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等到丈夫死……” (新井一二三）

“等到丈夫死……”

作者：新井一二三

“等到我丈夫死，我要去美国留学。那时候，恐怕我已经太老，不能学太複杂的。所以，学点手工艺什麽的就好了。”在东京青山地区的一家烧烤店，我的朋友边喝啤酒，边讲话。她是我高中时候的同班同学。我们今年三十岁。

同样的话，如果是位老太太讲的，也许不很奇怪；假如从一个嫁给粗暴的丈夫过著苦涩生活的女人嘴裡说出来，我也可以较容易接受。可是，她丈夫是个很温柔的人，两个人过著（从外表看来）十足的雅痞生活。她为什麽要希望丈夫早一天死，我觉得非常吃惊。

她和丈夫都是名牌大学毕业，在大企业工作，两个人的年薪合起来接近二千万日圆。再说，他们还没有小孩，住的是丈夫的父母拥有的豪华住宅。总而言之，他们有足够条件过理想的生活。去美国留学一两年，对今天的日本人来讲，并不是个荒唐的梦想。她怎麽做不到？

然而，当我对她这样说时，她马上否定说“妳才不明白”，又再要了一瓶啤酒。

她穿的是意大利套装，唇上涂的是法国名牌口红，头髮弄的也是最时髦的髮型。可是，找来找去，在她脸上，尤其在眼睛裡，我就找不到哪怕一点点生命力。十五年前我们上中学的时候，她曾是班上数一数二的美女。可是现在，虽然她容貌还挺不错，就偏偏缺乏从心灵映照出来的光辉。坦率地说，我看到她现在的样子觉得心酸，因为她像过去那个少女的亡灵。

记得五年前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刚刚跟现在的丈夫订婚，两人都充满著对未来的希望。当时，她已经申请去美国留学读企管硕士课程，而且被几所大学接受了。可是，为了把整个生命献给爱情，她决定不去了。“他说他不能等我一年，我还有什麽办法？你假如让我在婚姻和事业之间做选择，我当然要幸福的婚姻了。”说著，她一点后悔都没有的样子。

结婚以后，除了天天上班以外，她每週两次上夜校学企业管理。“可是，工作有时候太忙，不能上课，这样子我一辈子也念不完所有的课程。”

她接著告诉我不能去美国的理由。“我丈夫就不要我去。谁知道为什麽，他就不要。而且，如果我能说服丈夫，又怎样跟他父母说明呢？老一辈人认为女人结婚就要照顾丈夫，生育小孩。这两年我也一直要孩子，可是没有怀孕。妳看，我的生活多麽难！既不能按照自己的理想去留学，又不能按照人家的愿望去抱小孩。上帝对我太不公平了。”

刚刚结婚的时候，什麽都显得很新鲜，连做饭、打扫等家务都做得很开心（她结婚前特意上了一年的“新娘进修班”）。可是，时间一久，家务慢慢变成麻烦的任务。“我就不喜欢做饭，下班回家已经很累，连要做什麽菜都想不出来。”她丈夫不是不体贴，“在我家，天天晚上做饭的是我老公，吃完了我洗碗。”她说。

夫妻之间的感情距离什麽时候开始疏远呢？她说不清楚。“和他在一起，问题是没有的。但因为两个人的兴趣很不一样，乐趣也没有。比如说，我喜欢热闹，喜欢跟朋友们一起玩；他却喜欢安安静静，或自己去散步。再比如说，我喜欢去外国旅游，他喜欢待在家裡。”还在大学的时候，每逢假期，她非得飞到欧洲去，要麽跟朋友，要麽自己跑，去过好几个国家。然而，结婚五年，她最后一次到外国旅游是去美国蜜月旅行。

“今年底，我准备陪我妈参加旅游团去欧洲。几年前，连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要参加老年人跟导游一起走的旅游团。可是现在，我就找不到其他藉口。假如我说要陪妈妈做孝顺女儿，谁也不能不让我去，对不对？”（到今天，她还没有告诉丈夫她要去欧洲的计画。怕什麽，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钱，但没有自己的生活。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职业妇女，她的要求、理想跟传统的女性非常不一样。在今天的日本社会，她找工作赚钱很容易，可是，在公司裡依然存在著男女之别。假如是男性，就会有机会由公司派去国外进修、工作，但她没有这种机会，不仅是因为公司不大愿意让女性去外国，而是因为家庭有不成文的压力，让妻子服从丈夫的意旨。

“表面上看来，妇女工作的机会比过去多得多了，但实际上却不见得。我在公司工作七年，受性骚扰的经验不止一两次。有一次我在酒店餐厅跟上司吃晚饭，突然间他抓住我的手说，要到楼上房间去谈工作，真气死我了。可是，我是个上班族，不能对上司太不礼貌呀！我只好勉强带著笑容把他的话当玩笑，心裡却难过了好一阵。更糟糕的是，第二天还要照样上班，跟他一起工作……”

婚姻、工作、钱，她都有了，就是没有幸福。我越听她的故事心裡越闷，因为我知道她在日本社会已算是非常成功、非常令人羡慕的人，相信很多日本女性有了像她那麽好的条件，都认为很幸福。可是我这位朋友，年龄才三十岁，好像已经失去了理想，她唯一的希望是丈夫早点死，早点解放她。很明显，她这样说是诡辩，因为除了她自己以外，谁也解放不了她。

她似乎看透了我的念头，在告别时问我的理想生活是什麽。

“自己能管理自己的时间，想去旅游就可以去旅游……”

我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我的话：“新井，我们高中毕业十二年，妳一点都没变，还像个不懂现实的小孩子。”她说的样子很寂寞。我心裡也很寂寞，有如失去了个很好的老朋友。

本文摘自新井一二三的《櫻花寓言：孤獨的青春日記（第3號作品復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