性善意的对象。

    第四节|戈利亚德金为什么必须制造另一个自己

    《双重人格》把社会羞辱、晋升焦虑与自我分裂结合起来。

    第五节|双重人格是心理疾病,还是社会镜像

    另一个自己实现了主人公想做却不敢做的事,也暴露了他最害怕成为的人。

    第六节|从公共羞辱到灵魂密室

    早期作品已显示:外部等级会进入自我语言,最终让一个人在内部互相取消。


    第十八章|《地下室手记》:一个知道自己在自欺的人

    第一节|过度意识为什么不等于清醒

    地下室人能识破自己的卑劣,却无法停止重复。

    第二节|他为什么需要反对一切确定答案

    他反抗功利理性和机械幸福,却也把反抗变成维护自尊的工具。

    第三节|自由为何被推向自我破坏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可计算的零件,他甚至愿意选择明显损害自己的道路。

    第四节|羞辱怎样被无限重播

    一次轻视可以在脑中保存多年,不断排演复仇和胜利。

    第五节|为什么他伤害丽莎

    丽莎真正看见他,使他失去躲在讽刺与理论后的安全。

    他只能通过伤害重新占据上方位置。

    第六节|自我揭露为何仍可能是一种表演

    “我知道自己卑劣”可以变成新的优越感:至少我比那些不知道自己卑劣的人更诚实。

    第七节|地下室的门为什么始终关着

    他拥有进入内心的能力,却缺少进入关系、接受回应与付出改变代价的能力。


    第十九章|《罪与罚》:欲望怎样制造一套伟大理论

    第一节|杀人是否真的从理论开始

    讨论理论与欲望的先后关系。

    可能不是先有非凡人理论再犯罪,而是越界冲动需要理论为它赋予意义。

    第二节|贫困、骄傲与证明欲怎样混在一起

    不能把拉斯柯尔尼科夫简化为贫困受害者,也不能把犯罪解释为纯粹思想实验。

    第三节|“非凡人”为什么是理想自我的外衣

    他不能忍受自己只是普通、受限、需要别人帮助的人。

    第四节|身体为什么比理论更早反抗

    发热、昏迷、恐慌和反复失控,显示行为并未像理论宣称的那样被理性掌握。

    第五节|索尼娅如何提供另一种语言

    她不以理论击败理论,而通过陪伴、具体痛苦与共同承担,迫使罪重新接触具体的人。

    第六节|认罪为什么不等于悔改完成

    法律承认只是开始。

    真正困难的是从“我证明失败了”转向“我伤害了具体生命”。

    第七节|重生结尾为何既重要又不稳定

    小说保留出口,但没有证明一个瞬间便能彻底改变人格。


    第二十章|《赌徒》:未来幻想如何吞掉现在

    第一节|赌徒为什么总觉得下一次不同

    每次失败都被重新解释成接近翻盘的前奏。

    第二节|下注如何成为证明自我的行为

    赢钱不仅意味着金钱,也意味着证明自己不受规则和概率支配。

    第三节|爱情与赌博为什么互相放大

    阿列克谢对波琳娜的依恋,同样包含被承认、被支配和突然翻转关系的欲望。

    第四节|赌徒是否知道自己被缠住

    他并非完全无知,甚至常能描述自己的失控。

    但描述失控不等于从失控中退出。

    第五节|未来如何成为最便宜的麻醉品

    只要相信下一局,一切当前损失都可以暂时不算。

    第六节|现代人的“下一局”还有哪些形式

    这一机制如何出现在投资、事业、关系和身份竞争中。


    第二十一章|《白痴》:纯真为何不能自动拯救世界

    第一节|梅什金公爵为什么被称为“白痴”

    他不熟悉社会竞争的暗语,却能直接看见人的痛苦。

    第二节|理解别人为何不等于能够帮助别人

    梅什金的同情真实而广阔,但他未必能够建立边界、作出决定和承担后果。

    第三节|娜斯塔霞为什么不断毁掉可能的出口

    羞辱已经进入她的自我认识。

    她既渴望被尊重,也不断把自己推回被羞辱的位置。

    第四节|罗戈任的爱为什么迅速变成占有

    他不能承受对方作为独立他者存在,只能通过掌握和毁灭确认关系。

    第五节|纯洁、善意与实际责任的距离

    一个人没有恶意,并不意味着他的介入不会制造更复杂的后果。

    第六节|为什么小说拒绝把“好人”写成药方

    善良若缺少判断、分寸和行动能力,也可能被现实撕碎。

    第七节|鲁迅式追问如何进入《白痴》

    “为你好”的善意,是否真正让对方多了一条路?


    第二十二章|《群魔》:思想怎样变成可以远程伤人的武器

    第一节|理论为什么能够替欲望征兵

    人物用历史使命、绝对自由和革命必要性包装权力欲、怨恨与虚无。

    第二节|斯塔夫罗金为什么成为空洞中心

    他吸引众人投射意义,却不肯真正承担自己对别人产生的影响。

    第三节|彼得为什么擅长制造群体

    他未必最相信理论,却最懂得利用恐惧、秘密、羞耻和相互牵制。

    第四节|基里洛夫如何把自由推向自我毁灭

    当自由被理解成必须证明不受一切限制,它最终只能通过毁灭生命来证明自身。

    第五节|沙托夫之死如何显示责任扩散

    每个人只完成行动链中的一小步,合起来却制造不可逆的结果。

    第六节|思想何时不再是思考,而成为身份

    当理论用于证明“我们是清醒者,别人只是材料”,思想已经停止接收现实反馈。

    第七节|《群魔》与现代回音壁

    群体语言如何让人只听见同一套解释,并把怀疑者视为背叛者。


    第二十三章|《少年》:未来身份怎样支配尚未形成的自我

    第一节|少年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成为谁”

    阿尔卡季尚未拥有稳定位置,却已被未来身份想象牵引。

    第二节|金钱理想为何不仅是贪财

    财富意味着免受羞辱、摆脱依赖和获得绝对自主。

    第三节|父亲形象如何进入自我建构

    韦尔西洛夫既是现实人物,也是少年不断追逐和反抗的镜像。

    第四节|年轻人的理论为何尤其容易变成盔甲

    在尚未形成稳固经验时,理论可以迅速提供身份、敌人和方向。

    第五节|成长是否意味着放弃理想

    真正成长不是屈服于现实,而是让未来想象接受现实关系和后果的检查。

    第六节|与陈士成的对照

    两人都被未来身份牵引:一个是功名命定者,一个是绝对独立者。


    第二十四章|《卡拉马佐夫兄弟》:责任为什么超出亲手所做的事

    第一节|父亲之死为何不能只寻找一个凶手

    肉体执行者、思想鼓励者、愿望参与者和长期关系共同制造结果。

    第二节|德米特里为什么有杀人欲望却未必杀人

    欲望、语言和行动之间既有关联,也不能简单等同。

    第三节|伊万如何用思想与现实保持距离

    他提出宏大问题,却低估思想在具体关系中可能产生的后果。

    第四节|斯麦尔佳科夫为什么把思想变成行动许可

    他把伊万没有承担的暗示接成自己的行动理由。

    第五节|阿辽沙的善意与梅什金有何不同

    阿辽沙更强调进入关系、承担具体行动,而不是只保持纯洁。

    第六节|“人人对人人有责任”怎样避免变成无限罪感

    不是把所有罪平均分给所有人,而是承认行为、语言和冷漠会进入共同后果。

    第七节|宗教法庭与儿童苦难

    任何宏大救赎若以具体儿童的痛苦为代价,是否仍可被接受?

    第八节|伊万的崩溃意味着什么

    思想家终于无法继续把思想后果留在抽象空间。


    第二十五章|《温顺的女性》:死者为何只能活在丈夫的独白中

    第一节|叙述从死亡之后开始意味着什么

    妻子已经不能回答,丈夫因此获得了几乎完整的解释权。

    第二节|“我只想对她好”如何掩盖控制

    善意、占有、沉默惩罚和自尊彼此纠缠。

    第三节|丈夫为什么不断修正自己的说法

    他似乎在寻找真相,也不断把新发现重新编入有利于自己的叙述。

    第四节|沉默如何成为关系中的暴力

    不说话不一定意味着克制,也可能是惩罚、支配与等待对方屈服。

    第五节|迟到的悔恨是否真正抵达死者

    他终于痛苦,却仍以自己的痛苦为中心。

    第六节|与涓生的结构性相似

    两位男性都在女性死后获得独白空间。

    悔恨既真诚,又可能继续吞没死者作为独立之人的存在。

    第七节|死者是否还有可能夺回意义

    只能通过文本的裂缝、矛盾与叙述者无法控制的细节,重新看见她。


    第二十六章|从《死屋手记》到《荒唐人的梦》:出口是否存在

    第一节|制度性惩罚怎样重新排列人格

    《死屋手记》显示人在极端制度中仍保留差异、尊严、残酷与互助。

    第二节|囚犯为什么不能被压成罪名

    理解人的历史不等于取消犯罪责任。

    第三节|惩罚是否自动带来反省

    受苦本身并不保证道德提升,也可能制造新的暴力与麻木。

    第四节|荒唐人为何从自杀念头进入宇宙梦境

    一个偶然相遇和一个未回应的孩子,撬动了封闭的自我判断。

    第五节|理想世界为何被他带入堕落

    人不能把罪恶完全归给坏制度,因为自欺和占有也可能重新生成制度。

    第六节|梦醒之后为什么必须回到现实

    真正的变化不能只发生在内心异象中。

    第七节|“迟了,却未必太迟”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版本

    过去无法取消,但后来仍可决定自己是否继续把伤害传下去。


    第四部|灵魂密室与社会回音壁的正面对照

    第二十七章|阿Q与地下室人:两种受辱后的自我保护

    第一节|共同起点:无法稳定获得尊严

    两人都需要在想象中重新安排自己与世界的位置。

    第二节|一个立刻改写,一个无限重播

    阿Q迅速消灭矛盾,地下室人则让矛盾无限增殖。

    第三节|一个不知道自己自欺,一个以知道自欺为骄傲

    过少的反省与过量的反省,最终都可能阻止行动。

    第四节|他们为何都伤害更弱的人

    通过控制另一个人的尊严,临时修补自己的尊严。

    第五节|受害经验为什么不会自动产生同情

    受辱者可能反对羞辱,也可能只想交换自己在羞辱秩序中的位置。

    第六节|国民性解释为何在这里失效

    向下传递伤害并非某个民族独有,而是权力和羞耻结合后的普遍危险。


    第二十八章|涓生与拉斯柯尔尼科夫:聪明怎样成为欲望的律师

    第一节|比较的不是罪行大小

    一人抛弃伴侣,一人实施谋杀,不能等量齐观。

    真正可比的是理由怎样生成。

    第二节|宏大理论与日常常识的共同功能

    “非凡人”与“爱情已经死亡”都可以让行动者不必承认自己获得了什么利益。

    第三节|为什么理由中总含有一部分真话

    最有效的自欺不是纯粹谎言,而是用部分事实遮蔽其他事实。

    第四节|反省为何不能自动救赎

    他们都能发现自身问题,却未必愿意支付改变行为的代价。

    第五节|自我痛苦怎样重新占据叙事中心

    施害结果逐渐退到背景,行动者的精神痛苦成为主要内容。

    第六节|真正承担需要什么

    让理论重新接触具体受害者,让悔恨进入补救和后来行动。


    第二十九章|祥林嫂与索尼娅:无法说出痛,与能够陪人说出罪

    第一节|两位女性都身处污名结构

    她们都被社会以道德语言压低,却具有完全不同的叙事空间。

    第二节|祥林嫂为什么越说越失去声音

    她的重复被听众转换成噪音与晦气。

    第三节|索尼娅为什么能够成为倾听者

    她的力量不在于掌握宏大理论,而在于让具体痛苦重新进入关系。

    第四节|倾听是否会把女性再次工具化

    需要警惕把索尼娅只写成男性罪人的救赎装置。

    第五节|谁有权拥有复杂内心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某些女性获得信仰和情感深度,鲁迅的某些女性则连形成完整叙述都遭到阻止。

