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负责任的说2047已经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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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站长我可以负责任的说新品葱是一定要完的
还能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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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共军南下 KMT高层中央政府崩溃逃跑有记录与报道 那么ROC基层县乡市一级政府政权怎么消失的?
孙文北伐被陈炯明打跑路的时候,袁世凯都死了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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倡议2047变成绝对自由畅所欲言的知乎性的豆瓣比较好
“绝对自由畅所欲言”
“质量得高些不能水化 可以设置每天只能发5-7次60字以下的回答”
“不接受禁止骂人撕逼和仇恨言论”
楼主麻烦请重新组织一下语言逻辑,不然以后全部送进无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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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那猪与狗
12.18(发布)江西赣州,母女在公园散步被四条狗攻击撕咬,扯下来的肉被吃掉,暴露性伤口可以塞进一只手
爱支病和动保呢?出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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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置顶)江湖区建设建议
你临时了一年半了,结果还在临时,这个临时有点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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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评价图纸大佐季子越年入百万
他一个人高收入能代表一般通过支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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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7是一个极端女权网站,应屠而未屠的国蝻织女帐号似不止2047个
2047杀人太少,应在47多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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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个盒,知乎黄俄蒋梦珊的真实身份
内容已删除内容已被作者本人或管理员删除。 如有疑问,请点击菜单按钮,查看管理日志以了解原因。 -
开个盒,知乎黄俄蒋梦珊的真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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蝻人们怎么还不明白,董志民的罪是“迫害女人”,而不是“迫害一个生物”
感觉你应该被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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蝻人们怎么还不明白,董志民的罪是“迫害女人”,而不是“迫害一个生物”
感觉你该去精神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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蝻人们怎么还不明白,董志民的罪是“迫害女人”,而不是“迫害一个生物”
日本女人为了挽救她们的国家,也应该杀光日本男人。
你喜不喜欢中国?你喜欢中国的话,你最好希望中国杀光了中国的男人但日本不杀自己的男人。
那样,日本很快出生率为0,然后就被中国灭了。这样你留下的文化遗产至少有中国人的后代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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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宪法的制定者设计联邦政府是为了防止民主爆发吗?
人血腥自己的 白皮子不去美洲 在欧洲会被吃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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蝻人们怎么还不明白,董志民的罪是“迫害女人”,而不是“迫害一个生物”
哪里一模一样了?杀光男人是对的,杀光日本人是错的。
就这么简单。
杀光男人对社会发展有利,杀光日本人对社会发展有害。
就这样。
要是什么都不能杀的话,你干脆叫全世界的人都吃素算了。我先前已经比喻过了,你叫我别杀鸡,但杀牛总能杀吧?
女人确实是不能杀,但男人总能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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蝻人们怎么还不明白,董志民的罪是“迫害女人”,而不是“迫害一个生物”
我没有讲不过道理是懒得跟你费时费力 你和杀光日本人留岛不留人留下周杰伦的粉红其实一模一样 只是变成了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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蝻人们怎么还不明白,董志民的罪是“迫害女人”,而不是“迫害一个生物”
男人没资格跟女人平等,这是事实,没有争辩的必要。
你讲道理讲不过就叫嚣起来了“先闹的过军队再说”,你这是怎么了啊,是无力反驳了吗?
还好意思提军队,笑,以后军队的任务就是“杀掉所有的男人”,知不知道啊?
生育率告急,男人又躺平,会怎么样?那就男人不能留了呗,女多男少的社会才能保持高出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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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锦丽是输给了共和党,还是输给了川普?
输给了川普 川普的共和党 MAGA路线 非左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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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理中客有多远滚多远,谁鸡巴爱看你?谁鸡巴关心你的好坏?
这里不是你的家 别撒泼骂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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蝻人们怎么还不明白,董志民的罪是“迫害女人”,而不是“迫害一个生物”
董志民就这么想女人的 类似 别的不想多说 先闹的过军队再说 说不定你还是一个想用美军击败国男军队的人 没女人这么极端跟小胡子似的把自己父亲儿子当奴隶还要杀掉人体实验 另外 董志民不是骂女人的词 是只骂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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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评价图纸大佐季子越年入百万
https://x.com/ShizukiMinori/status/1869202350159937792
natasha曾经发表过重要讲话:支黑小心别被忽悠瘸,然而事实是在支那人中支黑一般比民小混的好10倍,令人难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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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封建化
你姨认为现在的你支是无可救药的,唯一的救赎之道是再封建化
什么是再封建化?就是城里黑帮当道,乡下宗族统治
原子人要么在城里被黑帮肆意凌虐压榨,要么去乡下给地主老财做农奴,结果是原子人像西罗马灭亡后大量灭绝
久而久之,黑帮变成了世袭贵族,宗族变成了地主乡绅,处处一副和谐的景象,只是没人在乎地下一层层的原子人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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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发问,如何降低支味?
為什麼不去學好英文、日文、韓文,文化上換成另一個族群的樣子
不如屠吱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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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反共的人 支持韩国戒严 就没资格反共
他支持率11%,差不多全民反對他,類似翻車版的川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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蝻人们怎么还不明白,董志民的罪是“迫害女人”,而不是“迫害一个生物”
隔壁文章下有个男人的逆天发言有感。这男人居然用董志民保护他自己,董志民现在已经可以成为指责女人的词了,真是逆天。
我们为什么对董志民愤怒,是因为董志民迫害的是女人。他如果折磨的是男人,不管怎么折磨他,我们都不会那么生气的。
女人跟男人是不平等的,你们男人总是试图索要和女人同等的身份,你们是不配的。
女人是社会的栋梁,是国家的希望,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你迫害一个女人,就是折断了社会的栋梁。男人算什么?
男人和女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所以伤害一个男人与伤害一个女人的罪过,本来就是不平等的。杀人为什么有罪?原始社会创造了道德规范,创造了法律,创造了刑罚,就是为了惩罚和警戒那些损害集体利益的人,在原始社会,你杀一个男人,对集体来说是很大的损失。然而,现在不同了,现在,杀一个女人才是对集体而言最大的损失。
董志民迫害女人,是令人愤怒的恶行;但是如果董志民迫害的是男人,一个必死(该死)的东西迫害另外一个必死(该死)的东西,绝对不会引起我们那么大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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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男人讲道理是最愚蠢的女权
楼主你说是吧,女人怎么会离不开男人,女权社会都不需要男人,只要冷冻精子就行了。 这些男人试图用政治正确护体,真好笑。他们不尊重女人,却要女人尊重他们发明的政治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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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男人讲道理是最愚蠢的女权
如果我杀一头牛,那牛说:“你不也杀我么,你跟董志民很像!”这不是很可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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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男人讲道理是最愚蠢的女权
我跟董志民当然不像啊。 董志民是没有那本事非要欺负霸凌,他没有子宫,也没有卵巢,他都不配。就像没有考证的人非要当医生,没有考车的人非要开车。 你们男人什么时候能明白自己是被政治正确洗脑了?总是以为自己和女人是平等的,你配吗?你生来就和女人不平等,你做奴或者被杀掉才是正确的,你获得人权是不正确的。 如果我天天在养鸡场杀鸡,那些鸡叫着说“你天天杀我们,你跟董志民很像!”这不是很可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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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个帖子被删除, 作者也被"禁止登陆+删除全部"?
为什么这个帖子被删除, 作者也被"禁止登陆+删除全部"?
https://2047.one/t/23759
我不确定是什么理由, 但如果是有钓鱼嫌疑的话, thphd已经被捕了还怕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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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宪法的制定者设计联邦政府是为了防止民主爆发吗?
这还真不是宪法规定,当年就有手按宪法宣誓的,后来还有手按古兰经宣誓的,当时还引起争议,有几位爷当即表示要弹劾他(题外话,他当年的席位就是现在索马里难民Ilhan Omar的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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倡议2047变成绝对自由畅所欲言的知乎性的豆瓣比较好
关于这个站 我觉得质量得高些不能水化 可以设置每天只能发5-7次60字以下的回答 好长文置顶问题下最前 不接受禁止骂人撕逼和仇恨言论 欢迎深度长文 还有文艺哲学社会科学经济等等 像裴多菲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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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锦丽是输给了共和党,还是输给了川普?
事实上川普更加极化是有利于民主党的,民主党的问题在于无法团结自己的票基
简而言之,2016希拉里因为更靠中,其形势优于2024哈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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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微博关注列表定律识别正常人
或许可能将来中共跟关注列表的那些人自成一地方 你过你的 我过我的 蛆配党 不过外交军事权需要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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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粉贊不贊成Texas和加州獨立搞諸美
这为啥说大家要补习历史呢
南北战争在前,修宪在后;而且当年巴西皇帝请邦联残余去巴西移民的时候,邦联总统戴维斯跳出来反对,搞投降主义,说我们南方人愿赌服输,不要继续革命,当然最后还是有那么一批人去了巴西。所以真正没有封建贵族精神的是邦联人民啊(当然联邦也没有,不过联邦不标榜自己)
其次,南方军管基本上是约翰逊和格兰特两总统的事,军管直到1877年才彻底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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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男人讲道理是最愚蠢的女权
没发现吗 你和董志民其实像 只是对象和主体换了 类似的思维和模板 男人离不开女人 女人也离不开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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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粉贊不贊成Texas和加州獨立搞諸美
林肯把南方迪克西州划为军管区好几年 宪法和独立宣言都没有赋予这种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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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粉贊不贊成Texas和加州獨立搞諸美
林肯没有权力把独立宣言的建国十三州之一的佐治亚划为军管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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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反共的人 支持韩国戒严 就没资格反共
不说别的 我猜韩国右派可能都跟人解释我们不是也不支持全斗焕和军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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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历史教科书
日本人和国家层面反对一个村山谈话你怎么不说 许多人只会天天攻击中国人反日说民族主义 却不说为什么中国反日 只会说中共杀人 但是日本就无辜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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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微博关注列表定律识别正常人
你也问认识的人熟人微博号 不要跟关注列表含蛆量高的浪费时间 受刺激 跟正常人交流接触 真理客中正常人比例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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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2047是迟早要完呐
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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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发问,如何降低支味?
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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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男人讲道理是最愚蠢的女权
男人全死光,不就没有那些什么董哥等等乱七八糟的事了? 或者他们永远为奴也可以。现在科学进步了,利好女人,男人为奴的社会一建立就不会再反扑了。 我们离那样的美好社会只差最后两步,废除政治正确,然后去掉男人的人权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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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粉贊不贊成Texas和加州獨立搞諸美
北方工業州為了獲得勞動資源,強行修憲並且強加於南方各州,違背各州內政自理的承諾,和中共強加《港區國安法》於香港是不是差不多
你覺姨粉活在那時候,會不會支持南方各州維護憲法精神的抗爭,指責聯邦人沒有“封建貴族精神”,聲援邦聯流亡親英派到海外建立流亡政府,畫各種獨立旗子,唱各種rebel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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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发问,如何降低支味?
劉阿姨去美國那麼多年,英語還是那麼差,也沒有學習日文、韓文之類的
他的徒子徒孫也是一口重口味英語,甚至不會英語的小知識分子
每天宣揚武德,自己大腹便便
你崇拜的人的外貌和口音,就是你口中“长得奇怪,动动嘴皮子,都是混浊的,就好像一个屁外面套上消音器,都你妈跟腹语一样“的
很沒說服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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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发问,如何降低支味?
你那麼討厭自己的出身,為什麼不去學好英文、日文、韓文,文化上換成另一個族群的樣子
或者移民,找個外籍伴侶稀釋掉自己的基因呢
天天在網絡上面罵自己出身的族群,有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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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史--漫谈民国政治史--民非明(原载:天涯社区),帖子状态:已太监
桂系 (二)
急惊风碰上慢郎中
第二天,广州如期开会,讨论的中心议题当然是北伐。李宗仁当然毫无悬念的把那一套大佬们耳朵都听出老茧来的说辞重新又陈述了遍,所着重强调的大概意思就是如今的形势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们广西出兵败绩事小,到时候引来两广受迫,时则事大,望诸位慎重考虑云云。李宗仁这番话,大家伙都听了很多遍了,最多唏嘘一下,感慨一下,要真正打动这帮人,实为困难——接下来就看李济深的了。李济深依言而行,在李宗仁发表完意见之后,立即站起讲话,上来嘛,总归先是德邻公所言中肯之类的场面话,接下来,立即切到了要害,说第七军(桂军)已经行动起来了,唐生智也已附义,此乃天赐良机,我决定把第四军张发奎和陈铭枢的两个师派到湖南战场去,并打算让叶挺独立团先行一步。然后嘛,就说既然第七军、第四军都愿为了革命,为了总理遗志而牺牲,诸公是否也念袍泽之情,也牺牲一二,共襄盛举?
李济深这话是将了列席各位一军,而且将的恰到好处。李济深的第四军是粤军,素来是国民党劲旅,他们都表示要北伐了,那那些客居广东的所谓客军,尤其谭延闿、程潜这俩的湘军、朱培德的滇军还好意思继续推诿吗?这一军将的,自然让各位客军将领再也说不出个不字,即便心里头还是不乐意,但是到了这份上,再不乐意也只能乐意了。当然,李济深将的还主要是蒋介石的军,蒋介石当时作为国民党中央的军事领袖,口口声声喊着革命,又以总理继承人自居,如今手底下的人都拿出实际行动说要革命了,那他这个领袖还好意思落于人后?再者说,李宗仁和李济深话说的都冠冕堂皇,这时候再有啥私心小意,岂不被人看轻了?于是,当李济深这一番慷慨陈词之后,列席诸位都开始唱起了革命的高调,于是,北伐之议终得到了列席代表的一致通过。
当然了,横竖先出兵的是第七军和第四军,老几位被逼上梁山之后,还有时间继续观望——如果两支部队打的好,他们当然也赶紧出兵分杯羹,如果打得不好,到时候开个会说从长计较,横竖亏不了自个,因此,北伐的决议虽然通过,但也只是原则上通过,具体时日还没定下来。李宗仁当然心急火燎,中央不把日子定下来,他入湘的桂军就依然前途未定,可是呢,偏是急惊风碰上了慢郎中,你急他不急,李宗仁也隔三差五去催促老蒋,但老蒋的态度,却依旧有些踯躅,还对李宗仁颇有些意见,认为他不识内情。其实老蒋也难,此次北伐,直接关系到他的政治前途,而他如今呢,又处在左右对立的漩涡中心,右派对他既拉拢又防备,而左派呢,自从中山舰事变以来,就跟他闹僵了,如果此次北伐不能一鼓而定,老蒋的前途,就算是交待了。老蒋所指的内情也大抵就是如此,此次北伐,于他而言,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因此有些犹豫也是当然之事。所以说,其实桂军的前途不在中央手里,而是在自己手里,只有自己打出了个样子,中央才能顺水推舟。那么,湖南如今是个什么情形呢?
