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200716-opinion-live-strong-havel/

【编按】:2019年和2020年,是香港的希望与失望并存的时代,在如雨如雷的街头政治因应社会气氛和疫情中断之后,这个城市迎来前所未有的政治管治和打压,社会继续极化,自由迅速失落,人们眼看著细密严厉的统治术在此地从无到有,还来不及抵抗,中美新冷战的漩涡又将她卷入大风大浪之中。香港的政治与经济遭遇双重打击,议会政治也开始尝试新的抗争路线,普通市民严肃地考虑是否要移民。社会动荡下,人的尊严、志业、热情、爱与恨、政治实践、生存的意义⋯⋯还有可能吗?还能如何进行?《端传媒》邀请社会学者陈婉容撰写系列文章,讨论这时代的爱与希望。首篇《(后)极权主义的阴霾下,人活著还有没有意义?》已经发表,本文为系列文章的第二篇。
写完这个后极权系列的第一篇之后,港版国安法就真的通过了。条文公布之后多名当权者忙不迭地自行诠释法律——民主派初选又犯法,进立法会阻碍法案通过也犯法,讲抗争口号犯法,唱不该唱的歌好像也会犯法。那条不能踩的红线突然降临,甚至根本不知道红线究竟设在哪里。各人删脸书的删脸书,删好友的删好友,搞移民的搞移民。禁止出境的风声传出来,我们私下讨论港版柏林围墙的可能性,想著东德也是因为想不到有那么多人逃亡,柏林围墙才会出现。现在搞不好香港就是新的东柏林了。
大概是去年这个时候,721元朗事件前后,我突然很感受到哈维尔说的所谓“漫长而死亡般的寂静”(a long and moribund silence)是甚么意思。哈维尔说,在1968年苏联为了打压被称为“布拉格之春”的民主改革,将坦克开进布拉格后,捷克斯洛伐克就进入了这种“漫长而死亡般的寂静”——在改革的希望被彻底粉碎后,人们失去了对公共事务的的热情,社会迅速进入冷漠和道德僵化的状态,普通人都缩回自己的窝里想要不问世事,所有反抗行动都被灭声,人们继续在后极权的消费社会里麻醉自己,装作看不到身边世界的变化⋯⋯这种寂静不止漫长,还是“死亡般”的,因为人在这种社会里完全无法伸张自己,自由地当自己想要当的人。
“我突然很感受到哈维尔说的所谓“漫长而死亡般的寂静”(a long and moribund silence)是甚么意思。这种寂静不止漫长,还是“死亡般”的,因为人在这种社会里完全无法伸张自己,自由地当自己想要当的人。
哈维尔关于对抗后极权的名言,很多人都引用过了:他叫我们要**“活在真相中”(living-in-truth)**。只是甚么才叫真相?很多没经历过后极权的人,都拿《一九八四》里“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的大洋国真理部口号来跟现实比对。即是说人们以为的所谓真相,大概都是政治的,都是关乎言论自由﹑集会自由那一类的事情。
那么,“活在真相中”就等同于坚持叫抗争口号吗?哈维尔大概不会太同意。我觉得,哈维尔说的“活在真相中”完全不是政治的,或至少不一定是政治的。那是一种生存状态,至少一开始的时候可以跟政治完全没有关系。
打假的责任
他没有意图要打击中国武术,他执著的从来都是各种夸张虚假失实的“中国武学”想像。
我拿中国的格斗狂人徐晓冬当例子。
前一阵子看到一段有线中国组拍的新闻片,讲中国各门各路的“武术宗师”。有自称太极宗师的凭内功把一众弟子震飞几丈,有隔山打牛,还有隔著拳套点穴,令对手一时昏昏沉沉无法动弹的“神功”。觉得太好笑了,忍不住上网再搜一下大陆近年崛起的武术宗师,见到有电视节目拍鸽子在“宗师”的手上飞不起来,因宗师内功高强,鸽子找不到“支点”起飞;还有太极宗师单对单对决一队美式足球队,几个青年小将都拦不住穿著功夫衣服带球走的中年大叔。看著当然觉得特别好笑,这些宗师不仅超越了科学,也超越了人体工学,虽说世事无奇不有,但中国奇人异士特别多。

打MMA(综合格斗)出身的“格斗狂人”徐晓冬。网上图片
中国武术源远流长,但这些骨骼精奇,身怀绝学的“宗师”,其实是中国民族主义操作的衍生品。这些宗师许多都是经过官方认证的,例如上面讲的那个让鸽子飞不起的大师,就是被央视吹捧为“中国武林十大宗师”之一的“太极雷公”魏雷。除了“雀不飞”的太极秘传神功,央视《体验真功夫》的节目还播出魏雷使出“内功”劈西瓜的表演,里面变黑变坏、而西瓜表面丝毫无损。总之要多离奇就多离奇。官方对这种超乎常理的表演不但不会求证,还会嘉许,一时间中国武林大师空群而出,好像都要一个打十个,都要把“东亚病夫”﹑“华人与狗不得内进”之类的牌匾告示都劈碎,将百年民族屈辱清洗干净,证明中国文化天下第一。有些节目还重金请根本没学过武的日本人去打(当然是一定要输给中国选手的),打输了就跪著求饶,要让中国人民感到国耻一洗而空。中国过去二十年极速膨胀的民族主义与光怪陆离的中国武林是共生的。
2017年,打MMA(综合格斗)出身的“格斗狂人”徐晓冬声言要揭开中国“武林”的各种造假,公开踢馆各大宗师,第一个跟他打的就是“太极雷公”。本来以为有一番龙争虎斗,谁知徐晓冬不到半分钟就将魏雷打趴。徐因此声名大噪,还点名要对决包括自称“一阳指”和“降龙十八掌”传人的武当派掌门贺曦瑞、马云的保镳李天金,还有以少林真传之名、因“武林风”节目在中国走红的“武僧一龙”。但他打趴“中国武林十大宗师”之一的魏雷后就成了不受官方欢迎的人物,比武前会被无端架走审问,官方明令禁止他比武;徐晓冬吃上了官司,现在坐飞机火车都有限制,他的小孩也不能上私立学校。
徐晓冬被官方针对后,现在也是西方自由社会定义的那种“异议者”了。但我并不相信徐晓冬一开始的意图是要与中国政府对著干。他可能有一部份是为自我宣传,但出发点始终是对于夸张失实的“武学”的打假。真正练武的人天天在拳馆里流血流汗,明明没有实战能力的人却整天弄虚作假。一个西瓜不知多少个人事前劈完,在镜头前才让“太极宗师”劈来表演,而且官方不止不打假,还加入作假,与假武术宗师互相利用,一起喂养“中国民族伟大崛起”的虚荣心。
徐晓冬自己就说,他没有意图要打击中国武术,他要打的只是愚弄人的、假的中国武术。他执著的从来都是各种夸张虚假失实的“中国武学”想像:太极拳用来强身健体就好,明明没有防身能力,怎么偏要讲成是绝世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