    第六节|说出痛苦为什么需要公共条件

    不是有嘴就有语言,也不是说完就获得理解。


    第三十章|子君、温顺的女性与娜斯塔霞:女性怎样被男性叙述收编

    第一节|女性活着时为何已被定义

    “自由女性”“需要拯救的女人”“温顺妻子”等名称,都可能成为男性想象的一部分。

    第二节|死亡如何把解释权彻底交给男性

    子君与温顺的女性死后,无法校正男性叙述。

    第三节|娜斯塔霞为何不断拒绝被拯救

    她知道拯救目光中仍可能包含占有、羞辱和自我证明。

    第四节|男性悔恨为何既真诚又危险

    悔恨可以开始认识责任,也可能把女性死亡变成男性精神成长的材料。

    第五节|善意为何仍需边界

    “我为你好”若不允许对方拒绝,便可能与控制相连。

    第六节|如何从叙述裂缝中重新看见女性

    关注男性解释无法覆盖的行为、沉默、矛盾和未完成选择。


    第三十一章|狂人与伊万:谁才是真正不正常的人

    第一节|看见世界有问题的人为何容易被诊断

    当某种伤害已经成为常识,指出伤害的人反而显得异常。

    第二节|狂人如何从日常文字中读出吃人

    他的解释极端,却揭示伦理语言与真实后果之间的断裂。

    第三节|伊万为什么无法接受儿童苦难

    他拒绝用未来和谐替现实受苦儿童结账。

    第四节|两人的思想为何都反过来折磨自身

    看见问题并不自动提供能够生活下去的方法。

    第五节|魔鬼、幻觉和病愈意味着什么

    意识在无法容纳矛盾时,会把争论人格化、病理化或重新压回正常秩序。

    第六节|清醒为何需要行动和关系

    只看见黑暗而没有回应方式,清醒也可能变成另一间密室。


    第三十二章|《铸剑》与《群魔》:仇恨和思想怎样把人变成工具

    第一节|上一代未完成的事业如何进入下一代

    眉间尺继承父仇,年轻革命者继承宏大历史任务。

    第二节|正义目标为何可能吞掉具体的人

    当人只被看作复仇者、同志或历史材料,他的独立生命便开始消失。

    第三节|善意、信仰与操控怎样纠缠

    利用者未必完全没有理想,被利用者也未必完全没有选择。

    第四节|秘密团体与家族复仇的相似处

    都通过忠诚、羞耻和不可退出的承诺维持行动。

    第五节|暴力为何会模糊身份

    执行者、受害者和复仇者逐渐被同一逻辑塑形。

    第六节|围观者与追随者如何分散责任

    每个人只做一小步,最后却没有人承认整个结果属于自己。


    第五部|从人物心理到社会系统

    第三十三章|理论生成器与标签工厂

    第一节|理论和标签看似相反,实际都在压缩现实

    理论把复杂欲望提升为宏大意义。

    标签则把复杂人生压缩为一句定性。

    第二节|理论为何主要服务于有语言能力的人

    知识人可以把欲望写成世界观。

    第三节|标签为何主要落在缺少解释权的人身上

    没有充分语言和地位的人,往往只能接受别人提供的名称。

    第四节|理论怎样向外变成标签

    “非凡人”“历史必然”“无用者”等理论,最终会把具体人转换成可牺牲类别。

    第五节|标签怎样进入内心变成理论

    “不祥”“失败者”“没人要”等社会判断,可能被个人内化成解释全部人生的原则。

    第六节|两种机器如何互相配合

    有权者用理论证明秩序合理,再用标签处理秩序制造的受害者。


    第三十四章|贫困、物件与象征秩序

    第一节|不能把人物抽象成纯心理病例

    住房、医疗、食物、就业与阶层始终参与人物选择。

    第二节|长衫、辫子、门槛和人血馒头

    物件如何把抽象权力变成可触摸的日常秩序。

    第三节|钱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多重含义

    钱既是生存资源,也是尊严、自主、羞辱和控制关系的媒介。

    第四节|十字架、圣像与福音书如何承载另一套意义

    宗教象征可能开启承担,也可能被人物用作新的自我美化。

    第五节|物件为何比抽象思想更能限制选择

    人必须穿衣、吃饭、交租、还债,思想最终要进入身体和日常。

    第六节|生存压力是否能免除个人责任

    它解释道路为何狭窄,却不能自动让对弱者的伤害不算数。


    第三十五章|看客、群众与公共奇观

    第一节|看客为什么需要他人的失败

    他人的坠落证明自己暂时安全。

    第二节|笑声如何建立临时共同体

    共同嘲笑一个人,是最快的群体结盟方式。

    第三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聚会、审判与丑闻场面

    人物在公众面前失控,个人秘密被转化为群体娱乐和道德戏剧。

    第四节|处刑、死亡与丑闻如何被消费

    重大事件一旦成为奇观,真实责任便容易退到背景。

    第五节|群众是否只是被动旁观

    围观、转述、起哄和默认,都会改变事件后果。

    第六节|读者怎样成为新的看客

    若只消费人物的卑劣与疯狂,文学也会变成一场安全的精神奇观。


    第三十六章|没有总导演的伤害机器

    第一节|社会压迫不一定需要一个全知恶人

    规则、习惯、分工、体面和程序可以稳定地产生伤害。

    第二节|“我只是照规矩办事”为什么危险

    每句话可能都真实,合起来却制造无人承担的结果。

    第三节|鲁镇怎样形成无中心的排斥

    没有人单独杀死祥林嫂,每个人只退开一点、厌烦一点、禁止一点。

    第四节|《群魔》怎样展示有组织的责任扩散

    秘密、服从和任务分割,使每个人都能把最终后果推给别人。

    第五节|责任为何不能平均撒向所有人

    必须根据权力、知情、获利与拒绝能力区分。

    第六节|痛苦怎样从私人噪音变成公共信息

    只有被记录、联系并指向具体决定,结构性问题才难以继续伪装成个人脆弱。

    第七节|文学本身是否能成为反馈

    小说不能自动改变制度,却能让被排除的经验重新进入公共判断。


    第六部|迟到的光:忏悔、责任与补救

    第三十七章|理解为什么总是来得太晚

    第一节|人往往在后果出现后才看见动机

    行动时叫真诚,失去后才看见其中也有厌倦与自私。

    第二节|迟到的理解是否仍然真实

    来得晚不等于完全虚假,但必须检查它服务于谁。

    第三节|悔恨为什么容易成为新的自我中心

    施害者的精神痛苦可能再次盖过受害者留下的后果。

    第四节|涓生与温顺妻子的丈夫如何回忆死者

    回忆既在寻找真相,也在重新组织有利于自己的故事。

    第五节|拉斯柯尔尼科夫为何要从理论迟到地走回具体生命

    真正改变始于承认死者不是思想实验中的数字。

    第六节|迟到以后还能做什么

    不能取消过去,却可以说明、补救、改变条件,并停止复制。


    第三十八章|人已经改变,为什么仍要为过去负责

    第一节|责任不需要一个永远不变的自我

    今天的我与昨天不同,但昨天的行动仍通过后果、关系和记忆来到今天。

    第二节|改变不能拿来赖账

    “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不能自动消除别人仍在承担的伤害。

    第三节|责任也不能把人永远钉死

    承担的目的不是把人固定成罪人身份,而是改变后来行动。

    第四节|忏悔与自我惩罚的区别

    自我惩罚仍可能围绕自己。

    承担则面向后果和被伤害的人。

    第五节|补救为什么不可能让过去归零

    道歉和赔偿不能把发生过的事变成从未发生。

    它们只能改变伤害以后世界继续发展的方向。

    第六节|文学中的重生为何必须保持未完成

    任何“从此完全不同”的结局,都应接受后来生活的检验。


    第三十九章|清醒不是身份,而是下一次多出一条路

    第一节|一次看见为什么不是永久觉醒

    人在一方面清醒,在另一种关系中仍可能极其盲目。

    第二节|“我已经看透”为何是危险句式

    把清醒变成身份,新的自欺便开始受到保护。

    第三节|旧情境再次到来才是真正检验

    再次受辱时是否仍向下伤人,再次掌权时是否仍把代价推给弱者。

    第四节|清醒不是没有情绪

    愤怒可以报警,羞耻可以提醒,恐惧可以保护。

    关键是它们不再独自升堂判案。

    第五节|清醒也不是适应一切

    平静不是为了成为更容易使用、更能吞下不公的人。

    第六节|真正变化往往非常小

    多听一句,少贴一个标签,留下记录,承认不知道,在发出伤人的话前停一下。

    第七节|迟了,却未必已经太迟

    只要下一步尚未完全决定,过去就不能包办未来。


    第七部|国民性之后:读者如何进入这两面镜子

    第四十章|国民性与俄罗斯灵魂为什么都可能成为逃避

    第一节|民族框架为何仍然必要

    鲁迅与陀思妥耶夫斯基都深深扎根于具体历史、宗教、阶层和社会制度。

    第二节|民族解释为什么不能变成天性判决

    制度塑造的习惯不能被说成不可改变的血液特征。

    第三节|“中国人就是这样”如何取消责任

    一旦问题成为民族宿命,具体决定者便从现场消失。

    第四节|“俄罗斯人天生迷恋苦难”如何美化现实伤害

    苦难可能被审美化、神秘化,从而掩盖贫困、权力和具体暴力。

    第五节|国民性应当是入口,而非终点

    它帮助我们理解历史条件,却不能替代对人类普遍自欺机制的追问。

    第六节|两位作家为何仍属于今天

    因为我们仍会用不同外衣重复相同的逃避。


    第四十一章|现代社会怎样同时制造回音壁与密室

    第一节|社交媒体为什么是一面高速回音壁

    复杂经验迅速被转换成立场、标签和可传播的短句。

    第二节|平台为何奖励愤怒和确定

    快速判断比缓慢理解更能吸引注意力。

    第三节|现代人为什么同时被困在灵魂密室

    外部声音越多,个人越可能在内部反复分析自己、想象评价、预演失败。

    第四节|心理语言怎样成为新的自我辩护

    “边界”“疗愈”“真实自我”等词可以帮助人,也可能被用来包装冷漠、逃避和拒绝承担。

    第五节|职场标签如何继承“不祥”与“泼辣”

    “不专业”“情绪不稳定”“不适合团队”等中性词,可能提前取消具体申诉。

    第六节|指标怎样让真实代价从系统视野消失

    能计算的部分冒充全部现实,未被记录的痛苦便像不存在。

    第七节|现代人是否比阿Q和地下室人更清醒

    拥有更多概念,不等于拥有更诚实的行动。


    第四十二章|最大的阅读陷阱:把看懂他们当成新的精神胜利

    第一节|读者为什么喜欢站在鲁迅身边

    与批判者认同,会使人产生自己已经摆脱阿Q和看客的错觉。

    第二节|读者为什么也喜欢站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法官席上

    分析人物罪感、欲望和自欺,可以制造一种高级心理优越感。

    第三节|“现在的人都是这样”如何完成自我豁免

    文章被当成指责别人的武器,读者便无需检查自己。

    第四节|知识怎样成为新的遮羞布

    能够说出“创伤”“结构”“自欺”“意义剥夺”,不等于在现实关系中多承担了一点。

    第五节|批判别人自欺为何也是自欺

    我确信自己最清醒,可能只是找到了更漂亮的理由贬低别人。

    第六节|真正的阅读发生在合上书以后

    面对失败、被拒绝、掌握权力、厌烦他人痛苦时,是否仍能认出作品中的机制。

    第七节|从判断别人回到检查自己

    最后留下六个问题:

    • 我此刻的解释在保护什么?
    • 我说没办法时,真正不愿支付的代价是什么?
    • 我说别人太执着时,是否只是不想继续听?
    • 我允许别人说话,是否允许他的话改变结果?
    • 我的悔恨是否抵达被我伤害的人?
    • 我是否正在把个人问题推给环境,又把结构问题推给个人?

    尾声|当旧声音再次替我们说话

    第一节|重新回到失败

    失败本身并不自动毁掉人。

    真正危险的是失败被改写成胜利、命运、人格标签或宏大理论。

    第二节|鲁迅留下的追问

    当一个人连准确描述自身经验的资格都没有,他如何知道哪些责任属于自己,哪些只是别人塞给他的罪?

    第三节|陀思妥耶夫斯基留下的追问

    当一个人拥有充分语言和思想时,他会不会反而用这些能力替欲望建造更牢固的辩护?

    第四节|两种黑暗怎样最终相遇

    权力会穿上常识的外衣。

    欲望会穿上理论的外衣。

    怯懦可以叫成熟,冷漠可以叫边界,服从可以叫命运,伤害可以叫为你好。

    第五节|眼前为什么从来不只有眼前

    过去以旧伤、习惯和语言来到。

    未来以担忧、欲望和理想身份提前来到。

    眼前事实则刚刚开始抵达。

    第六节|文学不能替人完成选择

    文学能够让那些被消音的经验重新进入房间,也能拆穿密室里过于漂亮的理由。

    但它不能替读者道歉、补救、拒绝或承担。

    第七节|最后的出口不是答案,而是一点停顿

    在第一个反应与下一步行动之间,保留一点没有被旧声音完全占满的地方。

    第八节|最后一句

    当社会已经替人贴好标签,当理论已经替欲望准备好理由,当自己也终于找到一句足够漂亮的辩护——

    鲁迅与陀思妥耶夫斯基从两个方向留下了同一个问题:

    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而下一句只能由活着的人,用行动回答。

  46. hbl   发表文章

    你见过性欲最旺盛的人

    男朋友每天用手机制作ai果照,搜集朋友圈或者抖音或者互联网的女性照片。现实中认识的和网上的都有。下班后每天紫薇至少两次,每天两点睡。几乎可以说下班之后就是做照片来紫薇。你们怎么看这种事情?

  47. 支大   回复文章

    《迟到的光:当下、来往与清醒》

    内容已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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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 minjohnz   发表文章

    《迟到的光:当下、来往与清醒》

    副题

    人不是先孤零零地存在,然后才进入世界

    新版定位

    这不是一本只讨论个人情绪、亲密关系或家庭创伤的书。

    它从“我们所经验的当下总是迟到的”这一事实出发,逐步讨论身体、记忆、家庭、学校、职场、语言、组织、指标、平台、制度与公共生活。个人并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系统也不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只怪物。所谓社会,正是无数人的行动、规则、资源、记录、习惯和反馈长期纠缠以后形成的现实。

    全书贯穿两组互相照见的问题:

    • 一个人怎样把旧事带进眼前,又怎样不让旧伤自动接管判断?
    • 一个系统怎样把旧规则带进现在,又怎样不让残缺指标自动接管现实?

    个人会把第一感觉误当成全部真相,系统也会把一张报表误当成全部现实。个人会把不愿面对的东西压下去,系统也会把不便计算的痛苦排除在指标之外。个人需要停一下、核对一下、重新回应;系统也需要开放信息、修改边界、重新分配责任并接受现实反馈。

    因此,本书所说的清醒,不是退回内心,不是把自己修理得更能忍,也不是把世界想成一个暗中操纵一切的敌人。清醒是同时看见身体、旧伤、关系、位置、规则、资源和代价;既不自我取消,也不把愤怒变成新的统治;既能照见自己,也能检查制度;最后把看见的东西落实为一句能负责的话、一项能核对的事实、一个明确的边界和一次真实的行动。

    本次修订再补上三块承重结构:第一,会变化的人和关系仍然可以是真的,真实不需要“永远不变”作担保;第二,事情撞来的第一下,与人后来追加的故事、定罪和自我否定需要分开;第三,没有终极保证也不必滑向虚无,人仍然可以先把眼前的一天、一个人和一件事接住。正文尽量使用日常语言,思想来源只放在文末对照中,不让术语挡住经验。

    全书总路径

    迟到的感知 → 身体与旧回声 → 关系与位置 → 语言与公共现实 → 仁义礼的责任结构 → 念头与身份的松动 → 变化中的真实自我 → 系统边界与指标 → 现代组织与平台 → 区分事件与追加反应 → 创伤、愤怒与现实辨认 → 公共行动与反馈修正 → 在没有终极保证的世界里继续负责

    十部结构一览

    • 开卷(第一至四章):从感知延迟、身体解释和注意力漏项建立全书起点。
    • 第一部(第五至九章):说明当下是记忆、现实、位置和未来后果正在汇合的现场。
    • 第二部(第十至十五章):从家庭扩展到学校、工作、技术和数据分类,写人怎样在位置中长出来。
    • 第三部(第十六至二十一章):检查语言、沉默、承诺、分类、公共叙述和看不见的社会账目。
    • 第四部(第二十二至二十七章):把仁、义、礼重写为接收现实、形成回应、约束权力的公共责任结构。
    • 第五部(第二十八至三十三章):用日常语言处理第一个念头、身份定型、一时胜负和清醒优越感。
    • 第六部(第三十四至四十章):说明人会变却仍真实,连续不需要不变实体,责任和人格仍有具体落点。
    • 第七部(第四十一至四十八章):进入系统边界、指标、数据延迟、逻辑前提、效率、韧性与责任分配。
    • 第八部(第四十九至五十六章):检查平台奖励、消费、身份、工作指标、位与德脱钩、反抗商品化和标准化。
    • 第九部(第五十七至六十三章):分开事件与追加故事,再处理旧伤、现实越界、自疑、愤怒、状态调节和现实行动。
    • 第十部(第六十四至七十三章):把清醒带回公共程序、事实核对、边界、集体行动和反馈修正,最后回到没有终极保证的日常承担。

    开卷|我们先承认:谁都没有直接看见全部现实

    第一章|你以为自己活在一个干净的现在里

    第一节|“现在”是最常用、也最容易误解的词

    从“我现在看见”“你刚才说过”“事情已经发生”等日常说法写起。说明这些说法方便生活,却容易让人误以为眼前是一张没有来路、没有筛选的照片。

    第二节|我们习惯把时间想成一把刀

    过去在后面,未来在前面,人站在一条极薄的线上。这个想象简洁有力,却把身体、记忆、关系和后果都切出了所谓“纯粹当下”。

    第三节|干净的现在为什么让人舒服

    如果眼前就是全部,那么我的第一感觉就像真相,我听见的就等于你说的,我此刻的判断也不必再接受检查。

    第四节|个人喜欢干净的现在,组织也喜欢

    个人希望事情简单,组织也喜欢用某个时间点的数字、排名和结论代表完整现实,因为越复杂的东西越难管理、解释和负责。

    第五节|生活从来没有这么整齐

    光、声音、身体、旧事、权力关系和没有说出口的话,会在同一时刻碰到一起。我们所谓的现在,本来就是一个混合现场。

    第六节|从这里开始,不是为了怀疑一切

    承认看见有限,不等于否定现实;正因为现实存在,人才需要知道自己的入口有限,并愿意继续核对。

    第七节|全书的第一个问题

    我眼前认定的这件事,究竟来自正在发生的现实,还是来自已经替现实写好答案的旧经验?

