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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为谁服务?

minjohnz  ·  13 小时前 实在太忙,恕不回复,我不认为现代文明或传统文化是完美的

穷人的苦,不是政治运动的委托书

有人这样解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的一连串政治运动:

“所以要革命、土改、大跃进、大饥荒、文革一条龙服务啊。对于穷人来说,是很苦,但是看到别人跟他一样苦,死也没那么多怨言了。”

这句话不仅荒唐,而且包含着一种十分残酷的历史观:仿佛穷人并不要求自己过上好日子,只要求把原来过得比自己好的人也拖进苦难;仿佛只要实现了“人人都苦”,饥饿、迫害和死亡就获得了某种正当性。

真正的穷人当然不是这样。

穷人要的是土地、粮食、工作、公平和有尊严的生活,不是大炼钢铁,不是人民公社,不是反右派,不是批斗会,更不是让自己的孩子饿死以后,再从邻居家的死亡中获得心理安慰。

从土改、三反五反,到反右、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这些运动虽然在宣传中都以“群众”的名义展开,却没有一项是穷人通过自由讨论、公开表决和制度选择发动的。运动的目标由最高领导层决定,敌人由政治权力划定,斗争方式由党组织部署,运动何时开始、何时升级、何时停止,也不是普通群众能够决定的。

群众可以被发动,却不能决定方向;可以成为运动的力量,却不能控制运动的机器。

这才是理解前三十年政治运动的起点。

一、农民要土地,但土改运动同时是一场战争动员

必须承认,贫苦农民确实要求土地。

旧中国许多地区土地占有不均,佃租和债务沉重,“耕者有其田”具有真实而广泛的社会基础。因此,说土改完全不是农民所愿,是不准确的。

但农民要求获得土地,不等于农民自主选择了土改运动的具体方式,更不等于农民授权一个政党利用土地重新划分乡村阶级、建立基层组织,并把获得土地同参军、支前和政治忠诚结合起来。

中共关于解放区土地改革的历史资料直截了当地说明,土地改革不仅是为了满足农民的土地要求,也是为了“进一步动员人民群众支援解放战争,从而获得战胜敌人最基本的物质条件”。各地普遍提出“保田参军”,土改后参军和支前人数迅速增长。

这说明土改具有双重性质。

对许多农民来说,它意味着获得土地;对中共来说,它同时意味着获得兵员、粮食、地方组织、政治认同和战争胜利所需要的社会动员能力。

土地是农民所要的,把土地变成政治动员和政权建设的工具,则是革命党的战略选择。

而且,农民获得土地以后,并没有取得长期决定土地制度的权利。土改完成不过几年,农民的个体土地所有权便在合作化和人民公社化中被迅速消解。假如一切真由农民决定,就应当允许农民决定要不要入社、何时入社、能否退出以及收成如何分配。

事实上,这些权利并不存在。

因此,不能因为农民曾经欢迎分田,就推导出他们也欢迎后来取消家庭经营,更不能把人民公社、大跃进和饥荒说成土改的自然延伸。

二、三反五反不是穷人的自发反腐,而是新政权的整编行动

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当然具有正当性。普通人也不会赞成官员腐败,更不会赞成商人偷税、行贿和偷工减料。

但1951年至1952年的三反五反,并不是由独立司法机关依法调查、公开审判的常规治理,而是由党中央部署、按照群众运动方式开展的全国政治行动。最高人民检察机关保存的历史资料也表明,各地以运动为中心,设检举箱、发展通讯员、发动群众揭发,随后集中定案处理。

这场运动的政治结果同样十分明确。中共自己的党史资料称,三反五反“巩固了工人阶级和国营经济的领导地位”;五反则为把私营工商业“进一步纳入国家资本主义的轨道”创造了条件。

换句话说,它不只是查办违法者,也改变了国家、干部、工人和私营企业主之间的权力关系。

通过三反,新的官僚体系接受了一次由上而下的政治整肃;通过五反,城市私营工商阶层被迫接受国家对企业账目、经营方式、利润和政治身份的全面干预。运动中的扩大化和逼供信现象,连官方党史也承认确曾发生。

这不是穷人提出的一套经济制度。它首先服务于新政权对干部队伍、城市经济和私人资本的控制与整编。

反腐败是理由,巩固政权是结果;惩治违法是表层目标,重新分配政治支配权才是更深层的意义。

三、反右证明:“让群众讲话”不等于让群众选择

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更能说明政治运动并不是群众意志的表达。

毛泽东亲自推动整风和鸣放,要求党外人士帮助共产党整风,一再鼓励知识分子提出意见。1957年春,他甚至批评党内一些干部想把意见“压下去”,声称领导者也应当接受被领导者的考验。

