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意识形态,对两种庸见的澄清和一个对意识形态批判伦理必要性的阐述
作者:Baka影
要回答为何我们还需要意识形态批判,还需要借助拉康精神分析作为必要的工具穿越幻想和穿越意识形态,我们不得不先澄清许多关于“意识形态”这个词的庸见,以更好地开展讨论。
1.意识形态不是一种“洗脑术”
我们一般会以为陷入了某种和我们对立的意识形态的人就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和自由意志。
洗脑术本身是否存在的问题暂且搁置。意识形态不会也不需要以洗脑术的方式起作用,这一点可以在齐泽克一个被用于解释纯意识形态如何运作用到烂却依然在2020年得到应验的笑话里体现:
媒体报道由于一些第二产业国家出了些什么问题,厕纸可能会短缺,尽管很多人都知道,厕纸这样的产品由于制造成本,密度以及易损坏性等等原因,都是在本地至少是本国生产的,根本就不会短缺。但是知道这一点的人依然会想:万一有的傻子不知道这个,以为厕纸真的会短缺而开始囤货,那我也会用不上厕纸,所以我要先下手为强,于是超市中依然出现了哄抢现象,导致厕纸真的短缺了。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的自由意志和思考能力受到任何减。不管是猜忌还是不猜忌,哪怕已经知道新闻并不属实,人们还是去哄抢,使虚假的报道变为了真实。人们自己无限自由的想法似乎对于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变成了“傻子”的无限自由的脑瓜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些傻子到底知不知道厕纸不会短缺呢?”
“傻子”可以是犹太人,可以是资本家,也可以是白左,“玩身份政治的人”。将自己的言行系于这样一个被构造出来的他者的人,可以被恰当地称之为Reactionary。

2. 意识形态不是因为其基于的事实是假的才是意识形态
即便你告诉别人厕纸不会短缺,去哄抢只会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他们依然可以说:
“可是,傻子是真实存在的呀!难道假设没有傻子才是更合理的吗?”
比起厕纸短缺的这种物理意义上的不可能,似乎“傻子不存在”才是一种更深刻的不可能。“知识”是无法穿透这种不可能的。
我们都能一定程度上明白“一个丈夫总是怀疑他的妻子出轨,即便他的妻子确实出轨了,这种嫉妒和怀疑依然是病态的”。因为这种嫉妒是一种将自己作为伴侣的失败进行一个“提前消化”产生的。正如去哄抢厕纸的人在“傻子”的形象当中提前看到了自己会无纸可用的失败,这驱使着他们进一步思考和行动(而非终止)。
这种对失败的提前消化变为一种动力的体现可以参见如下的例子:在臭名昭著的PUA著作《Becoming the Alpha Male》中已经提到,这一套PUA技术会一百次里面会失败九十九次,然而,非但这没有成为这些技术无效的证据,反而被解释为“面对一次又一次地失败而不放弃,坚持到底才是真正的Alpha Male”。
这当然听上去荒诞不经,但也不得不让我们觉得:恰恰就是这种对失败的解释,才真正体现了意识形态已然俘获了这个人。正如同一个合格的纳粹不会因为自己的邻居是犹太人而回心转意,恰恰是要解释为“犹太人都是狡猾的……他们正假装成友好在欺骗我,让我放松警惕”一样。
这种尚未发生的失败就如同“傻子”的存在一样,其物理和逻辑意义上真假在此并不重要。
3. 意识形态批判在日常生活中为何必要?
马克思对于意识形态的概括是:他们知道,但他们还在做。
在我说完以上的一切以后,人们也依然可以说:
“可能把别人当傻子是不好,但是我确实拿到了厕纸,我的生活能正常继续,为什么不可以呢?”
“可能PUA是不好,但是我确实收获了亲密关系,而且人无论如何都有自由意志,我这么做不能说不是你情我愿,为什么不可以呢?”
“可能KnowYourself公众号的心理学是偏颇的,但我确实再看了以后走出了失恋无法正常工作生活的状态,为什么不可以呢?
“可能杀掉我妻子的出轨对象是不对的,但是他死了以后我们的关系确实又开始亲近了,为什么不可以呢?”
“可能犹太人……”
这就是为何我们无法跳过对我们和“傻子”关系的反思直接到达更深的反思,因为即使它是假的,它也避免了那个被提前消化的失败和屈辱的实现,它是“有用的”。
然而,我们应该争辩:我们需要的不正是一个就算“傻子”存在也能正常运作,不需要猜忌和恶性争抢也能得到厕纸的社会吗?我们需要的不正是一个不需要杀掉嫉妒的对象也能修复关系的方法吗?
为此我们必须跳出“傻子是否真实存在,他们有多少”的问题,而意识到,“傻子”其实只是一个倒置的产物,它只是当下的系统和循环的“道成肉身”(embodiment):为何信息的渠道被德不配位的媒体把握,为何关于厕纸的经济学知识没有被普及,当必须物资缺乏时,为什么我们只能通过自由市场,而非有效率的自组织调配资源等等……
所谓的自信心并不是盯着自己的肚脐眼,对自己说“我很厉害,我很强大”,而恰恰在于如何去相信他人也会相信自己,从而治疗这个时代的症结。在古希腊神话当中诗人俄耳甫斯为了救回自己的妻子欧律狄斯来到了哈迪斯面前,他的音乐感动了冥王,准许他带着妻子离开,但却开出了一个奇怪的条件:他们不能手牵手,肩并肩,必须欧律狄斯在后,俄耳甫斯在前,而俄耳甫斯必须不回头地就这样一直穿越冥界。
在穿越的过程中,俄耳甫斯的怀疑并不是指向自身的,他担心的是:为何冥王开出了这么奇怪的条件?为何他作为神明要让我一介凡人获胜?欧律狄斯是否有跟上,这是都只是一个诡计,等我离开冥界,我将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回到了凡间?
这一段路程,俄耳甫斯要穿越的不是冥界的艰难险苦,而是内在的对他者的幻想。
当思穿越“傻子”的存在继续下去的时候,这时我们才能真正从“傻子”那里夺回我们主体反思的重要性。
libgen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一个阅读诗歌的人要比不读诗歌的人更难被战胜。创造是一种拯救。创造拯救了创造者本身。 非常好的文章。通常是把俄耳甫斯作为诗人的象征,文中的阐释有很大启发。
佐藤琴子 一个合格的纳粹不会因为自己的邻居是犹太人而回心转意,恰恰是要解释为“犹太人都是狡猾的……他们正假装成友好在欺骗我,让我放松警惕”
一个经常批判美国的小粉红,不会因为美国慈善机构给武汉人捐助了防疫物资而变得对美国友善,他们要么认为是假新闻,要么就是美国人假装好心,其实另有更大图谋。
即便对他们解释了美国的捐助确实存在而且是无偿的,并没有后续事实证明有阴谋,他们仍然会说,就算这次我猜错了,但美国一贯视中国为敌人,特别是在中国崛起之后,担心中国威胁到他们的超级大国地位,因此我们仍然要警惕他们的假好心blablabla......
然而,粉红的存在,其实只是一个倒置的产物,它只是当下的系统和循环的“道成肉身”(embodiment):为何信息的渠道被德不配位的媒体把握,为何关于非政府组织和国际合作的知识没有被普及,当必须物资缺乏时,为什么我们只能通过自由市场,而非有效率的国际资源调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