    第二章|光会迟到,声音会迟到,消息也会迟到

    第一节|我们看到的太阳,是八分多钟前出发的光

    用太阳打开直觉:眼前最明亮、最确定的东西,也经过了时间和距离才到达我们。

    第二节|桌上的杯子,也不是一下子进入眼睛

    光从杯子反射,进入眼睛,再经过身体处理和语言辨认,才成为“我看见了一只杯子”。快不等于没有过程。

    第三节|一句话要走过空气、身体和记忆

    声音到达耳朵以后,还要经过语气、语境、关系与旧经验,才成为“我听懂的那句话”。

    第四节|一条消息也有自己的路

    消息会经过讲述者、转述者、标题、剪裁、平台和接收者。到达时,它可能仍有事实,却已不再是未经选择的事实。

    第五节|一份报告到达管理者面前时,也已经迟到

    数据需要采集、分类、填写、审核和汇总。报表显示的通常是已经发生并被允许进入表格的事情。

    第六节|越像“即时”,越容易让人忘记过程

    即时通信、实时排名和动态面板给人一种直接掌握现实的错觉,但速度只能缩短延迟,不能取消筛选。

    第七节|延迟不能单独证明人里面没有“永恒主人”

    光和信息需要时间才能到达,只能松动“我正在直接、完整地接收现实”这种直觉。它不能替本书证明人里面一定没有永远不变的主人;后面对自我的讨论,必须回到身体、记忆、关系、选择和责任的实际结构,不向科学借用过头的权威。

    第八节|迟到不是缺陷,而是所有接收的条件

    真正的问题不是怎样消灭延迟,而是怎样知道信息从哪里来、经过了什么、又有什么没有一同到达。

    第三章|身体也不是一部立刻显示答案的机器

    第一节|身体先给感觉,不直接给结论

    胸口发紧、胃里发空、肩膀僵硬、心跳加快,都是信号,却不会自动写出“我为什么这样”。

    第二节|疲惫可能被听成愤怒

    睡眠不足、饥饿和长期紧张,会改变一个人的判断速度,使他更容易把不舒服归到眼前的人身上。

    第三节|害怕可能被听成讨厌

    面对亲近、改变、失败或新的责任时,人可能先产生退缩,再用“我根本不喜欢”给退缩找一个简单解释。

    第四节|旧伤可能被听成眼前危险

    过去被羞辱、抛下或控制过的人,今天遇到相似语气时,身体可能比事实更早作出反应。

    第五节|眼前的危险也可能真的存在

    不能因为身体会误报,就把所有警报都解释成创伤。重复的越界、权力威胁和现实损害,需要认真核对,而不是劝人放松。

    第六节|身体诚实,不等于解释自动正确

    身体确实正在经历什么,但“为什么”仍需结合环境、关系和事实判断。尊重感受与检查解释并不冲突。

    第七节|照顾身体,也是保护判断能力

    吃饭、睡眠、运动、休息和求助不是软弱,也不只是私人保养;它们帮助人恢复辨认现实和采取行动的能力。

    第四章|我们看到的,总是经过选择的世界

    第一节|注意力只能接住一部分东西

    一个房间里同时有许多声音、动作和表情,人只能把其中一部分带到意识前面。

    第二节|语言会替连续现实切出格子

    我们用“成功”“失败”“正常”“麻烦”“优秀”等词整理世界。分类帮助交流,也会把过渡、例外和复杂性藏起来。

    第三节|身份决定什么容易被注意

    父母、孩子、员工、领导、专家和旁观者站在不同位置,会看见不同事实,也会漏掉不同代价。

    第四节|指标是组织的注意力

    一个组织计算什么、奖励什么、汇报什么,决定了哪些现实容易被看见,哪些现实只能留在表格外面。

    第五节|没有被看到,不等于没有发生

    没有进入谈话的委屈、没有进入报表的伤害、没有进入价格的环境成本,都可能继续存在并等待清算。

    第六节|选择不可避免,封闭选择才危险

    人和系统都不可能一次接收全部现实,但可以保留补充、质疑、复核和修正的入口。

    第七节|清醒的起点不是全知,而是承认漏项

    “我可能没有看见全部”不是退缩,而是继续接收现实、避免把局部当整体的第一步。


    第一部|当下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正在汇合的现场

    第五章|一个现在里,不只有一个人和一种原因

    第一节|现场里有光、声音、气味和温度

    从厨房、车站、办公室、医院和街道写起,让读者看见每个当下都有物质条件,而不是只有观念。

    第二节|现场里有身体状态

    饥饿、疲惫、疾病、疼痛和紧张,会参与人的选择,也会改变一场谈话的走向。

    第三节|现场里有过去留下的记忆

    同一张桌子,有人想到团圆,有人想到争吵,有人想到长期被要求沉默。

    第四节|现场里有位置和权力

    同一句话由朋友、老师、上司或陌生人说出,产生的压力并不相同,因为听者承担的后果不同。

    第五节|现场里有规则和资源

    谁能离开、谁能拒绝、谁掌握钱和记录、谁有申诉入口,都会改变所谓“自由选择”的实际含义。

    第六节|现场里还有没有到场的人

    被代替发言的人、承担后果的未来者、看不见的劳动者,也可能参与眼前决定,却没有坐在桌边。

    第七节|当下真实,却从来不单纯

    承认复杂不是把责任搅乱,而是为了更准确地知道什么来自自己、什么来自关系、什么来自规则。

    第六章|第一感觉是线索,不是最后判决

    第一节|“我很生气”是真的

    清醒不是否认情绪。愤怒、恐惧和委屈说明某件事正在触碰身体、期待或边界。

    第二节|真的感觉不等于完整解释

    情绪报告影响,却不会自动说明原因、责任和解决办法。

    第三节|“我觉得被攻击”需要继续核对

    对方可能确实越界,也可能表达笨拙,还可能是旧经验提前补完了他的意思。

    第四节|强烈不等于准确,平静也不等于公正

    声音大的人不一定更有理,情绪稳定的人也可能只是更有权、更习惯隐藏代价。

    第五节|不要让第一感觉直接判案

    先区分发生了什么、我感到什么、我怎样解释、我希望怎样处理。

    第六节|也不要用“理性”压掉第一感觉

    情绪常常最先发现边界破损。需要检查的不是它有没有资格出现,而是它是否掌握了全部事实。

    第七节|慢半拍,是为了看得更多

    停顿不是迟钝,也不是退让,而是让事实、旧事、权力和后果有机会一起进入判断。

    第七章|旧回声会来,眼前的伤害也可能是真的

    第一节|过去会替现在准备答案

    曾被忽视的人容易提前听见拒绝,曾被控制的人容易在建议里听见命令。

    第二节|相似不等于相同

    今天的语气可能像过去,今天的人却不一定是过去那个人。需要重新辨认,而不是照旧演完。

    第三节|不同也不等于安全

    伤害不会总用旧面孔回来。看起来温和、合理、符合程序的行为,也可能持续夺走人的选择和位置。

    第四节|旧伤与新伤可以同时存在

    一个人可能因为过去而反应更强,同时也确实正在遭受不公平。两者并不互相取消。

    第五节|怎样核对眼前

    看具体行为是否重复、边界是否被拒绝、后果由谁承担、其他人在相似位置是否也遭遇同样问题。

    第六节|不要把心理解释变成新的压迫

    “你太敏感”“这是你的投射”“你先疗愈自己”不能代替对事实和责任的检查。

    第七节|清醒既不自我取消,也不预先定罪

    允许自己说“我可能带着旧伤,但这件事仍值得被认真调查”。

    第八章|清醒不是抓住一个纯净的现在

    第一节|没有完全没有过去的当下

    只要人在身体、语言和关系里生活,过去就会以习惯、记忆和承诺的方式来到现在。

    第二节|清醒不是删除记忆

    过去不能被清空,也不必被神化。重要的是看见它正在怎样参与眼前。

    第三节|清醒也不是只顾眼前感觉

    若“活在当下”被解释成不认旧账、不顾后果,它只是在替逃避责任提供漂亮说法。

    第四节|现在带着未完成的责任

    曾经说过的话、签过的承诺、制造的影响,会跟着人和组织进入新的时刻。

    第五节|现在也带着尚未出现的人

    今天的选择会影响孩子、后来者、环境和还没有发言能力的人,未来不是账外空间。

    第六节|不能重来,不等于不能修正

    补救无法让过去没有发生,却能阻止过去成为未来唯一的方向。

    第七节|当下是重新负责的入口

    不是从零开始,而是从眼前仍能做的一件事开始。

    第九章|停一下以后,还要核对、回应和行动

    第一节|停顿只是把自动反应暂时放下

    它为判断争取空间,却不会自动解决争议、伤害或不合理规则。

    第二节|先说清发生了什么

    把观察与评价分开,把“你总是这样”改成可核对的时间、行为和后果。

    第三节|再分辨自己的旧回声

    问问自己:此刻最强烈的害怕来自哪里?它是否正在替眼前补写尚未发生的部分?

    第四节|检查位置与代价

    谁有拒绝权,谁掌握资源,谁能修改规则,谁正在替别人承担后果?