问题在于,当批评不再停留于干部态度和机关作风,而开始涉及一党领导、政治制度、法治、人权和历次运动时,毛对鸣放的判断迅速发生变化。

1957年5月15日,毛在党内文件《事情正在起变化》中已经开始划分左、中、右,提出要孤立“右翼分子”,并准备在共产党整风之后帮助党外人士“整风”。6月,中央正式部署反击右派。

7月,毛把先鼓励鸣放、再集中反击的办法公开称为“阳谋”。

无论最初提出鸣放时是否已经设计了一个完整圈套,至少有一点是清楚的:发言者并没有界定批评边界的权利。

毛允许人们讲话,但由毛决定哪些话是“人民内部意见”,哪些话是“资产阶级进攻”;毛邀请人们批评党,也由毛决定何时把这种批评重新定义为敌我斗争。

后来,全国被划为右派的人中,绝大多数得到改正。中共党史资料记载,共有五十四万多人被认定为错划,占原划右派总数的约百分之九十九。

这已经足以证明,反右不是穷人为了获得利益而要求发动的运动,而是最高权力在遭遇制度性批评后,对知识分子、民主党派人士和党内异议者实施的一场政治清理。

它维护的不是穷人的表达权,而是权力不受挑战的边界。

四、大跃进不是人民要求发展,而是领袖意志替代经济规律

人民当然希望国家富强,希望工业发展,希望结束贫穷落后。

但希望发展,不等于要求亩产万斤,不等于要求全民炼钢,不等于要求拆掉农民的锅,把家庭生活全部纳入人民公社,更不等于同意基层干部为了完成指标虚报产量,再由国家按照虚假数字征购粮食。

1957年11月,毛泽东第二次访问苏联。在莫斯科,他公开判断“东风压倒西风”,认为社会主义力量已经占据压倒优势;又提出中国可能在十五年内赶上或超过英国,主要指标正是钢铁产量。

不能简单证明毛是因为在苏联受到轻视,才发动大跃进。但可以确认的是,莫斯科之行强化了他的世界革命乐观主义,也强化了以钢铁产量衡量国家力量、以政治动员压缩发展时间的赶超冲动。

随后,十五年赶英的设想不断提前,经济建设越来越被理解为一场能够依靠革命热情取胜的政治竞赛。

1981年的中共历史决议对此有明确结论:大跃进的发动,源于对经济规律和中国实际认识不足,更由于毛泽东和一些中央、地方领导人在胜利面前滋长了骄傲自满情绪,急于求成,夸大主观意志,没有经过认真调查研究和试点便轻率发动运动。

这里最关键的不是毛个人是否真心希望国家富强,而是他把自己的判断置于经济规律、专业意见和社会反馈之上。

当真实产量不符合领袖期待时,不是修改目标,而是怀疑干部“右倾”;当基层开始纠正浮夸时,庐山会议又把彭德怀的意见变成政治问题,发动反右倾斗争,打断了刚刚开始的纠错过程。官方历史决议同样承认,这一斗争破坏了党内民主,使经济错误延续了更长时间。

因此,大饥荒不能解释成“穷人愿意大家一起受苦”。

饥饿中的农民没有制定钢产量指标,没有决定公共食堂制度,没有批准高征购,也没有权力撤销人民公社。他们承担后果,却没有决策权。

用受害者之间同样贫困来证明运动具有民意基础,就如同说一艘船沉没时,三等舱乘客看到头等舱乘客也落水,所以便不再怨恨撞向冰山的人。

共同受难不是公平,更不是授权。

五、毛没有真正失去最高权力,但无法接受政策主导权转移

大跃进失败以后,毛泽东在1962年的七千人大会上作了自我批评,承认中央的错误由自己首先负责。

随后,刘少奇、周恩来、陈云、邓小平等人主持经济调整,恢复生产秩序。官方历史决议也明确说,1960年冬以后,一系列调整政策主要在刘少奇、周恩来、陈云、邓小平等人主持下制定和执行。

但把这个阶段简单说成毛已经“大权旁落”,仍不够准确。

毛依然是中共中央主席,仍然掌握最后的政治裁决权。他失去的不是名义上的最高地位,而是大跃进时期那种由个人意志直接支配经济政策的绝对主动性。务实调整取得成效,也意味着大跃进路线事实上被否定,刘少奇、陈云、邓小平等人的政治权威相应上升。

