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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Nakula   在小组 2049BBS 发表文章

    【轉】德國「納粹獵人」的最後一哩路:與時間賽跑的轉型正義(2018)

    二戰結束了73年,但德國的「納粹獵人」行動還沒落幕!自1958年起,德國政府為了調查納粹罪犯與幫兇,設立了司法調查單位,相關調查人員也因此常被稱作所謂的「納粹獵人」。在距離希特勒政權垮台70餘年之後,二戰期間曾直接或間接參與、見證屠殺的當事人相繼離世,高齡存活者寥寥可數,且多半潛逃在外或隱姓埋名。為了趕在最後一批納粹逝世的最後期限之前,揭發犯行,官方的後續調查也如同與時間賽跑一般,將進入最後的直線衝刺。

    1946年,德國在戰後曾上映一部熱門電影《凶手就在我們中間》,然而與電影中揭穿納粹罪犯的情節不同,當時關於納粹的轉型正義,在德國亟欲抹去黑歷史的情況下幾近停滯;到了六零年代,權威報紙《南德意志報》曾刊載〈兇手還在我們中間〉一文,再次呼籲德國回頭檢視納粹黑歷史。

    1958年,西德首次依據國家法律、而非國際法或軍法的「烏爾姆審判」,揭發了10位納粹軍官的罪行,成為國家直面納粹黑歷史的關鍵之一——當時的西德總理康拉德.艾德諾(Konrad Adenauer)在巴登符騰堡邦的路德維希堡,設立了「調查國家社會主義犯罪國家司法行政中央辦公室」,著手調查未被揭露的犯行。

    但要一直到了2011年的「約翰.德米揚魯克」一案,法院宣判當時年屆91歲的德米揚魯克,1941年在索比堡滅絕營,協助謀殺逾2萬8,000名猶太人的罪名成立、判刑5年,納粹罪犯的定義才變得更加廣泛,擴及到包含守衛、廚師、門帳等被視為死亡機器小齒輪的基層人員。不過截至2012年為止,共計約6,498個被判刑的人,仍被視為只是冰山一角。犯行揭發,還是未竟之業。

    為了徹查,中央辦公室的足跡遍及全球,從「死亡天使」門格勒逃去的布宜諾艾利斯,到莫斯科,一經檢察官發現疑似潛逃出國的德國人,都會經過重重調查。據《衛報》報導,辦公室一年約查出30名仍在世的加害嫌疑者,並將案件送至地方檢察官手上,然後再由其費時一年做後續追蹤與調查,決定是否將嫌疑者送上法庭接受審查。

    目前,在路德維希堡的總部檔案室中,從希特勒、門格勒再到基層,藏有約170萬宗檔案文件,記錄著每一筆納粹犯行。

    然而,重回歷史現場的調查行動,要跨越時間與空間的限制已是一件難事,也有輿論因此批評「浪費時間、浪費公帑」,並質疑:嫌疑者都一把老骨頭了,判他刑有意義嗎?

    對此,從2015年開始主管辦公室、常被稱為「納粹獵人」(他本人不喜歡該稱呼)的檢察官侯麥爾(Jens Rommel)表示,「為受害者發聲、為遺族把真相帶到大眾的面前」十分重要;德國知名法學家哈伯勒(Peter Haeberle)也表示,這是「我們欠歷史的」,也是一場與遺忘對抗的長期戰事。

    《法新社》報導,2000年之後,辦公室總計有6宗起訴案,每一例都曾被媒體形容是「最後一個納粹審判」。在二戰過去超過一甲子的今日,當年的犯行者、幫兇、目擊者、證人等,大多離世,高齡存活者也寥寥可數。當這最後一批人全部離世後,中央辦公室的司法追訴與運作,也將停止,因此,「納粹獵人」也不得不加緊追查的步伐。

  2. Nakula   在小组 2049BBS 发表文章

    国安、国保、网警、线人及其他—— 共产主义国家 "秘密警察” 系列之二

    关键词:秘密警察,政治警察,秘密档案,秘密政治,告密者,线人,恐怖,暴力,人性

    以下是《布达佩斯往事:冷战时期一个东欧家庭的秘密档案》(Kati Marton, Enemies of the People: My Family's Journey to America) 一书的“导读”部分,分别从—— 1)恐怖与暴力;2)无处不在的“告密者” ;3)极权统治下的“勇敢”和“人性” ——三个角度对此书内容进行介绍和评论。 文章很长,但值得花时间完整看一下。因为我本人也没有太多空闲时间,以己度人,也是尽量挑选高品质和具有现时社会意义的文章贴上来分享。