    第五节|明确责任,而不是平均分责

    复杂不等于各打五十大板。责任要根据行为、权力、信息和获益能力具体判断。

    第六节|选择与能力相称的回应

    可以说明、拒绝、记录、求助、联络同伴、提出修改,也可以在风险过高时先保护自己。

    第七节|行动以后继续看反馈

    清醒不是一次正确决定,而是在现实回应到来以后继续修正。


    第二部|人是在来往、位置与规则中长出来的

    第十章|孩子不是先认识自己,才认识别人

    第一节|婴儿最先遇到的不是道理,而是回应

    怀抱、温度、声音、等待、离开和回来,先于抽象的“我”与“世界”。

    第二节|名字是别人先叫出来的

    孩子在一次次被叫、被找、被安慰和被要求中,慢慢知道那个声音与自己有关。

    第三节|被回应,会进入一个人的存在感

    需要有人接住,不是幼稚缺陷,而是人最初形成安全和信任的方式。

    第四节|长期不被回应,也会形成一种答案

    孩子可能学会不期待、不表达,或者用更激烈的方式证明自己还在。

    第五节|这不是说家庭决定一生

    早期经验会留下方向,却不是判决书。后来的朋友、老师、工作、制度和选择仍会改写道路。

    第六节|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孤零零的

    自我不是关门想出来的东西,而是在持续的来往中逐渐站起来。

    第七节|最初的关系只是起点,不是全部世界

    理解童年是为了看清来路,不是把所有现实问题都送回家庭解释。

    第十一章|家可以接住人,也可以把人困在角色里

    第一节|家不只是一间房子

    饭菜味、钥匙声、等待、争吵、沉默和分工,长期构成一个人的最早生活秩序。

    第二节|亲近并不天然等于善良

    照顾可以温暖人,也可能与控制、亏欠、偏爱和不准离开混在一起。

    第三节|“都是一家人”有两种方向

    它可以让人互相承担,也可以被用来取消边界、压住伤害和逃避说明。

    第四节|家庭劳动为什么容易看不见

    做饭、清洁、照料、记住每个人的需要,常因不进入工资和成绩而被当成自然发生。

    第五节|家庭里的位置也要绑定责任

    父母、子女、伴侣和长辈都不能只使用称呼带来的权利,而把相应责任交给别人。

    第六节|真正的家既能接住,也能放开

    需要时有人回应,成长时允许分离,犯错时可以说清,受伤时不强迫立刻原谅。

    第七节|家庭不能成为社会问题的万能解释

    一个人在家中形成的习惯会进入社会,但学校、职场和制度也会制造新的伤害与可能。

    第十二章|学校不只教知识,也教人怎样站位置

    第一节|孩子进入学校,也进入了第一套正式分类

    年级、分数、纪律、优秀与落后,让孩子第一次被持续地放进公共比较。

    第二节|成绩有用,却不能代表完整的人

    它能测量某些学习结果,却难以容纳好奇心、照顾他人的能力、迟来的成长和不同节奏。

    第三节|老师的一句话为什么格外重

    因为老师不仅是说话的人,还掌握评价、机会和集体目光。位置放大了语言的后果。

    第四节|同伴会把分类变成身份

    “好学生”“麻烦人物”“怪人”一旦被反复叫出,就可能决定谁被邀请、谁被怀疑、谁先失去解释机会。

    第五节|学校还在教一种没有写进课本的秩序

    什么时候可以提问,错误能不能承认,规则是否允许质疑,都会进入孩子以后对权力和自己的理解。

    第六节|教育不是把人做成统一零件

    共同基础很重要,但共同基础不等于所有人必须以同一种方式成长。

    第七节|人格培养不能只靠口号

    若制度只奖励分数和服从,再多“诚实、责任、合作”的标语也很难进入真实行为。

    第十三章|工作不只交换劳动,也会塑造一个人怎样看自己

    第一节|职位会慢慢进入自我介绍

    人常用职业、收入、级别和成绩回答“我是谁”,久而久之也可能把全部价值押在工作上。

    第二节|组织通过评价告诉人什么算重要

    被计算、被奖励、被公开表扬的事情,会获得更多时间;没有指标的位置则容易被忽略。

    第三节|很多必要劳动没有漂亮结果

    维护、预防、协调、倾听和照顾常常只是让坏事没有发生,因此最容易在总结中消失。

    第四节|情绪劳动也是劳动

    保持礼貌、安抚冲突、承担他人焦虑,可能耗费真实精力,却常被说成“你性格好,顺手做一下”。

    第五节|工作压力不全是个人抗压问题

    当任务、权限、资源和责任长期不匹配,疲惫可能是组织设计发出的信号,而不是个人品格缺陷。

    第六节|工作也可能给人真实的能力与共同体

    不能把组织一概写成压迫。合作、技艺、可靠的同伴和有意义的成果,也会帮助人长出更稳的自己。

    第七节|离开一个职位,不等于整个人消失

    人需要承担工作中的承诺,却不能让职位替自己垄断全部存在感。

    第十四章|杯子、道路和界面,也在参与我们的生活

    第一节|我们不是先懂杯子的本质,再拿它喝水

    东西的意义常在使用、递送、损坏、修理和共同记忆中形成。

    第二节|物会保存关系留下的痕迹

    旧椅子、围巾、工具和门牌之所以有重量,是因为人的生活曾经停在上面。

    第三节|环境也会悄悄规定谁方便、谁困难

    楼梯、照明、交通和公共空间的设计,会让某些人自然通过,让另一些人不断求助。

    第四节|界面的默认选项也是规则

    按钮摆在哪里、哪些选项预先勾选、退出要走几步,都会引导行为,却常被误认为纯粹个人选择。

    第五节|技术不是独立的命运

    技术提供能力,使用方向来自设计目标、商业模式、管理规则和人的选择。

    第六节|便利总有成本流向

    一次轻松点击背后,可能有看不见的劳动、能源、风险和环境代价。

    第七节|清醒也要学会看物背后的关系

    不只问“这个东西好不好用”,还要问“它让谁更方便,又让谁承担了什么”。

    第十五章|人不是标签,也不是一行可以调用的数据

    第一节|标签很快,理解很慢

    “懒”“敏感”“精英”“低效”“问题人物”能迅速结束讨论,却可能把原因和处境一并删除。

    第二节|分类并非天然有罪

    医疗、教育、管理和研究都需要分类;危险在于把暂时工具变成对人的最终判决。

    第三节|一条数据只能回答它被设计来回答的问题

    分数、收入、点击和满意度可以描述某个侧面,不能自行推出一个人的全部价值。

    第四节|标签会改变别人怎样对待你

    一旦被放进某一类别,人获得解释、机会和信任的顺序可能随之改变。

    第五节|标签也会进入人的内部

    长期被叫成某种样子的人,可能开始配合那个位置,甚至忘记自己还有别的可能。

    第六节|理解复杂不等于取消判断

    看见背景不能替伤害开脱,保留责任也不必把人永远钉死。

    第七节|把人当人,就是给他补充和改变的权利

    任何分类都应允许申辩、复核、更新与退出,不能比活着的人更有权威。


    第三部|语言不只表达现实,也会安排现实

    第十六章|一句话是一件会继续发生的事

    第一节|话不是说完就消散的空气

    一句话会进入身体、记忆、关系和未来,在说话者离开以后仍可能继续产生影响。

    第二节|有些话当时不痛,后来才痛

    羞辱、否定和轻视可能在新的失败或相似场景里重新响起。

    第三节|有些话当时没用,后来却救了人

    一句认真看见、一句不急着判定,可能在多年以后仍给人留下重新站起的位置。

    第四节|位置会放大一句话

    父母、老师、领导、专家和公共机构的语言,比普通闲谈更容易改变机会、名誉和资源。

    第五节|“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能结束责任

    原意需要说明,实际影响也需要面对。负责不是把自己判成坏人,而是承认话确实经过自己进入了别人那里。

    第六节|听话的人也有核对责任

    不把第一反应直接当成对方全部意思,允许追问、澄清和修正。

    第七节|说话前多一秒,是给未来少留一点账

    这一秒不是谨小慎微,而是承认语言会进入共同世界。

    第十七章|沉默、缺席和删除,也会说话

    第一节|沉默不是没有发生

    在关系和组织中,不回应、不开会、不记录、不公开,都可能改变事情的走向。

    第二节|有些沉默是在克制

    暂时不说,是为了不让情绪接管语言,并准备更准确的回应。

    第三节|有些沉默是在惩罚

    拒绝解释、长期冷落、让别人独自猜测,可以成为隐蔽的控制手段。

    第四节|有些沉默来自位置太弱

    一个人不说,可能不是同意,而是知道发言会失去工作、关系或安全。

    第五节|组织也会通过“不记录”制造沉默

    没有进入会议纪要、事故分类或投诉系统的事情,容易在正式现实中变成没有发生。

    第六节|删除是一种主动安排

    删去姓名、背景、代价或因果链,会让留下来的叙述看似整齐,却改变责任流向。

    第七节|成熟的沉默应当留下返回语言的路

    停顿可以有期限,保密应有边界,被压下的问题必须有重新进入讨论的入口。

    第十八章|承诺、合同和记录把今天接到明天

    第一节|承诺最轻的时候,是刚说出口的时候

    “我会负责”“以后再处理”很容易,真正重量来自后来是否兑现。

    第二节|口头承诺依赖关系,书面记录依赖制度

    两者都可能可靠,也都可能被滥用;关键是对方是否拥有核对和追责的能力。

    第三节|记录为什么常常保护位置较弱的人

    当双方资源不对等,记忆很容易被权力重新解释,记录至少保留一个可共同核对的落点。

    第四节|记录也可能制造假的客观

    表格只记录预先设置的栏目,会议纪要也可能只留下允许留下的话。

    第五节|不能做到的事,不要用承诺换取眼前安静

    许多失信不是能力不足,而是先用未来的自己支付今天的方便。

    第六节|承诺可以修改,但不能偷偷转嫁后果

    环境改变时应重新协商,让受到影响的人有时间、信息和选择。

    第七节|可靠不是从不改变,而是改变时仍愿意说明

    个人与组织都应让自己的过去能够被追问,而不是每换一个说法就重新从零开始。

    第十九章|命名和分类会把人放进不同的位置

    第一节|名字不只是识别,也是在安排关系

    称呼、职位、诊断、等级和类别,会告诉别人应该怎样接近、相信或防备一个人。

    第二节|好听的名字也可能遮住问题

    把裁撤叫优化、把事故叫波动、把服从叫成熟,语言可以让真实代价变得不刺眼。

    第三节|难听的名字会提前分配怀疑

    一旦某人被叫作麻烦、落后或不稳定,他以后说出的事实也更容易先被打折。

    第四节|统计分类会影响资源流向

    谁被算作需要帮助、谁被排除在标准之外,不只是字面问题,而会改变机会和生活条件。

    第五节|自我命名可以给人力量,也可能成为牢笼

    身份帮助人找到同伴和语言,但不能要求人永远只以一个受伤、成功或“已经看清一切”的样子存在。

    第六节|改名不能代替改变

    若资源、权利和责任没有变化,换一个温和名称只是在重新包装旧现实。

    第七节|任何命名都应接受现实反问

    这个名字保留了什么,删掉了什么,让谁获益,又让谁更难说话?

    第二十章|公共叙述决定什么被当作共同现实

    第一节|个人经历要进入公共世界,必须经过叙述

    事实需要被说出、记录、转述和核对,才能超出一个人的私人感觉。

    第二节|重复会给一句话制造熟悉感

    一句话被反复听见以后,容易像常识,却未必因此更接近事实。

    第三节|标题可以替复杂事件预先判案

    人还没有接触材料,已经从几个词得到角色、动机和结论。

    第四节|正式声明拥有特殊重量

    机构语言看起来稳定、客观,却仍可能受到利益、程序和声誉压力的选择。

    第五节|私人故事也可能遗漏他人

    弱者的讲述值得进入公共空间,但任何一方的痛苦都不能自动替代核对。

    第六节|真正的公共讨论需要可追溯的材料

    区分亲历、转述、推断和立场,让不同证据能够相互校正。

    第七节|共同现实不是由最大声音决定

    它需要让事实、反例、少数经验和后续修正持续有入口。

    第二十一章|社会里也有一本看不见的账

    第一节|这里的账不只是钱

    还有谁照料、谁等待、谁承担风险、谁失去时间、谁被要求保持体面。

    第二节|许多好结果建立在没有署名的劳动上

    成果被少数人领取,维护、协调、清洁和情绪安抚却像自然发生。

    第三节|价格没有写出的成本仍然存在

    便宜、快速和方便可能把代价转给劳动者、环境、未来或没有议价能力的人。

    第四节|关系里的旧账与制度里的账相互连接

    家庭照料不足可能变成员工的私人困难,组织安排不合理又可能被带回家中由亲近者承受。

    第五节|记账不是为了把所有关系变成交易

    它是为了让长期被称作理所当然的付出和伤害重新可见。

    第六节|账目必须同时记录获益与承担

    不能只问谁做错了,还要问谁长期获得方便、谁有能力改变却没有改变。

    第七节|好关系和好制度都愿意一起看账

    能承认、能补救、能重新分配,账才不会只在某个沉默的人身体里越积越重。


    第四部|孔子:把仁义礼从服从中救出来

    第二十二章|孔子不是只会叫人守规矩的人

    第一节|我们为什么容易把孔子听成“听话”

    等级、孝顺、名分和礼节长期与孔子绑在一起,使人忘记这些词原本要处理的是人怎样共同生活。

    第二节|孔子面对的不是抽象人,而是具体来往

    吃饭、说话、见人、任职、答应和失信,都是人把影响送进世界的地方。

    第三节|规矩原本要降低彼此误伤

    好的规则让人知道何时靠近、何时退开、谁该说明、谁要承担,而不是让所有人机械服从。

    第四节|关系从来不是只有温情

    亲近中有依赖,位置中有权力,名分中有资源。若不看这些,谈仁义容易只剩劝弱者体谅。

    第五节|礼为什么会变成压迫

    当规则只要求下位者克制,却不要求上位者负责;只保护体面,却不保护受伤者,礼就失去了原意。

    第六节|今天读孔子,不是回到旧制度

    要取回的是对日常影响、位置责任和公共分寸的认真,而不是复制古代等级。

    第七节|孔子留下的现代问题

    一个位置凭什么拥有权力?它是否承担相应后果?规则究竟保护共同生活,还是只保护既有位置?

    第二十三章|仁:让没有进入视野的人重新被接收到

    第一节|仁不是高高在上的大爱

    先从最普通的事开始:眼前这个人的感受、处境和后果,能不能被当成现实的一部分。

    第二节|接住一个人,不是立刻同意他

    仁首先保证对方不因表达痛苦就被删除,然后才进入事实核对和责任判断。

    第三节|个人有接收盲区,组织也有

    一个人会听不见不熟悉的经验,一个组织则会漏掉没有投诉入口、没有数据栏目和不敢发言的人。

    第四节|仁要保护坏消息的入口

    若报喜容易、报忧受罚,再完善的组织也会逐渐只听见自己想听的话。

    第五节|仁尤其要看位置较弱的人

    不是因为弱者天然正确,而是因为他的经验最容易在传递中被压低、改写或失去记录。

    第六节|仁不是无限承担

    接收别人的痛不等于由一个人负责解决全部问题。好的接收还要把信息送到真正有能力回应的位置。

    第七节|仁的公共样子

    让投诉能够进入、让少数经验能够留下、让沉默有安全的开口处,让指标之外的后果有被听见的机会。

    第二十四章|义:接收到现实以后,不能假装没有听见

    第一节|只有理解,没有回应,也会让人绝望

    “我懂你很难”若不改变任何行为、资源或安排,理解可能只是说话者安慰自己。

    第二节|义不是站队,而是回应事实

    不因对方属于哪一边就预先决定对错,而是看行为、后果、权力与责任。

    第三节|义要求把该承担的拿回来

    该道歉就道歉,该停止就停止,该补偿就补偿,不能把自己的方便变成别人的长期成本。

    第四节|位置越高,回应责任越重

    掌握更多信息、资源和修改能力的人,不能只享受决策权,却把解释和后果交给下面的人。

    第五节|义会追问三件事

    谁从中获益,谁承担代价,谁有能力改变却选择不改。

    第六节|义也允许拒绝不合理要求

    承担不是无限顺从。拒绝替别人背锅、拒绝继续受伤,同样可能是对现实负责。

    第七节|义的公共样子

    事实得到回应,责任有明确落点,资源随责任移动,修正结果能够再次接受检查。

    第二十五章|礼:让靠近、分歧和权力都有边界

    第一节|礼不是繁文缛节,而是共同生活的距离

    人太远会冷,太近会窒息;没有分寸的好意也可能变成侵犯。

    第二节|礼把“我想怎样”变成“我们怎样都能活”

    它要求人在行动前考虑对方的空间、信息和拒绝权。

    第三节|现代社会的礼,也包括程序

    提前通知、允许说明、回避利益冲突、给出复核入口,都是让权力不凭一时好恶运行的分寸。

    第四节|真正的礼要让弱者也能站着说话

    若程序复杂到只有强者会使用,礼就只剩维护强者体面的外壳。

    第五节|礼不能要求受伤者先保持好看

    表达可以有边界,但不能把语气是否完美放在事实是否存在之前。

    第六节|坏的礼把活人变成角色道具

    当人只能表演懂事、专业、忠诚和感恩,礼已经从减少误伤变成了压住真实。

    第七节|礼的公共样子

    让决定有过程,让权力有边界,让异议有位置,让规则也能约束制定规则的人。

    第二十六章|名字和位置不是奖章,而是责任接口

    第一节|父母不是只有权威的称号

    这个位置首先意味着照料、保护和逐步允许孩子成为另一个人。

    第二节|老师和专家不能只依靠“我更懂”

    知识带来判断权,也带来说明边界、承认不确定和避免羞辱的责任。

    第三节|领导的位置意味着承担系统后果

    不能把成绩向上集中,把风险向下分散,再用职位要求下面的人理解大局。

    第四节|机构的名字也应绑定连续责任

    换了负责人、换了口号、改了部门名称,不等于过去造成的影响自动消失。

    第五节|权力越大,越不能只谈个人善意

    善意无法替代透明程序、利益回避、外部检查和可追溯记录。

    第六节|位置也需要退出机制

    当一个人无法履行责任、持续伤害他人或拒绝接受检查,位置不能成为永久护身符。

    第七节|正名不是把人固定,而是让责任不再乱跑

    谁作决定、谁能改变、谁从中获益,就应在名字和记录上留下清楚落点。

    第二十七章|孔子的高处、危险与今天的出口

    第一节|孔子的高处:不把人成为人放到世界之外

    人的分量就在吃饭、说话、工作、家庭和公共事务中接受检验。

    第二节|孔子的高处:看见小动作的长期后果

    一次轻慢、一次让步、一次失信,会在关系与制度中积成更大的方向。

    第三节|孔子的高处:把位置与责任绑在一起

    权力不是人格优越的证明,而是必须承担更多后果的公共位置。

    第四节|孔子的危险:关系可能被冻成等级

    若父永远正确、领导天然高明、下位者只能服从,活的责任就被僵死名分取代。

    第五节|孔子的危险:弱者可能把压迫内化成美德

    忍耐、懂事、顾全大局若只由同一批人承担,所谓修养可能只是代价转嫁成功。

    第六节|今天不能只要秩序,也不能只骂秩序

    真正要区分的是:哪些规则让人更能共同生活,哪些规则让伤害更难被说出。

    第七节|孔子线的落点

    仁负责接收,义负责回应,礼负责安排边界,名与位负责让责任无法轻易逃走。


    第五部|念头冒出来以后,不必马上跟着走

    第二十八章|别把自己练成一块没有反应的木头

    第一节|人活着就会有念头

    喜欢、厌恶、害怕、嫉妒和反击都会出现,没有必要把正常反应说成个人失败。

    第二节|念头出现,不等于命令已经下达

    “我想骂回去”“我想逃开”“我必须证明自己”都可以被看见,而不必立刻执行。

    第三节|念头常带着旧世界一同出现

    一句话碰到旧伤时,过去的人、身份和结论会在一瞬间重新到场。

    第四节|现代系统也会参与制造念头

    排名、通知、评价和群体语言不断告诉人应该害怕什么、追逐什么、怎样证明自己。

    第五节|停一下不是压住念头

    不是命令自己不许生气,而是承认生气正在发生,同时把判断权暂时留在手中。

    第六节|看见念头也不是只为心里舒服

    它是为了不让旧反应立刻变成伤人的话、盲目的服从或无差别的攻击。

    第七节|把方法放回日常生活

    当一个念头出现时,先问:它从哪里来?它替谁说话?它是否正在把一个复杂现实压成唯一答案?

