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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六神磊磊读金庸】:面对过去的能力:说说丰县不幸女子事件

natasha 饭姐

按: 贾平凹等“著名作家”认为“不让买媳妇村子就没了”,所以女人要为传宗接代的传统让路。这种积恶的传统由老不死的名人加持,得以不断遗臭,绵绵不绝。在本文中六神磊磊提供一个新的审视角度,即面对过去的积恶,我们应该采取怎样的态度。

文/六神磊磊

微信号:六神磊磊读金庸 (dujinyong6)

难难难,道德玄,不对知音不可谈。

郭德纲老师常说这句话。

知音是很稀缺的。唐诗云,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可见自古以来知音就稀缺。

我上次聊男足,就冒出来一些人说我给男足“洗白” —— 任凭你怎么洗,国足也是洗不白的!

这就是不对知音,枉费舌尖。

今天聊一聊大家都关注的丰县女子的事情。我把大家当成知音,来说几句。

明白的,会心一笑;不明白的,且拱一拱手,各自路过,不要喷来喷去的,也许下次江湖遇到,还是有缘。

用铁链把一个精神病患者锁住,而且居然让她生了八个孩子。

这是罪恶。

当地官方的通报,发了不少了,舌头都打结了,大家却不满意。

谷爱凌拿了金牌,这等赏心乐事,仍然冲不淡人们的忧虑,我看还有很多人在追问丰县女子的事。

作为一个过去工作中经常要面对“官方通报”的人,我明显地感觉到,官方很尴尬,很焦灼,觉得这个事很挠头。

说白了就是很难。

难在哪里?

我觉得不是难在要面对罪恶。

而是难在要面对过去。

人生之中很多事,面对罪恶不难,面对过去,却很难。

多少人,都是面对罪恶的勇士,面对过去的懦夫。

大家可以读一下三表最近的文章:“以我的苏北视角看囚女案”,女子被锁新闻发生在苏北的农村,而三表自己从小就生长在苏北的农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对于这件事都是“围观”,是“局外人”,而三表是在那个环境里长大的。

他提供了一个很深刻的维度。

三十年前,在他小时候,买云南贫困大山深处的女人做媳妇生孩子是当地半公开的。

老光棍没有媳妇,就买吧。

「只要云南在,不怕没后代」的标语那年头甚至可以刷上墙。

而当时的人甚至觉得司空见惯,做了共犯,都不觉得自己是共犯。

相比之下,我生长的环境稍微好一点,我儿时生长在江西一个县城,相对没有那么封闭,公然买卖人口我没听说,至少城里没有。

但我和三表一样见过河流里漂浮的婴儿。

那年头,“你是爸妈从垃圾箱里捡来的”,绝不仅仅是什么调侃,垃圾箱里真有孩子捡。

这么说吧,遗弃女婴的事,就光是定点遗弃到我家的就有三起。

换句话说,我家先后收养过三个被遗弃的女婴。

第二个一度叫做王晓菁,是我妈妈取的名。

名都取了,是真打算要做女儿的了。

但由于当时的政策等各种原因,收养起来,困难重重,前两个婴儿都没带多久,终于给没孩子的人家做女儿了。不管怎样,算是捡了一条命。

邻里都说,你家做好事,会有好报。

然而遗弃的人呢?按理说那是违法犯罪啊!怎么不报案,怎么不查访?社区知道啊,单位知道啊,政府知道啊,真要发狠查,并不是完全查不到的。县城才多大?

但是大家司空见惯了。

遗弃女婴,至少三十年前我那儿的人还会说,造孽,犯罪,不是人干的事。

可是大山里买个媳妇,并且粗暴野蛮对待之,在过去一些地方、一些人的眼中,可能都不叫个事。

所以有一类罪恶,是最难面对的。

就是带着“过去”烙印的罪恶。

过去的贫穷、封闭、落后、麻木,是这种罪恶的催产师。

今天的我们惊呼:天底下怎么有这种事!其实天底下,在过去的很多年头里,一直有这种事,从来都有这种事。

每一种罪恶的背后,都有它的粗暴的逻辑。

不妨想象一下那个地方的逻辑。

说得难听一点,那片盲山里的逻辑。

那是另一种逻辑。

一个弱女子,精神有病,无人撑腰,所以就被野蛮粗暴地对待了。

倘若她有比较横的娘家,有比较强的兄弟,那么夫家多半不敢做得太过。

但她来自远方,举目无亲,没有任何人为她说话。

当然就被随便炮制。

至于生八个孩子,你吃我家饭当然就为我生孩子。

这就是逻辑。

这就是带着一种深深的“过去”烙印的逻辑,因为贫穷、封闭、落后、麻木而生出的逻辑。

也是我们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摆脱的逻辑。

个别时候,这种逻辑甚至还在死灰复燃,你说他不文明不人道,他还说你不尊重传统,你道歉。

今天丰县也好,徐州也好,面对起这个事来,估计会觉得分外尴尬,分外挠头,说什么都像打脸。

难。

因为之前说的,人最难的就是面对过去。

别说凡人了,超人亦如此。读过金庸的,想象萧峰、玄慈、一灯、灭绝、张无忌、裘千仞。

哪个不是大行大能者,然而他们人生的最难关,都是怎么面对过去。

能处理好这四个字的,都是了不起的人,是大智者。

历史上,多少杰出之人、非凡之事,大政治家、大思想家,之所以非凡,往往还不是因为解决了如何面对未来的问题,而是先解决了如何面对过去的问题。

大山深处,那么沉重的、苦涩的过去,丰县想凭一两个通报就解决了?我看难。

怎么办?难办。还是只有一条路,实事求是。

过去,不是借口。野蛮是当下的,痛苦是当下的,那就是当下人的责任。

以前在重庆当记者时,曾有一位老领导找我聊天,问我:你是不是觉得眼下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怎么说都不对?

我说:是。

领导便教我:当你感觉到说什么话都不好了,那么往往最好的选择,就是说实话。

一直记得这一句点拨。

可能地方上、有关部门还委屈:我们已经实事求是了。

实事求是没有尽头。

继续实事求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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