    见证冷战历史的家庭故事

    文| 徐贲(加州圣玛丽学院英文系教授)
    匈牙利裔美国记者卡蒂·马顿(Kati Marton)在《布达佩斯往事》里讲述了父母和她自己童年时在苏联时代匈牙利的生活故事,许多关于她父母的往事都是从匈牙利秘密警察的档案里抽取出来的。罗马尼亚前政治犯齐尔伯(Herbert Zilber)说:“社会主义的第一事业就是建立档案。……在社会主义阵营里,人和事只存在于他们的档案里。我们的存在掌控在掌握档案者手里,也是由那些设立档案者们所编造的,一个真人不过是他档案的镜影罢了。”
    档案是权力统治的工具,是权力为一个人建立和保留的“客观记录”,但它的素材却是由那些**受人性卑劣因素和龌龊动机——嫉妒、恐惧、谄媚、背叛、出卖——所支配的“告密者”**偷偷提供的。因此,档案里的“那个人”——苏联文化史专家希拉·菲茨帕特里克(Sheila Fitzpatrick)称之为“档案人”(file-self)——是一个幽灵般的阴暗存在。
    档案人是一个被简略化和符号化了的概念,卡蒂的父母也是这样,她说:“我发现,不停地阅读这数千页的秘密警察记录,给我心灵带来极大压抑。……秘密警察的记录都是如此——全然超脱于血肉之躯之外。活人被压缩成简易符号”。她在档案里看到的父母是被意识形态压缩简略的罪人,“秘密警察关于他们的每一份文件,都是以‘高级资产阶级出身’起头”。留在档案里的正式裁决是“政权不共戴天的敌人,又是美国生活方式的忠实信徒,虽然公开从事自己的职业,但其报道对我们的国家利益不是嘲弄,就是充满敌意”。
    然而,在政治意识形态定性的“人民之敌”后面,却有着不少日常生活的细节,包括秘密警察以什么手段、通过什么人获取了这些生活细节。这些偶然保留下来的细节成为卡蒂了解她父母的珍贵历史材料,也为她的家庭故事提供了具体的历史背景。卡蒂父亲晚年时,新匈牙利政府向他颁发匈牙利的最高文职奖,外交部长带给他的特殊礼物就是前匈牙利秘密警察关于他的一大袋档案资料,他却“从没打开那个档案袋”。卡蒂说:“对他而言,历史真是重荷如山——至少他自己的历史如此;对我而言,却是探索的出发点。”在《布达佩斯往事》中,我们读到的不仅是她从父母幽灵档案记录中探索到的一些真相,而且更是那个阴暗、恐怖国家沉重如山的历史。
  3. Nakula   在小组 2049BBS 发表文章

    学者张雪忠发出"致两会公开信"后被捕

    公开信:《尽早启动国民制宪程序,努力实现政治和平转型 ——致即将出席十三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的全体代表》(2020年5月9日)
    附:《中华统一共和国宪法草案(学者建议稿)》

    长文我不贴了,感兴趣的朋友请自行搜索

  4. Nakula   在小组 2049BBS 回复文章

    【转】钱永祥访谈:台湾的政治转型与“道德进步”

    (接上)