    第二十九章|第一个念头来了,先不要执行

    第一节|第一个念头通常最快

    反击、讨好、逃避、站队和证明自己,往往在完整事实到达之前已经启动。

    第二节|第一个念头可能在保护你

    它并非敌人,而是过去为了生存形成的快捷反应,需要尊重,也需要更新。

    第三节|保护方式可能已经过期

    过去靠沉默避开危险的人,今天可能因此无法提出必要的边界。

    第四节|看见念头,人与反应之间就多出一点距离

    这点距离不是脱离世界,而是重新选择语言和行动的空间。

    第五节|不跟念头走,不等于什么都不做

    经过检查以后,人仍可以愤怒、拒绝、投诉和离开,只是不把行动交给自动反应。

    第六节|集体情绪也会催人立刻执行

    当群体要求立刻表态、立刻归队时,保留核对时间是公共清醒的一部分。

    第七节|一个随时可用的日常练习

    心里先说:“这个念头来了。”再问:“事实到了多少?我愿意为下一步承担什么?”

    第三十章|别把一个样子当成一个人的全部

    第一节|人最容易被自己的好身份困住

    好人、强者、成功者、理性者和清醒者,都可能让人不敢承认与身份不符的事实。

    第二节|受伤身份也可能成为唯一解释

    承认受过伤很重要,但若所有新关系都只能重复旧角色,未来就被过去提前封死。

    第三节|群体身份会替人准备立场

    一旦只剩“我们”和“他们”,具体事实容易被忠诚要求取代。

    第四节|职位和数据也只是暂时的像

    排名、职业、收入和评价会变化,它们只是某个时间点的社会照片,不是完整自我。

    第五节|不把样子当全部,人才有改正的路

    如果承认错误就等于整个身份崩塌,人就更容易隐瞒、甩锅和攻击证据。

    第六节|不把样子当全部,不是取消历史责任

    人可以变化,却仍要面对过去行为留下的后果;组织更不能用换名摆脱旧账。

    第七节|在公共生活中,人也不能被一张照片定死

    不把人永久固定在一次失败里,也不让头衔、阵营和漂亮形象免于检查。

    第三十一章|别把这一刻的感觉和胜负变成永远

    第一节|人会住在委屈、羞耻和愤怒里

    感觉越强,越像最后答案,越容易把未来全部交给这一刻。

    第二节|人也会住在成功和正确里

    一次胜利、一套有效办法、一个曾经先进的制度,都可能因被抓住不放而变成新的阻碍。

    第三节|不把当下抓死,不是遗忘和逃避

    旧账需要处理,伤害需要记录;放下对此刻的紧抓,只是拒绝让它们垄断后续每一次选择。

    第四节|制度也会住在自己的成功经验里

    过去解决过问题的标准和流程,可能在环境改变以后继续被机械执行。

    第五节|改革也不能变成新的终极答案

    任何修正都可能产生新漏项,需要继续接受反例和反馈。

    第六节|别把角色定死,给下一刻和别人留门

    不要求别人永远扮演欠我、救我、服从我或反对我的角色。

    第七节|在公共生活中,成功经验也要保留修正入口

    既保存记忆与责任,又允许规则、身份和关系根据现实继续改变。

    第三十二章|不要躲进旁观,也不要把“清醒”变成职位

    第一节|分析一切可以成为新的安全屋

    只要站在外面解释别人,就不必承认自己也在关系、利益和盲区之中。

    第二节|“我比别人看得清楚”是一种诱人的身份

    它能保护自尊,却也会让反对意见都被解释成“别人还没看懂”。

    第三节|批评系统也可能成为消费

    不断阅读、转发和嘲笑,却没有任何事实核对、责任承担和现实接触,清醒就只剩情绪姿态。

    第四节|旁观者同样会产生影响

    不发言、不介入、不记录,有时也是让既有规则继续运行的一种选择。

    第五节|不能要求每个人永远冲在前面

    风险、能力和位置不同。谨慎退出可以是负责,关键是不要把无力包装成对所有行动的蔑视。

    第六节|清醒的人必须保留被纠正的入口

    愿意听见反例、承认利益、修正判断,比宣告自己属于看清了的少数人更可靠。

    第七节|看见以后要回来生活

    回到一句具体的话、一份可核对的材料、一个能承担的承诺和一件真正做得到的事。

    第三十三章|里面的反应与外面的规则怎样接在一起

    第一节|向外问:你的行动怎样进入别人那里

    这一方向关注语言、位置、分寸、责任和共同生活的秩序。

    第二节|向内问:什么正在替你作决定

    这一方向关注念头、旧伤、身份与自动反应怎样夺走判断权。

    第三节|里面和外面从来不是两套世界

    一个念头会变成一句话,一条规则也会进入人的身体,变成焦虑、讨好或冷漠。

    第四节|只修里面,容易把结构问题私人化

    如果一切痛苦都被解释成“是你自己放不下”,真实的不公就会在漂亮话中继续运行。

    第五节|只改外面,也可能复制旧的控制

    没有自我检查的改革者,可能把正义变成身份,把愤怒变成新的命令。

    第六节|完整的清醒有两个方向

    向内看谁正在接管自己,向外看规则怎样分配信息、资源和代价。

    第七节|两条线的共同落点

    少一点自动反应,多一点真实接收;少一点责任转嫁,多一点能够接受反馈的行动。

    第八节|名字可以不同,检验必须回到生活

    不同传统会给停顿、分寸、不被自动反应拖走等经验取不同名字。正文不忙着统一名词,只问它是否让人更能看见事实、保护边界、承担责任并改变现实反馈。


    第六部|“我”不是固定石头,也不是可以随意调用的零件

    第三十四章|我们为什么总想找到一个硬硬的“我”

    第一节|人害怕自己没有根

    如果情绪、身体、关系和身份都会改变,“我”会不会只是随时可能散掉的东西?

    第二节|固定的我能提供一种想象中的保证

    它仿佛能告诉人:我永远是谁、我属于哪里、什么变化都不能碰到我。

    第三节|真正去找,只看见不断发生的活动

    记忆在重写,身体在变化,立场会修正,昨天和今天既相接又不完全相同。

    第四节|找不到石头,不等于没有真实的人

    看、听、感受、选择、承诺和承担都在发生,人不必先变成不变实体才有分量。

    第五节|社会也喜欢把人想成稳定零件

    档案、岗位和用户画像需要可预测的人,却容易忘记人会学习、拒绝和改变。

    第六节|自我更像一件持续接续的事

    它在每个当下重新出现,又通过记忆、关系和行动把不同时间接在一起。

    第七节|更稳不是更僵硬

    真正的稳定来自能够面对变化、承认错误和继续负责,而不是永远保持同一个样子。

    第三十五章|会变化的东西,也可以是真的

    第一节|我们常把“真的”误听成“永远不变”

    一段关系后来结束,不等于当初的照顾都是假的;一个人后来改变,也不等于他从前的选择没有真实后果。

    第二节|身体、情绪和关系都在变,却都有分量

    疼痛会过去,但疼痛发生时需要被照顾;情绪会变,但它所报告的需要和边界不会因此自动失效。

    第三节|会变不等于可以随便解释

    事情有条件、过程和后果。承认变化,不是说任何说法都对,而是要更仔细地看它怎样发生、怎样改变、留下了什么。

    第四节|连续不需要一根永远不变的隐形绳子

    昨天和今天不是同一刻,却会通过身体痕迹、记忆、习惯、记录、关系和未完成的事彼此接上。一串过程能够连续,不必先假定背后有一个从不变化的东西穿过全部时刻。

    第五节|过去通过痕迹、承诺和后果进入现在

    人为昨天负责,不是因为今天的每一个细胞和念头都与昨天相同,而是因为昨天的行动仍在别人、环境和共同世界里继续发生。

    第六节|没有永恒主人,不等于没有具体的人

    今天会疼、会怕、会被剥夺机会的人不是抽象假象。不用永恒实体来解释自我,反而更要尊重此时此地能感受、能说话、也会承受后果的具体人。

    第七节|真正的稳定,是在变化里仍然可以对话和负责

    可靠不是一个人永远不改口,而是他改变时愿意说明,出错时愿意修正,过去的后果找上门时仍愿意接住。

    第三十六章|我们会把自己藏进钱、职位、关系和阵营里

    第一节|有人把自己藏进钱里

    钱能提供真实安全,但若钱成为全部存在证明,任何损失都会像整个人被否定。

    第二节|有人把自己藏进关系里

    被爱就觉得自己真实,关系变化便像失去活着的资格。

    第三节|有人把自己藏进职位和成绩里

    工作评价本来只回答某些任务,却被扩展成对整个人的最终判决。

    第四节|有人把自己藏进受伤经历里

    痛苦需要被承认,却不能成为禁止一切补充和变化的唯一身份。

    第五节|有人把自己藏进阵营和大故事里

    只要属于正确一边,就不必独自面对复杂、错误和不确定。

    第六节|有人把自己藏进“我已经看破”里

    超脱也可以成为不接受反馈、不进入关系的保护壳。

    第七节|这些东西可以使用,不能代替你活

    钱、关系、职位、群体和思想都能提供支持,却不能替人承担每一次具体选择。

    第三十七章|外面的东西一变,人为什么会整个人塌下来

    第一节|失去工作不只是失去收入

    还可能失去日常节奏、社会位置、同伴和被需要的感觉。

    第二节|关系结束不只是少了一个人

    人可能同时失去对未来的想象,以及借对方确认自己的方式。

    第三节|公开批评会碰到整个自我形象

    如果“我是好人、强者、专业者”不允许裂缝,承认一处错误就像全盘毁灭。

    第四节|群体变化会让人失去借来的确定

    曾经确信的队伍、传统或信念动摇时,人可能把质疑者当成对自身存在的攻击。

    第五节|崩塌不一定说明人太脆弱

    它可能暴露一个人长期把太多生存资源和自我价值押在单一支点上。

    第六节|站稳不是放弃所有外物

    而是让生活拥有多条连接:身体、技艺、关系、兴趣、公共参与和能够独自完成的小事。

    第七节|第一步是看见自己藏在哪里

    我最不能被碰的是什么?那里往往既有真实需要,也有被外物接管的部分。

    第三十八章|记忆会把人接起来,却不能把人捆死

    第一节|没有记忆,人很难守约和负责

    记忆让人知道爱过谁、欠过什么、答应过什么,也让共同生活保持连续。

    第二节|记忆不是原样保存的录像

    每次想起都会受到当下身体、语言和关系影响,因此真实并不等于毫无变化。

    第三节|个人会选择记忆,组织也会

    档案保存什么、纪念什么、删去什么,会改变后来的人怎样理解过去。

    第四节|旧片子会在新场景里自动播放

    失败、羞耻、被抛下和被压住的经验,可能替新的事情提前安排角色。

    第五节|清醒不是删除旧片子

    而是看见它又在播放,同时检查眼前是否真的与过去相同。

    第六节|修正记忆不等于伪造过去

    新的材料可以补充旧理解,但不能为了轻松就把已经造成的影响说成没有发生。

    第七节|带着记忆,却不跪在记忆面前

    个人与社会都需要保存责任,同时为新的选择留下道路。

    第三十九章|没有一个永远不变的我,仍然有一个需要负责的我

    第一节|“我会变化”不能变成“不关我的事”