吴佩孚虽然已经宣布要插手湖南了,但是呢,子玉自从直奉二战下野之后就诸事不顺,这阵子正跟国民军在南口杀的难分难解,原本是指着速战速决的,如今打了半天还是未决,如此一来,手是插了,兵却没到。如今吴佩孚盯着华北,瞄着湖南,分心二用,更要命的是,这俩地方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实在是犯了兵家大忌,所以,吴佩孚插手湖南能体现他为人奸猾吗?真要是高明的政客,能在这当口来湖南趟这趟浑水呢?还是的,吴子玉虽然是条真汉子,但是他这种性情,运气好的时候倒也不妨,运气不好起来,在政治上,也就是四处碰壁。因此,吴佩孚真正在湖南的兵力也就是余荫森一个师,剩下的,也就是赵恒锡留下的那点家底,贺耀祖、刘铏以及叶开鑫的三个师,至于江西方面的唐福山、谢文炳之流,也就够擂鼓助威的,因而别看三路合围,架势很足,其实嘛,呵呵。
但是,即便只有赵恒锡这点家底,唐生智对付起来也颇感吃力,在1926年5月中旬,即便当时桂军已经到了一个团,唐生智还是不免败退衡阳——而且,当时北军气势正旺,眼见着衡阳也不可守。在唐生智被逼甚急之时,一方面向叶开鑫讨饶——当然主要是为拖时间,另一方面已经将给养辎重向湘桂边界运送,就等着万一战况不利,直接退入广西了。好在钟祖培率桂军另一团于5月28日抵达了衡阳,并于次日配合唐军何键师将猛攻左翼的贺耀祖师击退,才算解了唐军左路之围。唐军左路安定下来之后,中路军本来被攻甚急,闻听左路大捷,方才士气大振,而北军则以为对方大股援兵已到,便不敢再行压迫,于是,中路总算也稳住了。在右路,由于叶挺独立团在6月5日兵出攸县,取得大捷,也正式稳住了局面。如此,原本被北军压迫甚急的唐军由于南军驰援甚速,这才算是转危为安,唐生智也才敢于6月2日就任第八军军长。
湖南局势陡现转机,国民党中央的这群头头脑脑们总算是觉得北伐或许有戏了,于是,在叶挺独立团攻占攸县的当日,中央这才发表老蒋任北伐军总司令的命令,并正式宣布北伐。但是呢,即便到了此地,命令都发布出去了,老蒋却还在那观望——明摆着的,拖了一个多月,直到7月9日他才正式上任。老蒋之所以迟迟不上任,讲穿了,是怕担责任嘛,因为当时两广驰援湖南之后,吴子玉好歹也拿出了些家伙什出来,中路军由宋大霈担纲,帮忙叶开鑫和余荫森进行正面作战,而右翼由王都庆率领,至于左路,则依然是唐福山和谢文炳,在此之外,董政国带两个旅作为后备,于是这仗也就犹未可知了。大家想必看这些人名觉得眼晕,无所谓,好些个龙套,大家就当ABC代号处理即可,不必非得记住。
那老蒋为什么在7月9日就敢上任了呢?因为此时桂军胡宗铎已率李明瑞旅、杨腾辉、陶钧团赶到了永丰一线,而张发奎和陈铭枢这粤军两个师则已进抵攸县,加之唐生智三部,于7月4日围攻长沙,而终于7月11日占领了该地。局势有利,老蒋自然得讨个彩头,趁着要胜而未胜的当口,赶紧就任,两天后取下了长沙,不说老蒋指挥有功嘛,好歹也说老蒋这个总司令就任激发了前方将士的士气,总之,老蒋于北伐军攻取长沙,好歹薄有微功。瞧瞧,老蒋能算计吧,这总司令当的,这时机把握的,不服不行啊。
再回过来说李宗仁,李宗仁在广东那段时间除了见了些国民党要员,也见到了些共产党人。李宗仁虽然对国共党内合作态度颇属消极,甚至对共产党顾虑重重,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我党的这些党员真是一腔热血扑在这革命上,朝气蓬勃,均属不凡。当然,政治这东西就是如此微妙,李宗仁越是觉得我党这些党员不凡,就越是对我党严加防备,当时北伐军各军都有共产党人在内,唯有第七军对共产党人非常排斥,甚至李宗仁还将第七军原本的政治部主任共产党人黄日葵临时撤换,总之,李宗仁已经在内心里将我党当成了假想敌。另一件让李宗仁颇觉不爽的事就是白崇禧就任北伐军总参谋长,蒋介石想拉拢白崇禧,这点李宗仁是明白的,实际上,当老蒋跟他提议此事之时,李宗仁也老大不乐意,还劝白崇禧拒绝此议。但是呢,白崇禧此人虽是军事奇才,但正如后来周总理对他的评价,他不懂政治,一心建功立业,却忽视了李宗仁的感受,慨然接受了任命,当时李宗仁业已离粤返桂,听闻此报,这五味杂陈,自也无需多言。
琐琐碎碎的讲了这么多,北伐总算是搞起来了,至少出师见彩,搞定了长沙,如此一来北伐的路线问题,当然各方面又得碰个头,好歹在长沙开个会,想想接下来怎么进一步建功立业了。
我要当老大国民党所谓北伐,在孙中山活着的时候,说实话也嚷嚷了很多年,最后基本是雷声大雨点小,一般就是在临近的湖南等地小打两仗,然后出于各种原因鸣金收兵。此次国民党北伐,别看好像场面搞挺大,一开始也整了八个军,但是,这八个军里头,真正说能战的也就是粤军第四军、桂军第七军以及湘军第八军,有人说老蒋第一军?或许吧,至少现在还没露脸,无法判断。至于谭延闿、程潜以及朱培德等人的军队,敲敲边鼓大概还是合格的。因为这个关系,一开始民国各界——包括北洋的老资格政客在内——压根就不觉得这支北伐军能干出啥惊天动地的业绩来,不过是当成跟孙中山时代一样的例行演出而已,但是,吴佩孚很快就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因为孙中山时代的北伐往往越打越衰,而此次,却正好相反,越打越盛。
吴子玉觉得问题严重了,想赶紧把南口的战事了了,从北方抽调精兵来进行决战了,但有人却依然如在梦中,此人是闽浙赣苏皖五省联帅孙传芳。孙传芳也隶属直系,此时已是北洋中跟吴子玉、张雨亭相提并论的人物。孙传芳有野心,一心自立门户,自打在驱奉之战声名鹊起之后,他就老想当个一号,但是呢,在直系里头,孙传芳还算是个小字号,上头有个吴佩孚压一头,所以,要当一号,该咋办呢?最直接的,吴佩孚完了,不就轮到他了?不过,吴佩孚怎样才能完呢?无非两个办法,一个孙传芳自己动手,另一个嘛,借刀杀人。孙传芳自己动手,一是风险太大,未必干得过,二是孙的部属大多是直系宿将,对玉帅向来敬重有加,他们也不愿意真跟玉帅翻脸,所以,这条路算是绝了。因此,孙传芳这点当一号的私心小意,只有一个可能可以达成,没错,借刀杀人。
如今孙传芳烧香拜佛扎小人,一片虔诚终为天知,孙传芳这还没去借刀呢,刀柄已经握在手里了——国民党找上吴佩孚的麻烦了。因此,孙传芳的路线图是,国民党与吴佩孚干了个两败俱伤,然后他出来收拾残局,然后咧,民国第一人,舍他其谁?如果再干笑两声——绝妙的电影剧本!孙传芳这算盘珠子又噼噼啪啪响起来了,算了半天,总之就是甭管国民党和吴佩孚干成啥样,对他绝没有坏处——国民党赢,孙传芳连孙大炮都不怕,还能怕这些后辈?吴佩孚赢,大不了接着当老二,于己无损;两败俱伤,那就是老天保佑了。乍一看,似乎孙传芳算无遗策,这次国民党跟吴佩孚干架,对他而言,怎么都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稳赚不赔的买卖,但是深一看,问题来了——如果国民党赢了,孙传芳怎么保证自己干得赢国民党?孙传芳认为能干赢国民党,无非是有一代不如一代的心理暗示,但是否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呢?说穿了,这是孙传芳在意淫。
我们说,在乱世之中搞政治,最要紧的就是对局势的判断,而这个判断则是基于对自己以及对手实力清醒认识的基础上的,一旦对各方实力的认识出现偏差——高估或者低估,最终都会影响到判断的准确性。就如我们前面介绍沈鸿英和新桂系双雄争霸,沈鸿英之所以落败,说白了,还是因为低估了新桂系的实力,要是他认识清醒一点,先取守势,然后等待唐继尧滇军入桂,分兵合击,则胜负未可知也。此次北伐,孙传芳就犯了跟沈鸿英类似的错误,那就是用老眼光来判断对手——沈鸿英用老眼光来看新桂系,而孙传芳则用老眼光看国民党,殊不知任何事物都是发展变化的,经验主义是要害死人的。孙传芳很快就会为他的隔岸观火付出沉重的代价,因为将要上演的戏码不是鹬蚌相争,而恰是唇亡齿寒。
我们再回到北伐军方面来,在攻取长沙之后,国民党各方要员在长沙会和,商谈下一步的进兵路线,当时的意见,一是北上鄂省,攻取武汉,截断长江中游,将孙传芳赣苏浙闽皖五省三面包围,二是西取赣省,意在稳固广东根据地。现在看来,第二种意见显得有些无厘头——从军事地位来讲,号称九省通衢的武汉,自古兵家必争的荆襄地区必然比江西重要得多;从政治角度来讲,眼下国民党跟吴佩孚决战已成事实,再由湖南转道江西,舍吴佩孚而攻孙传芳,相当于逼迫吴孙联盟,不符合各个击破的政治要诀;但是,令人惊讶的是,蒋介石却好像有些倾向于第二种意见——因为他在长沙会议上便是拿出这个意见付诸讨论。蒋介石当然不傻,即便他的军事能力历来为人诟病,但也不至于这么简单的算术题都不会,那么,老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
问题的核心既不在吴佩孚身上,也不在孙传芳身上,而在一个大家经常会忽略的人身上——唐生智。唐生智在危难之际投靠国民党,似乎双方利害一致,休戚相关,小唐虽然对革命不甚了了,但在北伐一节,也是尽心尽力,那问题出在哪呢?这里就要佩服老蒋的政治敏感性了,他担心的倒不是唐生智会背叛北伐军,而恰是怕唐生智坐大。如果先取武汉,那么这将是北伐军主力与吴佩孚主力的决战——而且攻击重心极可能在第四军和第七军上,一旦成事,唐生智第八军很可能坐享其成,以地主之利大得其便,而后坐拥两湖,对老蒋在国民党内首席军事强人的位置构成强势冲击——如果唐生智再跟旅法未归的汪精卫结盟,那这个联盟更将让老蒋难以应对。相反,如果先取江西,那么第四军和第七军势必转道,而唐生智则将与吴佩孚主力正面交锋,不论胜败,最后也落个半死不活,到时北伐军再取湖北,就不用怕唐生智会借势坐大了。当然,老蒋的这些担心,其基础是小唐有不臣之心,那么,唐生智究竟是何等样人呢?
我们且不论老蒋用人如何,但必须承认,老蒋看人的眼光绝对是民国的翘楚,他对唐生智的判断,实在是太过准确,没错,唐生智确有不臣之心。小唐年少得志,二十郎当岁就当上了师长,而在三十出头更已经是一省长官,如今的唐生智,正是青春鼎盛,朝气蓬勃的时候,政治生涯又那么顺,有点雄心壮志,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某种意义上说,唐生智和唐继尧是同一类人,典型的乱世军阀,没啥新思想,对所谓革命也没啥兴趣,唯一感兴趣的就是权力,这俩旧军人还有一共同点,就是都好个排场,唐继尧就不用说了,当年五省联帅进重庆,那个架势,而唐生智呢,虽然加入革命后有所收敛,但手下可还没学会收敛。
唐生智有个亲信刘文岛,在小唐受攻甚急之时派去两广联络,在广州期间最关心的就是职位品级,那是一点都不愿吃亏,甚至开着会都要嚷嚷,一点不嫌害臊;这也罢了,这人还是个马屁精,什么对唐生智要如儿子孝敬老子这样的话也能说出口,当然,这种人一准墙头草,出了事翻脸比谁都快,后来也确实如此;就在长沙来说,李宗仁有次出去散步,就看见他坐着四人大轿在街上大摇大摆,后来还是他眼尖看到了李宗仁,才出来打声招呼;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啥样的主子就有啥样的奴才,唐生智跟这个刘文岛真还挺像,除了没那个奴性之外,对权位的看重,墙头草个性,以及好个排场啥的,都是活脱。所以说,唐生智这样的人,万不可让其得志,否则就是满盘是非。
当然了,蒋介石对唐生智的提防毕竟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说起来也只是小局,如今还有个北伐的大局,而从北伐的大局而言,利用孙传芳和吴佩孚貌合神离的关系则是重中之重,袭取荆襄,虎视东南同样也是重中之重。因而老蒋提出了这个意见,然后被李宗仁等人驳回之后,也未作辩驳,最终还是确定北上攻鄂的方案。但是,北伐军或者能够继续高歌猛进,能对吴佩孚和孙传芳各个击破,但是与之同时,却也在滋生一些全新的矛盾,毕竟,在这样的乱世之中,谁不想当个老大,谁又非得服谁呢?
铁军钢军北伐进行至此,由于在湖南的战事中吴佩孚主力尚在南口与国民军鏖战,未暇南顾,因而北伐军并未遇到真正的挑战。然而,吴佩孚在民国早就声名在外,自护法战争兵出衡阳一炮打响之后,横行中华,未遇敌手——有人说直奉二战的惨败?那更多是因为冯玉祥半道反水罢了。如今吴佩孚也觉得北伐军这帮娃娃势不可侮,在赶紧结束了华北的战事之后,调集主力于潇湘一线,摆出了一副决战的架势,如此,北伐军才算是碰上了真正的劲敌。到底姜是老的辣,抑或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湖北一战,便知端倪。
北伐军的部署,是以李济深第四军、李宗仁第七军以及唐生智第八军这三支部队作为沿武长路北上攻鄂的中央军;而谭延闿第二军及朱培德第三军,则在攸县一带监视江西,保护中央军右翼;中央军左翼则由第八军教导师以及袁祖铭黔军负责;而第一军第二师以及程潜第五军则作为预备队。当然了,袁祖铭我们是知道的,虽然表面上附义,但同时也跟吴佩孚纠缠不清,说是保护左翼,实际能不出乱子就说得过去了,而第八军教导师,真正的任务实际倒是监视这蛇鼠两端的袁祖铭。而当时的黔军,也仍在黔湘边境,就等着打秋风呢,这样的部队,是指望不上的。至于右翼军嘛,谭延闿本就是个文人,文人统御的军队能有多少战斗力?而朱培德为人是挺和气,但是靠和气能打仗吗?所以说,此战成败如何,能指望的也不过还是第四、七、八三个军。
当时的北伐军正跟吴佩孚北军隔江对峙,而隔的这条江那是大大的有名——汨罗江。汨罗江为啥有名,典出何处,在此不予赘言,作为中国人都该知道的事儿,不知道的,就该自己检讨一下,想想为什么端午节会被韩国抢先注册。当然,北伐军大敌当前,也无暇品味汨罗江中的点滴,他们对汨罗江的态度非常的现实——渡江。中央军分为两路,唐生智第八军为左纵队,进攻浯口以西、营口以东一带之敌,而后取道岳州,进逼武昌;右纵队则由李宗仁指挥,所辖第四军和第七军,第四军的任务是攻击平江之敌,循通城、崇阳一线向武汉推进;而第七军则于浯口南岸抢渡汨罗江,攻击平江以西之敌,而后循北港、蒲圻、咸宁和贺胜桥向武昌前进;三路部队各有联络,且休多言。
当时吴佩孚虽已决心倾力一战,但华北战事尚在收尾阶段,吴军精锐也未及南调,在湘鄂边境的武装仍是我上文所言的宋大霈、余荫森、董国政等部以及湘军三个师,杂七杂八合一块,差不多也得有个三四万人吧——战力另当别论。在北伐军下达总攻令之后,北伐军新胜,士气正旺,剑锋所指,所向披靡,而湘鄂边境新败的北军则不堪与战,未几便被北伐军突破。北伐军那是奋勇争先,比如第七军肃清当面之敌,于8月23日翻山越岭——顺便说句,平原出身的北军在山区的行动能力远不如少时便在山林成长的桂军——抵达北港之后,发现第四军居然跑到了前头,进入了原本规划是第七军的进攻位置——汀泗桥。此后只能将错就错,第四军和第七军交叉前行,自不多言。
汀泗桥是咸宁的南大门,也是进抵武汉的必经之路,该地总的来讲,四个字概括,易守难攻。该处三面环水,仅有粤汉铁路中的一段铁桥可以通过——即为汀泗桥,当时又是洪期,汀泗河泛滥成灾,各地一片汪洋,北军阵地虽东南两面地势较高,没有被淹之虞,但带来的问题是,北伐军必须仰攻。另外,虽然汀泗桥守军多为前线败退下来的残军,似乎士气消沉,但是有句话叫做困兽犹斗,如今湘鄂边境为北伐军轻松突破,汀泗桥天险实为不容有失,背水一战的北军,自然平添几分悍勇。地理环境如此,战斗形势如此,此战的惨烈自也毋庸多言。8月26日,汀泗桥之战全面打响,正如所预见的那样,第四军投入了6个团,交替进攻,而北军也以猛烈的炮火予以回应,一天内阵地四次易手,终是难分胜败。对于北伐军而言,此战务须速战速决,否则待吴佩孚调集援军发动反击,地理位置本就相对不利的北伐军则就难以支持了。当日晚上,第四军第十二师第三十六团团长黄琪翔向军部建议采用夜袭偷渡之法,而独立团团长叶挺也建议由该团绕道古塘角,抄袭北军后路。于是,三十六团、二十八团、二十九团依据黄琪翔的建议,趁夜渡河,途中一枪不发,待至抵达阵地,方用刺刀拼杀,占领多处有利据点,并于拂晓突然发动猛攻,如此,北军方才阵线动摇,虽试图反扑,但终未能如愿,只能向咸宁方向撤退。此时,叶挺独立团也由古塘角抄袭后路而来,于是,原本还井然有序撤退的北军登时阵脚大乱,撤退便成了溃退。于是,北伐军终于8月27日占领了汀泗桥天险,并于次日占领咸宁。
汀泗桥一战虽然险恶,但也称不上决战,真正意义上的决战在贺胜桥。此时吴佩孚主力终于南下,抵达了贺胜桥,而于丢失了汀泗桥的北军而言,贺胜桥是最后的险隘,如果守不住,那就只能孤守武昌城了,吴佩孚深知兵机,当然不愿陷入孤军守城的绝境,因此,非但是精兵悍将集于贺胜桥,他自己也亲抵该处,阵前督战。此时的贺胜桥有北军十万人,既有南下的精锐,又有败退的残兵,装备也称优良,而北伐军则只有第四军和第七军两军,实力对比,高下立见。北伐军在咸宁召开战前会议,最终决定由第四军陈铭枢第十师、张发奎第十二师及第七军胡宗铎所率第二、七两个旅沿铁路前行,攻击贺胜桥正面,而夏威则率第七军第一、八两个旅出咸宁东北,自王立本攻击贺胜桥东侧。
正面作战的第四军最先打开缺口的是自汀泗桥战役后打响了名号的独立团,叶挺独立团士气方盛,也顾不得许多,率先冲突而入,向桃林铺发动攻击。叶挺孤军犯境,从军事角度而论,实则勇悍有余,计较不足,极易遭到围歼,只是叶挺部杀红了眼,勇悍难当罢了。果然,吴佩孚很快指挥部队攻击叶挺部侧翼,预备实施包围,所赖第十师蔡廷锴二十八团以及第十二师黄琪翔三十六团奔赴驰援,独立团这才避免了可能遭到围歼的窘境。三个团奋勇进攻,终突破了北军桃林铺阵地;与之同时,第七军攻占了王立本之后,迅即向贺胜桥东侧的南桥发动猛攻。在战斗最激烈时,甚至两军将士向炮火最密集处进行冲锋,勇悍如此,北军也为之胆寒。当时吴佩孚组织了大刀队,临阵督战,有后退半步者,均立斩不赦,北军慑于军威,初时尚狂乱射击,但看到北伐军迎面强上的悍勇之后,不免气为之夺,数万人向大刀队做反冲锋,夺路而走。
贺胜桥之战最集中展示了军事作战的最高定律——两军相逢勇者胜。北军的顽强多慑于军威,究属被动,而北伐军的悍勇而出自历战皆捷之士气,实为主动,以主动攻被动,虽兵少将微,也是挡者披靡。此战之后,吴佩孚主力被击溃,大势已去,而北伐军则奠定了最终胜利的坚实基础,牢牢掌握了战事的主动权。因为第四军以及第七军在此战的勇猛表现,第四军赢得了铁军称号,而第七军也赢得了钢军称号,只是后世但知有铁军,不知有钢军——个中因缘,心照不宣。于是,吴佩孚只能困守武昌,做最后的努力了。
第四军与第七军屡遭恶战,自然中央军的另外一路第八军当然便宜占尽,唐生智所部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轻轻松松的前行,沿路还遇到了大量吴佩孚部溃军——当然,这更是便宜了,收编缴械,不在话下。粤桂玩命,湘人发财,这便是北伐军湖北之战的写照。当然,湖北之战还未结束,还没到清点战场,看谁捡了便宜,谁吃了亏的时候,毕竟,吴佩孚还有座武昌城可以守,虽然大势已去,但是历史上守城守个好几年的不也比比皆是吗?
攻城攻城自冷兵器时代以来就是一大难题,且不论当年当者披靡的蒙古铁骑围攻襄阳长达七年方才因襄阳守将开城投敌方告突破,就说我的家乡江阴,当年满清入关何其悍勇?但是小小一个江阴城却让清兵吃足了憋,在阎应元率领下,居然以10万义民对抗24万精兵长达81天,更关键的是,还让清兵付出了7万5千余人的伤亡代价。这里我倒不是自夸先祖辈们有多英烈——虽然确实有这个意思吧,我想表示的是,只要城垣坚固,防守得当,众志成城,在攻城战中,占据主动的就是守方。当然,现代化战争又有不同,飞机大炮上去一通猛轰,把城门打开个缺口,然后再行厮杀,那自然是顺当多了,但是回到我们今天的主题,北伐军要围攻武昌,虽然不再是冷兵器时代,但北伐军却也没有飞机大炮这样够分量的重武器,所以说,攻城还只能用老一套——架梯攀援。
即是如此,北伐军围攻武昌,就是相当的吃亏,武昌自古军事重镇,防御工事之坚固自不待言,要是徒以血肉之躯实施不惜代价的仰攻,那基本是代价肯定沉重,至于结果,那就天知道了。实际情况呢,也确然如此,贺胜桥之战后,第四军和第七军就抵达了武昌城外,然后李宗仁也觉得两军正在势头上,想借势一股作气拿下武昌城,于是便命令马上攻城。攻城的办法嘛,也就是架梯,结果呢,武昌城垣太高,梯子高度不够,就算好不容易在守军炮火下跑到了顶,却愣是登不上城,如此一来,结果自是可以想见,第一次攻城就无功而返。 次日晚上——9月1日晚,当时老蒋派来了增援部队,刘峙所率的第一军第二师,至于为啥这当口把嫡系部队派过来,我们得说道说道。武昌的军事意义不用说了,除了重大之外,好像也没别的词了,此外,政治意义同样非凡。历史上来讲,民国创建就是武昌打响的第一枪,这个象征意义当然还是重大,老蒋自己的嫡系部队参与攻城,如果运气好立个头功,这个彩头那是大大的,老蒋别的不会,讨彩头嘛,那是一等一的。不过,这些在我看来还都不是主要因素,主要因素是武汉极可能成为民国首都。广州位处南疆边陲,虽然富庶,但毕竟不适合再当都城,当时国民党北伐期间内部讨论,也觉得武汉最合适,但是呢,我们也知道如今在两湖实力最雄厚的是唐生智,而唐生智呢,又是刚附义不久,要是被他把住了武汉,那老蒋不就相当于寄人篱下了?他能乐意吗?所以呢,老蒋把刘峙派过来,表面上看抢个功,博个彩头,但以本人看来,其真实目的极可能是就地控制武汉,监视唐生智,为老蒋入主武汉打个前站。
不过,有句话叫人算不如天算,老蒋算的挺好,但是无奈老天不配合。就说刘峙来了吧,李宗仁一看情况,觉得军队士气正盛,又有援兵,前次攻城失利主要是梯子质量不够,这次改进改进,武昌城不难破矣,于是,进行第二次攻城。这次梯子质量高了,特定买来的两丈高一支的毛竹竿,然后两支接一支,搞个三四丈长的梯子,这次够用了吧,你有能耐爬到梯顶,就上得去城,好,现在开打。结果呢,老问题解决了,又产生了新问题,就是梯子太笨重,架设颇为不易,守军炮火又极端凶猛,常出现的情况是,梯子没架牢——大家知道当年都有护城河的,城壕很深,架梯子也不容易的,架梯子的官兵都被突突掉了。于是,第二次攻城,死伤惨重自不待言,结果也很悲剧,于是只能作罢。
李宗仁接连两次攻城之后,算是深得其中三味,知道武昌城要靠强攻,无非就是多死几个人,想要攻下,那是难于登天——于是,该咋办呢?守城最怕的是什么?没错,就是内鬼,所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一边在那守得起劲,另一边却跟对手暗通款曲,那这城也就守不下去了。李宗仁呢,当时手里也握了这么一条线,当时驻守汉口的有个叫刘佐龙的师长就跟李宗仁商量投诚一事。而且大家想必还注意到了,北上攻鄂的有三支部队,现在只有第四军和第七军到位,那第八军哪去了?第八军当然也在努力中,前不久攻克了鄂城,如今正向汉口、汉阳逼近。这样一来,李宗仁就想既然死活强攻不奏效,还不如以逸待劳,围而不攻,搞到城内弹尽粮绝,再来个内乱啥的,武昌就搞定了,于是,决定休整不攻。
没想到的是,老蒋在9月3日到了武昌城外,跑过来二话没说,说趁敌人立足未稳,限期48小时,一定要搞定武昌城。同志们,啥叫立足未稳,李宗仁这都攻了两次城了,守军稳如泰山,如今老蒋却说立足未稳,这不笑话吗?当然,老蒋心急自有其心急的道理,个人认为,大概还是面子上挂不住,大家想,他一个北伐军总司令,北伐至此,功劳都让第四军和第七军给立了,他的嫡系第一军至此寸功未建,如此窘况,他何以服众?本来吧,他派刘峙来是别有深意的,结果现在深意啥的且休别提,武昌城如今攻不下,还谈个屁?所以说,老蒋觉得无论如何不能风头都让别人抢了,自己好歹也鼓捣鼓捣,于是,下令强攻。李宗仁及其所部虽然对此令颇不以为然,但是毕竟是总司令的军令,不能开玩笑,怎么办呢?还能怎么办?第三次攻城呗!