对一个习惯于把个人路线同革命正确性联系起来的领袖而言,这种局面不只是政策分歧,也可能被体验为政治权威的削弱。

从1962年以后,毛重新强调阶级斗争,把党内政策分歧逐渐解释为资本主义复辟问题;到文化大革命前夕,斗争目标已被指向所谓“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六、文化大革命以“群众造反”为形式,以重组最高权力为结果

文化大革命最具有欺骗性的地方,是它看起来比以往任何运动都更像群众自发行动。

学生可以批评校长,工人可以批评干部,基层群众可以成立组织,甚至可以“炮打司令部”。但群众能够攻击谁、不能攻击谁,哪一个组织是革命派,哪一个组织是反革命派,最终仍然取决于最高领袖的认可。

毛亲自参与修改的《五一六通知》,要求揭露和清洗混入党、政、军及文化领域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并提出夺取文化领域的领导权。

1981年的历史决议说得更直接:“文化大革命”是毛泽东发动和领导的;其理论宣称中央存在一个“资产阶级司令部”,必须发动群众,把被“走资派”篡夺的权力重新夺回来。该决议同时指出,毛的个人专断作风损害了民主集中制,个人崇拜逐步发展,最终导致文革的发动。

“重新夺回来”这几个字,揭示了文化大革命无法回避的权力性质。

运动在客观上摧毁了刘少奇的政治地位,打倒或边缘化了大量党政干部,破坏了原有组织程序,使毛重新成为所有政治合法性的唯一来源。一个人是否革命,不再主要取决于制度和法律,而取决于他是否忠于毛、是否正确理解毛的最新指示。

毛是否在运动开始之初,就把“彻底神化自己”设定为一个明确、完整的个人计划,现有史料很难严格证明。

但文革确实把个人崇拜推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毛的著作、语录、画像和指示被赋予近乎神圣的地位;所有组织和个人都必须反复证明自己对毛的忠诚。个人崇拜既是文革的动员手段,也是文革形成的政治结果。

所以,更严谨的说法不是“毛为了神化自己而预先设计了文革的一切”,而是:

毛为了打倒被他视为威胁其路线和权威的党内力量,发动并长期坚持文化大革命;这场运动帮助他重新确立了不可挑战的最高权威,同时把对他的个人崇拜制度化、全民化和神圣化。

七、这些运动不只是毛一个人的行为,但毛负有不可替代的发动责任

当然,历史不能被简化为毛一个人对几亿人的单独操纵。

各级领导干部执行并层层加码,地方权力利用运动解决私人恩怨,积极分子借运动改变自身地位,普通人也可能参与迫害别人。庞大的党国组织、等级服从、信息封锁和政治恐惧,共同构成了运动能够不断扩大的条件。

1981年的历史决议也强调,不能把所有错误全部归于毛个人;中央和地方许多领导人以及整个制度都负有责任。

但是,不能把责任全部归于毛,不等于毛只是一个普通参与者。

反右的转向由他决定,大跃进的赶超目标由他推动,庐山会议的反右倾由他发动,阶级斗争扩大化由他坚持,文化大革命更是由他亲自发动和领导。没有他的最高权威,这些运动不会以同样方式发生,也不可能在已经出现严重后果以后仍持续升级。

因此,把这一系列运动说成“穷人要求的”,实际上是在用受害者替发动者承担责任。

结语:穷人需要的是摆脱苦难,不是平均分配苦难

穷人可能憎恨不公,可能仇视压迫自己的人,也可能在政治动员中参与针对他人的斗争。

但这种情绪不能被解释为他们要求饥荒、迫害和永久革命。

农民要土地,不等于要人民公社;工人反对腐败,不等于要三反五反式的逼供和政治审查;知识分子响应鸣放,不等于要求自己被划为右派;人民希望国家富强,不等于要求亩产万斤和全民炼钢;普通人反感官僚特权,也不等于要求关闭学校、摧毁法制、批斗教师和打倒整个国家机构。

更不能说,因为富人、知识分子和干部后来也遭了难,穷人的饥饿便显得容易接受。

一个社会的正义,不是让原来生活较好的人也掉进深渊,而是让深渊里的人能够爬出来。

所谓“看到别人跟自己一样苦,死也没有那么多怨言”,不是对穷人的理解,而是对穷人的侮辱。它把穷人描述成只会嫉妒、报复、幸灾乐祸的一群人,仿佛他们没有改善生活的理性愿望,也不配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前三十年的许多政治运动,确实借用了贫困、平等和群众革命的语言。但它们的发动权、解释权和停止权始终掌握在最高权力手中。

穷人提供了运动的名义、人数和牺牲。

毛泽东及其领导的政治体系,则决定了运动的方向。

把两者混为一谈,不是解释历史,而是替权力推卸历史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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