    我们通常会说国民党是党国一体化的威权体制,在这种体制下,为什么反对派还有那么大的活动空间?
    **钱永祥:威权体制以暴力镇压社会,但与希特勒的法西斯体制或者苏联式的极权体制仍有性质上的差别。**虽然国民党也有主管意识形态的文化宣传的部门,但国民党算不得一个革命政党,其组织形式、意识形态也都没有贯彻列宁式的原则。国民党当然是党国体制,可是由于自居为民主政体以与共产党对抗,它的国先于党,政治独裁却没有社会专政,在党国体制之外,仍然存留着一个相当广阔的社会空间。国民党在台湾有绝对的优势,但是我们刚才提到那么多异议刊物,国民党并没有办法完全压制住。此外,在一个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下,不管统治者如何专断横行,却无法控制所有人的生计,总有机会不用靠它吃饭。台湾有些老政治犯,在绿岛关了十几年,出来之后,到老朋友的公司里兼差糊口,不会因为政治原因而走投无路。我们看到,威权体制的民主转型,可以渐进地发生,而极权体制往往要经过从上崩溃或者从下革命这两种急剧变化,原因即在于前者多少保留了一些反对力量的运作空间,容许整个体制缓缓调整,而后者却只能等待堰塞湖的决堤,一发不可收拾。台湾的民主转型之所以平顺,与国民党的威权性格,是有本质上的关系的。
    您近年来强调“道德进步”的概念,认为民主体制有助于道德进步,可是我们在《新闻联播》里看到台湾的“立法院”会议,总是在打架。道德进步是如何体现出来的呢?
    钱永祥:台湾的民主运作,可以批评的地方很多,至于在议场里打架,则是政客的廉价表演,不必太理会。他们只是民主化的受益者,并不是民主生活的主体所在。一般而言,我很喜欢用**“集体学习”**这个概念形容台湾的民主发展。台湾的民主化已经三十年了,最激烈的冲突是八十年代,那时候满街在打,似乎敌我斗争。可是回头看看走过来的这几十年,我觉得这是台湾社会的“集体学习”过程。你即使不到街头去游行,看新闻也都是这些事情,大家都在耳濡目染,在学习民主应该是怎么一回事。台湾社会经过了这几十年的冲突,其实学到了很多东西。学什么?学习社会中成员的相处之道:对其他人,你不用去喜欢他、认同他,不用觉得他是我的同志、同胞等等,这都是很多余的。你只要把对方当成一个跟自己平等的人就行了。民主化的过程,让台湾人学到了一些很起码的相处之道,人与人之间比较平等、尊重、容忍,在我看来就是学习民主生活的结果。
    民主是不是好东西?其实,我不太关注民主能带来什么好处,因为我给民主提供的哲学论证不在于效益,而在于权利:民主首先是国民的权利。举个例子:言论自由当然是好东西,因为言论自由有助于我们减少错误、接近真理,这是一个效益或者说功利的理由;但是,抛开这个功利的理由,我作为人,如果不能表达自己的观点想法,即是我的人格不可能完整地呈现,这是对我人格的否定。这是一个权利的概念。同样的道理,民主首先是权利,它追问这个国家是谁的?这个国家如果是人民的,人民就一定有权利在里面表达意见,形成影响,这是我自己对民主的辩护。
    但我也很重视民主的效用,认为民主有助于改善一个社会的道德质量。我觉得社会之间确实有好坏之分,社会本身也的确有道德上的进步可言。怎么来评估社会的好坏或进步呢?用别的因素来比较都有所偏颇,因为诸如经济发展、国家实力、文化厚薄等等标准,都着眼在集体或者群体,不会注意到个人在社会里的遭遇与命运。但我比较关心的是,就个别人本身而言,今天比一百年前、五十年前,承受的暴力与痛苦是不是比较少、相互之间的地位是不是更平等?这个关心有两方面的背景。一方面,我们处在一个价值多元的时代,相对主义盛行,事情的好坏似乎难有定论,我担心因此我们会放弃对社会正义的追求。我想用**“道德进步”**这个概念,来维系这种理想主义。另一方面,很多人谈道德的时候对个人要求很高,强调个人道德品质的提升,但是我不相信道德圣人之说,不信任高调的道德理想主义。“道德进步”这个概念,着眼于痛苦与平等,旨在减少人间的暴力与人们相互的压迫和歧视,其实是很平实的理想主义。
    所以,今天的这个社会和五十年前的社会相比,只要人际关系变得比较平等,就算有了道德上的进步。道德的关键原则就是平等。在一个社会中,如果我们能对每个人的利害都作平等的考虑,这个社会就是比较进步的社会。如果我们的社会中有压迫、有歧视,某些人的利害没有获得平等的看待,这就是一个比较糟、比较落后的社会。在美国还有黑奴制度的时候,那就是一个比较糟的社会,因为还有几百万黑人被剥夺了权利,白人的地位比他们高,白人的利益比较优先。回到中国一百年前,那时候不是一个男女平等的社会,男人的利益比较优先,而女人的利益比较不重要。那么当然,中国今天的社会一定是比起一百年前、五十年前进步的社会。在什么样的意义下进步呢?就是社会的女性成员的利益和男人的利益取得了一样的地位。今天政府在做事情的时候,一定会把女人的利益也列入考虑。十九世纪爱尔兰的一个思想家勒基曾说,人类的道德发展的历史是一个在扩大的圈子。“有一度,仁爱之情只限于家族,但很快,这个向外扩张的圈子先容纳了一整个阶级,然后容纳了一整个民族,然后容纳了多民族的结合体,然后纳入了整个人类,最后,它影响到了人与动物世界的关系。”在古代,人们道德考虑的范围很狭窄。但随着人与人接触的增加,道德考虑的圈子扩大,昔日的异类逐渐纳入圈子,成为自己的同类。我所讲的“道德进步”就是这个圈子在扩大,这个社会被排除到利害考虑圈子之外的人越来越少。
    那么在您看来,台湾完成民主进程后,道德进步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
    钱永祥:台湾的民主化过程有三个后果。首先,社会怨气的减少,民主化之后社会的紧张程度降低了。此前,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地位悬殊,被统治者受到压迫,利益受到损失,却没有能力抱怨、抗争。民主化的贡献就是让人民可以抗议,心里的这种怨怼感、疏离感降低。回到台湾三十年前,大家都安安静静的,但心里很多事情不高兴,对政府的无能、贪污,他们没法公开讲出来。民主化就是使人的抱怨有了出路。当人们把这些怨气表达出来之后,怨气就没那么大了。也许问题还没有真正解决,但是不要紧,人们至少把自己的声音说出来了。
    第二,民主带来了更明确的行动规则,人与人之间互动、交往的规则变得明确了。社会上总有歧见与冲突,可是解决冲突的规则阙如,或者虽有规则却不受信任。民主化本身提供了一套明确的规则,又因为赋予每个人平等的权利与义务,让每个人拥有一样的参与权利,歧见与冲突虽然更形明朗,其解决的耗费却也更为减少。
    第三,社会达成了更平等的公共气氛。我们承认,族群、意识形态、宗教信仰几方面的差别永远在社会上存在,并且几乎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解决之道。台湾的族群、统独冲突即为例证。但是“公民”的身份旨在既承认、维系这些差别,而又在社会成员之间建立一种对待与合作的关系。“公民”身份由每个人所拥有的平等的权利和义务来界定,由此保证所有社会成员的平等。各种差别在“公民”的身份中得到了更高的综合,让它们不再变成相互歧视、仇恨的借口。台湾的民主化,归根究底,就是用公民的身份压倒了族群差别。台湾的道德进步,取决于它是一个相当平等的社会。当然台湾还有严重的贫富差距、南北差距、权力差距,有身份与阶级的差距,但是这些差距的意义在降低,并且正受到公民这项身份的严正挑战。比如只要是台湾的公民就能参加健康保险,每个人医疗的保障是一样的,健康最基本的条件就受到保障。由“公民”身份所带来的平等,让我们不会把他人作为异类,我可以不喜欢你,可是我不能歧视你,你受到的公共的待遇不会比我差。
    这就是我所谓的“道德进步”,所有人的利益都受到了平等考虑。从上面三个角度来讲,台湾的社会是进步的,不会再像三十年前有人因为太穷而不能受教育,有人因为太穷不能看医生,有人因为残障不能出门。特别在过去十年里台湾的社会比较平和,人与人的地位变得比较平等,我觉得和民主化有关。

    (完)

  5. Nakula   在小组 2049BBS 回复文章

    【端点星事件】陈玫失联整整两周,家属仍未收到通知,好友发文声援!