第三次攻城嘛,自然没啥大区别,第七军被压制的很惨,守军居高临下,炮火轰鸣,头都抬不起来,还攻个屁?第四军那里也一个样,大家奋勇攀援,大多都是爬到半道被炮火给轰下来了,谁也没指望上去。但是呢,不知道哪来的消息,四七两军忽然听说刘峙那取得突破了,攻入了忠孝门,于是,士气也上来了,也不顾牺牲了,但是激动了半天,发现白激动了,因为压根就没动静——原本指望里应外合的刘峙部队,不知道哪猫着呢。老蒋也心急啊,亲赴城郭前线督战,表面上倒是很镇定,但看这情况,大概也是觉得希望寥寥,最终授意停止进攻了。
好在此时外围进展还算顺当,没几天唐生智第八军何键、夏斗寅两师便在嘉鱼渡江,这当口已经逼近汉阳;而那位与李宗仁互通款曲的刘佐龙见势也反了他娘的,甚至一不做二不休,向汉口的査家墩吴佩孚总司令部放了几声炮。吴佩孚当时还准备做最后一搏呢,没想到总司令部也吃了几颗炮弹,虽然极为不甘,但也知道大概是没啥希望了,在左右的劝说之下,无奈撤离了汉口。
査家墩是吴子玉自直奉二战兵败之后复起之所,当日査家墩点将也是民国轰动新闻,可惜此一时彼一时,玉帅此次复出之后,真是喝水塞了牙缝,哪哪都不顺。原本是想进攻奉系,报一箭之仇的,结果没想到张作霖那里郭松龄鬼子造反,奉系元气大伤,当年吴佩孚下台也是直系冯玉祥临阵倒戈之故,因而对老张的遭遇颇有同病相怜之叹,于是,居然就化敌为友,决定联合搞冯玉祥了。国民军当然被压迫的很惨,冯玉祥也下野避风头了,当时困守北平的鹿仲麟见势不妙,就想投靠吴子玉,然后共同反奉,然而吴佩孚对背信弃义之事最为鄙视,觉得今日联奉,就不可再反奉,生生把鹿仲麟的投降意愿给顶了回去。如此当然华北一时半会也搞不定了,最后一直干到了南口——也就在此时,吴佩孚决定插手湖南。结果呢,吴佩孚晦气没去了,反倒是自食其果,不插手倒也罢了,一插手就惹来了祸殃,如今居然就被北伐军逐出了武汉,回过头来想想,早知今日如此,又何必当日横生枝节呢?吴佩孚这辈子,就吃亏在这直来直去的性情上了,但凡有些权谋计较,何至于落到今日这番田地?不过,这也正是玉帅的可敬可爱之处,毕竟,有权谋的政客数不胜数,但是能跟子玉一样重情重义的又有几人?
玉帅落到今日这般田地,说实话,隔岸观火的孙传芳要负有很大的责任,但是,孙传芳见死不救,到了自己倒霉的时候,也没人能来救他了,他这个五省联帅也做不了多长时间了。
孤军吴佩孚倒霉了,接下来轮到的就是孙传芳了,但是呢,或许孙传芳的自我感觉正好相反——倒霉?吴佩孚都倒了,老子就要当老大了,倒霉什么?当然,也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孙传芳幕府中老实说也是人才济济,当时民国首席军事战略家蒋方震先生就在府内,据说在北伐军跟吴佩孚激战正酣之时,蒋百里就给孙传芳出了上中下三策,以资垂询。上策是趁着两军交战,自江西突出奇兵,腰斩北伐军,占领长沙,断其归路;中策是趁着北伐军围攻武汉,孙传芳率海路大军溯江西上,解吴佩孚武汉之围,而后北伐军跟吴佩孚南北对峙,孙传芳相机而动,从中取便;下策是屯兵江西,以逸待劳,以候北伐军。
当然了,蒋百里所谓上中下三策,其针对的主要对手是北伐军,如果孙传芳果能使用中上两策,以北伐军当时的情况——有锐气而无韧性,实力薄弱,后劲不足,势必铩羽而归,搞不好连两广大本营都得赔出去,但是呢,在孙传芳眼里,上中下三策却正好颠倒过来,因为,他心目中的主要对手是吴佩孚。怎么搞吴佩孚最惨呢?当然是第三策,不闻不问,不管不顾,隔岸观火,那吴子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到时候不死也残废。只要吴子玉倒了,北伐军那些黄口小儿,岂足道哉?稍微出出力,华南可定,到时候坐拥半壁江山,再去跟最近伤了元气的张奉计较,不就霸业可成?总之呢,因为孙传芳对老革命党先入为主的印象实在太深,根本没情绪正眼瞧瞧如今的国民党是怎么档子事,所以说,即便局面未如他所愿,双方两败俱伤,但是如今吴佩孚倒了,他也算满意了。
不过呢,即便北伐军不在孙传芳眼里,但是既然能把吴佩孚这样的人物办掉,说明北伐军倒也有两下子,孙传芳也颇有些刮目相看,但也不妨,那就玩玩呗,于是孙传芳调集大军入赣,准备在江西解决这些娃娃。而北伐军底定两湖之后,由西向东,第一站自然就是江西,江西此战,自然也是针尖对麦芒。虽然武昌尚未解决,但因为外围已经渐次肃清,武昌已是一座孤城,未几可定,因此,原本在武昌攻坚的第七军便被指挥部调入江西,预备作战。当时北伐军在江西的部署是,第一军第二师以及二三两军为右翼,老蒋亲自指挥,兵出赣南,直抵南昌;第一军第一师及第六军为中路,程潜挂帅,出修水、武宁,直捣德安,切断南浔线;而第七军为左翼,自鄂城、大冶一线入赣,沿长江南岸东进,经阳新、武穴、瑞昌,目标则是在九江的孙传芳总司令部。分拨已定,各路开拔。
于是,李宗仁就把武昌的围城任务交给第四军,率部西行了。李宗仁这路刚开始倒也波澜不惊,他关注的是中路程潜的情况,到大冶时,接到司令部通报,说程潜已经抵达修水,不日将至武宁,于是李宗仁抵达阳新之后,稍事休整,顺便就派了三组通讯兵出去跟程潜联络。这三组通讯兵当然是去武宁找人了,但是李宗仁接到前两组回报后却是大吃一惊,说武宁戒备森严,尚在孙部控制之下,正常情况的话,程潜要么就是吃了败仗,要么就是还没到,但既然目标是武宁,好歹有点动静吧,结果呢,程潜部动静全无,人间蒸发了。当时也没有无线电,李宗仁如坠雾中,根本搞不清状况,恰在此时,新麻烦又来了,武汉方面发来电报说,孙部海军将在黄田港登陆,准备进逼武汉,要李宗仁率部速回大冶,火速救援云云,甚至黄田港守将电话打一半还断了,如此,将来时眼见就是完成时了。
情况瞬间严峻起来,黄田港被占,大冶危在旦夕,一旦大冶被占,那就是后路被断,已面临背水一战的绝境。十万火急,当然军队马上开会讨论,李宗仁认为如果率部回大冶救援,得有个四五天才能到,到时候大冶还在不在自己手里也说不定了,有这时间还不如直接进攻九江,孤军深入虽然要命,好在士气旺盛,搞不好一举扭转江西战局。于是继续前进,但是很快第三组通讯兵给了李宗仁当头一棒,回报说,孙部在武宁有一两千人坚守,至于程潜,真的是不见了,这下李宗仁所部就真的成了孤军,没有程潜部策应,去九江还不是死路一条?而且翻开地图一看,九江一带都是湖沼,如果都是山地倒也不怕,广西兵爬山当玩一样,水战嘛,那就不好搞了。李宗仁也知道基本上已经是绝境了,按照原计划进攻九江抑或是回援大冶,希望都属渺茫,唯一的办法,就是改变作战路径,放弃九江,主动去寻求跟程潜部的配合——找到友军就有命了。
当然了,未经指挥部认可,私自改变作战路线,这是要冒很大风险的,严重点说,是要军法从事的,但是还有句话叫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第七军危在旦夕,也不容扭扭捏捏,迟疑不绝,李宗仁也不顾苏联顾问反对,决心率军翻越羊肠山,绕道武宁,找程潜去了。羊肠山倒是不难翻,反正广西兵走惯了山路,对手的抵抗也不激烈,基本且战且退,于是,顺利的到达了武宁以北的箬溪。考验来了,箬溪的守军是谢洪勋所部,大概两万人——第七军全军也才两万人,那势必苦战一场?没有苦战,仅用了一天。战法是正面突破,侧翼迂回,李宗仁让主力强突箬溪,而让李明瑞率部迂回右翼,于是在两军正面激战正酣之时,李明瑞突然在守军右翼出现,如此一来,守军就被桂军完全压制,第七军又是士气正盛,三下五除二切掉了谢洪勋部。事后在谢部的文件里找到了一个电报,大概是谢向上司卢香亭求援,卢香亭回复说老子忙着呢,已将来敌两度挫败,现正追击溃敌,不日将下长沙,你坚守三日,到时候我来救你——当然,只守了一天。
这份电报很有意思,现在明明是北伐军进攻南昌啊,怎么南昌守将卢香亭如此牛逼,又说追敌,又说打长沙呢?这戏剧性未免太强了点。乍看起来,这事跟程潜的消失似乎没啥关系,因为攻打南昌的是老蒋所率的右翼军,但是,同志们不要惊讶,卢香亭这里提到了追击溃兵,这溃兵是谁呢?恰是程潜所率的中路军!那这又是咋回事呢?大概情况是这样,按照原定计划,程潜应该是去德安,但是跑到修水之后,突然听说南昌的守军大部分都去赣南布防,跟老蒋那一路对抗去了,南昌方面甚是空虚,大家也知道程潜是革命党老将,但不服老,两湖战事没赶上,让后辈出足了风头,心里颇是不甘,这次听说南昌有机可趁,当然想立个头功,证明宝刀未老了。于是,程潜不管三七二十一,抛弃了李宗仁部,率部火速进攻南昌——这也是他突然消失的原因,刚开始嘛,确实南昌空虚了点,成了,但是问题马上就出现了——南昌守军不会回援吗?
等到孙传芳各部预备回援之时,程潜也觉得靠他这点兵力,在南昌城内就只能等死,没奈何,只能弃城而出——李宗仁回忆录里还绘声绘色讲了程潜如何效当年曹操潼关事,割须弃袍的,总之,很狼狈就是了。当然,最狼狈的不是程潜,而是第一军第一师师长王柏龄,这哥们拿下了南昌之后,毫无忧患意识,以为大局已定,久在军中没有消遣也很气闷,于是跑去逛妓院了,结果孙军骤至,该部群龙无首,被突了个稀里哗啦,而王柏龄呢,也知道这下闯大祸了,于是,失踪了。程潜部被逐出之后,两军在奉新集结,程潜心有不甘,还是觉得要反攻,结果没能攻倒也罢了,自己成了受,指挥还出了问题,居然又遭挫败,孙部追南逐北,一路尾追——这也就是卢香亭说“两挫来敌,追击溃兵”的由来。
程潜此战真是有够丢人,要不是他面子大,看在革命党前辈的份上,要不然照他这么搞,真是军法难容。程潜丢人也就算了,他抛家舍业的当了孤军,连累了第七军也成了孤军,而且第七军说实在比他还孤,属于后路被断,强敌环伺,前途未定的情况,而程潜好歹说坚持坚持,可能老蒋也要到了,因此,摆在第七军面前只有华山一条路——杀出一条血路,给自己一条活路。
血战李宗仁部在箬溪轻松搞定谢洪勋部,可悲的是,仗是赢了,人却依然没找着,这下桂军可真是遇到大麻烦了。遇到大麻烦的桂军如今指望他救是不可能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凭着屡战皆捷的旺盛气势左右冲突,实施自救了——当年常山赵子龙尚且在长坂坡七进七出如入无人之境,为啥桂军就不行呢?在箬溪原地休息一天后,李宗仁决定将错就错,进取德安,切断南浔线——而这,当然原本是程潜部的任务。德安距箬溪大概60公里,当然,路不好走,都是山道,好在山道对于桂军而言不是什么大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孙部的军事部署。如果孙部在这些小山道上步步设伏,让桂军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一定代价,打消耗,那桂军气势再盛,也得被消磨殆尽——好在李宗仁是乱打乱撞,把对手也弄迷糊了。
沿路平安无事,小遇阻滞,对手也是稍占即溃,10月3日凌晨,桂军抵达德安。德安是南浔线的枢纽,军事地位之重毋庸多言——程潜贪功冒进,置德安于不顾,想一口吃成个胖子,结果后来被打成了胖子,而让他倒霉的,就有从南浔线驰援的部队。德安守军的指挥官倒也不是别人,恰是让谢炳勋坚持三日的卢香亭,而由于德安的重要地位,守军也多是孙传芳的精锐部队,大概有三四万之众,而且养精蓄锐,恭候多时——当然了,原本恭候的是程潜,如今错进错出,恭候来了李宗仁。此战,自然是针尖对麦芒——端的是一场好战。
桂军不用说,以连战连胜的凶狠气势猛扑对手,而守军也不甘示弱,机枪山炮疯狂扫射,从早上战至午后,双方互有攻守,桂军连续进攻,而孙军也力图反扑,当然,谁也没占到谁的便宜,双方伤亡,均告惨重,战斗之激烈,据李宗仁回忆,甚至超过贺胜桥一战。战至下午三时,桂军预备队已全数使用,但是呢,德安方面却依然守得稳如泰山,丝毫不见动摇迹象,当时桂军已经杀红了眼,只知一味冲锋,甚至连大炮都忘记使用。还是临阵督战的李宗仁看出了问题,他只看到己方将士在对手炮火的轰击下倒地,却没见到桂军使用大炮,赶紧找人来问,一问才知道,夏威和胡宗铎这两位指挥官已经杀的连东南西北都不分了,哪还记得自己可以用大炮这档子事?那就用吧,结果呢,桂军的装备确实也惨点,射程火力都不足,反而暴露了自己,成了对手炮火的靶子。
战至黄昏,战事仍成胶着之势,当然,这对桂军相当不利,以桂军的处境,实在只宜速战速决,否则拖沓不决,反陷泥淖,于是,李宗仁找来夏威和胡宗铎,严令当晚攻克德安。夏胡二位指挥官说实话打得也有些憋气,见主将下令,重又率部发动猛攻,终于在晚上六时,陶钧团打开了缺口,突破右翼,占领了南浔线铁桥,然后自铁桥向南猛扑,如此,德安守军方才抵敌不住,开始阵脚不稳,而正面的桂军更是气势大振,如此,德安守军方告全线崩溃。当晚,桂军终于占领德安城,虽击溃了孙部精锐,但自己也伤亡惨重,全军死伤2千余,是北伐以来伤亡最惨的一场战事。
德安一役,桂军算是彻底打出了威风,几令孙部闻之胆寒,可悲的是,此次与钢军联袂演出的不是铁军第四军,程潜这位老兄以及天下第一军的表现着实让人皱眉。当然了,经过此次恶战,桂军虽然士气正盛,但也是元气大伤,加之孤军作战,也无法再行突击,唯一的办法,就是指望老蒋那边能打出点名堂,然后顺便帮他们在南浔线上减轻些压力。老蒋倒是也知道桂军处境困难,在桂军攻克箬溪之后,也曾下令总攻南浔线,还派第一军第一师的两团精锐由王俊代师长所率自奉新前往增援——王柏龄失踪了嘛,不过呢,由于南昌方面没啥突破,桂军也仍在腹背受敌的窘境之中。且休提他,且说桂军在德安休整两天之后,有箬溪的驻兵前来通报,说箬溪以北三十里的王家铺大股敌军正在集结,目标嘛,不用说,自然是德安的李宗仁部,没奈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把这部分敌军搞定了再说,免得到时候陷入重围。
于是,李宗仁只能率部撤回箬溪,先图消灭王家铺敌军,再行回攻德安。当时德安的孙部守军虽溃,但仍有部分在德安以南窥伺桂军,就等着找个时机反扑一下,好歹解解气,于是,桂军撤退,这部分守军就尾追,李宗仁只能让钟祖培旅留后警戒,并令其且战且走,不与纠缠。小范围作战自是难免,好在孙部在德安一战后对桂军颇是忌惮,也不敢大张旗鼓的追击,浅尝辄止罢了,10月6日,桂军抵达了箬溪,同时警戒的钟祖培旅也赶上了大部队。由于久战疲惫,军需不整,桂军在箬溪休整了近一个礼拜,以待王家铺方向的来敌,当然,这一礼拜内,桂军饥寒交迫,身着单衣,所食稀粥,个中困苦,自不待言。10月11日,王家铺似乎完成了集结,于是,桂军少不得还得奋力一战。
此战中,孙部依然占据地利之优,据守梅山、昆仑山、覆盆山及双溪一线,居高临下,顽抗死守。桂军于11日开始实施仰攻,但守军得地利之便,守得轻松自在,桂军虽然依旧凶悍,但终未能得手。次日,李宗仁亲赴前线视察地形,发现该处石壁颇是陡峭,徒自攀援殊不可能,遑论仰攻,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在梅山和覆盆山之间有个缺口,倒是可以自此突破,然后再反扑两翼。于是,调整战略,放弃仰攻,改由中央突破,12日下午二时,桂军在中央实现突破,并占领覆盆山;至五时,桂军全面肃清左翼,只有昆仑山一带守军仍在顽抗;此时王俊率两个团赶到,并自白水绕到昆仑山侧背,配合桂军,终在晚上七时击溃了守军。此战又是一场激战,由于桂军地理位置上处于绝对劣势,虽最终肃清来敌,但跟德安之战如出一辙,同样付出了两千余人的伤亡代价。
从箬溪到德安,再到王家铺,李宗仁部所遇之敌均属凶顽,所临之境均属不利,但挟湖北之战的余威,三战三捷,一扫南线北伐军的颓势,既完成了自救,又稳定了南昌的战局。当然,有所得亦有所失,桂军一共两万余人,自此已伤亡四千余,下级军官损失三分之一,更有两员团长,一员机枪大队队长阵亡,代价堪属惨痛,好在连战皆克,气势正在顶峰,稍事补充之后,仍能继续作战。倒是前来增援的王俊捡了便宜,他到此参战之时已是战事尾声,倒是好好出了口前番两战两败的恶气,还缴获辎重军械无数,不过,据李宗仁说,该军的情形是“乱糟糟”,一副残兵败将的模样,这天下第一军也真是丢人丢到家了。王俊倒是也知羞耻,知道败军之将脸面无存,王家铺战事结束之后,也没寒暄客套,给了桂军一批弹药,也就赶回奉新驻防去了。
王家铺之战后,终于,太不容易了,李宗仁跟传说中的程潜取得了联系,当时程潜领败军驻地拓林,已被老蒋划归李宗仁指挥,李宗仁也约其桂堂一晤,商量下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当然,事已至此,程潜想在南昌建功立业是别想了,踏踏实实的,在南浔线一带打出些名堂,策应进攻南昌的二三两军即可。就在李宗仁预备联合程潜第六军进攻南浔线时,总司令部发来了电报,命令就地休整,待命行动。然后,总司令部派来前段时间刚刚攻克武昌的第四军张发奎部取道大冶入赣增援,另外,还有新近收编的独立第二师贺耀祖部也星夜入赣驰援,这两支部队均归李宗仁调动指挥。
江西战事至此,由于程潜部贪功冒进,至友军安危于不顾,使得桂军陷入绝境,好在桂军纵横驰骋,所向披靡,杀出了一条血路。当然了,进攻江西的部队不单有李宗仁和程潜二部,老蒋亲率的右翼军情况又是如何呢?这是北伐军总司令老蒋首次亲自指挥战事,他能拿出总司令该有的范儿吗?