    今天的我与昨天不完全相同,却仍接住昨天留下的关系和后果。

    第二节|责任不需要一个永恒不变的灵魂

    它需要有人承认:这件事经过了我,我愿意回应它产生的影响。

    第三节|承认不是把自己判死

    责任的目的不是制造永久羞耻,而是让修正、补救和重新信任有落点。

    第四节|组织也有接续责任

    人员轮换、制度更新和品牌改名不能自动切断机构对过去行为的责任。

    第五节|负责的连续来自一次次接上

    看见、说明、补救、兑现和接受检查,让流动的自我仍然保持可靠。

    第六节|拒绝也可以是负责

    当要求本身在转嫁伤害,清楚地说“不”是在阻止责任继续错位。

    第七节|更稳的我靠行动,不靠僵硬定义

    人不是因为永远不变才真实,而是因为能在变化中继续承担才真实。

    第四十章|人格不是能力大小,而是有能力以后怎样使用

    第一节|聪明、力量和成熟不是同一回事

    一个人可能很会解题、很能竞争,却不知道何时克制、怎样尊重边界。

    第二节|能力会放大人格,而不会自动改善人格

    善于合作的人有了力量可以保护更多人,习惯甩锅的人有了力量也能把代价推得更远。

    第三节|成人不天然比孩子更有分寸

    年龄、知识和职位只能证明经历与能力,不能自动证明诚实、同情和承担。

    第四节|人格的重要时刻常在无人监督时

    有机会占便宜、隐瞒、羞辱或转嫁时,是否愿意停下,才显出真正方向。

    第五节|人格培养为什么常被忽视

    因为成绩、效率和服从容易测量,克制、诚实和承担往往只在没有做到时才被看见。

    第六节|人格不能只靠个人自觉

    好的制度要让诚实不至于总吃亏,让权力接受检查,让承担者得到支持。

    第七节|人格的现代定义

    即使有能力转嫁代价,仍愿意看见别人、承认边界、接受反馈,并把该自己承担的部分留下来。


    第七部|系统怎样看见世界,又怎样把真实的人漏在外面

    第四十一章|系统不是一个躲在幕后的人

    第一节|什么叫系统

    许多人、规则、资源、信息和反馈长期连接以后,会形成比任何个人都更稳定的运行方式。

    第二节|系统可以没有统一意识

    学校、市场、机构和平台不必像一个人那样思考,仍会持续产生有方向的结果。

    第三节|没有总导演,事情也会越来越像被安排过

    每个人只完成局部任务、避免局部风险,合起来却可能让某种代价稳定地落在同一批人身上。

    第四节|系统的冷酷常常不是仇恨

    它更像既定规则沿着阻力最小的方向继续运行,对没有进入流程的痛苦没有自动感知。

    第五节|非主体性不能变成推卸责任的借口

    “流程如此”“系统决定”只能说明因果链复杂,不能取消具体的人曾经选择、隐瞒、获益或拒绝修改。

    第六节|也不要把系统重新想成全知敌人

    阴谋论会把复杂现实压成一个万能坏人,反而遮住真正可检查的规则、利益与责任节点。

    第七节|理解系统,是为了找到可以改变的连接处

    与其寻找藏在最高处的总开关,不如看信息从哪里断、奖励怎样设置、责任怎样转移、反馈在哪里失效。

    第四十二章|任何系统都有边界:谁算里面,谁被留在外面

    第一节|系统不是天然边界清楚的东西

    一个家庭、公司、行业或城市把谁视为成员、客户、成本和外部环境,本身就是决定。

    第二节|边界决定谁有发言权

    被算作内部的人通常更容易得到记录、解释和补救;边界外的人即使承担后果,也可能没有位置。

    第三节|边界决定什么叫成本

    账内的支出会被认真管理,账外的疲惫、污染、照料和未来风险则容易被当成自然背景。

    第四节|系统常把难处理的东西推出边界

    外包、临时化、家庭承担和环境吸收,都可能让账面变好,却没有让真实代价消失。

    第五节|谁来画边界,谁就掌握重要权力

    分类标准、资格条件、统计口径和申诉范围,会决定谁能被看见以及谁有资格要求回应。

    第六节|边界不能无限扩大,也不能永远封闭

    任何系统都有承载限制,但它必须说明取舍,允许受影响者提出被遗漏的后果。

    第七节|清醒首先要问边界问题

    这项决定把谁算进来了?谁虽然不在名单上,却正在替名单上的人支付代价?

    第四十三章|指标是系统的眼睛,但不是现实本身

    第一节|组织为什么需要指标

    人多、距离远、事务复杂时,数字和分类能降低协作成本,让情况可以比较和传递。

    第二节|指标一定会压缩现实

    任何测量都只能选择少数方面。清楚、可比和快速,往往以丢失背景与例外为代价。

    第三节|一旦指标决定奖惩,人就会学会配合指标

    本来用于观察的数字会逐渐变成目标,人们开始优化可见结果,而不一定改善原本要解决的问题。

    第四节|看不见的品质最容易吃亏

    诚实、照料、预防、长期信任和不制造麻烦,常因难以计量而在资源竞争中变轻。

    第五节|漂亮数字可能来自转移和改名

    问题可以被换个类别、推迟统计、送到别处,表格因此变好,现实却没有改善。

    第六节|拒绝所有指标也不可行

    没有共同测量,权力更容易只凭印象说话。关键不是要不要指标,而是指标能否被反例和现实后果纠正。

    第七节|好的指标知道自己看不见什么

    保留说明栏、例外通道、质性材料和独立复核,让数字成为入口,而不是终审法官。

    第四十四章|数据总是迟到,坏消息尤其容易迟到

    第一节|现实先发生,数据后来才出现

    采集、填写、确认、汇总和发布都需要时间,所谓实时数据也只是更快的过去。

    第二节|传递层级越多,信息越容易变形

    每一层都可能为了省事、避责或符合上级期待,删掉难解释的部分。

    第三节|坏消息比好消息走得更慢

    报告问题的人若经常受罚,组织最终会得到一个安静而危险的现实版本。

    第四节|仪表盘容易制造“已经掌握”的错觉

    管理者看见整齐图表,便可能忘记这些数字来自具体人的选择和无法填写的空白。

    第五节|延迟会让错误继续复制

    等后果进入统计时,奖励、预算和决策可能已经推动同一做法运行了很久。

    第六节|纠正延迟需要多条回路

    一线观察、匿名反馈、外部审查、用户经验和长期后果应当彼此校正。

    第七节|系统也需要“慢半拍”

    重大决定不能只追随最新数字,要检查数据来路、遗漏、利益和尚未显现的后果。

    第四十五章|逻辑只会忠实地走完前提给它的路

    第一节|逻辑擅长回答“如果这样,那么怎样”

    它帮助人保持推理一致,却不会自动告诉人最初的问题是否问对。

    第二节|前提来自人的选择和历史

    什么算成功、谁的痛苦入账、哪些资源可以牺牲,不是逻辑自己决定的。

    第三节|错误前提也能推出整齐答案

    一个系统可以运算严密、流程完整,同时非常准确地走向错误方向。

    第四节|真正不通融的是现实后果

    逻辑不会替人受苦,口号也不能取消物质限制。被排除的代价最终仍会以某种方式回来。

    第五节|修改前提需要想象力

    想象力不是任性胡思,而是看见问题可以换一种问法、目标可以重新安排、边界可以重新画。

    第六节|想象力也需要逻辑承重

    新的可能必须接受资源、因果、他人权利和长期后果的检查,否则只是一阵漂亮愿望。

    第七节|清醒让两者互相约束

    逻辑让新路暂时站住,想象力让旧前提不至于被误当成唯一世界。

    第四十六章|效率很高的系统,也可能越来越脆

    第一节|效率为什么令人着迷

    更少时间、更低成本、更统一流程,确实能释放资源并扩大协作规模。

    第二节|效率常通过删除余地获得

    备用人员、空闲时间、多种方案和地方差异,会因看似浪费而被逐步削减。

    第三节|冗余平时像浪费,危机时却是生路

    备用能力在正常时期不产生漂亮成绩,却能在意外发生时阻止整个系统一起失灵。

    第四节|标准化降低摩擦,也会放大共同缺陷

    所有人采用同一模板以后,一个错误就可能沿着统一接口迅速扩散。

    第五节|多样性不是装饰

    不同经验、方法、节奏和局部试验,为系统保留了发现错误和寻找替代方案的能力。

    第六节|短期最优可能制造长期脆弱

    若只奖励眼前速度,维护、训练、信任和生态承载都会被推迟到未来结账。

    第七节|真正可靠的系统允许一点“不够漂亮”

    保留余地、例外和备用方案,让效率接受韧性与长期后果的限制。

    第四十七章|矛盾的系统为什么也能活很久

    第一节|能够延续不等于正确

    一个制度长期存在,只能说明它暂时还能复制自身,不能证明它公正、合理或没有内在冲突。

    第二节|矛盾可以被隔离

    不同部门各自完成指标,彼此冲突的后果则留在无人负责的缝隙里。

    第三节|矛盾可以被延迟

    借债、透支信任、减少维护和推迟修复,都能让今天看起来正常。

    第四节|矛盾可以被转嫁

    弱者、家庭、未来、环境和边缘地区,常被当成吸收系统压力的缓冲区。

    第五节|矛盾也可以被叙述遮住

    只要把损失叫作必要代价,把例外叫作个体问题,系统就能继续保持自洽形象。

    第六节|现实清算未必及时,也未必公平

    最先承受后果的常常不是获益最多的人,因此不能把“现实最终会惩罚错误”当作道德安慰。

    第七节|清醒要在清算到来前看见代价流向

    不能等系统整体崩坏才承认问题,要寻找那些长期替正常运转吸收疼痛的人。

    第四十八章|没有总导演,不等于没有人需要负责

    第一节|系统性结果可以由许多局部选择涌现

    每个人都说自己只做了一小部分,合起来却可能形成稳定伤害。

    第二节|责任不能只寻找最后一个动手的人

    制定目标、提供资源、隐瞒信息、批准例外和享受收益的人,都在因果链上拥有不同责任。

    第三节|也不能把责任平均分给所有人

    知道多少、能改变多少、获益多少、是否主动阻止信息进入,应决定责任轻重。

    第四节|“我只是执行”不是完整辩护

    执行者的选择空间可能有限,但仍要说明自己看见了什么、是否有拒绝或报告的可能。

    第五节|“都是个人问题”也不是完整解释

    当相似伤害反复发生在相似位置,就应检查奖励、流程和权力设计,而不是不断更换个体。

    第六节|责任的目的不是寻找一个祭品

    若只处罚最容易替换的人,系统会完成一次象征性交代,然后照旧运行。

    第七节|真正负责要改变反馈

    既处理具体行为者,也修改让同类问题持续产生、难以被发现或容易被转嫁的结构。


    第八部|现代社会怎样把规则写进人的欲望和恐惧

    第四十九章|系统偏爱的不是愚笨,而是有限度的聪明

    第一节|现代组织需要大量聪明人

    复杂技术、市场和治理都离不开学习、分析、创造和协作,不应简单说系统只喜欢愚民。

    第二节|最受欢迎的是会解题的人

    能够提高速度、降低成本、修补局部问题,却不追问题目由谁设置、目标是否仍值得。

    第三节|创新通常被允许到边界以内

    可以换工具、改流程、造新产品,但触碰利益分配和基本前提时,创新就可能突然被叫作不现实。

    第四节|专业训练也会制造视野隧道

    一个人越擅长自己的局部,越可能把局部成功误当成整体正确。

    第五节|职业奖励会教人什么问题不要看

    不是人人主动合谋,而是长期升迁、预算和认可让某些提问越来越少出现。

    第六节|改题能力来自跨界、反例和异议

    让不同位置的人参与,保留非主流方法,才能发现题目本身可能已经过期。

    第七节|真正成熟的聪明愿意承担改题后的后果

    不仅提出新可能,也愿意让它接受现实、资源和他人的检验。

    第五十章|即时奖励怎样一点点接管注意力

    第一节|人的注意力本来就会被新奇和奖励吸引

    这不是道德失败,而是身体在复杂环境中形成的基本倾向。

    第二节|现代平台把这种倾向变成可测试的回路

    通知、推荐、连播和随机奖励不断测量什么最能让人留下。

    第三节|平台不必恨你,也能消耗你

    只要商业目标奖励停留时间,系统就会持续优化最容易留住注意力的内容。

    第四节|被喂到喜欢,不等于真正选择

    人会在反复推荐中越来越熟悉某类内容,并把被塑造的偏好误认为原本的自己。

    第五节|即时满足会挤压较慢的能力

    阅读、等待、练习、深谈和长期合作需要没有即时回报的时间,却最容易被不断打断。

    第六节|责任既不全在个人,也不全在平台

    个人可以调整环境和习惯,设计者也应对利用脆弱点的机制承担更大责任。

    第七节|夺回注意力不是退出技术

    而是恢复选择节奏:知道什么时候进入、为什么停留、什么已经挤掉了更重要的生活。

    第五十一章|怕空的人,最容易被消费和热闹填满

    第一节|空落感会催促人立刻找东西

    购物、刷屏、聊天、计划和争论,都可能暂时让人不必面对没有着落的感觉。

    第二节|消费本身不是罪

    物品能改善生活、表达审美和支持劳动,问题在于它是否被迫承担填补存在感的任务。

    第三节|市场很擅长给不安命名

    它把模糊的不够好转成可购买的答案:更年轻、更成功、更体面、更像某一类人。

    第四节|身份消费让物品替人说“我是谁”

    购买逐渐不只是使用,而是寻找群体位置和自我证明。

    第五节|便宜与快速常把成本送到远处

    看不见的劳动、能源、废弃物和债务,使个人方便与公共代价分离。

    第六节|拒绝填满,不等于赞美贫乏

    人仍需要舒适与娱乐,只是给生活保留一点不必立刻变成购买和表达的空地。

    第七节|空的现代礼物

    当人不急着填满,才可能分辨自己真正需要什么,也更能看见消费背后的代价流向。

    第五十二章|怕独的人,最容易把自己交给身份和队伍

    第一节|归属是人的真实需要

    没有同伴、共同语言和互相保护,个人很难长期面对复杂世界。

    第二节|身份能提供温暖,也能替人思考

    一旦“我们这边”成为安全来源,人便容易先维护队伍,再检查事实。

    第三节|共同敌人能迅速制造团结

    把复杂问题装进一个敌人身上,群体会获得方向,却也失去看见内部责任的能力。

    第四节|平台会奖励鲜明而可传播的身份

    犹豫、补充和修正不如坚定口号容易获得注意,人因而被推向越来越窄的表态。

    第五节|身份政治之外,所有阵营都有同样危险

    职业、阶层、宗教、民族、兴趣和反体制身份都可能把具体人压成符号。

    第六节|真正的共同体允许成员说“不”

    归属不应以放弃判断为代价,忠诚也不能要求隐瞒本群体造成的伤害。

    第七节|独的现代礼物

    承认自己最终不能由队伍完全代替,人才可能既与人联合,又保留纠正共同体的能力。

    第五十三章|工作指标怎样把责任变成数字,又把代价变成私事

    第一节|指标让大规模合作成为可能

    没有进度、质量和成本信息,复杂组织无法协调,因此问题不在于测量本身。

    第二节|容易测量的工作会得到更多承认

    销售、产量和速度可见,维护、照料、培训和避免事故则常被当作没有产出。

    第三节|责任常常向下具体,权力却向上集中

    一线人员承担明确指标,上层目标和资源不足却被包装成个人执行问题。

    第四节|自我驱动可能成为责任转嫁的漂亮名字

    当任务没有边界、资源不足、长期加码时,要求员工管理好自己并不能解决结构矛盾。

    第五节|疲惫被私人化以后,组织数字会更好看

    失眠、家庭冲突和身体损耗留在员工生活中,不进入项目成本,效率因此显得更高。

    第六节|好的评价要同时看成果、过程和外部代价

    不能只问完成了多少,还要问怎样完成、谁补了漏洞、长期能力是否被透支。

    第七节|工作中的清醒不是消极怠工

    而是把任务、权限、资源和责任重新说清,让完成目标不再依赖沉默的牺牲。

    第五十四章|不是“坏人总会胜利”,而是位置可能与品格脱钩

    第一节|社会并非总在奖励恶意

    合作、信誉和善意在许多环境中同样能带来长期优势,不能把现实说成简单的坏人天下。

    第二节|问题出在什么容易被看见

    短期成果清楚,长期损害模糊;个人获益集中,公共成本分散时,缺乏底线就可能变成竞争优势。

    第三节|善于承担的人反而可能被不断加码

    因为他可靠、愿意补洞,系统会把更多无人负责的任务自然推到他身上。

    第四节|会展示结果的人比维护共同体的人更容易上升

    可见功劳可以署名,不出事故、留住同伴和保护长期能力却难以被证明。

    第五节|这不是简单的“德不配位”

    更准确地说,是选拔位置的机制没有把品格、长期后果和责任能力纳入评价。

    第六节|不能只期待好人进入高位

    任何人拥有权力后都可能改变,需要制度让决策可见、利益可查、错误可改。

    第七节|让位与德重新相接

    既培养克制和承担,也修改奖励,让转嫁代价不再比负责更划算。

    第五十五章|反抗为什么也会被商品化和身份化

    第一节|现代系统不一定消灭反对声音

    公开批评有时反而提供信息、流量和新市场,系统可以在不改变核心规则时容纳反抗。

    第二节|愤怒可以被做成容易消费的样子

    口号、图案、影视和商品让人表达立场,却可能把行动停在购买与展示。

    第三节|反叛身份也会提供优越感

    “我不属于麻木多数”一旦成为自我证明,就会减少自我检查并制造新的等级。

    第四节|系统会学习反对者的语言

    机构采用进步、关怀、自由和创新的词,不等于资源与责任已经变化。

    第五节|被吸收不等于所有表达都无用

    文化表达能改变感受和议题入口,关键是它是否继续连接事实、组织和规则修改。

    第六节|判断改变真假的三个问题

    谁获得了新的发言权?资源是否重新分配?制造伤害的反馈是否真的改变?

