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然后一颗脑袋探进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别人,才整个身子闪进来。
林立果,15岁,比豆豆小一岁,个头已蹿得比姐姐高了。他穿着一件海军蓝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一副没正形的模样。
“哎哟,又被骂了?”他涎皮赖脸地凑过来,双手插兜,往桌沿上一靠。
“滚。”林立衡头都没抬。
林立果权当耳旁风,反而一屁股坐在她床上,跷起二郎腿,晃着脚,和她姐刚才一个动作。
“哎,姐,我和你说。”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主任今天在首长那受气了。”
林豆豆右手把笔轻握到手心,指尖一蹭把画纸平移到身旁。
“听说还挨了一巴掌呢。”林立果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姐姐,等着看她反应。
林豆豆眉心一蹙,侧过脸来:“你怎么知道?”
“你问我啊?哼,没看见主任脸上那红印子?”林立果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知道为啥吗?”
林豆豆故意不接话茬,手里转了一圈笔,然后接着画画,实际等着他自己往下说。
“因为今晚那个婚礼。”林立果果然憋不住,离开床,开始来回踱步,像个小大人似的,一边说一边比划,“苏振华,就那个海军政委,你知道吗?48了,今晚娶了个24岁的姑娘,主任跑去参加了,回来就跟首长说了,首长当场就火了——‘老配少,这算什么作风!’”
他学着林彪的腔调,声音压得很沉,但配上他那张还没长开的脸,不伦不类。
“然后呢?”林豆豆忍不住问了一句。
“然后主任就顶嘴呗。”林立果手舞足蹈,越发放肆起来。“主任说——‘老配少怎么了?你娶我的时候,不是老配少?’”
林立衡皱了皱眉,“你小点声。”
“怕什么,又没人。”林立果不以为意,继续说,“你说这苏政委也真行,48岁,24岁,差了整两个属相呢!”林立果伸出两个指头在眼前晃了晃,又啧了一声,“你说那女的怎么想的?图他什么?图他官大?图他像她爹?”
“行了行了。”林豆豆打断他。
“我话还没说完呢。”林立果根本不听,继续往下说,“听说那姑娘长得可漂亮了,文工团跳舞的。你想啊,洞房花烛夜,老牛吃嫩草——”
“啧。”林豆豆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
她赶紧把那歪念甩出去:“你要不要脸?”
“我怎么不要脸了?”林立果一脸无辜,“我说得不对?48岁娶24岁,本来就是——”
他忽然顿住了,眼珠子转了转,脸上浮起一种更欠揍的表情,声音拉得老长:“奥——还是说,你也想献身个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
“你——”
“我姐答应我可不答应啊!”林立果往后一缩,连连摆手,随即一指身旁那床,“以后这屋要成老牛窝,你不嫌埋汰我还嫌呢!”
“我打死你个没大没小的畜生!”她抓紧铅笔就扔过去。
林立果一闪身,铅笔砸在墙上。他那刚缩回去的头又往墙边探了探,嘿嘿一笑:“哎哟,你还真扔啊。笔都摔断了,够狠的。”
林豆豆瞪了他一眼,转而低头把桌上散乱的纸拢了拢,叠齐。
她叹了口气。
林立果捡起铅笔递回桌子上,歪着头看她:“你叹什么气呢?感时伤怀了?”
“滚滚滚。”林豆豆语带不耐,往椅子一塌,“丫别在我这贫。”
她之所以叹气,是因为刚才光顾着恶心了——恶心那个画面,恶心弟弟那些话。可是现在转念一想,又觉得有点说不过去。总该叹口气吧,算是一点心意。
她把断了铅芯的铅笔捏在手里,低着头,用小刀一下一下地削着。
林立果收起那副嬉皮笑脸,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
“姐。”
“干嘛?”
“我跟你说正经的。”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说苏振华那种,算不算革命伴侣?”
林豆豆没抬头。她俯下身,把铅笔斜抵在桌上,用眼睛仔细盯着,小刀一下一下地削着笔尖,刀片刮过木片和石墨芯,落在桌子上,哒、哒、哒。
“48岁,24岁,”林立果看着窗外,故作怅然,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故作老成的审视,“组织一介绍,就结婚了。这叫革命伴侣?还是叫—-那叫什么来着,拉帮配?”