    北大清華畢業,有人脈資源的優勢 陳玫依然失聯 持續關注

  6. Nakula   在小组 2049BBS 回复文章

    国安、国保、网警、线人及其他—— 共产主义国家 "秘密警察” 系列之二

    一、恐怖与暴力

    孟德斯鸠是最早把恐怖确定为一种政治体制标志的。他把不同的政府区分为三种基本类型——共和制、君主制和独裁专制,并且指出,每一种社会政治组织形态都必须具备某种对维持它的体制不可缺少的精神因素(ethos)或文化倾向,维持君主政治是“荣誉”,维持共和政治是“德行”,而维持专制独裁则是“恐怖”,用人民的恐惧来统治他们。恐惧是人在生存安全感受到威胁时的基本反应,对人的伤害可以是肉体的、心理的、精神的或者象征意义的。
    在政治权力有所公开制约,暴力行为受到法律约束,宽容和多元文化成为普遍伦理规范的社会中,恐惧会在很大程度上被疏导为一种个人的心理感觉或者超越性的经验(如对神、上苍、大自然、死亡的恐惧)。在这样的社会中,尽管有时会出现集体性的惊恐,恐惧不会长久成为公众生活的基本心态。
    然而,在实行秘密警察恐怖统治的国家,如纳粹时期的德国、斯大林时期的苏联和东欧国家(当然会有程度的差别),普遍的无安全感、朝不保夕、惊恐猜疑及担惊受怕便成为普遍的公众生活状态。恐惧因此也就成为这些国家人民梦魇般的创伤性心理特征。这一意义上的恐惧已经不再是个人情绪的变动或者甚至那种埋藏在人类心灵深处的关于存在的超越体验(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在特定社会环境下形成和长久维持的、具有特殊政治内容的心理机制。这是一种由政治制度制造和维持的结构性恐惧,一种必须从暴力统治的政治压迫关系来理解的社会心理。
    1950年代初,卡蒂的父母活跃于布达佩斯的新闻界,他们分别是两家美国通讯社的记者。这时候,匈牙利人已经生活在拉科西政权的恐惧之中,记者们战战兢兢、噤若寒蝉,不敢越官方宣传规定的雷池一步。匈牙利的新闻自由迅速消失,还能够真实报道匈牙利现实情况的只剩下为外国通讯社供稿的记者,“1948年,匈牙利有六十五名正式的外国记者;由于逮捕、逃离、恐吓,到1953年仅剩三名。其中两人,就是安德烈·马顿和伊洛娜·马顿,剩下的第三人还是秘密警察的告密者”。
    这两位马顿便是卡蒂的父母。他们穿着讲究,生活优渥,一副“高等匈牙利人”的派头。那时候全匈牙利一共才有两千辆私家车,而马顿家却开一辆白色敞篷的斯图贝克美国车,就像“是在乘坐一枚火箭”。这是不是太招摇显眼,太危险了?“随着档案吐出的一个又一个秘密,我被另一种困惑攫住:父母为何要承担这么大的风险?冷战期间,大多数匈牙利人特意穿街过巷、绕道而行,为的是避免让人看到自己在跟美国人打招呼,而我父母最好的朋友都是美国外交官和新闻人。我认识的每一个匈牙利成年人都学会了窃窃耳语,而我父母却在响亮地发表意见”。
    其实,马顿夫妇这么做,不是因为没有恐惧,而恰恰是因为感到恐惧。招摇显眼、公开与美国人来往不过是他们自我保护的策略。几年后,卡蒂的母亲被捕,秘密警察逼她承认是美国间谍的时候,她说,间谍只能悄悄地做,我们到美国使馆去,每次都是公开的,有这么当间谍的吗?当然,罪名是早就做实了的,这样的辩护就像马顿夫妇早先的故意招摇一样,是不能为他们免除牢狱之灾的。
    马顿夫妇不过是美苏冷战中的一枚棋子,他们越是在美国人那里吃得开,匈牙利当局迫害他们就越是有所顾忌,需要三思而行。但是,他们越是与美国人来往甚密,官方也就越是怀疑他们是为美国服务的间谍。马顿夫妇对此心知肚明,匈牙利当局也知道他们心知肚明,彼此不捅破这层窗户纸,是因为双方都在玩一场特殊规则的游戏。而且,也正是因为马顿夫妇与美国人的特殊关系,匈牙利当局认为他们可能有利用价值,给予他们特别的待遇,也许可以交换他们的某种合作。卡蒂在秘密档案里发现,秘密警察曾经把她父母当作“告密者招募”的对象。这是典型的冷战渗透。
    匈牙利人充满恐惧,这不仅是因为国家镇压的暴力手段,更是因为他们明白,神通广大的秘密警察在他们周围布下了一张由无数告密者构织而成的大网。这是匈牙利执行苏联化的结果,它依靠的是制度化的恐怖。作为恐怖统治的主要执行者,匈牙利秘密警察“直接汇报于斯大林的特务机关——内务人民委员会及后来的克格勃。它于1946年9月成立……下设十七个科,发挥各自的特别功能。大家都知道,苏联红军是它的后台。事实上,它是匈牙利共产党内的苏维埃党派”。
    卡蒂心有余悸地回忆,“我在长大过程中渐渐认清,其[秘密警察]主要特征是残忍,普通的政治和外交行为都对之束手无策。它的第一科试图通过庞大的告密网,来渗透控制匈牙利的政治生活。招募告密者靠的是恐吓:秘密警察会在深更半夜把对象从床上带走;他只要甘愿充当告密者,就可获释。我现在知道,这个告密网包括我家的大部分亲友;有些比较特殊且敏感的告密者——比如我家的保姆,因此而获得优厚报酬”。
    苏联式的秘密警察是从俄国革命后的“全俄肃反委员会”(简称“契卡”)发展而来的,但是,“契卡”的创始人,素以正直、清廉著称的捷尔任斯基似乎早就察觉到,秘密警察是一个需要恶棍,也生产恶棍的体制。他说,为契卡工作的只有两种人,“圣人和恶棍,不过现在圣人已经离我而去,剩下的只有恶棍了”,“契卡的工作吸引的是一些腐败或根本就是罪犯的家伙……不管一个人看上去多么正直,心地如何纯净……只要在契卡工作,就会现出原形”。
    苏联将军,曾在叶利钦总统任期内担任俄罗斯总统特别助理的德米特里·沃尔科戈洛夫(Dmitri Volkogonov)说,1930年代中期苏联政治警察(NKVD)军官里只有两种类型的人,“冷酷无情的犬儒和丧失了良心的虐待狂”。苏联间谍尼古拉·霍赫洛夫(Nikolai Khoklov)回忆道,他负责招募新手时,他的上司克格勃高官帕维尔·苏朵普拉托夫(Pavel Sudoplatov)给他的指示是,“找那些因命运或天性受过伤的人——那些性格丑陋、有自卑情结、嗜权、有影响欲但又屡遭挫折和不顺利的人。或者就是找那些虽不至于受冻饿之苦,但却因贫困而感到羞辱的人……这样的人会因为从属于一个影响大、有权力的组织而获得优越感……他们会在一生中第一次尝到自己很重要的甜头,因而死心塌地地与权力结为一体”。
    秘密警察统治使得整个国家的人民陷入一种近于歇斯底里的焦虑、捕风捉影的猜疑和非理性的恐惧之中,对他们有长久的道德摧残(demoralizing)作用。秘密的暴力比公开的暴力更令人恐怖,它会使人失去思考能力、道德意识和抵抗意志,因此退化到最低等原始的动物保命本能中去。为了保命求生、避免肉体折磨,人会变得全无廉耻、奴性十足、无所不为。
    秘密统治对政府权力的正当行使和合道德性同样有着严重的腐蚀作用。美国伦理学家希瑟拉·博克(Sissela Bok)在《秘密》一书里说,行政统治运用秘密手段,这会增加官员,“尤其是在那些自以为有使命感,因此罔顾常规道德考量的官员,滥用权力的可能性”,“一旦国家发展出秘密警察力量或实行全面审查,滥用权力的危险就会增高。秘密本身就会变成目的,行使秘密权力的人也会不知不觉发生变化”。秘密政治迫害的卑劣和败坏,及其对全体国民的良心摧残,正是苏联式统治给所有前东欧国家和其他类似国家带来的一大祸害和道德灾难。
  7. Nakula   在小组 2049BBS 回复文章