聪明第一军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老蒋也指着这支部队能在北伐中打出点声势,给自己捞点政治资本,可悲的是,目前来看,第一军似乎只剩下丢人二字了。刘峙第二师围攻武昌无功而返倒也罢了,毕竟没能争先好歹也没落后,真正气人的是王柏龄第一师,光是吃败仗也还好说,毕竟胜败兵家常事,关键是输仗又输人。王柏龄在东征陈炯明之役已经有过一次临阵脱逃了,后来老蒋看着同学面子——他们是保定速成学堂的同学,稍事处罚之后,又重新启用,结果这次居然进城之后万事不管,先去逛窑子,以至敌军反攻军内无主,一败而再败,人还玩了个失踪,搞成这副德行,这让老蒋的脸面往哪搁?当然,老蒋也是要找回场子,于是在听说李宗仁连克箬溪、德安,而朱培德第三军也在万寿宫打了个胜仗之后,就点起兵马,强渡赣江,准备强攻南昌,好歹出口恶气了。
当年项羽巨鹿之战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为的是死中求活,激发士气,转被动为主动,但是老蒋如今虽也是背水一战,但只得其行,未得其意。南昌城本就城垣坚实,两挫北伐军之后守军也是士气大盛,如今老蒋背水攻城,实在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犯了兵家大忌,毕竟,并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死中求活的——明明可以活,为什么要去死呢?于是,就在北伐军屯兵城下,准备攻城之时,孙部守军突有敢死队趁夜冲出,这下打了北伐军一个措手不及,老蒋虽在前线督战,但因为是晚上,又是事出突然,根本没办法收束整顿,稳住阵脚,无奈只是仓皇后退。好在白崇禧当时密令工兵在赣江搭了两座浮桥,以备军运,最后果然用上,虽然狼狈,但好在有路可退,损失不大。
老蒋虽然性情略显极端,但终究也不是凡人,吃了这次败仗之后,也明白仓促之间是难以攻城了,只令全军撤退,稍作休整,以便检讨得失,来日再战。此战到了目前这个状况,说实话,最需要负责的倒不是老蒋,而是私自改变作战路线,入城而又出城,两受挫败,还置桂军于绝境的程潜,程潜这一乱,导致江西战局瞬间陷入各自为战,呼应不齐的状况,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哪还有全局的概念?当然,程潜毕竟是革命党老人,追随国父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蒋这些后辈当然也不好意思追究他的责任,最后检讨得失,也是给程潜一个台阶下,将各部呼应不灵的责任推到了通讯设施之上,说要改善通讯,补充弹药,最后才说要重新部署,责权统一。
战略重新规划之后,总算是抓住重点了,先前的计划,右翼军将重心放在南昌,而左翼军将重心放在九江——当然后来李宗仁临时调整了,只有中路军才对交通线发生点兴趣——当然程潜放弃了,很明显,这是攻城优先歼敌的战法,最终的结果,必然是即便攻城短暂有过成果,最后也不可守。此次指挥部终于醒过味来了,战略方向对头了,明白了把对方有生力量消灭其重要性远高于一城一池的得失的道理,因此,不论是左翼军还是右翼军抑或是中路军,都将重心放在了南浔线,其目的当然是歼灭孙传芳主力。计划已定,老蒋让白崇禧前往李宗仁处会商大计,从白崇禧口中,李宗仁这才全面了解了此战的整体情况,当然,少不了要对颜面丢净的天下第一军戏谑一番。
具体部署如下:左翼军由李宗仁指挥,包括第七军、第四军第十二师以及独立第二师,其攻击重心在德安,同时以一部分警戒建昌、涂家埠方向的敌军,并相机攻打马回岭;中路军依然是程潜指挥,包括第六军以及第一军第一师,自奉新、安义向南浔线进攻,目标是乐化车站,得手后与左翼军配合攻击涂家埠之敌;右翼军由朱培德指挥,第三军为左纵队,自万寿宫攻击前进,目标是南浔线的蛟桥、牛行两站,并南下包围南昌,右纵队由鲁涤平第二军(谭延闿系统)以及新近附义的赖世璜十四军组成,第二军主力自樟树、丰城一线北向协攻南昌,另以一部分配合十四军攻击抚州之敌,切断抚州以及南昌之间的交通线。
北伐军方面另起炉灶新开张,有卷土重来之意,那孙传芳部是否依然能继续对上牙呢?我们说,战场之事瞬息万变,由于北伐军前不久攻克了武昌,而何应钦又率部在福建大破周荫人部,此时孙传芳也是三面受围,与之相伴的当然是部众军心不稳,以至见异思迁。比如,已经明确反水的就有浙江省长夏超,江苏镇江的白宝山,暗通款曲的有德安、九江一带的周凤岐,当然,一直试图切断李宗仁后路的陈调元也在其内——此公前不久刚在王家铺损失了两个旅,其胆已寒。如此这番,北伐军尚未全面发动第三波攻势,孙传芳方面就已经风雨飘摇,五省联军各打各的算盘,军无战意,已是濒临崩溃之象。
当然,打还是要打,11月1日总攻开始,李宗仁自然还是率部重新攻打德安。第一次打德安,大家想必印象深刻,那是一场空气中都弥漫血腥味的恶战,也是第七军北伐以来所经历损失最惨的一场战事,那这次打德安是否依旧如此呢?实际情况是,甚至李宗仁自己都大吃一惊,守军稍占即退,让第七军轻轻松松就占了德安,同志们,德安可是南浔线的中枢,孙传芳怎么那么轻易就放弃了呢?且先不去管它,第七军轻取德安之后,虽然李宗仁是觉得有些不对,但也未暇细想,就令张发奎部配合贺耀祖部攻打马回岭。马回岭守军倒是异常的多,甚至李宗仁在德安也能听到那边传来的猛烈枪炮声,李宗仁判断张发奎大概是有麻烦,于是遣去第七军第一旅奔赴驰援。当然了,铁军搭配钢军,必然是无往而不利,3日早晨,左翼军攻取马回岭,缴获武器辎重无数,张发奎部原地待命,而贺耀祖部则按原定计划向南康、九江进发。
按照战略部署,李宗仁下一步自然是率部自德安南下,与程潜部配合,进攻涂家埠,但是,还未待李宗仁前行,就听闻兵士来报,说德安附近九仙岭一带有从南浔线南诗车站赶来的孙部两个师,看样子,是要来寻桂军的晦气了。李宗仁听闻此报,也觉得事态严重,孙部两个师好歹两万余人,而在德安的李宗仁部只有桂军所余三个旅,实力相对不足,于是只能一方面命令部队开赴九仙岭,抢先占据高地,另一方面调动马回岭的第七军第一旅以及张发奎部往援。结果,从中午等到晚上,大概也是这两个师听说前线各军战局不利,倒也没有马上交战,反倒是桂军等不及了,于次日早晨主动开始进攻。当然了,对手也非泛泛,虽未敢轻举妄动,但防守起来也是异常顽强,甚至桂军都有些动摇,在双方反复拉锯都有些疲惫之后,白崇禧率第四军两个团加入战斗,生力军一来,孙部立现败象,桂军趁势追袭,大破来敌。
后来,在九仙岭截获的文件里,李宗仁总算是解开了德安守军的疑团,情况是这样,第七军轻松进驻德安,其实是孙传芳的计策,其意是引君入瓮,而后再由马回岭和南诗车站的援军将入驻的李宗仁包围消灭。所以,为什么德安的抵抗那么微弱,但马回岭却那么强悍呢?这便是原因。只是孙传芳终不免弄巧成拙,他没想到李宗仁双剑齐发,在进攻德安的同时就开始进攻马回岭,德安攻克未几,马回岭守军便被攻破,结果南诗车站的援军反成了孤军。所以为什么南诗车站的部队明明前来进攻桂军,却又迟疑不定,最后反被桂军进攻呢?其实就是因为他们在等待马回岭方面的友军,准备腹背夹击——当然了,等待没有结果,他们反成了桂军的靶子。孙传芳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引君入瓮倒是目标达成,两面夹击却被搞了个各个击破。德安、马回岭被占,南浔线被控,江西的局势已经初步稳定,而自作聪明的孙传芳就要为他的聪明尝到苦果了。
私产左翼军进展顺利,中路军和右翼军倒也没遇上太大的麻烦,只是李宗仁在九仙岭之战后接到右翼军急电,说孙部反扑凶猛,南昌攻城部队有被包围之势,要求火速驰援云云。当然,最终虚惊一场,等到白崇禧点起兵马,率部来到南昌之后,根本连孙军的影子都没看见,对手早就撤退了;与之同时,北伐军连克九江,吴城,而孙传芳见大势已去,只得灰溜溜的逃到了南京,自此江西局势大定。孙传芳在吴佩孚受攻甚急之时坐山观虎斗,以为有便宜可战,以为天下英雄,惟他与子玉耳,只要子玉完蛋,怎么也轮着他了,可悲的是,他似乎从没想过,能把子玉这样的英雄搞掉的岂能是狗熊?这下孙传芳英雄梦破碎了,也没底气喊出老子要XXX的话了,局势逼迫,也顾不得面子,赶忙跑北平找张老帅去了,大概就是我完了,就轮到张老帅你了,唇亡齿寒,我们精诚合作,共抗南匪,为表诚意,孙传芳还跟张少帅拜了把子,变相当了张老帅的儿子——想想也臊得慌。唇亡齿寒这种事如果孙传芳一早认识到,何至于落到今日这番田地?诚所谓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孙传芳这点屁事我们且不去管他,这当口北伐军倒是风光占尽,不单是天天上报纸头条,还引来了一批地方军阀争相附义——甭管虚情还是假意,至少场面挺好看,但是,风光的背后却潜伏着巨大的危机,而处在漩涡中心的人物自然还是蒋介石。蒋介石在北伐前的处境我们说过了,总之就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西方会议派为代表的右派被他整了,对他当然是心存敌意,但同时,左派也看不惯他,尤其中山舰事件之后,左派和中共就开始酝酿要老蒋好看了。原本呢,老蒋是想借着北伐冲冲喜,好歹建立起总司令的威信,没想到,北伐倒是一片光明,但却跟他老蒋没啥关系,打得好的,也就是第四军和第七军,他的第一军的战绩,简直是难以启齿。没建立起威信倒也罢了,他自己的一系列表现,也颇让政敌找到了攻击的口实,当然总结起来,也就是两字——独裁。
当时李宗仁因为是党内的小字辈,也没加入声势浩大的反蒋阵营,但连这样的人,对老蒋的诸多表现也是看不惯。比如,最突出的,老蒋护犊子。李宗仁的意思是老蒋你既然是北伐军总司令,就该一碗水端平,搞得像个老大的样子,但是呢,用李宗仁的话说,老蒋压根没把自己当成总司令,而还把自己当成是第一军军长。只要苏联资助的什么军需用品,其他部队都是靠边站,老蒋一准让第一军先拿,然后别人只能捡剩下的。如果第一军确实在北伐中表现突出,勇冠三军,倒也罢了,问题是,第一军除了在福建算是表现不错,其他时候都是一塌糊涂,论战功,不说四七两军甩了他几条街,甚至连二三八各军都比不上,表现那么烂还净搞特殊,你让别人怎么服气?
不过话说回来,老蒋之所以那么护犊子,其实还就是因为没有安全感。老蒋在国民党中央混了那么久,见过的事情多了,知道手里头没实力,压根人家就不鸟你,于是,老蒋才拼命维护嫡系第一军,强化第一军对自己的忠诚,然后用以稳固地位。但是,事情总有两面性,老蒋越是护犊子,反对声音就越多,政敌们就越起劲,而政敌越是反对呢,老蒋就越是没有安全感,反而更是变本加厉,到最后,就成了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讲不清了。到了这个阶段,我们已经说不清是老蒋党同伐异在先还是政敌攻击在先了,总之,进入了死循环,这个套是解不开了,不过呢,从老蒋的角度来讲,有了属于自己的军队,他就不怕政敌说三道四了,这叫有备而无患,有敢瞎嚷嚷的,就武力压服。
老蒋护犊子当然也是把双刃剑,黄埔生对校长倒是俯首贴耳,惟命是从了,但是这些打着“天子门生”的名号四处招摇的所谓优等生是否还能真的优等呢?实际情况是,忠于老蒋的一些黄埔生,别的能耐没有,骄娇二气倒是俱存,跑到兄弟部队见习,拉帮结派,眼高于顶,也没法跟别人打成一片,总之就是一副老子看不起你们这些乡巴佬的架势,牛逼哄哄。同志们,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尤其是军人,更是需要艰苦环境的历练,黄埔生倒好,有了黄埔的牌号,在校长手里,只要学会投机钻营,就能官运亨通,就算有些过失,老蒋也是能保则保,这样的人能成大器?当然,也不是说老蒋就对黄埔生疏于管束,实际上老蒋也经常对黄埔生声色俱厉的训斥,但是训多了之后,黄埔生就明白了,打是亲,骂是爱,老蒋骂你,那是看得起你,反而不以为杵了,骂当然也没啥效果了。黄埔生的忠诚在老蒋的努力下自然没话讲,但如果是一群废物,再忠诚又有何用?