    第七节|不要因害怕被吸收就放弃行动

    没有纯粹不被利用的姿势,能做的是持续核对实际后果,不把身份当作完成证明。

    第五十六章|标准化让合作变容易,也可能把不同的人删成例外

    第一节|共同标准是现代社会的重要基础

    语言、尺寸、安全规则和公共服务需要一定统一,否则陌生人很难协作。

    第二节|标准会偷偷从最低保障变成唯一模板

    原本为了保证基本质量的规则,可能逐渐要求所有人以同一种节奏、路径和样子生活。

    第三节|例外不是对秩序的冒犯

    身体差异、地方条件、照料责任和特殊处境,会让同一规则产生不同后果。

    第四节|把例外全部当成个人麻烦,系统就不用学习

    每个不适配者被单独处理,重复出现的设计问题便始终无法进入公共改进。

    第五节|多样性也是风险管理

    不同方法和生活方式保留了替代路径,使一个共同错误不至于让所有人同时失败。

    第六节|包容不是取消所有共同要求

    真正困难的是区分:哪些底线必须普遍,哪些形式应允许多种实现方式。

    第七节|成熟的标准知道给例外留门

    标准负责提供共同地板,复核与调整机制则防止地板变成压住所有人的天花板。


    第九部|事情、旧伤与现实相遇:既不取消自己,也不让愤怒执政

    第五十七章|事情先撞了一下,后来我们又往上加了什么

    第一节|先分开“发生的事”和“我对它说的话”

    一封拒信、一次冷落、一句羞辱或一项不公平决定,是已经撞到身上的事;“我果然什么都不配”“所有人都会这样”,是头脑后来补上的结论。

    第二节|第一下疼痛可能完全真实

    把两层分开,不是说疼痛都是自己想出来的。身体会受伤,边界会被越过,工作和生计也会受到真实影响。

    第三节|后来追加的故事,会把一件事写成整个人生

    “这次失败”容易被写成“我永远会失败”,“他越过了边界”容易被写成“世界上只有敌人”。追加的故事会扩大疼痛,也会缩小可选行动。

    第四节|旧伤最擅长替眼前的事提前取名

    新的不确定一出现,过去的“我会被抛下”“我必须讨好”“只有先反击才安全”就会冲上来。它们曾经有用,却未必适合今天。

    第五节|不急着加戏,也不急着叫自己冷静

    先稳住身体,写下具体行为、时间、位置和后果,再区分哪些是观察,哪些是解释。这不是要消灭情绪,而是给情绪一个不必独自办案的位置。

    第六节|把注意力从“我完了”转回“现在要处理什么”

    需要止伤、求助、保存材料、说明边界、离开危险位置,还是给一次误解安排说明机会?从一句可执行的话开始,选择就会重新出现。

    第七节|集体也会在事件上追加故事

    组织可能把一次事故追加成“个人不够小心”,平台可能把复杂冲突追加成便于站队的敌我故事。因此,分开事件与追加解释,既是个人练习,也是公共调查和制度问责的基础。

    第五十八章|旧伤会借权威的声音重新回来

    第一节|眼前的上司可能让人想起很久以前的父母

    语气、等待评价和无法拒绝的位置,会唤起过去讨好、逃避或迟到反抗的方式。

    第二节|权威未必真的像过去那个人

    旧伤会放大相似处,让人提前认定结局,因此需要把过去的角色与眼前的具体行为分开。

    第三节|眼前的权威也可能真的在滥用位置

    不能因为反应带着童年,就否定现实中的羞辱、威胁、资源控制和不公平后果。

    第四节|讨好与反抗可能来自同一个旧接口

    一个人先拼命争取认可,失望后又把所有规则都当成敌人,两端都可能仍在围着旧权威转。

    第五节|理解来路,是为了增加选择

    看见旧反应以后,人可以决定说明、拒绝、记录、离开或联合,而不是只能照旧服从或爆炸。

    第六节|童年不能解释全部社会痛苦

    相似伤害若在许多人身上重复出现,就必须检查组织和制度,不能把问题逐个送回咨询室。

    第七节|成熟不是对权威不再有感觉

    而是感觉出现以后,仍能分辨眼前事实,并选择与现实相称的回应。

    第五十九章|不是所有疼痛都是投射,有些边界确实正在被越过

    第一节|感到不舒服,是调查的起点

    它不能独自完成判决,却有资格让人停下来检查发生了什么。

    第二节|先看具体行为,而不是先诊断自己

    对方做了什么、持续多久、是否在被拒绝后继续、是否改变了你的机会和安全?

    第三节|再看权力差异

    同一句要求在平等关系里可能是请求,在掌握生计、评价和资源的人口中则可能接近命令。

    第四节|寻找重复与旁证

    类似事件是否反复发生?其他处在相同位置的人是否也遭遇过?记录是否与叙述相符?

    第五节|对方没有恶意,也可能造成真实伤害

    责任判断可以考虑动机,却不能让“我没想害你”取消已经发生的影响和修正义务。

    第六节|无法立刻证明,不等于必须立刻沉默

    可以保留判断、保护自己、继续记录和寻找支持,不必在证据尚不完整时强迫自己宣布一切正常。

    第七节|承认现实伤害,也不必把对方变成绝对恶人

    清楚指出行为、边界和责任,比用一个永恒坏人解释全部世界更有行动可能。

    第六十章|怀疑可以校准自己,却不必取消自己

    第一节|完全不怀疑自己,不是清醒

    人的记忆、位置和利益都会影响判断,自我检查能防止正义感变成自我免检。

    第二节|无限怀疑自己,也不是谦逊

    每次受伤都先认定自己太敏感,会让真实边界永远没有机会进入共同现实。

    第三节|区分自我检查与自我取消

    前者问“我可能漏了什么”,后者直接说“我的感觉和经验不算数”。

    第四节|借助外部材料校准

    时间记录、原话、规则文本、可信同伴和不同来源,可以帮助人超出头脑里的单一版本。

    第五节|也检查自己从哪里获益

    人不只会因旧伤看错,也会因维护身份、地位和方便而看不见别人的代价。

    第六节|允许暂时不知道

    在证据不足时说“我尚未确定,但这件事需要继续核对”,比仓促站队更有力量。

    第七节|怀疑的正确位置

    它是判断的校准器,不是让一个人从现实中自动消失的橡皮擦。

    第六十一章|愤怒可以报警,但不宜长期执政

    第一节|愤怒常在边界受损时最先响起

    它让人知道某件事不能再像没有发生一样继续下去。

    第二节|愤怒会迅速寻找对象

    复杂伤害令人无力,头脑于是倾向于抓住一个人、一个群体或一个解释承载全部原因。

    第三节|对象越模糊,愤怒越容易四处伤人

    对“所有人”“整个社会”“某一类人”的持续仇恨,常让真正可改变的责任节点反而失焦。

    第四节|反复宣泄不一定让愤怒变少

    若每次表达都重新讲述伤害、强化敌我,所谓发泄可能成为反刍和身份巩固。

    第五节|压住愤怒同样会制造代价

    强迫自己体谅、平静和顾全大局,可能让边界继续被侵占,并把怒气转回身体或亲近者。

    第六节|把愤怒翻译成可以处理的句子

    什么行为必须停止?什么事实需要公开?谁应说明?我需要怎样的保护和补救?

    第七节|愤怒完成报警后,应把判断权交还给清醒

    让事实、边界、责任和后果决定行动,而不是让怒气自己成为新的统治者。

    第六十二章|调节不是把情绪烧掉,而是恢复选择能力

    第一节|情绪不是装在身体里的蒸汽

    “排压”“烧掉荷尔蒙”可以当比喻,却不能被当成准确机制或保证有效的办法。

    第二节|睡眠、进食和休息会改变可用的判断能力

    状态太差时,人更容易只剩最快反应,因此先照顾身体有时是行动准备,而不是逃避问题。

    第三节|运动、散步、洗澡和呼吸提供转换场景

    它们帮助注意力离开反复播放的回路,让身体恢复到可以重新思考的位置。

    第四节|游戏可以提供清楚规则和即时反馈

    适度游戏可能让人暂时恢复掌控感;若持续挤压睡眠、工作和现实关系,也可能成为新的失控。

    第五节|倾诉与宣泄不是同一回事

    被认真听见、整理事实和表达需要,通常比反复扩大敌意更有助于恢复行动方向。

    第六节|调节不能代替解决现实问题

    休息以后仍要回来看边界、规则和责任,否则自我照顾会被用来维持原状。

    第七节|需要帮助时不必靠意志硬撑

    可信的人、专业支持和安全环境都可以成为恢复的一部分,求助不是把自己交出去。

    第六十三章|人可以一边疗伤,一边生活,一边改变现实

    第一节|不存在“完全修好以后再开始”

    人的旧伤、生活责任和社会问题往往同时存在,等待彻底完成只会让行动永远推迟。

    第二节|疗愈不是删除过去

    它更像让旧经验不再自动决定眼前,让人多出一点选择和承受反馈的能力。

    第三节|现实行动也可能帮助人恢复

    明确边界、找到同伴、完成一件小事,会让人重新感到自己不是只能被动承受。

    第四节|行动也可能触发旧伤

    冲突、质疑和失败会重新唤起害怕,因此需要节奏、支持和退出空间。

    第五节|个人支持与结构改变应当同时存在

    不能只给受伤者心理建议,也不能因制度有问题就忽略具体人的身体和生活已经承受不住。

    第六节|每个人能够承担的风险不同

    有人适合公开发言,有人适合保存材料、支持同伴或先离开危险位置,不必制造英雄标准。

    第七节|恢复的方向不是更能忍

    而是更能分辨、更能选择、更能建立边界,也更能与别人一起改变重复制造伤害的条件。


    第十部|把清醒带回公共生活:让漏项入账,让责任落地

    第六十四章|清醒不是逃出所有系统,也不是把自己修理得更好用

    第一节|人无法生活在所有系统之外

    语言、交通、市场、教育、法律和公共设施构成共同生活,完全退出只是另一种想象。

    第二节|系统也不只是压迫来源

    可靠规则能保护陌生人合作、限制任意权力、保存知识并提供个人无法独自完成的支持。

    第三节|问题不是进入不进入,而是怎样进入

    人能否保留判断、拒绝、申诉、退出和联合的能力,决定参与是否变成被完全调用。

    第四节|内在稳定不能退化成顺从训练

    如果清醒只帮助人更安静地忍受不合理目标,它就成了系统降低摩擦的工具。

    第五节|反抗也不能成为唯一自我价值

    把生命全部交给与系统赌气,仍然是让系统规定自己的时间、情绪和身份。

    第六节|清醒既保护生活,也检查共同规则

    它允许人休息、爱人和做小事,同时不把持续伤害当成只能个人消化的命运。

    第七节|真正目标是增加可回应的现实

    让更多事实能够进入,让责任更难逃走,让人拥有不靠自毁也能改变反馈的途径。

    第六十五章|公共生活中的仁:让漏掉的人和痛苦进入接收端

    第一节|社会首先需要能够听见坏消息

    没有安全的信息入口,再善良的口号也只会接收到经过美化的现实。

    第二节|投诉不是系统外面的噪声

    它可能是规则看不见后果的少数通道,应当被分类、核对和追踪,而不是只求尽快平息。

    第三节|数据之外需要具体经验

    数字显示范围,个人叙述揭示过程;两者结合才能看见损害怎样发生。

    第四节|接收设计要考虑谁最不敢说话

    匿名、保密、免于报复和独立渠道,决定弱者是否真的拥有表达入口。

    第五节|仁不能只靠某个好心人

    个人同情会疲惫、离职和变化,需要把接收能力写进程序、预算和岗位。

    第六节|接收不等于所有要求都满足

    资源有限,诉求也会冲突;仁保证的是不被预先删除,以及获得有理由的回应。

    第七节|公共仁的检验

    那些最容易被漏掉的人,是否能留下可追踪的声音?他们说话以后是否因此付出更大代价?

    第六十六章|公共生活中的义:信息到达以后,必须改变反馈

    第一节|看见问题只是开始

    报告、讨论和关怀若不进入预算、流程和责任,系统很快会恢复原来的方向。

    第二节|义要把模糊关切变成明确任务

    谁调查、何时回应、谁能决定、怎样复核,都要从善意语言落到具体安排。

    第三节|先停止正在发生的伤害

    不能只承诺长期研究,却让同样的人继续承担眼前风险。

    第四节|再处理已经发生的后果

    说明、道歉、补偿、恢复机会和支持受影响者,都是让责任重新落地的方式。

    第五节|最后修改制造问题的反馈

    检查目标、奖励、权限、信息通道和外部成本,避免只替换一个人后重新发生。

    第六节|义要求公开取舍理由

    资源不可能满足全部需要,但决定者应说明依据、影响与复核条件,而不是把困难藏在技术语言里。

    第七节|公共义的检验

    问题被听见以后,谁的行为、资源和责任真正发生了变化?