    国安、国保、网警、线人及其他—— 共产主义国家 "秘密警察” 系列之二

    二、无处不在的“告密者”

    希瑟拉·博克在《秘密》一书里还说:“权力来自对秘密和公开的控制力:它影响着人们思考什么,并影响他们选择做什么;而反过来,越有权力,也就越能控制什么是秘密,什么可以公开。”匈牙利这种统治是一种对“秘密”和“公开”拥有绝对控制的权力。它可以强行规定什么是不能对外国人泄漏的“国家机密”,也可以用各种手段,特别是利用告密者和强制“交心”、“坦白”、“认罪”来强迫人们公开自己所有的隐私。卡蒂的父亲以间谍罪被逮捕,是因为他向美国人传递了一份匈牙利的国家预算,这种在民主国家里公民知情权之内的信息足以在一个极权国家成为“非法获得”和“出卖国家”的重罪证据。
    **这种国家一面以“秘密”的名义对外封锁一切被它视为“不方便”的真相(inconvenient truth),一面千方百计地打探每个国民的隐私,不只是为了知道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而且还想抓住他们的弱点和把柄,将之用作要挟、控制的手段,讹诈他们,**把他们变为权力统治的顺从帮凶。帮凶的主要任务就是告密,随时随地充当政府的眼线,监视别人,向政府汇报他们的一举一动。“告密”是一种特别加剧人们恐惧心理的人际背叛行为。策动和强迫人们相互告密是专制权力一箭双雕的统治策略,它既能尽量获取隐秘的情报,又能有效瓦解任何团结抵抗的可能。
    一个人因为害怕被周围的人,尤其是朋友和亲友告密,会对所有人失去信任感,因而变得彻底孤立、渺小、无助。“告密”尤其是知识分子最害怕的事情,因为他们难免有言论的把柄会落在什么人手里。许多知识分子在回忆录里都不断流露出《布达佩斯往事》里那种令人惶惶不可终日的被告密焦虑和恐惧。最可怕的告密往往就发生在亲朋好友、同事熟人之间,这种出卖和背叛往往会使人万念俱灰、绝望厌世。
    知识分子之间的相互揭发、检举、向组织汇报,我们也曾司空见惯。陈徒手的《故国人民有所思》中有许多这样的例子。告密必须制造一个告密的环境,告密是一种典型的犬儒行为,告密的人并不以告密为荣,所以总是偷偷告密,但他又并不真的以告密为耻,所以只要有机会,就一定会继续不断地告密。邵燕祥在《故国人民有所思》的序言里指出,告密在1953年就已经成为一种惯例,也成为无数知识分子的噩梦,他称之为“暗箱作业”,“这些规定、布置、执行都是暗箱作业,从不告诉当事人的”。
    《布达佩斯往事》里,对马顿夫妇一举一动进行告密的,不仅有他们的记者同事,还有家里的保姆、他们所去的理发店服务员、牙科医生、周围的邻居(有觉悟的“治安志愿者”)、马顿先生被捕后的狱友,甚至美国驻匈牙利大使馆的一名外交人员。一开始,“秘密警察在静静等待,只在父母周围编织愈来愈密的告密网,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譬如在哪家餐馆、点什么菜(餐馆服务员是秘密警察告密网的重要环节)、在邻里杂货店购买什么。邮递员送来的每封信,都已被蒸汽打开过”。其中,特别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位给马顿家带孩子,还教她们讲法语的保姆,“秘密警察档案显示,她是一名勤奋的告密者,跟我们一起生活的那些年里,她的真正工作是以代号‘加什帕尔’,细针密缕地向秘密警察汇报我家的一切”。
    很难知道告密者们的真实动机(那应该是复杂而纠结的),不过他们有的确实十分“尽责”,汇报事无巨细,详尽到了令卡蒂难以置信的地步。例如:
    监视记录,1954年8月27日:
    上午10点05分,[马顿]身穿黑灰色条纹西装[我记得是他最喜欢的泡泡纱面料]和他的两个小女孩离家上车(牌照CA894),开车去阿尔克特斯街1号,我们拍摄到他走出汽车,与两个小女孩一起走进一家文具店。到了里面,他给她们买了学校用品。十分钟后,携带学校用品和两个小女孩,离开商店。
    11点43分,马顿开车去捷巴德,找到一张桌子后,叫了冰淇淋,三人边吃边聊。
    中午12点20分,马顿牵着小女孩们的手,步行回到车上。他们开车去瓦齐街7号,走进一家玩具店。
    12点30分,牵着女儿们的手,马顿离开商店。其中一个女儿怀抱一个包裹,外面有粉红色的纸包装。
    13点20分,马顿和他的两个小女孩开车去多瑙河宾馆。他们坐在宾馆花园里的桌子旁吃午餐,我们继续监视。
    卡蒂感慨地写道,“多亏秘密警察,很久以前的这个夏日,早被后续的戏剧性事件淹没了,现在却又恢复原状,呈现在我眼前”。
    许多告密者都是被威逼的,卡蒂在记叙他们时,没有怨恨,也没有道德谴责。她的父母也能理解一些告密者的处境,甚至同情他们,并帮助他们完成组织上交代的告密任务。卡蒂回忆道:“我记得面色苍白的乡下女孩向我父母含泪承认,只有答应做告密工作,才能继续为我们打扫或烹饪。来自特兰西瓦尼亚地区的埃陶,陪伴我们数月就选择了回家;随后是泰雷兹,度过一段紧张时期后也返回自己的村庄。我父母竭尽所能想让她们放心,劝她们留下来。一名打扫卫生的女子要求我缺少艺术细胞的母亲,为秘密警察画一幅公寓平面图,罗列每一件家具;还有一名女子,被要求收集我们拆信后扔掉的信封。这似乎尤其浪费时间,因为我们所有的邮件,早已经受过审查官的检视。父亲经常为她们草拟要交给秘密警察的报告。”
    还有一位叫豪洛希·梅琳达的朋友,她是马顿先生的秘书,她的未婚夫叫豪洛希·贝拉,是一位在德国纳粹时期保护过马顿的老朋友。秘密警察胁迫梅琳达监视并汇报马顿家的情况,威胁说,如果梅琳达不汇报马顿在每周桥牌聚会中的闲谈内容,就要逮捕贝拉。他们命令她不准透露此事。但她一回家,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马顿夫妇。马顿先生说,为了不让你们为难,我们可以不来。可是,贝拉说,秘密警察可不蠢,他们马上就会知道真相,梅琳达也会有危险。于是,马顿先生说:“好吧,我们继续来,并带上我们一周活动的报告,让梅琳达照此汇报。”卡蒂记叙道,“因此,每星期打桥牌前,父亲拿出关于他和母亲的打字报告,梅琳达用笔抄下,然后再把原件烧掉。(我真佩服父亲,他一定很忙,因为他同时要为秘密警察、美联社、合众社三家写稿。)梅琳达记得,殷勤的父亲还负责她每周去‘安全房’的计程车费,而秘密警察只允许公交车的报销”。
    像这样的细节展现了当时匈牙利人日常生活的真实图景。人们生活在恐惧之中,常常不得不违背自己的良心,出卖朋友,充当秘密警察的走狗和帮凶。但是,《布达佩斯往事》所展现的人性图景并不是悲观绝望、犬儒主义的。它让我们既看到人性中的阴暗部分,也看到人性中善良的一面;既看到极权环境力量对人性的扭曲和摧残,也看到不向它屈服的可能和抵抗它的希望。正因为这种环境力量十分强大,不向它屈服的人和对它进行抵抗的行为才更加难能可贵,也形成了一种与一般意义不同的勇敢。这种勇敢可能与理想化、浪漫化的“无畏无惧”相去甚远,它不是从来不曾软弱,不是从来不曾因迷茫而失去清醒的判断,也不是从来没有逃避的意愿和幻想,**而是在几乎所有人都当告密者的时候,守住最后的道德底线,那就是,不出卖,不背叛,不当告密者。**这正是卡蒂在阅读她父母档案中在他们身上了解到的那种勇敢。
  8. Nakula   在小组 2049BBS 回复文章

    为什么要对中国有信心?