如此,老蒋的情况就很明显了,虽然身为北伐军总司令,国民党军界第一人,但是,在他眼里,大概这个总司令是第二位的,而第一军军长、黄埔军校校长才是第一位的,总司令可以不干,但这两个位子倒是非保不可的——在老蒋看来,没有第一军和黄埔生,他这个总司令也就是空头司令。
在老蒋的带动下,上行下效,大家都开始经营私产了,最典型的,当然是唐生智。两湖之战,唐生智以地主之利大得其便,恶仗四七两军打,而军械给养就第八军捞,如今两湖即克,唐生智也就开始准备以缴获的吴佩孚军械为基本,开始扩编了。唐生智的胃口大得吓人,他的第八军一共四个师,他的意思,都顺次上升一格,四个师改成四个军,李品仙、叶琪、何键以及刘兴四个师长就变成四个军长,瞬间,小鸡变凤凰,唐生智成了真正的大佬。当然了,因为老蒋自己也在那搞扩编,第八军军功又比第一军大,唐生智要这么搞,老蒋也不好说什么。第八军扩编完了,第四军紧接着上,当然,第四军在北伐中功勋卓著,要扩编也是顺理成章,最后第四军扩成了三个军,分别是张发奎第十二师扩编成第四军,陈铭枢第十师扩编成第十一军,而留在广东的李济深第四军余部则扩编成第八路军。扩编成功的当然心满意足,而没能扩编的比如第二三六军自然就相当不满,而矛头所指,自然还得是老蒋这个总司令。
运气来了如今在广西境内作威作福的客军主要有两股,主要的当然是自民国以来跟广西恩怨情仇可以写成一部长书的粤军,如今粤军占据了广西半壁江山,甚至还在梧州开府设衙,桂东一带尽在掌握,较为次要的则是跟新桂系小有瓜葛的滇系,唐继尧换成了龙云,但路数还是那个路数——趁火打劫。龙云受老蒋之命,以卢汉为帅,趁着新桂系主力攻打湖南的当口,趁虚而入,现如今已经围困南宁长达三个月,但似乎卢汉依然没找到什么攻城的良策。对于一心驱逐客军、重掌广西的新桂系而言,情况很明显,粤军势大,桂军势弱,正宜避其锋芒,以待良机,仓促战之,难免赔了夫人又折兵;而对于背后放冷箭的滇军,如今困城日久,徒劳无功,已是兵老师疲,必一战而克;不用讲,先逐滇军。
滇军我们是知道的,兵马未动,鸦片先行,当日唐继虞攻桂,就是因为贩卖鸦片耽误了战机,如今虽是龙云掌权,但云南本就是个穷省,不带些鸦片,部队给养怎么办?带着鸦片上路,当然难免又耽误了时日,加上滇桂多山,路又不好走,结果5月20日开拔,一直到7月30日才到南宁,当然,即便是花了这许多时日,滇军的局面也是极为有利的,因为城内守军韦云淞,所部仅2000余人,从兵力上讲,当然是滇军绝对优势。结果绝对优势的滇军却只能对南宁城干瞪眼,因为韦云淞一早就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在南宁城外设置了三道防御工事,并全民动员,众志成城,守城军民士气高昂,欲与滇军一决高下。滇军虽然兵力占优,但毕竟装备低劣,缺乏攻城的重武器,因此,稍事攻击之后,见难以克城,所幸也就以保存实力为先,不愿出死力了。结果这一拖二拖之下,南宁城内困守无援,未几城内便已无粮米,军民只能以黑豆为食,城内守军很惨,城外滇军也不好过,广西多瘴气,时间久后,滇军水土不服,竟然因病倒下的比打仗死的人还多,如此这般,滇军战意更是涣散,于是便出现了围城三月毫无进益的状况。
南宁城守得固若金汤,这当然给前线新败的李宗仁整顿部队,增援南宁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两步走,第一步,李宗仁让黄旭初率部增援南宁,争取进入城内,以安民心,第二步,白崇禧率部或许赶往南宁,争取和黄旭初里外夹击,打垮滇军。当然,要如愿以偿跟滇军赢得一对一的机会,就必须先拖住粤军,李宗仁的办法是,令李品仙率部佯攻宾阳的粤军,而主力则绕出宾阳,长驱直进,直逼南宁。此计果然奏效,当白崇禧率部出现在滇军面前时,滇军真有天兵天将从天而降的感觉——他们怎么突破粤军防线的?滇军也无非是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也就是粤军跟桂军达成了默契,那如此一来,滇军岂不成了深入桂境的孤军?要这么一想,本就士气低迷的滇军还有心思接着在广西打仗吗?10月13日,黄旭初得知援兵将至,突从城内杀出,而白崇禧则从背后杀去,本就无心再战的滇军这下立即溃不成军,仅用一天,滇军便全面崩盘。桂军乃衔尾急追,先后在隆恩、马平发生激战,滇军节节败退,等到桂军抢先占领百色,占据有利地形之后,滇军更是只能从山间小道奔命,到最后,如我们介绍滇系时所言,15个团打剩了6个,损失近六成,滇军终一败涂地。
桂军在极端不利之境先是顽强死守南宁长达三月,后又在援兵到来之后瞬间击溃滇军,此战再一次展现出了广西兵惊人的强悍,被逼到墙脚之后的逆袭,声势足堪惊人。当然了,即便是击溃了偷鸡摸狗的滇军,新桂系也还并没有能全面控制广西大局,更麻烦的,显然还是盘踞桂东的粤军——这股势力又当如何应对呢?新桂系驱逐了滇军之后,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一时之间再没精力跟粤军开战,为今之计,也无非是主动示弱,争取到和平局面,而后惨淡经营,以待来时。情况也大抵如此,李宗仁以白崇禧、黄绍竑和夏威等人的老上司马晓军做中间人,致电粤方和中央,表示希望能够恢复桂人治桂的旧局面,当然,骨头很硬的李宗仁同样表示,如果对方一意孤行,那也只能正当防卫了。粤军当然不愿意真把新桂系惹毛了,嘲讽两句之后,也就没了下文,彼此相安无事。自蒋桂之战以来,新桂系诸人就一直疲于奔命,即便是复出,也不过是在苦熬,折腾半天之后,也不过是四处碰壁,如今李宗仁总算是拨开云雾见青天,倒霉日子要到头了,粤军停止攻击只是好运气的开始,更好的运气是,粤桂联盟的恢复。
粤桂联盟要恢复,可能性只有两个,一是李济深逃脱牢笼,重新入粤掌权,但这种可能性是个人就知道是零,逃脱牢笼已经不可能了,还要压住二陈,重新掌权,那就是痴人说梦了,而另外一种可能性,则是如先日的桂张联盟一样,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毫无疑问,这便是实际情况。这个共同的敌人,想都不用想,除了敌人满天下的蒋介石,不做第二人想,问题是,为什么前一段还跟着老蒋鞍前马后的陈济棠如今却跟蒋介石反目相向了呢?这就要从胡汉民讲起了。
胡汉民是国民党元老,孙中山手下头号干将,在孙中山在世之时,为其臂膀,无需多言,孙中山离世之后,胡汉民原本也被认为是最有资格成为国民党领袖的人物,事实上他也确实接替孙中山成为了大元帅,但是政治斗争何其险恶,胡汉民这样个性十足的硬骨头很快就尝到了个中滋味。孙中山去世后的第一波政潮就波及了胡汉民,廖仲恺遇刺之后,作为右派领袖,胡汉民被迫引咎下野,自此退出国民党主流政界,而蒋汪二人转的格局也就此形成。而胡汉民得以重新进入国民党中枢,得益于宁汉对立,蒋介石为了与汪精卫的武汉政府对立,将老资格的胡汉民作为对抗的棋子,胡汉民也当上了南京国民政府主席。胡汉民虽然回归,但可悲的是,昔日大佬如今已经成了当年小弟的政治工具,个中酸楚,实难尽言。胡汉民倒是没把自己当成政治工具,工作尽职尽责,还颇有些倚老卖老的傲气,在蒋介石面前一直以前辈自居,动辄申斥,不留情面,屡屡让蒋介石当众难堪,蒋介石念在胡汉民还有些政治价值的份上,也就忍了,可悲的是,胡汉民却浑然不觉,而最终酿成此次的激变。
根据孙中山的路线图,应该是军政、训政和宪政三步走,如今军政已完,当然是训政阶段,但是当时胡适等一批知识分子对所谓训政颇不以为然,强烈要求国府速定宪法,早日进入宪政阶段。蒋介石刚刚清理完反对势力,仍有余悸,一众反对派动辄以独裁为由对他攻击,蒋介石烦不甚烦,此次也想搞个形象工程,顺应民意,于是便有了修订约法的倡议。当时胡汉民是立法院院长,作为孙公铁杆拥趸,他不同意,立法院院长说不同意修订宪法,这是什么概念?这不当众抽信誓旦旦的老蒋耳光吗?老蒋当然一开始也想让胡汉民就范,但无奈心高气傲、拗劲十足的胡汉民压根就软硬不吃,蒋介石这一怒之下,可能也是一时脑子发热,新仇旧怨一起报,就将胡汉民软禁在了汤山。
蒋介石扣押胡汉民,这当然是轰动性的头条新闻,这独裁的罪过怎么也是逃不脱了,那此事怎么又跟广东有关呢?原来,胡汉民的亲信古应芬是广东陈济棠的老师,眼见胡汉民遭此大变,当然立即潜出南京,跑广东来找学生帮忙了。而陈济棠当时正跟陈铭枢闹得很不愉快,二陈争权,如火如荼,陈济棠一心独揽粤政,当然要排挤陈铭枢,但是陈铭枢自宁汉对立之初就支持蒋介石,陈济棠自度虽有账面优势,但却没有政治后台,胜负难料,而此次事变一出,当然来得正好。陈济棠当时虽然表面拥护蒋介石,但也知道自己跟蒋介石交情平平,远不如陈铭枢有分量,如今趁着这个机会闹他一闹,一方面借机逐走陈铭枢,另一方面找来胡汉民这样的大佬,岂不美哉?好戏看来就要开场了,具体如何,下文再叙。
内乱高于外战自打孙中山去世之后,反蒋就成了国民党政治的主旋律,但是,不得不说,蒋介石确实命硬,从中山舰事变,到迁都之争,再到宁汉对立,及至桂系逼宫,乃至中原大战,各门各户对蒋介石进行了一波又一波凶狠的攻势,但是呢,蒋介石偏是岿然不动,反倒是一众反对势力渐次销声匿迹。中原大战大获全胜之后,蒋介石已是天下之大,唯我独尊了,老对手中,唐生智还没赶上较劲呢,就先垮了,汪精卫如今更是连闹腾的气力都没了,冯玉祥完蛋了,阎锡山避难了,而李宗仁,看似骨头挺硬,其实是快散架了,所以,蒋介石得意了。蒋介石一得意,就不想再像过去那样夹着尾巴做人了,于是,脑子一热,肾上腺素一起来,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元老中的元老胡汉民给软禁了。没错,反蒋派确实都不复当年之勇了,但逮到这样的机会,少不得也要做做文章,当然,我们不排除蒋介石可能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将潜在的反对者一网打尽,但是这一网撒下去,能捞到几条鱼呢?就算捞到了几条,能顺顺当当的给提溜上来吗?
鱼当然是有的,要是老蒋这么玩了之后,民国各门各派还能装聋作哑,那也就不叫民国了,但是,不得不说,鱼确实小了点,也没办法,大鱼之前都被他捞完了——广东的陈济棠,要资历没资历,要实力没实力,要名气没名气,可能老蒋也压根没把他放眼里,但是如今他扛起了反蒋的大旗。光凭陈济棠来反蒋,当然是以卵击石,即便再加上些胡系党人,再来点闲着也是闲着的无聊政客,比如西山派的一些人,又比如有意求好的汪系分子——因刺廖案一事,胡汉民和汪精卫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也于大局无益。如此一来,陈济棠当然是要找些好歹还像那么回事的盟友来共襄盛举了——政客毕竟只是政客,光能骂街也骂不死蒋介石不是?如今的局面上,真是说还能好歹拉过来充充场面的反蒋派,其实满打满算,也就剩新桂系一家了,所以,回到我上节的标题,可不是运气来了吗?
李宗仁本来还正愁着怎么将粤军赶出广西呢,没想到现如今老蒋这么一闹腾,不用赶,人家主动出去,甚至,还说要友好往来,共谋大事呢。都赶上这运气了,虽说李宗仁也明白光靠这些阿猫阿狗是玩不赢老蒋的,但是既然人家愿意交朋友,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凑凑热闹又待如何?反正反蒋都反了这许多年了,也不差这一次。于是,当陈济棠表现出愿意交朋友的意愿之后,李宗仁当然毫无悬念的笑脸相迎,表现出合作的诚意了。1931年4月30日,来到广州的中央监察委员会的几个委员,联名通电弹劾蒋介石,要求其下野;5月3日,陈济棠通电附和;11日,李宗仁同样通电附和。然后,新桂系一众要员先后来到广东,准备跟陈济棠商谈具体事宜,稍事整顿之后,反蒋热潮居然又死灰复燃了。
蒋介石在软禁胡汉民之后,大概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出现,但没料到的是,广东方面还整的像模像样的,也无妨,老蒋处理这种事情最有经验,第一步,拖。老蒋之所以要拖,一是因为这段时间正集中精力围剿中央苏区:老蒋本来以为能马到成功的,只是没想到穿着破衣烂衫,拿着破铜烂铁的所谓共匪实在牛逼,在1930年底进行的第一次围剿中,毛主席设计生擒清乡主将张辉瓒,甚至还为此写了首诗;眼下从1931年2月开始部署的第二次围剿,眼看又是跳进了同一个陷阱,红军这么一收缩,一转移,国军就成了没头苍蝇,就等着被拍了;老蒋连吃两次鳖,当然不能善罢甘休,得玩第三次,如此一来,自然无暇南顾了。第二个原因,当然是让对手的千钧重拳打在棉花上,以柔克刚,甚至,还能让对手自乱阵脚——毕竟,实力摆在那,反蒋派未必就那么坚定。
老蒋打出了和平的招牌,在五中全会上,又是选举胡汉民当中央委员,又是恢复李济深党籍的——虽然这俩都在汤山晾着吧,明示我不想动手,你们也别逼人太甚。结果,老蒋这招太极一打,反蒋阵营果然就乱了,而且乱的不是别人,而恰是此次的主将陈济棠。从7月份开始,广东方面就嚷嚷着北伐,其实真是说干就干的只是李宗仁和汪精卫;李宗仁的意思是,打是为了和,你不打出点样子来,凭什么老蒋愿意跟你和?而汪精卫唯恐天下不乱,当然也同意李宗仁打的意见。陈济棠啥态度呢?陈济棠说“以政治为先驱,以军事为后盾”,意思无非是和。那为啥陈济棠有这态度呢?我们前面说了,陈济棠此次反蒋,其实一是为了驱逐陈铭枢——如今陈铭枢已经离粤,二是为了捞取政治资本,争取到广东超然的政治地位,有胡汉民做后盾,老蒋也并非不会妥协。老蒋如今主动示好,对于目标将要达成的陈济棠来讲,当然没必要使刀弄枪的,更何况,真要干架,也确实不是对手。最后,陈济棠虽说在李宗仁和汪精卫的要求下松了口,但却到处使绊子,居然提出让桂系去打衡阳,然后白崇禧说要钱,他又死活不愿给,气得跟他谈了一夜钱的汪精卫直接就去了香港,反正就俩字——不打。
看起来陈济棠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门心思要求和了,那老蒋能和吗?陈济棠当然被老蒋摆了一道,老蒋前面示好是虚招,目的是让你自乱阵脚,实际是,老蒋这实力,还能真怕了你不成?当年中原大战多大的阵势?老子不照样扫清六和?陈济棠毫无悬念碰了个钉子,然后回过头来跑桂系这来说我们打吧。李宗仁对陈济棠这德行,当然是越看越不顺眼,也觉着这家伙想一出是一出,没溜,不靠谱,难成大事,但是考虑到要粤军主动退出广西,打一打,做做样子,还是必要的,毕竟陈济棠想广东超然化,李宗仁何尝不想?于是,也就将就着吧。而负气出走香港的汪精卫,大家都知道,属婊子的,水性,听说陈济棠要打,也就少不得将先前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了,没错,丫又回来了。
但是,大家都知道,反蒋派实力实在太差,真说是要干起来,能有他们的好儿吗?真要打的话,不是正中蒋介石下怀吗?结果,又出了一档子事,让民国的局面更显混沌,日军发动了九一八事变,小张同学先是在事发当日于北京票戏,回来后又是一枪不放,撤兵锦州,结果让日本轻轻松松长驱直入,东三省遂告瞬间沦亡。现在官方口径是,不抵抗命令是蒋介石下的,小张只是背黑锅的,现在的问题是,到底谁背了黑锅呢?当时的东三省,说实在的蒋介石实际控制力极为有限,压根是小张一人说了算,东北军也是老张留下来的奉军家底,即便老蒋说不打,小张也未必要听他的,此为其一;其二,从最功利的角度考虑,东三省打仗,首当其冲的是小张,老蒋暂时不用动一兵一卒,让东北军跟日本两败俱伤,不是来得正好吗?凭啥不抵抗?其三,正常人碰到这事该怎么办?我要是老蒋,一准让小张自己看着办啊,我干啥自己来做这冤大头?在千百年后还被千夫所指,后人痛斥?没道理嘛。当然了,小张晚年也在多个场合说过,不抵抗跟老蒋无关,是他自己的主意,这也解释了这些逻辑漏洞。
不管怎么说,日本人发动九一八事变,然后东三省居然就被几千关东军那么给拿下了,作为领袖的老蒋,不管说没说不抵抗,责任都是无可推卸的——不消说,打仗肯定是不可能打了,但是蒋介石也因此再度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窘境,尤其是两广的这些人,可不是要借着这个机会来逼迫他下野吗?大家有没有觉得讽刺呢?日本人都杀到家门口了,一帮政客居然还没想要紧密团结起来,一致抗敌,这帮道貌岸然,成天吃饱了没事干的政客哪点是把国家的安危放在心上呢?大敌当前,他们首先想的居然是“机会来了,蒋介石你总算该滚蛋了”,他娘的蒋介石滚蛋了,你们能撑起这个局面吗?蒋介石是不好,但再不好不也得事后问罪吗?他们倒好,直接不依不饶了,敢情内乱比外敌更重要,这他娘叫什么事?
共赴国难眼瞅着几千日本兵在东北地面上耀武扬威,不可一世,而守着老爹给留下的三四十万装备堪称民国一流的军队的小张,却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整个过程除了不抵抗之外,就只会向国联哭爹喊娘了,国难当前,内乱许久的民国又有什么新气象呢?新气象当然有,也无非是一众脸皮比西瓜皮还厚的政客,在那里高喊共赴国难了,很好——行动呢?蒋介石你个饭桶赶紧给我们滚蛋啊!退位让贤!一边说共赴国难,另一边又说蒋介石下野,是不是有够讽刺呢?那退位让贤之后呢?他们出兵收复东北?有人信吗?还是的,光会嚷嚷管蛋用。
当然,蒋介石自己也不是啥好货,这次反蒋派气势汹汹,要逼他下台,其实说穿了就是自己嘬的,没他软禁胡汉民那一下,这帮反对派能反对的起来吗?如今倒好,自己惹了事,还没等压服下来,又出了更大的事儿,东三省眼瞅着沦亡了,他这个国府领袖又有什么表现呢?说蒋介石下不抵抗命令那确实冤枉了老蒋,但是,蒋介石态度消极却是不争的事实,明摆着的,他要真有强烈的抵抗意志,那就下令让张学良打啊——什么,张学良不听命怎么办?他娘的,蒋介石丫不最会利用媒体造势吗?说到底,蒋介石还不是怂了?他不敢威逼张学良,其实还不是怕到时候惹火上身,自己拼完了,让一众对手捡了便宜?说来说去,国家大义面前,包括蒋介石在内的一众民国大佬,还不都是一个二个打着自己的那点小算盘,争相保存实力,借以维护地位?哪个是把民族大义摆在个人地位之上的?站一个出来我看看?都他娘的一路货!
民国以来,一批又一批前仆后继的政客高唱革命救国的高调,但是细细分析起来,他们究竟是在救国还是在误国呢?成天无理搅三分,唯恐天下不乱,为了个人地位勾心斗角,明争暗斗,还美其名曰革命救国,这他妈救得是哪门子国?救国救到现在,老百姓被折腾到现在,苦也苦了,穷也穷了,结果呢?结果他娘的日本看着民国乱哄哄,在偷着乐!偷着乐的同时还敢用几千关东军发动事变,而更他娘的可气的是,这样无厘头的所谓事变居然大获全胜!而我们革命救国的同志何在?不想着如何把日本打出去,倒是先想着怎么借着这个机会在内斗上加码,好让竞争对手滚蛋,这他娘的也叫救国?当事者张学良,这个中原大战后忝列民国海陆空三军副总司令的风流少帅,还敢再娘们一点吗?掌权者蒋介石,除了继续让张学良爱咋咋地,然后在国联大佬面前痛哭流涕,还干了什么?他娘的指着国联的友邦来帮忙收复中国的河山吗?做他妈的春秋大梦去吧!
让我们接着来看这帮所谓共赴国难的政客的精彩表演。东北事变后次日,蒋介石喊出了“罢兵歇争,共赴国难”的口号,既然老蒋先唱了高调,当然反蒋派就得回应,2天后,广东做出了回应,说“如蒋中正息兵下野,粤方自动撤销政府,双方合作,一致对外”。很好,双方都亮剑了,挑了事的蒋介石说要化事,而表示要一致对外的反蒋派却以老蒋下台为前提,都他妈的在自己抽自己耳光。当然,打是肯定不会打了,现在必然是谈判,当然核心问题不能是共赴国难,那玩意只是个对外的幌子,争论焦点当然落在了蒋介石的个人地位上。胡系分子因为胡汉民被软禁的奇耻大辱当然不能放过蒋介石,而一开始热衷和谈却被蒋介石摆了一道的陈济棠自也怀恨在心,而跟蒋介石斗法有年,一心希望恢复自己在广西统治地位的李宗仁也不在话下,然而,在一窝蜂要求蒋介石下野的广州政府内部,却还是有人卓尔不群,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汪精卫。
大家切莫认为汪精卫是急公好义,真是以共赴国难为己任,事实上,这是汪精卫学乖了,在跟老蒋斗法屡屡受挫之后,吃一堑长一智,明白事儿了。蒋介石如今当然日子很不好过,虽然他已经做出了诸多让步,先前被开除党籍的新桂系诸人已经恢复了党籍,胡汉民和李济深也被释放了,但是广东方面压根不吃他这套,依然群情激昂的要求其下野——有人问,蒋介石这么惨,汪精卫不正好逼他下台,然后顺利登基吗?事情当然没那么简单,首先,对蒋介石知根知底的汪精卫知道老对手到底几斤几两,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蒋介石就算一时挡不住排山倒海的舆论攻势而暂时下野,他也依然还是蒋介石,适当时候依然可以复出;其次,即便蒋介石真的一蹶不振,党魁的位置真能轮到汪精卫来吗?同志们,广东现在的反蒋派可是胡系分子掌权哦,到时候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呢。既然蒋介石不会真的被击垮,就算被击垮,受益人也未必就是汪精卫,那么汪精卫凭什么还一定要蒋介石下野呢?为他人做嫁衣吗?汪精卫可没那么蠢。所以,汪精卫的考虑是,如今老蒋正处于风暴中心,他小汪正是最具政治价值的时候,如果他愿意投怀送抱,蒋介石能推却这等盛情吗?这不就对了?汪精卫送蒋介石一个人情,然后蒋介石再投桃报李,双方各取所需,岂不是皆大欢喜?