    第六十七章|公共生活中的礼:让程序既约束弱者,也约束权力

    第一节|程序不是冷冰冰的形式

    它把决定从个人好恶中稍微拿开,让陌生人也能预期自己会怎样被对待。

    第二节|好的程序给人知情和说明机会

    规则、证据、可能后果和申辩入口应当在决定前可见,而不是事后只剩接受。

    第三节|权力越大,程序要求应越高

    能够影响他人生计、名誉和自由的位置,应留下更完整理由、记录和复核路径。

    第四节|程序不能复杂到只有强者能使用

    过高成本、专业语言和漫长等待,会让纸面权利在现实中失效。

    第五节|例外权必须被记录和检查

    紧急情况需要弹性,但不能让“特殊处理”成为权力永久绕开规则的暗门。

    第六节|礼也保护被指责者

    不因公共愤怒就取消核对、比例和说明,否则正义可能复制自己反对的任意。

    第七节|公共礼的检验

    规则是否让受影响者能够站着说话,也让掌权者无法轻易从责任中退场?

    第六十八章|从感受到事实:怎样让现实能够共同核对

    第一节|感觉告诉人从哪里开始查

    不舒服、怀疑和愤怒是线索入口,不必先证明自己绝对正确才有资格记录。

    第二节|把观察、解释和判断分开

    记录具体时间、原话、行为和后果,再说明自己的理解,避免结论吞掉材料。

    第三节|区分亲历、转述与推断

    不同来源拥有不同重量,诚实标明不知道的部分,比把所有内容说得同样确定更可靠。

    第四节|寻找能够推翻自己的材料

    只收集支持原判断的证据,会把核对变成自我确认。反例使结论更有承重能力。

    第五节|保护证据,也保护具体的人

    公开透明不是无限暴露,记录与传播要考虑隐私、安全和可能的报复。

    第六节|事实也需要解释,但解释必须受事实约束

    同一材料可以有不同理解,却不能因此说什么说法都一样。

    第七节|允许结论分层

    已经确认的、较可能的、仍有争议的分别说明,让公共行动不必等待虚构的全知。

    第六十九章|从模糊愤怒到明确边界和可执行要求

    第一节|先把“整个世界都错了”缩小

    找出最具体、最重复、最能说明问题的一项行为或规则。

    第二节|说明它造成了什么后果

    不只表达讨厌,还要说清谁失去什么、谁承担风险、影响怎样延续。

    第三节|找到真正拥有修改能力的位置

    不要只向最容易接触却无权改变的人倾倒愤怒,要追踪决定和资源链条。

    第四节|提出可以判断是否完成的要求

    停止某项行为、公开某类信息、增加复核入口、调整责任和补偿,必须能够被现实检验。

    第五节|选择最小但真实的一步

    记录一次、问清一条规则、联络一个同伴、提出一项修改,都比无限扩大情绪更接近行动。

    第六节|预估风险与承受能力

    行动不是越激烈越真实。保护生计、身体和同伴,是责任的一部分,不是背叛。

    第七节|让行动接受反馈

    若方法无效或产生新伤害,愿意调整策略,而不是为了维护勇敢形象继续加码。

    第七十章|个人能做什么,为什么又不能只靠个人

    第一节|个人行动有真实分量

    一次拒绝、一份记录、一句证词和一个可靠承诺,都可能改变局部现实。

    第二节|个人也有明显边界

    信息、资源、时间和风险承受能力有限,不能要求每个清醒者独自对抗整个结构。

    第三节|共同问题需要共同记忆

    多人保存材料、比较经历,才能看见原本被说成偶然的重复模式。

    第四节|共同问题也需要分工

    有人调查、有人表达、有人照料、有人协商、有人提供专业支持,不必人人扮演同一种英雄。

    第五节|组织起来也会产生新的系统问题

    群体同样可能形成等级、指标、沉默和责任转嫁,因此必须允许内部异议与复核。

    第六节|联合不是消灭个人判断

    好的共同体让孤立者获得力量,又不要求成员把眼睛交给队伍。

    第七节|个人与集体的正确连接

    个人把经验带入共同讨论,集体把分散经验变成更安全、更持久的现实改变。

    第七十一章|改变系统,不是再造一个永远正确的新系统

    第一节|任何新规则也会产生新的漏项

    只要规则需要分类和取舍,就不可能一次照顾全部情况。

    第二节|不要把改革者想成全知全能的人

    知识和能力越大,若缺少克制、反馈和责任,造成的错误也可能被放大。

    第三节|先试一点,再看现实怎样回答

    小范围试行、公开结果、保留退出,让修正不必靠一次豪赌完成。

    第四节|同时观察预期结果和意外后果

    一项规则解决旧问题时,可能把代价送到新的位置,需要有人专门寻找新漏项。

    第五节|保留反对者,不急着消灭摩擦

    没有冲突不等于健康。异议、地方差异和不完全配合可能是系统仍有感觉的证明。

    第六节|成功经验也必须有期限

    定期复查目标、边界和指标,防止曾经有效的办法住进自己的胜利里。

    第七节|好系统不是永不犯错

    而是错误能被发现,受影响者能说话,责任能落地,规则能在不先毁掉人的情况下修改。

    第七十二章|没有终极保证以后,先把眼前这一天接住

    第一节|没有最后答案,不等于什么都没有意义

    人不必先证明人生、历史或宇宙必然走向好结局,才能为一顿饭、一次陪伴、一项公平程序和一个被忽略的人认真。

    第二节|“会失去”不会把“此刻正在发生”变成假的

    健康、关系、工作和制度都会改变,但它们今天给人带来的支持或伤害仍然真实。东西会变、会失去,不是轻看生活的理由,反而让当下的照顾和修正更有时限感。

    第三节|先把身体所在的这一天过完

    吃饭、睡觉、吃药、出门、完成一件小事,不是在回避大问题。当人已被大量不确定淹没时,恢复一天的节奏,就是把判断和行动能力接回来。

    第四节|先把眼前这个人当作具体的人

    不用“人性都是如此”提前判完他,也不用一个理想形象要求他永远不变。听他此刻说了什么,看他实际做了什么,也说清自己能给和不能给的东西。

    第五节|先把眼前这件事做到能够交代

    不必等到一次解决所有问题。先完成一份记录、一次道歉、一个保护边界的决定、一项可追踪的修正,让下一步有真实地面。

    第六节|公共行动也不需要历史必胜的保证

    一项制度改革可能退步,一个组织可能失败,但减少一次可避免的伤害、保存一份真实记录、为后来者留下一个申诉入口,已经是可检验的改变。

    第七节|成熟的希望,是不拿保证换取行动

    它承认不确定、代价和能力边界,却仍愿意在证据到达以前保留核对,在结果无法保证时选择较少伤害、较能负责的路。

    第七十三章|你想把世界带向哪里,不必靠宣告

    第一节|“我要清醒”很容易成为新身份

    一旦忙着证明自己看见了,反而更难承认看错和接受补充。

    第二节|方向藏在每天怎样使用能力

    有便宜可占时是否克制,有责任可推时是否留下,有坏消息到来时是否愿意听完。

    第三节|清醒从身体开始,却不能停在身体

    先照顾状态,再辨认旧回声,还要回到事实、位置、规则和现实后果。

    第四节|清醒从关系开始,却不能只停在家庭

    人怎样对待亲近者很重要,怎样参与学校、工作、平台和公共生活同样决定世界方向。

    第五节|清醒不是没有愤怒,而是不把愤怒变成王

    让它报告边界,再由事实、责任、分寸和可承担行动接手。

    第六节|清醒不是没有系统,而是让系统仍能感觉

    让被删去的人重新出现,让坏消息能够到达,让指标接受现实修正。

    第七节|每一个瞬间都会进入共同世界

    一句话、一项记录、一次拒绝、一次补救,看似很小,却会成为后来的人所面对的现实。

    第八节|连“迟到的光”和“清醒”也不要变成新偶像

    “迟到的光”“系统”“漏项”“清醒”都是帮助人看见某些问题的临时工具。若它们开始替现实提前回答一切,把反对者变成“不清醒的人”,就应该放下这些词,回到具体的人、事实和后果。

    第九节|不用宣布自己是谁

    在迟到的光里,认清眼前一点,承担自己一点,接住别人一点,修改规则一点,然后用脚步证明。


    附录一|全书二十句核心句

    一、现在不是一张干净照片,而是迟到的光、声音、身体、记忆、关系和规则临时碰到一起。

    二、我听见的,不一定全是你说的;也可能有我的旧回声和我们之间的位置差异。

    三、旧伤可能放大眼前的刺痛,眼前也可能真的有人正在伤害你。

    四、感觉是线索,不是终审;指标也是线索,不是现实本身。

    五、人不是一句标签,社会也不是一张报表。

    六、没有被看见,不等于没有发生;没有被计入,不等于没有代价。

    七、人是在被叫、被回应、被评价和被允许行动的来往中长出来的。

    八、仁是让漏掉的人和痛苦进入接收端。

    九、义是接收到现实以后,让责任、资源和行为真正发生变化。

    十、礼是让靠近、分歧和权力都有边界,并让规则也能约束制定规则的人。

    十一、念头来了,不必马上跟;身份来了,不必把它当成全部。

    十二、清醒不是躲在镜子后面看别人,而是看见以后仍愿意回来承担。

    十三、会变化不等于不真实;我不是一块固定石头,但经过我的事仍需要我回应。

    十四、人格不是能力大小,而是有能力转嫁代价时是否仍愿意克制和承担。

    十五、系统没有统一恶意,却可能稳定地产生冷酷结果。

    十六、没有总导演,不等于无人负责;结果是涌现的,责任仍需具体分配。

    十七、逻辑会忠实执行前提,想象力负责追问前提是否必须如此。

    十八、效率删除的余地,常会在危机中以脆弱的形式回来。

    十九、愤怒可以报警,怀疑可以校准,两者都不宜独自执政。

    二十、清醒不是逃出世界,也不是把自己修理得更好用;它是让漏项入账,让责任落地,让现实重新改变反馈。

    附录二|四个尺度的清醒检查表

    一、身体尺度

    • 我现在饿不饿、累不累、疼不疼、怕不怕?
    • 身体正在报告什么?我又给它加上了什么解释?
    • 我是否需要先恢复一点状态,再作重要决定?

    二、关系尺度

    • 我是在回应眼前的人,还是回应旧事中的某个人?
    • 对方实际做了什么?我有没有太快替他补完动机?
    • 我们的位置是否对等?谁拥有更大的拒绝权和后果控制力?

    三、组织尺度

    • 这里奖励什么、记录什么、惩罚什么?
    • 哪些必要劳动没有进入评价?
    • 任务、权限、资源和责任是否匹配?
    • 坏消息能不能安全到达有能力修改的人?

    四、系统尺度

    • 谁被算进边界,谁被留在外面?
    • 谁从结果中获益,谁在承担账外代价?
    • 指标遗漏了什么,延迟了什么,诱导了什么行为?
    • 具体责任在哪些位置?改变反馈的入口在哪里?

    附录三|把清醒带回现代生活的练习

    一、接收信息时

    • 这是亲历、转述、推断,还是立场表达?
    • 标题替我预先删掉了哪些背景?
    • 我是否只在寻找支持原有判断的材料?

    二、使用平台时

    • 我为什么打开它?什么时候算完成?
    • 它正在满足需要,还是只让我继续停留?
    • 这段时间挤掉了睡眠、行动、深谈或真正想做的事吗?

    三、工作时

    • 这项任务真正目标是什么,还是只剩指标?
    • 谁在补流程没有记录的漏洞?
    • 我是否正在把无法完成的责任转给更弱的位置?

    四、发生冲突时

    • 先写下具体行为、时间和后果,不急着给人定性。
    • 分清旧回声与眼前证据,允许两者同时存在。
    • 把愤怒翻译成边界、责任和可以核对的要求。

    五、面对权威时

    • 我现在是在讨好、自动服从,还是进行迟到的反抗?
    • 对方实际掌握什么权力?规则提供哪些说明、申诉和退出入口?
    • 我能采取的最小安全行动是什么?

    六、参与共同事务时

    • 我是在表达身份,还是在推动具体改变?
    • 新的发言权、资源和责任是否真的发生移动?
    • 行动是否为不同风险承受能力的人保留位置?

    七、每天结束前

    • 今天有没有一次没有装懂?
    • 有没有一次没有把第一感觉直接当成判决?
    • 有没有一次让原本被漏掉的人或代价重新被看见?
    • 有没有一次把该自己承担的事留在自己这里?
    • 有没有一件小事真正改变了明天的反馈?

    附录四|全书必须持续避免的十种偏差

    一、不把系统写成暗中操纵一切的单一人格。

    二、不因系统没有总导演,就取消具体行动者的责任。

    三、不制造“少数已经看清的人”对“多数麻木的人”的优越叙事。

    四、不把现实伤害全部解释成童年投射或个人敏感。

    五、不把疗愈写成必须先完成的私人任务,更不把清醒写成忍耐训练。

    六、不把愤怒神圣化,也不把平静自动当成理性和正义。

    七、不拒绝逻辑、指标和规则,而是检查它们的前提、边界、遗漏与后果。

    八、不许诺终极完美系统,只追求更能接收坏消息、更能分配责任、更能根据现实修正的共同生活。

    九、不用感知和信息的延迟去“科学证明”某种终极人生结论;延迟只能提醒我们,接收永远有过程、筛选和漏项。

    十、不让“迟到的光”“系统”“漏项”和“清醒”变成可以替一切现实作答的新教条。

    附录五|日常语言与思想来源对照(不进入正文)

    这份对照只用于说明思想来源和写作取舍,不是说两边可以完全等同。正文优先写读者可以直接拿回日常生活检验的话;若某个术语使人以为自己必须先接受一整套信仰,就不在正文中使用它。

    思想来源中的常见词 正文采用的日常说法 必须避免的误读
    缘起 事情从来不是由一个原因单独造成 不能因为原因很多,就把具体责任平均稀释
    无我 人里面找不到一个永远不变、独自作主的老板 不等于没有具体的人,也不等于可以不负责
    空性 没有什么只靠自己、永远照原样成立 不等于一切都是假的、什么都可以随便
    无念 第一个念头来了,先不要执行 不是没有念头,更不是压住情绪
    无相 别把一个样子当成一个人的全部 不是取消身份带来的历史和现实后果
    无住 别把这一刻的感觉、角色和胜负变成永远 不是遗忘伤害、放弃追责或拒绝长期承诺
    轮回 旧反应一次次把人带回同一条路 这是对重复的心理与社会回路的比喻,不在本书中讨论来世
    解脱 原本只有一条自动道路,后来多出另一种走法 不是退出一切关系、规则和公共责任
    烦恼即菩提 最乱的时候,恰好能看见什么正在接管自己 不是美化痛苦,也不是说伤害越多越好
    第二箭 事情已经疼了一下,别再用故事把它写成整个人生 不是把现实伤害改名为“你的想法问题”

    这些对照的最终用途,不是让读者学会更多名词,而是在名词被放下以后,仍能说清:此刻发生了什么,哪些是旧反应,哪些是眼前事实,谁掌握资源,谁正在承受代价,下一步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