    很多外国人不知道ROC,甚至连PRC这名称都不知,会笼统地用 China 意指 中华人民共和国。很多华人也不注意精确,往往引起误解和争议,这完全可以避免。

    举德国的例子,纳粹德国和当代德国,在上下文明确的情况下,常笼统称为“德国”,但二者官方名字不一样,而不一样的名字还是能看到同一历史源头,Deutsch。纳粹德国灭亡了,但德国一直都在。从这种意义上说,Make China a better place 和 Make the world a better place 一样,可以成为非常正当而美好的追求,当然这儿China 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因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中共”是一体,像纳粹德国一样,伴随纳粹倒台而灭亡。

  9. Nakula   在小组 2049BBS 回复文章

    国安、国保、网警、线人及其他——共产主义国家 "秘密警察” 系列之一

    延伸阅读:

    [1] Philip P. Pan, "A Study Group Is Crushed in China's Grip," The Washington Post, 2004

    [2] Anna Funder, Stasiland: Stories from Behind the Berlin Wall (HarperCollins Publishers, 2011)

  10. Nakula   在小组 2049BBS 回复文章

    国安、国保、网警、线人及其他—— 共产主义国家 "秘密警察” 系列之二

    三、极权统治下的“勇敢”和“人性”

    卡蒂是一个在极权统治下长大的孩子。她说,“我们是政治化了的孩子”,“在这种国家长大的孩子很早就懂得,与国家权力相比,她,甚至她的父母,都是微不足道的。不管父母多卓越、多机智、多有魅力——我父母就是如此——到头来只是掌中的玩物”。卡蒂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决定阅读她父母的档案的。既然每个人都可能在这样的环境中背弃自我、丧失良心,那么,自己的父母也是如此,又会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匈牙利秘密警察档案部门的主管库特鲁茨·卡塔琳博士向准备前去阅读档案的卡蒂几乎带有温情地建议,“这次,你如果能单独来,会更好”。这让卡蒂觉得不安,她彻夜未眠。她会在档案里看到自己怎样的父母呢?她担心、忧虑和害怕,是有理由的,“前不久,一位备受推崇的匈牙利作家获得他父亲的档案,旋即发现一连串令人惊叹的阴谋和背叛,有的甚至来自家人”。卡蒂申请要看父母的秘密档案,秘密警察的首席历史学家提醒她,这是在冒“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风险。卡蒂也知道,一旦打开父母的档案,也许就会看到他们“某种妥协或叛变的证据,从而永远打碎父母的形象”,“这风险是实实在在的。从君特·格拉斯到米兰·昆德拉,盖世太保和克格勃的秘密档案已陆续披露出长达半个世纪的背叛。我理解,为什么这么多的人不愿直面过去;他们对我说:让睡着的狗躺着吧,不要自找麻烦”。
    卡蒂确实在档案里看到了许多她父母从来没有告诉她,也不愿意让她知道的事情,包括他们在被捕前就已经出现的婚姻裂痕。她也看到了自己一向尊敬和崇拜的父亲如何在监狱里进退失据、落寞彷徨、唾面自干、检讨认罪、软弱屈服、绝望放弃,甚至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她母亲也同样“招认”为美国人刺探情报,“母亲左右摇摆,一方面极想救她丈夫,另一方面又对他深怀愤恨,将我们所受的苦难都怪罪于他。她告诉牢房难友:‘我丈夫忘记了自己是一位父亲,盲目为美国人服务,把我也拖下水’”。卡蒂更在乎的还是父亲,他是个体面、矜持、自尊心和荣誉感很强的人,但是,在权力的威逼下,为了保全妻女,他最后还是不得不屈服了。