当然,汪精卫隐藏的很深,不到关键时刻,他是不会显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的,也因为此,广东方面才派了汪精卫作为代表团团长赴沪谈判。汪精卫当然是为了自己来跟蒋介石谈判的,广东嘛,关他鸟事?然而,于10月17日兴致勃勃跑去谈判的汪精卫刚去就发现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因为压根连谈判对手有哪些都不知道,蒋介石原先打算让胡汉民作为南京方面谈判代表的,结果胡汉民死活不同意,结果导致了宁方谈判连个代表名单都没确定。蒋介石倒是想的挺美,让胡汉民本人出来代表南京斡旋,呵呵,胡汉民是何等样人?何时对别人低过头?胡汉民可是铁骨铮铮的硬汉,这是有口皆碑的,哪里是汪精卫这等水性之人能比的?结果,拖拉了小半个月,谈判才在11月1日正式启动。
汪精卫果然上来就代表自己谈判了,他抛出了两个提案,核心是改革中央政府体制,限制蒋介石权力,但对于蒋介石是否下野的问题,汪精卫则语焉不详。蒋介石何等精明?当然立即听出了汪精卫的弦外之音,汪精卫跟这说半天,其实就是想分杯羹嘛,既然是这个意思,他蒋介石倒要端端架子了。11月2日,蒋介石表示,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广东政府要是行,我们南京政府就下台,让你们上,如果你们不行,就给我消停点,听我的。蒋介石明摆着在转移话题,广东方面要求的是他个人下野,如今蒋介石玩了个文字游戏,扯东拉西一番,变成了南京政府集体下野问题,言外之意是,你们广东成立政府压根不是对我来的,而是对南京政府来的——你们另立中央,居心何在?蒋介石倒打一耙,当然让广东方面肺都气炸了,陈济棠、李宗仁几个连声要求代表团不可退让,甚至还打算一旦谈判破裂,就要立刻出兵,并且两边都已经开始进行准备工作。谈判当然不会破裂,汪精卫压根对蒋介石下野一事没有兴趣,而蒋介石当然也不会永远端着架子,最后在各界“关怀”之下,谈判成功,汪精卫对南京政府改组的要求得到了通过,但广东政府届时取消,而具体如何改组则等到国民党四大来解决,至于蒋介石下野问题,则只字未提。
这次共赴国难的谈判谈出了什么呢?谈来谈去,无非是国民政府这么多位置应该怎么分,当然,具体怎么分也没拿出个章程,还要留待四大解决,而至于东北问题,有人关心吗?一群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的政客不关心国难也罢了,问题是,到了这个份上,他们还要在分赃问题上纠缠不清,比如广东就对谈判结果很不满意,广东政府取消,蒋介石不下野,这他娘算什么?有人说谈都谈了,字也签了,难不成还再谈一次?较劲当然不必非得和谈,比如,此次和谈说具体问题要在四大解决,那就四大上见真章呗。
精诚团结国难当头,一批政客除了喊了两句不咸不淡的共赴国难之外,居然就开始接茬内斗,真是好不热闹。在共赴国难的和谈上,东北问题没人关心,一堆人抓着蒋介石的个人地位问题纠缠不清,好像只要蒋介石下野了,日本都能退出东北了。接着各派各显神通,蒋介石拼死不愿下野;汪精卫脚踩两条船,说一套做一套,名为广东代表,实则个人代表;胡汉民新被释放,余怒未消,不愿参加和谈;而陈济棠和李宗仁甚至还想着万一和谈破裂,就要刀兵相见。一堆人明争暗斗半天,最后也没谈出个几方都能满意的章程,尤其是广东,对和谈结果尤为不满,即是如此,想要真正一致对外,当然是天方夜谭。
蒋介石未能下野,那广东方面跟这倒腾半天,又是另立政府,又是通电弹劾,岂不是都成了瞎折腾?蒋介石没责任,难不成是粤方的责任?到最后再落个分裂党国的罪名,那谁吃罪得起?因此,粤方要表明自己闹得有道理,就非得将蒋介石搞下台不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如今粤方能做文章的地方就只剩下了国民党四大一处,情况明摆着,蒋汪二人在党内的力量远强于胡系,任何一派出手都会让胡系难以招架,既然如此,胡系当然不能指望在统一的四大上做文章,唯一的办法,将错就错,先抢到主动权再说。11月18日,广东四大开幕。
核心问题,当然是要推翻和谈时所达成的决议。果然,当太子爷孙科在会上汇报和谈情况时,陈济棠和李宗仁就率先发飙了,质问为什么和谈没能达成蒋介石下野的预期目标;而在二次会议上,粤方更是指责代表团越权妥协,进一步表明要蒋介石下野的坚强决心。孙科当然很委屈,说白了,他不过是一送信的,这里头没他什么事,如今倒好,广东方面把气都撒他身上了,太子爷长那么大,仗着老爹余荫,一路顺风顺水,何尝受过如此委屈?孙科当然咽不下这口气,直接离会赴港。广东这边一看孙科走了,这会也要开不下去了,而胡系大佬古应芬又刚在上个月辞世,没奈何,李宗仁只得急促汪、胡二人来粤主持大局。
汪精卫当然不会来,他在上海和谈期间跟蒋介石玩暧昧,和谈时也未将蒋介石下野作为第一要义,而一味在改革政府上着墨,广东方面对他早就极端不满,李宗仁邀他也不过是尽个礼数,走个过场罢了,实际上,谁都知道汪系跟粤方已经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汪精卫确实没来,甚至还将汪系成员集体召至上海,正式跟粤方拜拜了。胡汉民当然得去,一帮小弟巴巴地等着他举旗呢,大佬到场,当然立即稳住了局势,12月5日,会好歹开完了,最后搞出了四个宗旨,十项主张。四个宗旨是“精诚团结,共赴国难,推倒独裁,实行民主政治”,而十项主张嘛,也当然是将蒋介石下台放在首位。
广东这个四大,打着团结的旗号,行着逼宫的实质,哪看得出有半分团结的愿望呢?广东喊团结,南京也在喊团结,蒋介石不喊团结不成啊,事是他惹出来的,现在只求能息事宁人,于是,在南京召开的四大上,蒋介石张口闭口都是团结,开幕式讲团结,闭幕式也讲团结,决议还是团结——因政治原因被他开除党籍的481名党员的党籍被恢复。胡汉民和蒋介石分别开了四大,唱了高调,那汪精卫呢?汪精卫当然不能示弱,你们开四大,我就不会开?汪精卫在上海组织他的猴子猴孙们也开了个四大。当然,跟胡汉民急吼吼要蒋介石下台,而蒋介石又一意大事化小不同,汪精卫的兴趣点在权力分配上,他的四大就把国民党中央委员给选出来了——当然,广东是不能理他这茬的。
胡汉民在广东,蒋介石在南京,汪精卫在上海,国民党的三位大佬于此非常之际,互不相让,纷纷召开四大,这边说你要下台,那边说我才不,中间那位说都别吵,先把老子选成党魁再说,呵呵,精彩绝伦,精彩绝伦啊。这边国民党内争正烈,那边日本打得正high,东北转眼之间尸骨无存,而国府求爷爷告奶奶要求主持公道的国联呢,则憋半天没放出一响屁,最后好歹说要制裁了,却也是空口白话——不出兵怎么制裁人家?好,东三省沦亡就沦亡了,毕竟在先国父眼里,东北就是蛮夷之地,鞑虏之所,日本人要,给他们好了——直到现在日本史学家还拿着当年国父二次革命后旅日期间跟日本的所谓协议纠缠不清呢。罢了,东北丢都丢了,也不管他,先团结起来再说,蒋介石就说咱先碰个头,开个会,好解决问题啊,总不能三个地方一人说一句吧,结果,粤方说,团结可以,你下台先。东北沦丧,粤方不依不饶,蒋介石虽然百般不愿,这当口也不得不下野了,于是12月15日,焦头烂额的蒋介石宣布下课。
蒋介石下野了,那总要碰头了吧,真不容易,总算各方在南京碰头,四届一中全会如期召开,最后当然是胡系大获全胜,林森当选国府主席,孙科当了行政院院长,张继任立法院院长,伍朝枢任司法院院长,戴季陶任考试院院长,于右任任监察院院长,不消说,胡系占了半壁江山,控制了要害部门。当然,陈济棠和李宗仁也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虽然广州政府取消,但设立了“西南执行会”,“西南政务委员会”以及“西南军事分会”三个组织,承认了西南的自治地位,更重要的是,有胡汉民撑门面,想来各方也得给点面子。粤系精诚团结,先是把蒋介石给团结下台了,然后又把自己的人马团结上台了,如今的南京政府就是粤系当家,那同样高喊团结的蒋介石又会怎么团结当权的粤系呢?
蒋介石的团结方式是,断了丫的财路。下野回老家的蒋介石,先是授意江浙财团对粤系政府采取不合作姿态,后又指使何应钦带人去向孙科等人索逼军饷,再是财政部官员集体辞职,这三招一出,孙科立即被打得晕头转向,粤系政府瞬间陷入财政困境,一个月之间赤字1600多万。平常时节碰上这事也罢了,最多跟财团大佬们磨去,但是这是平常时节吗?这是非常时期!非常就非常在日本身上。日本人拿下了东北,当然还要有一堆琐碎的善后问题要处理,但是一堆人盯着东北,不是很麻烦吗?好办,在别的要紧地方打上一枪,创造一个新的焦点,然后再慢慢来消化东北——而正好日本海军见到陆军立了那么大功,也想表现表现,于是,日本军舰就在长江水域开始表演了。孙科倒是也想表现自己的抵抗意志,但是手里头军队和财政都被蒋介石掐死了,拿啥去抵抗,拿嘴巴吗?这活当然干不下去,孙科这个行政院院长刚当了没满十天,就实在难以为继,在10月9日,跑到上海搬救兵去了,要求大佬们看在国父面上,回来主持大局。
所谓大佬,也无非是蒋介石、汪精卫和胡汉民三个。蒋介石当然在偷着乐,小样,跟我耍心机,你还嫩了点,怎么样,玩不动了吧,还得看老子的。蒋介石要复出,考虑值此非常之际,以他一人之力,不免独木难支,得找个盟友,胡汉民跟他闹僵了,先pass掉,而汪精卫倒是有机会,于是,蒋介石决心改弦更张,联汪排胡。汪精卫当然早想复出了,在和谈上明着暗着媚眼抛了无数,还正想蒋介石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呢,如今一看,蒋介石到底是蒋介石,识时务,明事理,就是,早该找我来嘛。蒋汪二人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之后,就筹划着恢复当年汪精卫主政,蒋介石主军的旧局面了,而恰好孙科也是干不下去,提交了辞呈,于是,1月28日,一切就绪,南京政府完成改组,蒋汪同时复出,而粤系人士在干了一个多月之后,尝尽了酸甜苦辣,也无意纠缠了。
如果说宁粤和谈的主题是共赴国难,那么围绕四大展开的主题就叫精诚团结,各大佬也着实给我们表演了一下何为团结。团结这半天之后,日本人终究不免于蒋汪复出当日在上海开了枪,国难呢,却更显深重了。
踏实原本蒋介石二次下野之后,李宗仁还想借着这个机会再玩他一票的,继特别委员会之后又憋着要搞个特种委员会,总之,是跟特委会杠上了,但是呢,八字还没一撇,蒋介石就急冲冲杀回来了。紧接着日本海军就在上海挑起了战火,蒋光鼐和蔡廷锴所率的十九路军(就是陈铭枢的旧部)奋勇抵抗,蒋介石一度也令张治中率部增援,中国军队打得英勇顽强,甚至逼迫日军四易主帅,史称一•二八淞沪抗战。当然,此战最终还是不了了之,日军挑事的根本目的是转移视线,当伪满洲国于1932年3月1日成立之后,两天后日军见好就收,宣布停战,而老蒋呢,也出于种种考虑不愿与之纠缠,最后在5月份签了个停战协定,双方暂且罢兵言和。在国民党各派精诚团结、共赴国难的当口,东北就这么无声无息的从民国版图上消失了,然后——权当没这回事好了。李宗仁一看局势至此,也别穷折腾了,踏踏实实的,自扫门前雪吧。
自蒋桂之战以来迭遭变故的李宗仁已经快要忘掉踏实是个什么样的状态了,这段时间他每天都要精神高度集中,神经高度紧张,来迎接各种各样让人应接不暇的事故,总算,一切都结束了——粤桂联盟恢复,西南获得自治地位,而蒋介石在东三省事变后也不能动辄就对党内的异己分子下死手了。如今的李宗仁,既不用操心怎么跟蒋介石争夺中枢大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地盘啥时候被邻省给抢了去,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把广西经营好,以待来日——一门心思做好一件事,这对于已经在民国政坛历经起伏的李宗仁而言,实在是再好不过的状态了。当然,光广西这一亩三分地,也足够李宗仁忙活一阵了,治政不比打仗,讲的是慢工细活,持之以恒,其琐碎之处,更是远甚带兵,接下来我们就琐碎一把。
新桂系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如何自保。看起来似乎这不是问题,西南开府,两广同盟,粤军撤出桂东,甚至最大对手蒋介石也得对西南的门面胡汉民礼让三分,不再过多纠缠,看着挺平顺,然而,所谓居安思危,值此乱世,哪有什么事情是确定的呢?有备才能无患嘛。要解决该问题,当然需双管齐下,一方面维系好粤桂同盟,另一方面则是整顿军队。首先是同盟,如今在广东掌舵的不是与新桂系私交甚笃的李济深,陈济棠这家伙心思乖滑,爱耍弄诡计,又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主儿,前一段反蒋,他就一门心思把桂系往火坑里推,既要让桂系打恶仗,而不愿给钱,李宗仁说实在的,挺看不上这人,但看不上也得看,粤桂关系好坏直接影响广西安危。李宗仁为了表示诚意,直接把一家子全安置在了广州,他自己也准备常驻广州,没办法,陈济棠这人一天一张脸,不时刻与他保持接近,说不好啥时候就被丫给卖了,李宗仁也只能辛苦点,两广之间来回奔波了。
军队倒着实是个大问题,尤其在新桂系特殊的政治地位和广西如此的经济环境下更是如此。对于新桂系这样被中央老大当眼中钉的派系而言,没有足够的军队,显然是难以应付一些突发事件;与之同时,广西又实在太穷,在清朝都是需要别省协饷的省份,而在民国早年更是得以战养战,如今中央不给钱,而广东呢,陈济棠又是一毛不拔的主儿——没人给钱,又没法抢钱,这该怎么办呢?穷则思变,新桂系终究还是找到了办法。首先,削减常备军,除了张发奎新近离桂之外,广西目前计有廖磊第七军,李品仙第八军和夏威第十五军三支部队——李品仙是唐生智完蛋之后返桂的,天可怜见,穷的叮当烂响的广西连三个军都养不起,最后只好把第八军给裁了。如此一来,广西的常备军就只剩下了两个军,问题是,广西的军制还不是常规的三三制,而是一军辖两师,一师辖两旅的配置,靠这些常备军当然不足以自保,接下来新桂系还有后招。新桂系的这一后招堪称中国军制史上的创举,那就是民团制度。
民团这个概念并不新鲜,封建时代就常有大财主,大地主之类豢养这类武装,借以自固的,而在晚清,民团更是风光一时,曾国藩用以平定太平军的湘军,某种意义上说就脱胎于民团。但是,在曾国藩之前,民团大多是些小打小闹,只能欺负地痞流氓,小百姓的玩意,作战能力当然不能指望,而曾国藩的湘军呢,又不同于一般的民团,因为湘军是正规军,平日不事劳作,靠曾国藩去想办法筹饷——当年湘军曾有城破之时,洗劫三日的习惯,其实就是被逼的。新桂系需要的民团是来之能战的预备役性质的武装,那种松松垮垮的地主武装自然不堪大用,而湘军这样的变相正规军,新桂系又养不起,既要能战,又要省钱,看起来鱼和熊掌不可得兼,新桂系有何办法解决呢?