他说的“拉帮配”,是个别扭的自创词汇,其实是他把“拉郎配”和“拉帮套”[4] 搞混了——他毕竟才十五岁,只不过间或从大人那里听了些只言片语,就一知半解地显摆出来了。而他这副表情,又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倒像是个看透了什么的中年人。
林豆豆看他在自己面前的这般德行,不免莞尔,“那叫拉郎配。”她嘲笑他的词不达意,“还有,咸吃萝卜淡操心,你管人家叫什么。”
“我就觉得恶心!”林立果一窘,“你说两个人,又不认识,又不了解,年纪差那么多,就因为组织一句话,就睡一张床了。这算什么?这不就是——”
他卡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他想说“这不就是配种吗”,但觉得这个词太粗,咽了回去。他想说“这不就是封建社会的包办婚姻吗”,但又觉得这说法太官方,所以不屑用。
[4] “拉帮套”:旧时底层婚俗,指因丈夫重病或残疾,妻子另招一单身男子共同生活,承担劳动并与之发生性关系。此处林立果将“拉郎配”与“拉帮套”混为一谈。
林豆豆削铅笔的手停了一下,轻飘飘地说:“你怎么知道人家不乐意?兴许人家乐意呢。”
林立果哼了一声,嘴角一撇:“哪个女人乐意?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两轮的老头子,乐意?你乐意?你乐意刚才怎么一听就恶心成那样?你乐意我开你两句玩笑你反应怎么那么夸张?”
林豆豆不觉皱起眉头,嘴抿了一下。她想说“那不一样”,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弟弟说的是对的——她恶心那个画面,不就是因为觉得那个女人不会乐意吗?
刀片刮过石墨的沙沙声砸在桌子上,哒哒哒,比刚才更急促了。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她依旧没抬头,继续削铅笔,“你我都不是人家肚子里蛔虫,你怎么知道人家姑娘怎么想的。”
“我就是问问你怎么看。”林立果盯着她。
“我没看法。”
“你不可能没看法。”
“那我的看法就是——”林豆豆把削好的铅笔竖起来,立在桌上敲了一下,“关我什么事。”
林立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对姐姐的漠然很是讪讪。
“你这个人,就是没心没肺。”林立果嘟囔了一句。
“你有心有肺,你去告啊。”林豆豆回了一句,“你去跟首长说,说他战友的婚姻不合理,你去。”
“呵,亏你还是个女的,一点同理心都没有。”
林立衡本来已经懒得理他了,听到这话,铅笔往桌上一拍,抬起头,眉眼一挑:
“哟——”拖着长音,带着一种“你找死”的危险气息。
她一脸嘲弄,“你懂得还挺多啊,还——还‘同理心’?你刚才说那谁谁‘老配少’ 在那‘洞房花烛’‘老牛嫩草’的时候,你自己不是说得挺欢的吗?你同理心在哪了?你脑子里那些画面,是你替她难受呢,还是你自个儿瞎兴奋呢?”她学着他刚才那副贱兮兮的语气,把“洞房花烛”、“老牛嫩草”两个词咬得又重又黏,嘴角微翘眯起眼来打量着自己这个弟弟。
林立果的脸涨红了。
“再说,你姐我被打被骂的时候,”林豆豆声音不高,“怎么不见你来同理同理我?你那时候在哪呢?在隔壁听收音机吧?”
林立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背后逞英雄,你倒是第一名。当着主任的面,你敢放个屁吗?”
“我——”林立果梗着脖子,“我不也帮你报过信?上次主任要查抄你的画报,说你不务正业整天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是不是我提前告诉你的?你赶紧收起来了,才没挨骂。你怎么不记恩呢?”
林豆豆愣了一下,表情软了半秒,但很快又硬了回去。
“行了行了,报信的事我记着,行了吧?”
“再说了!”林立果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声音又大了起来,“今天要不是我来告诉你,你都不知道你为啥被骂!你还在那傻乎乎地顾影自怜呢!我这是——我这叫雪中送炭,叫一语点醒梦中人,叫——”
“叫看热闹不嫌事大!”林豆豆打断他。
“反正你不能翻脸不认人,”林立果凑近一步,“你就说,你是不是得谢谢我?”
林豆豆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一半是无奈,有一半是真的觉得这个弟弟虽然烦人,但确实不是坏人。
“好好好,我的好弟弟,”她拖长了音,“你姐我感恩着呢,行了吧?感恩戴德,铭记五内,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行了吧?”
“你少跟我来这套。”林立果一屁股又坐回床上,盯着她,“我就想问问你怎么看。别打马虎眼,别当缩头乌龟。组织上让你表态政治立场的时候,你也这么糊弄?”
“组织让我表态?你什么时候成组织了?”
“我就是——我就是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林立果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非要争出个是非对错的执拗,“你觉得那种婚姻恶不恶心?你同不同意我的看法?你——你得有个明确的态度。”
林豆豆看着自己这个弟弟。她知道今天不给一个答案,他是不会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