    人对权力恭敬顺从、没有自尊、羞耻心尽失,是因为受辱和恐惧。社会名流、教授、学者莫不如此,这样的事情至今还在有的国家发生。然而,卡蒂的父亲毕竟是一位与众不同的人物,因为他守住了极权统治下一个正直的人所能坚守的最后的道德底线,那就是:无论如何也不对他人落井下石;就算在最绝望的时候也不能掘泥扬波、为虎作伥;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当施害者的帮凶,不助纣为虐,不做告密者。
    卡蒂的父亲有过在反纳粹抵抗运动中的经历,这是她从档案里,而不是从她父母那里得知的。她写道:“爸爸为何不告诉我们他在黑暗岁月中不寻常的英勇事迹?秘密警察档案告诉我,他不仅躲避了盖世太保和箭十字党,还在小规模的反纳粹抵抗行动中扮演着活跃角色。他自愿护送潜伏在匈牙利的法国军官到斯洛伐克,去组织反纳粹的武装起义,这可是一项非常危险的任务。根据档案,抵抗运动中一个著名领袖被人发现离开我父母在布达的藏匿之处,迫使父母赶在盖世太保之前一步迅速逃逸。父亲是一名战争英雄?我一点都不知道,因为父母从没谈起这样的事。”就是这样一位“英雄”,在秘密警察的监狱里,最后也是“筋疲力尽”、“心胆俱裂”。父母没有告诉卡蒂过去的“英雄经历”,是不是因为他们自己的监狱经历让他们看穿了“英雄”?
    许多经历了敌人枪炮,甚至酷刑考验的“英雄”都在秘密警察的监狱里变成了懦夫和厌世者,或者更糟,变成了邪恶迫害的帮凶和辩护士。
    美国社会心理学家菲利普·津巴多(Philip Zimbardo)在《路西法效应:好人是如何变成恶魔的》一书里向世人发出警告,人类有着本质的黑暗面,极权统治诱发和利用人性的黑暗面,完全侵蚀掉人类美好、高尚的一面,让几乎每一个人都随时可能充当恶势力的附庸和作恶机器。津巴多称之为“情境作恶”。就算不直接作恶,作恶情境对人的心智、良心和道德判断的控制也能造成严重而长远的伤害。
    人在作恶情境下的软弱、动摇、放弃、顺从,用津巴多的话来说,“就像诗人米尔顿所说的‘看得见的黑暗’,带领我们看清邪恶,借由对于邪恶的定义,衍生出许多意义。许多曾对他人犯下恶行的人,通常是意志坚强、有最佳意识形态与道德的遵从者。人们被警告要小心路上的坏人,但这些坏人往往平庸——如邻人”。《布达佩斯往事》一书中,马顿一家的生活世界里有太多平庸如邻人的告密者,尽管马顿夫妇没有堕落到这个地步,但是,在他们身上,邪恶还是发生了作用,衍生出许多值得读者思考的意义。
    在任何一个与《布达佩斯往事》类似的政治和社会环境里,都不可能存在能够独自对抗极权邪恶的英雄,因为人性之中本来就有足以供极权统治控制和利用的私欲和软弱。弥尔顿在《失乐园》里写道,“心灵拥有其自我栖息之地,在其中可能创造出地狱中的天堂,也可能创造出天堂中的地狱”;帕斯卡(Blaise Pascal)说,人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这两位伟大的思想家从神学对人性两面性的洞见再深刻,也不可能预见20世纪那种史无前例的极权统治。这种统治以政治制度的力量迫使人心灵失控、服从残暴、自我怀疑和放弃选择自由。这也是一种迫使每个人放弃抵抗的致命的制度力量。
    秘密警察的审讯报告里说,马顿先生告诉牢房难友(一名告密者),“我不认为,我的神经还能坚持下去”,“审讯者很快就获悉此事。父亲三天后凄惨地说:‘他们告诉我,他们必须把我所有的英文稿件都译成匈牙利文,这永远都不会有尽头!’牢房难友汇报,‘当时,他扑倒在小床上,忍不住抽泣……伤心透底,他的抽泣声持续了十五分钟’”。这时候,那个曾英勇抵抗过纳粹的马顿先生已经彻底精神崩溃了,用卡蒂的话来说,“分明出自一名已身处悬崖边的人,愿意放弃自己最珍贵的:他的家庭。……为了证明爱和无私,他却要敦促妻子和小孩逃离,把自己彻底遗忘”。
    卡蒂在叙述这段往事时说,“我读这份审讯报告时,父亲已去世两年。我俩都喜爱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他对此的一句评语,现在以全新的意义在我脑海重现。爸爸有一次说:‘对我来说,这是男人哭泣的声音。’我那时很是惊讶,从不哭泣的他怎会知道。现在我想,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苦难,个人的苦难和群体的苦难都可以对他们自己和后代有救赎的作用。在马顿夫妇双双被捕之前,他们的婚姻已经濒临破裂的边缘,反倒是一场牢狱之灾让他们更好地认识了彼此,重新爱上彼此,直到生命结束,“监狱把他们带至人生低谷——父亲已到自杀的边缘——又把他们捏成一体”。