地主民团之所以不能战,主要原因就是散,说白了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无组织无纪律,而新桂系的民团要能战,就得解决组织纪律性问题。新桂系在民团各级都设有常备组织,有专人负责,级级把关,严格控制,当然,组织纪律性就不成为问题,有组织有纪律,当然是能战的基本保障。接下来,新桂系为了解决兵源问题,采取了义务兵役制,强制广西所有适龄男性都必须参加民团。然后,最关键的问题来了,这么多民团怎么养?其实早在当年裁兵会议的时候,新桂系就提出过兵工的概念,这次只不过是将此发扬光大罢了,民团民团,先民后团,老百姓该从事的生产活动,团丁也不能拉下,甚至,民团还经常性组织团丁进行生产训练,组织进行集体劳动等等,既然民团也是生产力,当然就能自给自足,无需专门发饷了。有了这些“闲时为民,战时为兵”的民团,新桂系当然就拥有足够的军事潜力以应付各种突发事件了。
自保问题在新桂系实施斯巴达式的民团制度后得以解决,接下来的问题是民生。自打民国以来,广西迭遭战乱,旧桂系时期如此,新桂系时期亦如此,广西本来就穷,在经历连续不断的战火摧残后,老百姓当然就更是难以过活,整顿广西经济对于新桂系而言自然是治政中的头等大事。
广西是个农业省份,因此,发展经济的重中之重就是搞好农业,新桂系采取了别具一格的公积粮制度,由各村设立一个公共谷仓,每年由有余粮的农户累进摊派,征集入仓,其目的是消灭高利贷——这些公积粮可以平价借给贫农,归还时只需补上折耗即可。意思是这么个意思,确实贫农借高利贷是导致土地集中,贫富分化的主要原因,而且似乎有了公积粮,就可以极大程度抑制这个趋势。然而,新桂系所做的努力却在战备状态这一个大前提下被全盘否定,明摆着的,新桂系要随时应对突发事件,就必须保证充足的财源——税赋沉重,保证充足的兵源——民团制度虽然较之常备军制度有优势,但毕竟影响生产,有此二端,公积粮制度的优势基本上被全面抑制,土地兼并,贫富悬殊也并没有多大改善。
除了农业之外,新桂系还大力发展工矿业。除了常规的轻重工业之外,广西与众不同的就是采矿业,这也是广西的天然优势——有色金属矿采丰富。李宗仁鼓励并扶持民间矿业的发展,这就让广西的采矿业有了长足的发展。当然,有句话叫“想致富,先造路”,采矿是为了买卖,但广西多山,交通不便,采了运不出去就等于白搭,因此,新桂系集中精力进行了大规模的公路修建,还为此设立了公路局,在短时间里修建了大量的公路,也算是造福于民的德政了。
除此之外,李宗仁还在教育、文化、人事等多方面进行了整顿,义务教育制使广西民众素质大幅提升,而李宗仁崇尚文人雅士也让文化业有所发展,而在人事方面,李宗仁大胆启用新人,改革用人唯亲的弊端,也确实多有裨益;在新桂系的努力下,广西局面气象一新,广西民众总算也跟李宗仁一样,踏实了。
反蒋抗日自打九一八事变以来,虽然所谓“精诚团结、共赴国难”的语调终不免成为空谈,但是国民党各派总算还知些廉耻,也知道继续闹下去难免被人看戏,于是原本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隔三差五来次汇报演出的反蒋运动总算是日渐平息。然而,党争渐平,内战频仍,蒋介石在摆平了党内的诸多对手之后,又喊着攘外必先安内的口号,将矛头对准了党外强敌——中共。蒋介石将剿共与抗日连在一起,当然是荒谬可笑的,但是,从当时蒋介石所处的立场而言,却也合情合理,日本是对手,中共何尝不是?蒋介石是政客,在政客眼里,对手无内外之分,只有强弱之别,显然,蒋介石认为,日本虽强不强,而中共虽弱不弱,在对政权的威胁性方面,土生土长,有主义,有理想,发展潜力深不见底的中共才是主要对手,而至于日本,疥癣之疾耳。不得不承认,蒋介石是有政治远见的,因为最终夺取他蒋家天下的,并不是强势的日本,而恰是弱势的中共,然而,对于中国民众而言,中共与日本就是天差地别了。中国老百姓反正国内谁当政都是一样吃饭,甚至中共当政对于那些忙死忙活还一天混不上两饱的社会底层人民还是利好——要知道当时我党的法宝就是土地革命,打土豪分土地,然而,如果是日本统治呢?日本可没指望能在中国长久统治,抱着“过一天算一天,能捞多少是多少”的想法,能指望日本给中国的亡国奴们留条活路吗?所以,同一个政治行为,角度不同,评价也就不同,剿共先于抗日,对蒋介石是必然之选,但对于中国民众,那就是胡折腾了,而对于民国大大小小的地方派系来说,只要别惹到他们,爱咋咋地,但要惹到他们,情况就不同了。
蒋介石一意将重心放在国内,虽然主色调是剿共,但是跟老蒋斗争多年的地方派能放松对蒋介石的警惕吗?这帮人太了解蒋介石的个性了,蒋介石说国难当头,党内团结,但谁真相信他能团结呢?自从孙中山去世以来,他团结过谁?他团结的人倒是不少,把兄义弟一大堆,但讽刺的是,凡是被蒋介石团结过的人,到最后都得不着好,最典型的就是汪精卫和李宗仁。所以呢,地方派们虽然不再动辄喊反蒋,但是,只要他们觉得蒋介石有任何异动,就会马上拿出抗日的招牌。反蒋和抗日当然是两码事,但是,在地方派看来,抗日如今就是蒋介石的罩门,一提抗日,实际就是念了蒋介石的紧箍咒,就算搞不定他,至少也能恶心他。于是,这段时间的民国,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反蒋少了,但抗日多了,而且只要听到谁喊抗日喊的声嘶力竭,这人就一准跟蒋介石要闹翻,比如我们接下来要讲的闽变,便是其中的一个典型事件。
要谈闽变,自然是先谈陈铭枢。陈铭枢说实在的怪倒霉的,堂堂北伐名将,铁军主要将领,搞到现在是爹不亲娘不爱,快要混不下去了。铁军出品的将帅,说实在没一个混得好的:张发奎就不说了,跟错了人,上了汪精卫的贼船,结果一度流离失所,在中原大战后几乎把军队赔了个干净;而叶挺虽然没跟错人,但跟错了时机,当时我党是左倾横行,动不动就到大城市搞暴动,搞失败了还要被追究责任,叶挺就是因为在广东起义失败后受到李立三的指责,结果被迫流亡十年,直到抗战后才重新掌军;陈铭枢倒是没跟错时机,但可怜跟错了人。陈铭枢跟了蒋介石,而且是在武汉反蒋运动最热烈的时期,甚至还为此丢了武汉卫戍区司令的位子,但是,要说的话,这笔买卖明着亏,暗着赚,因为老蒋看在他力挺的份上,总会有所补报,最要紧的是,老蒋是赢家。但是,我们还是得说陈铭枢跟错了人,因为蒋介石是不会真正信任他这样的非嫡系的。
陈铭枢开始倒霉实际是在李济深被软禁之后,当然,他自己不会这么看,陈铭枢还觉得他的机会来了呢。陈铭枢确实也有些机会,老大走了,剩下的陈济棠资历战功都不如他,似乎怎么排都是他占先,但是事情有那么简单吗?陈铭枢是李济深的部将,而陈济棠则跟胡汉民比较接近,在李济深被软禁,而胡汉民还活跃的时候,老蒋该怎么对待二陈呢?看起来老蒋不偏不倚,让陈铭枢主政,陈济棠主军,各管各的,但是果真是不偏不倚吗?在乱世,主政和主军那就是天壤之别,而二陈之争最后分出高下,其实就差在这主政和主军上了。中原大战中,对付桂系,由于是邻居,两个人都得出力,谁也逃不掉,但是当蒋介石要粤系派军参与跟冯玉祥的作战之后,陈济棠主军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派谁不派谁是谁说了算?还不是陈济棠说了算?陈济棠不含糊,直接将陈铭枢的嫡系力量,蒋光鼐和蔡廷锴的部队给派去参战,如此一来,广东的权力平衡就立刻被打乱,陈济棠立马占了上风。所以回过头来看,为什么在胡汉民被软禁之后,陈济棠能借势将陈铭枢逐走?这下大家明白了吧,乱世之中,到底还是军权好使啊。
陈铭枢被驱逐出粤,本以为老蒋看在他一贯拥护的份上,能好好待他,结果呢——不说也罢。老蒋光顾着耍手腕了,一开始为了麻痹陈济棠,对陈铭枢压根就不理不睬——天可怜见,陈铭枢也不过想把十九路军调回去而已。这也罢了,淞沪抗战的时候,十九路军是主力军,说实话,损失不少,那蒋介石看在人抗日有功,好歹看觑一二呢?蒋介石给出的答案是,将蒋光鼐和蔡廷锴的第十九路军调去福建剿共——让杂牌跟红军火并,这是老蒋的惯用手段,但是显然问题还没那么简单,李宗仁就看的很透彻,他的分析是“蒋先生把握济棠、铭枢之间的矛盾,故意将陈铭枢的第十九路军调往福建,使其垂涎广东,互相火并,以达一石二鸟的目的”。蒋介石这点心思,连李宗仁这个局外人都看出来了,那陈铭枢和陈济棠这俩当事者能看不出来?陈铭枢看出来了,一怒之下,出国了事;而陈济棠倒是也看出来了,但他还是对十九路军不放心,为了保险起见,查封了其广州办事处,还停发了军饷——老蒋终究还是如愿了。这还没完,十九路军很快在剿共中吃了败仗,而蒋介石居然对此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如此这般,蒋光鼐和蔡廷锴自然是看出了点眉目,干脆停止剿共,跟红军谈和,并联络粤桂双方,成立三省国防委员会,提出了“抗日重于剿共”的方针。
十九路军以抗日成名,如今打出抗日的招牌,当然不能说是哗众取宠,但是,他们打出抗日的旗帜,其目的显然也是明摆着的。如果单说是抗日,那粤桂两省少不得还得应和两句,时不时念两句紧箍咒,总是没有坏处,更何况还能在媒体上博个彩头。但是,十九路军棋差一招,因为陈铭枢出洋归来后,在抗日的前面又加了两个字——反蒋,这两个字一加,立刻就变了味。虽说对于反对派来说,反蒋和抗日在这当口是一码事,但是这其中区别还是很明显的,最大的区别,抗日是暗示,反蒋是明示,而暗示和明示之间隔着余地二字——谁会不给自己留余地呢?粤桂两派,虽说跟老蒋关系微妙,但是微妙归微妙,场面归场面,在日子还过得去的情况下,他们凭什么要自绝生路?陈济棠就是如此,原本他跟陈铭枢关系就坏,能帮忙喊两句抗日就不错了,说要反蒋,那就敬谢不敏了。陈济棠如今坐拥广东,号称南天王,又有胡汉民当门面,老蒋也默认他的半独立地位,这日子,要多舒服有多舒服,为什么他要反蒋?没道理嘛。而新桂系呢,他们倒是不满足现状,但问题是,如今新桂系要看粤系的脸色行事,他们要时刻维持两广同盟,如果粤系不动手,新桂系自然也没道理动手。
反蒋是反蒋,抗日是抗日,虽然对于反对派来讲,本质是一样的,但是,政治本来就极端微妙,更别提这二者之间有着是否留有余地的重要差别,陈铭枢想破罐破摔,破釜沉舟,但问题是,谁又愿意跟他来唱这出戏呢?
可笑的小政变陈铭枢这个人,有胆有识,敢想敢言,是个戳得出,站得直的人,说实话,是个爷们。爷们气十足的陈铭枢如今之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不管不顾的打出反蒋的旗号,授人以分裂国家的口实,是因为他觉得蒋介石实在是对不住他。当然,陈铭枢要怪的话就怪自己瞎了眼,怎么能把政治前途托付给蒋介石这样的人物,这倒不是说蒋介石这人不讲恩义,而是蒋介石使用恩义的范围太过狭窄,只要不是自己的嫡系,难免就会被他当做可用也可舍的棋子。蒋介石搞政治,历来是门户分明,将嫡系和杂牌分得清清楚楚,泾渭分明。对待嫡系,蒋介石向来是有错没错都护护犊子,要打要骂都由他自己,外人休想染指半分,而且,蒋介石只要认定此人是嫡系,耐心就特别足,比如救他两次的陈赓,当时因从事地下工作被逮了,结果蒋介石愣是不愿下死手,一心一意要陈赓回心转意,结果直接造成夜长梦多,节外生枝,让陈赓逃出生天。而对待杂牌,甭管此人对蒋介石是否忠心不贰,蒋介石都从不会对其有半分信任,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就稍微用用,没有利用价值,就一脚踹开,绝不容情,陈铭枢此前对蒋介石如此忠心耿耿,到如今被逼到公开反目的地步,说实话就是因蒋介石的用人哲学所致。
政治集团的帮派主义是有难以摆脱的惯性的,尤其是国民党这样从娘胎里带出来就是七拼八凑搞起来的政党,到最后,就搞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境地。李宗仁老是骂蒋介石为人偏私,爱搞小集团,其实,在国民党这样历来就小集团主义横行的政党,不搞小集团混的下去吗?蒋介石倒是不想搞小集团,倒是想大伙都能听他的,但问题是,可能吗?所以说,国民党和蒋介石,本身就是个相互塑造的关系,国民党的政治气候塑造了蒋介石如此的政治哲学,而蒋介石的政治哲学也进一步加剧了国民党的政治气候,相辅相成。蒋介石是个实用主义者,他没有多少浪漫主义的情怀,他为人处事,都带有极强的功利色彩,而这样的人物,往往长于适应,而短于改革。话说回来,国民党本就不是浪漫主义者能够生存的土壤,如果蒋介石不是这样讲究实际,也就不会混到这个地步了。所以呢,发散一下,这也解释了中国数千年的官场文化,什么样的官场造就什么样的官吏,而什么样的官吏造就什么样的官场,政治生态一旦形成,就再难改变。
扯远了,我们回到正题。所谓狗急了要跳墙,兔子急了要咬人,如今陈铭枢被老蒋如此对待,当然是急了,加上此人又天生有股爷们气,也就不难解释他为什么就敢直接说反蒋了。当然,陈铭枢这反蒋的言论一出台,一帮人像是见到了瘟神一样,避之唯恐不及,本来可能会愿意擂鼓助威的粤桂两派就再也不敢随声应和了,于是陈铭枢立刻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滋味。陈铭枢要另起炉灶,当然是要找些有头有脸的撑撑场面,一开始找的是宋庆龄,好歹仗着国母的身份来摇摇旗,但是国母似乎也对公开反蒋心存疑忌,没答应;后来又去找胡汉民,以为跟老蒋同样闹得很僵的老胡也看上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份上帮帮忙,结果呢,胡汉民说实在在广东就是挂个牌,实际说了算的是陈济棠,而陈济棠没兴趣,胡汉民当然也不好有兴趣;最后实在没办法,厚着脸皮,去找老上司李济深。
陈铭枢在当日李济深被幽禁的时候,不说力挺老上司,甚至还公然跟李济深拥桂立场唱反调,以为靠着蒋介石就能咋地了,结果呢,不说也罢。李济深倒是没念旧怨,当然主要是跟蒋介石这笔帐一直没机会算,这下逮着了机会,不管有戏没戏,总是要出来喊一嗓子,反正横竖现在混成这德行,也不能更惨了。陈铭枢找李济深,当然是看上了他跟新桂系的关系,李济深倒是也挺上心,也派人去跟新桂系接洽了,新桂系倒也礼遇使者了,但是呢,最后还是没谈拢。新桂系不参与的原因,一部分前面讲过了,没有粤系参与,如果新桂系贸然行动,闽桂两省被广东一分为二,到时候首尾不能相顾,胜算渺茫,另一个原因则是,李宗仁认为陈铭枢太左了。所谓左,也无非是陈铭枢跟我党有合作意向,可悲的是,当时我党更左,即便在第五次反围剿中硬碰硬打得很惨,众高层也奉行关门主义,不愿跟陈铭枢合作。更妙的是,我党不愿合作的原因居然是嫌陈铭枢不够革命,甚至远在苏联的王明同志还为此发了篇谴责闽变的文章——要知道当时在老蒋倾巢而出全力围剿下的我党其实日子并不咋地,而王明同志居然能忙里偷闲幸灾乐祸一把,也难怪毛泽东同志能给这帮人下个教条主义的评语了。
好了,粤系不合作,桂系不合作,甚至原本应该铁定合作的中共也在一众清高的教条主义的布尔什维克巨擘的领导下选择不合作,非但不合作,还要嘲讽一番,如今陈铭枢只是个光杆司令,只剩下十九路军孤军奋战了。但实际上,即便是陈铭枢的嫡系十九路军,内部也并不十分太平。十九路军是陈铭枢一手带出来的,如今陈铭枢虽然不在十九路军任职,但蒋光鼐和蔡廷锴这些十九路军的实际指挥者都是他的旧部,陈铭枢在其间的威信自不待言。陈铭枢的治军颇有些旧派色彩,简单说,就是家长制,家长制本身倒也不算太大的问题,真正的问题是,陈铭枢家长当惯了,一时不能很好的进行角色转换,还时常当众训斥如今已经成为高级指挥官的先日小弟,这自然让这些渴望尊重、需要威信的小弟难免有些抵触情绪——这倒跟冯玉祥颇是异曲同工。
最有情绪的就是蔡廷锴,先日的小弟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但是老大却不能认识到这一点,依然执着的搞一言堂,这自然打击了小弟的积极性。以此次事件而言,其实蔡廷锴对反蒋是持保留意见的,他认为公然反蒋只能是死路一条,在如此窘境下,他的意见是,不妨学粤桂两系,同样抬出胡汉民,搞个三省一体的自治同盟,造出福建的半独立局面。因此,在陈铭枢回国之前,蔡廷锴就压根没提反蒋一事,只是借助十九路军在淞沪抗战累积的名声,用抗日当招牌,联络粤桂两派,广造声势,以此与蒋介石抗衡。应当说,蔡廷锴的路子是对的,当时也确实博得了些外界的同情,然而,这一切都在陈铭枢回国后被推翻了。蔡廷锴觉得陈铭枢不尊重他,为此牢骚满腹,要是蔡廷锴一时鬼迷心窍,难免就重蹈当年韩复榘的覆辙。陈铭枢真该去谢谢菩萨,蔡廷锴不满归不满,但毕竟对老上司感情深厚,尽管老蒋又使出了当年对韩复榘的那一套,但蔡廷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还表示十九路军就是陈铭枢的,他想怎么败就怎么败吧——听听,有这样的小弟,陈铭枢是否该泪流满面呢?
当然,蔡廷锴意志坚定,不代表十九路军的其他人也愿意不计得失的追随陈铭枢——在蒋介石的银弹攻势下,十九路军的一些将帅难免就出现了动摇的迹象,如此一来,闽变的结局也就可想而知了。接下来无非是走个过场:1933年11月20日,箭在弦上的陈铭枢、李济深等人宣布成立福建人民革命政府,改换国号国旗;此后,粤桂两省为了撇清关系,一众大佬联名通电,指责闽方分裂国家;嗣后,蒋介石抽调原在剿共的十万大军前往镇压;大敌当前,内部不稳,很快,自北伐以来就声名赫赫的十九路军即分崩离析,自此退出历史舞台。1934年1月底,闽变未及两月,遂告全面失败,闽方要人也纷纷出国。
闽变被李宗仁称为“可笑的小政变”,但是这次可笑的小政变一度可能对时局造成重大影响——如果红军能适时跟闽方合作,或许有机会打破蒋介石的第五次围剿,可惜时机稍纵即逝,未能把握机会的红军终不免走上长征的艰难道路。红军被迫长征,事实上就意味着所谓安内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收官阶段,党外之敌既除,党内各方自是人心惶惶,而李宗仁,也不得不加入另一次可笑的小政变了。
天塌了蒋介石对江西苏区连续发动五次围剿,在前四次铩羽而归之后,第五次终于走对了路子,找对了方向,从1933年9月开始,历时一年,国军稳扎稳打,层层推进,三分军事,七分政治,终于击败了在布尔什维克领导下坚定不移实施关门主义、阵地攻防的红军。红军在第五次反围剿失利后,别无他法,只得实施大规模战略转移,史称长征,而所要突破的第一道防线,很不巧的就是粤桂两省。李宗仁对反共这事,向来比谁都积极,这从北伐之初极力抵制中共党员在桂军任职,宁汉对立时充当清党急先锋,重掌广西后大力清乡等事可见一般,但是,这次红军要路过广西,李宗仁却犯起了嘀咕。
李宗仁之所以犯嘀咕,说穿了,也不过还是老问题,担心蒋介石呗。在李宗仁的回忆录里,充满着对自己一贯反共的自我标榜——当然,主要是要为国民党在大陆的失败给自己撇清关系,而对蒋介石的反共路线,却横挑鼻子竖挑眼——主要是暗示蒋介石需为国民党的失败负责。李宗仁对蒋介石反共的质疑大部分都很喜感,什么养寇自重啦,玩火自焚啦,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不知道一度被老蒋逼得很惨的我党要对李宗仁这些奇谈怪论作何感想。这次蒋介石对红军进行围剿,好不容易取得了成效,李宗仁又有话说,他的意见是,蒋介石对苏区的包围圈出现了严重的战略失误,他认为应该把红军突围的缺口放在东南沿海一带,设法将红军驱入海内,而不是将红军往西面的内陆方向驱赶。乍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西面的回旋余地也确实比东面要大得多,但是这种看法实在经不住推敲——首先,东南各省是老蒋的钱仓粮仓,蒋介石怎么可能愿意让红军虎入羊群?更何况,要是控制不好,红军可能将直接威胁国民政府的大本营——巧的是,毛泽东曾经在闽变时提出要跳出苏区,纵横江浙的想法。其次,即便蒋介石愿意如此,李宗仁和陈济棠愿意吗?他们愿意老蒋将大量中央军布置在粤桂一线吗?这不得了?有想法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得有可行性啊。
李宗仁确实对蒋介石的战略布置有意见,但他有意见的原因,不是他在回忆录里说的这些东西,而是他生怕中央军以追剿中共为名,行假途灭虢之实。李宗仁的担心确实不无道理,后来在贵州、四川等地所发生的一切也验证了他的判断,只是他这种担心,实在不足为外人道罢了。李宗仁当然不单是有政治敏感性,更重要的是,他能妥善处理这样棘手的问题——李宗仁是怎么做的呢?红军前来广西,其意不在常驻,而是过路,但是追剿的中央军可能就是相反了,因此,最好的办法是,让红军尽速离境,以免节外生枝,于是,在李宗仁授意下,白崇禧演了出让道送客的戏码——甚至白崇禧还为此编了个九字诀,所谓“不拦头,不斩腰,只击尾”。在桂系的一手策划下,红军压根就没遭遇任何实质性的封锁,只用了十多天就顺利通过了桂境。桂军这样对红军送大礼,蒋介石当然很火大,他要追究起来,桂系该如何应对呢?这就看李宗仁闪转腾挪的本事了。李宗仁当然不能承认自己没出力,他得向党国保证自己是出了大力的,为此,他不惜捏造了所谓七千俘虏的事实,拍电影,拍电报,大肆造势,老蒋明知李宗仁在演戏,但无奈李宗仁演的太逼真,也只好作罢。这还没完,李宗仁为了表明自己剿共的坚强决心,在红军通过桂境之后,让桂军前去贵州助战——瞧瞧我多玩命。