    这种统治下的恐惧、屈辱、压抑和绝望,这样的苦难让熬过来的和还未熬过来的人们都更加期待一个能让所有人自由、平等、有尊严的生活世界,也更加期待一种人与人能够彼此信任,而不是相互背叛、出卖的生存方式。这种期待中包含着对人类未来的希望,《布达佩斯往事》之所以感人,正是因为它传递了这样的希望讯息。

    (完)

  11. Nakula   在小组 2049BBS 回复文章

    【敬小二】历史将会记住什么?

    @碧游宫 #10 會 “受到影响而重拾对国家政府的信心” 的,恐怕只剩傻逼了。看你还懂借力打力搞斗争分化,用敌人的子弹消灭敌人。支持國家政府的果然都是黨性滿滿、非蠢即壞

  12. Nakula   在小组 2049BBS 回复文章

    请帮忙推荐一些非大部头小说

    想起来最近的一次集中看小说也是蛮久以前了。看过19世纪六七十年代(大概是明治时期)生人的几位日本文学家的作品,印象较深的有:

    夏目漱石《梦十夜》《我是猫》 樋口一叶《青梅竹马》 泉镜花《高野圣》

    另外是荷兰汉学家高罗佩的“Rechter Tie”的中文译本《大唐狄公案》,我个人很喜欢,通俗文学,从文字到情节都引人入胜。

    以上都有网络资源,我都是在线看的。

  13. Nakula   在小组 2049BBS 回复文章

    一点想法

    紅臉五毛秒變白臉——看五毛的畫皮術

  14. Nakula   在小组 2049BBS 回复文章

    话说支持共产主义会不会被封号啊?

    中共國所謂的「武統」實質是侵略戰爭。鼓動戰爭在很多國家是違法的。 聯合國 International Covenant on Civil and Political Rights 中规定: “prohibition of any propaganda for war and any advocacy of national, racial or religious hatred that constitutes incitement to discrimination, hostility or violence shall be prohibited by law.” 中共國也是签署國,雖然僅僅是簽署。

    聲稱支持共產主義是你的言論自由,我也可以説: Communism kills. Communist totalitarianism is evil and I'll fight against it till my last breath.

  15. Nakula   在小组 2049BBS 回复文章

    是否存在 既反共、又促统 的 “反贼”?

    这是什么逻辑?“既反共、又促统” 怎么类推到 “既反共 且又挺华为” 的? “既反共且又挺华为的”,这类用户大概是精分吧。因为华为就是共产党的。 多数大陆人要“促统”还真没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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