看似李宗仁已经躲过了危机,红军走了,中央军也没理由入境了,广西似乎是太平了,但是,换个角度想,在攘外先安内的前提下,如果老蒋真把中共给灭了,下一个该轮到谁了呢?要是这样一想,危机非但是没有过,反而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蒋介石以假途灭虢之计,将贵州和四川相继收入囊中——美中不足的是,红军虽在长征中面临各种内外交困,天灾人祸的困境,但却奇迹般的杀出了一条血路,最后到达了陕北。当然,创造了奇迹的红军俨然是奄奄一息,命不久矣了,到了这个境地,民国的地方派似乎突然发现蒋介石可能要一统天下,他们的那点地盘即将不保,于是,老套路,开始高呼抗日。最讽刺的,莫过于在东三省事变中不放一枪,将祖宗基业抛了个干净的败家子张学良张少帅,此公居然也有脸喊抗日,还喊的面不改色心不跳。张学良之所以喊抗日,是因为在陕西跟红军作战吃了苦头,看出了蒋介石的险恶用心——要让东北军跟红军两败俱伤,以收一石二鸟之效。当然了,在群情激昂高呼抗日的形势下,粤桂两系自也不能免俗,原先还只是念念紧箍咒,到后来,干脆决心铤而走险了。
粤桂双方,起主导作用的自然是陈济棠,而陈济棠这家伙之所以喊抗日喊到擦枪走火,准备重演当年闽变的那一幕,据李宗仁回忆,是听信了自家豢养的大仙术士所谓“机不可失”的预言。开个玩笑,陈济棠确实有些迷信,但要说他是因为术士之言而要自绝生路,也不免过于儿戏了,事实上,陈济棠要搞政变,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失去了胡汉民这面金字招牌,南天王地位即将不保。我们说,两广之所以能保持半独立地位,并且老蒋还能一直睁一眼闭一眼,最大的原因,自然是胡汉民。胡汉民在国民党内的特殊地位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蒋介石要为当年的软禁一事还债——也就说是,只要胡汉民在广州一天,蒋介石就得卖他个面子,两广的特殊地位就能得以保证,但反过来说,要是胡汉民不在广州了,那老蒋就爱咋咋地了。蒋介石当然也曾试过将胡汉民调出广州,让他去京师供职,但无奈胡汉民是个恩怨必报的人,对当年被软禁一事耿耿于怀,蒋介石也不好硬逼,于是就只能拖着了。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本来陈济棠是大树底下好乘凉,供着胡汉民这个太公,踏踏实实当着南天王,如今不妙了,胡汉民居然在1936年5月13日凌晨因脑溢血猝死了,这下可真算是天塌了。
老蒋一看胡汉民死了,来得正好,可算找到了解决两广问题的机会了。于是,次日电召陈济棠兄长陈维周入京详谈,陈济棠只得让兄长去了,然后老蒋给陈维周提出了他的意见——说是要共同合作,解决广西。陈济棠一听这话,当然是冷汗都下来了,唇亡齿寒,广西要是解决了,广东还会远吗?蒋介石这点鬼蜮伎俩,要去骗鬼吗?还没完,蒋介石又派王宠惠以吊唁之名前来广东,并向陈济棠表示要撤销西南政务委员会、执行部,还说要改组广东政府,并要将陈济棠从集团军军长的位子降格为军长。王宠惠越说,当然陈济棠越心虚,听到后来,估计是又气又怕,强行按捺才没发飙了。好了,情况很明白了,胡汉民死了,天塌了,老蒋要下手了,陈济棠要倒霉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呢?自救呗。抗日的调门当然少不得要更提高一点,好歹争取些同情票,然后跟新桂系谈谈,大不了鱼死网破吧。李宗仁听到胡汉民的死讯,当然估计就知道大事不妙了,如今陈济棠来找他,还能有什么事呢?当然,李宗仁回忆录里说搞政变不是他的主意,他一直对此事抱有谨慎态度,只是陈济棠一味催促,考虑到两广利害一致,唇齿相依,才上了这条贼船,为资佐证,李宗仁还搬出了陈济棠迷信的八卦来,说他野心太大,又听信江湖术士的鬼话,才打算铤而走险。李宗仁这话当然没人信,要说胡汉民去世,他受到的影响绝对比陈济棠只大不小——他跟蒋介石的恩怨等级是多少,而陈济棠跟蒋介石的恩怨等级是多少,蒋介石如要下手,主要目标是谁,这些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蒋介石会将陈济棠摆在他李宗仁的前面吗?李宗仁就算谦虚,也不用谦虚成这样吧,这点自信还是要有的吧,尽管说如今他确实落架凤凰不如鸡,但是再落架的凤凰终究也是凤凰啊。问题来了,为什么李宗仁事后要编出这么套鬼话呢?接着看。
时间差胡汉民死了,粤桂两派的好日子到头了,看起来两方唯一的机会就是精诚团结,同舟共济,跟蒋介石拼个高下了,即便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至少陈济棠就是这么想的。李宗仁当然也在为这事转腰子,蒋介石明摆着是要动手了,如今的情况,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问题是,该伸头还是缩头呢?当然,伸头还是要伸的,坐以待毙也不是李宗仁的个性,但是就算是伸头也有个讲究——毕竟两个人都伸头的情况下,先砍谁后砍谁总得有个时间差,而这个时间差,恰恰是唯一可以做文章的地方。下面我们就来看看这个时间差该怎么打。
当然,粤桂两系唯一可以抗衡老蒋的,也只剩下抗日的招牌了,因此,想都不用想,接下来肯定是把抗日这出戏给演足了。民国的事儿就这么扯淡,在九一八那阵,日本闹腾最凶的时候,粤桂两系没说要派兵抗日,相反还打着“精诚团结,共赴国难”的招牌逼蒋介石下台,如今日本相对消停了,自长城攻势之后,足有三年多时间没大规模军事行动了,粤桂却开始大张旗鼓说要抗日了。也是,没病没灾,日子过得好好的,谁愿意招不痛快呢?如今是事到临头了,没办法了,只能打出这张底牌,看看能不能好歹应付过去了。排场还是很足的,5月26日,粤桂两系要人联名通电,反对日本增兵华北;6月1日,西南政委会和执行部呈电中央,通电全国,要求中央领导抗日;次日,粤桂再度发电,说要全国人民敦促国府抗日;4日,粤桂高级将领又发表通电,说要请中央调粤桂两军北上抗日;瞧瞧,这通电频率,这抗日意志,多精彩的戏码啊。
根据中国古今皆然的特色,官方通电只是大规模造势的前奏,接下来就要开动舆论机器,将声势渗入到民间基层了。李宗仁是行家里手,广西就搞得很热闹,又是组织请愿团,又是大规模抗日游行,又是张贴标语——什么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啦,什么反对内战,一致对外啦,什么全国抗日势力联合起来啦,总之,口号震天响,抗日全国闻。然后,李宗仁甚至还去活动湖南的何键,要他帮帮腔,造造势。李宗仁这一小试身手,明白事儿的看出名堂来了,李宗仁对广西有多强的控制力,社会动员能力有多强,是块多么难啃的骨头——至少蒋介石就看出来了,看出来之后,他决定先把刀砍向陈济棠头上。
相比较李宗仁对桂系以及广西的绝对控制力,陈济棠就差的远了,蒋介石这刀刚举起来,底下人就蜂拥而上,把陈济棠给架到断头台上去了。在老蒋银弹攻势发动之后,跟闽变情况完全相同,粤系内部立刻就有不愿送命的反水了,先是空军——7月4日,广东空军司令黄光锐带着40多号人架机离粤赴宁,两天后,这帮人发表了“服从中央,报效党国”的通电。大家明白为啥官当得越大,就越是迷信了吧,大仙算得多准,机不可失,这下应验了吧——飞机丢了。但是呢,大仙准是准,要是会错了意就麻烦了,陈济棠如今倒是恍然大悟了,但是黄花菜也凉了。空军反水,陈济棠算是气泄了一半,接下来陆军也出了问题,那就彻底泄气了。先是广东第一军军长余汉谋,粤军的二号人物,此公本就对陈济棠不满,这下看到出头机会来了,当机立断,在7月8日屁颠屁颠的跑到南京,向老蒋表忠心,表示广东问题包在他身上。还用说吗?蒋介石无非是鼓励一番——我看好你哟,然后让余汉谋放心大胆的去干了。14日,余汉谋公开撕破脸皮,接受南京中央的任命,要陈济棠二十四小时内离开广东。第一军反了,第二军能坐视吗?当然也反了。在余汉谋就职当日,第二军军长张达也反了,还表示欢迎余汉谋去广州任职。空军反了,陆军反了,全他妈反了,陈济棠算是反不动了,为了避免真被砍上一刀,只好在18日通电下野出国避祸了。
根据老蒋的一贯做法,要对付粤系之前,肯定是要先给桂系吃颗定心丸,然后各个击破,因此,在对粤系紧锣密鼓的进行分化打击之际,蒋介石却对桂系抛出了橄榄枝,还任命李、白为广西绥靖正副主任。蒋介石此举是实是虚,李宗仁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他何尝不知道蒋介石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所以李宗仁要反抗到底,不接受任命?错了,李宗仁和白崇禧准备接受任命。不明白了?还记得我们开头说时间差的问题吗?这就是时间差!蒋介石不会同时对粤桂下手,只要有先有后,就一定有时间差,而李宗仁所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个时间差,在陈济棠人头落地之前,把自己的头给缩回去——蒋介石在这个时间差里势必会给个台阶,甭管是实是虚,李宗仁所要做的,就是顺着往下走。
老蒋给的这个台阶自然是虚的,他也不会让李宗仁踩实了,在解决完粤系之后,接下来就轮到桂系了。当然,老蒋还想依样画葫芦,不费一兵一卒,跟当年蒋桂之战一样,拆了桂系,这次他打出了王牌——黄绍竑。于是,在李宗仁和白崇禧刚说要接受任命之后,蒋介石出尔反尔,说我明明是说让黄绍竑就任广西绥靖主任啊,至于您二位,离了广西吧。蒋介石为了打好黄绍竑这张牌,已经经营许久了,看看黄绍竑这几年的履历:1932年2月18日任国民政府委员,1932年5月任内政部长,7月1日兼代交通部部长。1933年出任北平军事分会参谋团参谋长,5月任北平政务整理委员,同日方作外交交涉。1934年12月12日任浙江省政府主席。1935年被选为中国国民党第五届中央监察委员。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老蒋这么厚遇黄绍竑,当然是因为黄绍竑有巨大的利用价值,是随时可以引爆桂系的重磅炸弹,这次老蒋要收拾桂系,黄绍竑自是首当其冲。
蒋介石把台阶抽了,又打出了黄绍竑这张牌,接下来怎么办呢?废话,紧抱着台阶别撒手啊。李宗仁和白崇禧就不撒手了,在蒋介石自食其言,要将二人逼出广西之后,李、白通电南京,说中央“墨渍未干,自毁信誉”,我们“恕难从命”。言下之意是,不是我们赖着不走,是你中央说话得算话不是?要我们出任广西绥靖主任的是你,要我们离开广西的还是你,中央说话到底还有谱没谱啊?这叫揣着明白装糊涂,李、白能不知道中央有谱没谱吗?当然,光会缩头是不行的,李宗仁还得让老蒋进一步认识他的抗击打能力——李宗仁再次将广西的动员能力发挥到极致,省防军瞬间从14个团扩编成40个团,7月下旬,在动员会上,李、白发表《告军民书》,说“期望全体将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与蒋奋战到底”。然后,李宗仁继续咬定抗日不松口,欢迎各方抗日同仁前来广西洽谈。
李宗仁的意思大家看明白了吗?没明白的听我讲。李宗仁肯定是不想闹,因为他闹不过蒋介石,然而他之所以还要跟着粤系闹,是因为不闹一闹,这场大祸他躲不过去。但是,李宗仁的厉害之处在于,他知道闹的目的是为了不闹,因此,只要蒋介石有任何和解的表示,李宗仁都会果断抓住——甭管是实是虚,抓住了才有操作空间。比如,蒋介石一开始跟桂系示好,明明是分化离间,各个击破的诡计,但是到了李宗仁手里,就成了蒋介石主动示好的台阶。而接下来李宗仁大动干戈,又是动员,又是迎宾的,其目的是什么呢?目的还是争取和解的机会。李宗仁无非是告诉蒋介石,你要和,我大力欢迎,但你要闹,老子豁出这条命去,也要跟你闹一闹,你自己掂量掂量,一时半会搞得定我吗?
蒋介石当然掂出了分量,李宗仁虽然只有广西一隅之力,但可怕的是,广西全民皆兵,人人上阵,民气可畏,一时半会当然搞不定。有人要问了,老蒋不还有黄绍竑这张牌没用上吗?问得好,大家知道黄绍竑是为什么离开桂系的吗?没错,就是为了躲避内争,这下内争当头,他愿意与先日袍泽同室操戈吗?这不就得了,黄绍竑一准不答应啊。那蒋介石还有选择吗?和吧!
焦土抗战黄绍竑跟李、白虽然分道扬镳,但多年袍泽,情深意重,要他跟李、白同室操戈,他办不到。当然,即便黄绍竑不答应,蒋介石也不能怎么样,这张牌经营了那么久,蒋介石要是一旦放弃,不免前功尽弃,更何况,黄绍竑混好混坏对新桂系内部将帅颇有示范效应,为黄绍竑一个点,而放弃新桂系一个面,不值当。因此呢,黄绍竑公开表示不愿就任广西绥靖主任一职,蒋介石自然也没办法,而黄绍竑不愿合作,要在高度团结的新桂系内部敲出一条缝来,更是难如登天,现在的情况下,要想战,就只能霸王硬上弓。然而,霸王硬上弓又谈何容易?其一、新桂系将抗日这张牌打到了极致,也为此颇得民国各派的同情——甚至连与新桂系向来关系恶劣的我党也表示同情,当然了,这主要是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有同病相怜之感,蒋介石要强行下手,舆论上就通不过;其二、广西全民动员,个个奋勇,同仇敌忾,气势之盛不免蒋介石也为之胆寒,再加上老蒋如今依然还是将重心放在剿共上,能腾出手来对付桂系的兵力毕竟不多,真要动手,未必就真能稳操胜券。因此,在李宗仁强势出击之下,新桂系虽弱而强,而蒋介石虽强而弱,形势发生逆转,这下蒋介石是想不谈都难了。
当然了,李宗仁搞这么大排场,自然也不是真想跟蒋介石见个高低,蒋介石说要谈,那来得正好,谈吧。谈的当然不是明面上的抗日问题,李宗仁明白蒋介石攘外先安内的政策到了最关键的收官阶段,蒋介石是不愿就此功亏一篑的,所谓抗日,也不过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一个借口罢了,李宗仁真正想得到的,是蒋介石能认可新桂系在广西的地位以及广西在民国的地位并不因胡汉民之死而变更。李宗仁在想什么,跟他交锋多年的老对手蒋介石自然是一清二楚,于是,在双方稍作试探之后,问题迅速得以解决。
过程如下:老蒋先派人去广西,表示出和谈的意愿。李宗仁当时还不确定蒋介石到底是真想谈,还是故弄玄虚,搞缓兵之计,于是派代表刘斐广州一行。在刘斐到达广州后次日,蒋介石也来到了广州,蒋介石问刘斐,广西是否真的要打?刘斐当然冠冕堂皇的应付了句,只要中央领导抗日,广西就没问题。蒋介石回答,只要地方服从中央,我们就会实行抗日。当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虽然刘斐动辄说抗日,蒋介石也动辄说抗日,但双方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新桂系的意思是,你老蒋给我们个台阶,我们也就不闹了,而老蒋的意思是,只要你们给我台阶,我也会给你们个面子。话都说到这份上,那还说啥?既然都不想闹,那就开价吧。李宗仁开价了,抗日这个表面文章自不用说,真实的价码是,李宗仁要求蒋介石收回成命,认可他的广西地位,然后,撒撒娇,说我排场铺这么大,你要给我点钱,否则我收不了场。蒋介石说收回成命可以,但是反是你们造的,排场是你们铺的,难不成还让我代人受过?还要我出钱,当我冤大头?谈到这里,核心问题就谈拢了,至于钱不钱的,其实就是桂系打的诚意牌,也是让蒋介石吃定心丸,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李宗仁的意思是,我拿了你的钱,难道还有理由接着造反不成?蒋介石也不是傻子,李宗仁都开始要钱了,那就说明八字那一捺快要划上了,值此温馨时分,扭捏一番,端端架子之后,还是好歹给了点。然后,李宗仁扭捏一番,也签字画押。最后蒋介石邀白崇禧广州一见,白崇禧怕出事,不敢去,最后还是李宗仁单刀赴会,双方穗城一晤,一笑泯恩仇,近十年来的恩恩怨怨,遂一朝得以暂时化解。
两广事变从6月1日发动,到9月底基本偃旗息鼓,然而,同时闹事的两广,结局却相隔天壤,陈济棠这个显赫一时的南天王被蒋介石兵不血刃的一鼓端掉,而李宗仁呢,虽然一度需要对陈济棠唯唯而应,但真赶上了大事,分寸拿捏,危机应对,比陈济棠何止强出百倍?通过此事,大家明白当年为什么蒋介石会将李宗仁作为头号假想敌了吧。李宗仁确实很不简单,虽然他现在仅有广西一隅穷苦之地,但他愣是能让这广西一隅的力量发挥到极致,发挥到连老蒋都觉得桂人殊不可侮的地步。回到两广事变最初我们提出的问题,为什么李宗仁要千方百计将此次政变的责任推到陈济棠身上呢?答案很明确了,李宗仁这叫得了便宜卖乖,明明是二人转,但因为最后自己与蒋介石达成和解,为了撇清关系,他当然必须将两广事变换个名字,说成六一事变,然后将其解释成陈济棠的独角戏。事实上呢,通过李宗仁在该事变中展示出来的政治手段,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能相信蒋介石会把他放在陈济棠之下去考虑,还是我说的那句话,落架凤凰终究还是凤凰,一支再漂亮的鸡也不可能跟凤凰有任何等量齐观的可能性。
好了,两广事变到了这个地步,算是告一段落,接下来,我们要探讨的问题是,在李宗仁慷慨激昂的抗日问题上,他到底是什么态度呢?当然,跟蒋介石一样,李宗仁同样将派系利益摆在民族利益之上,他在两广事变中的演出,与其说真的是因为日人入侵而怒发冲冠,还不如说为求自保,喊喊口号罢了。然而,李宗仁除了政客这个属性之外,他毕竟还是个中国人,那从中国人的角度来考量,他对日态度如何呢?李宗仁的对日态度,可以用他在1936年发表的一篇文章的标题来概括——焦土抗战。
所谓焦土抗战,大致有两层意思,一是战,二是焦土。战说明身为军人的李宗仁是主战派,而焦土则说明李宗仁是坚定的主战派,这自然就跟一些婆婆妈妈的所谓曲线救国的主和派划清了界限。李宗仁曾一度被指为亲日,这是因为在他退居广西之后,接收了大批日械,甚至还时常有日本的军政要人登门拜访,这自然不免让外界想入非非,然而,用白崇禧的话说,这叫胡服骑射,借他人的拳头打他人的嘴巴,李宗仁在回忆录里也一再表白说凡是日人拜访,都会上来遭到他的当头痛斥。李、白在广西与日本有来往不假,但是这种来往,显然也没那么多暧昧。日本人看上了新桂系,试图利用其在民国的影响力,给国府中央制造麻烦——简单说,他们希望中国更乱一些,而李宗仁实际上除了两广事变被逼到绝路之后闹了一闹之后,也并未有任何出格举动,因此呢,基本上李宗仁只是在利用日本的这种心态,能搞点好处就搞点好处,但是在原则问题上,李宗仁不可能有尺寸之让。相比较在九一八事变当时喊抗日喊的比谁都响,而到了日本真采取行动后却又怕这怕那,到最后曲线救国去的汪精卫,李宗仁显然是强多了。
汪精卫的曲线救国论,其实就是与李宗仁的焦土抗战论争锋相对。所谓焦土抗战,就是说中国国弱兵弱,万一中日全面开战,唯一可恃的可是中国土地广袤,有充分的战略纵深,战略得当,尚有转圜余地,而为了让日本难以实施以战养战的战略,就必须将战略物资,能运的运走,不能运的烧掉,纵使中国土地变成一片焦土也不足惜。李宗仁这套焦土抗战的理论是弱者面对强者以重大牺牲换取些微机会的路数,与其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还不如说是杀敌一百,自损一万。像汪精卫这样的书生自然就对如此惨烈的抗争手段心存疑忌,他的看法是,抗战与否不是关键,国计民生才是关键,如果都烧成了焦土,到底是国府戕害民众为大还是日本戕害民众为大呢?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焦土抗战,直接谈和不挺好?给大家留条生路。为了避免惨痛牺牲,而忍辱负重,这就是所谓的曲线救国。当然,我们承认,汪精卫的这种观点并非全无道理,他实际谈到了一个很本质的问题,对于民众而言,异族统治者和外族统治者到底有多大差别呢?为什么我们不能接受异族统治者不算太严苛的统治呢?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问题。
(太监) -
民国史--漫谈民国政治史--民非明(原载:天涯社区),帖子状态:已太监
四 广西篇
桂系严格说起来地位远高于前面所讲的滇系、黔系以及川系,但是地位归地位,性质归性质,桂系虽然走的较远,但是终究也不过是个相对成功的地方派。桂系分为新旧两派,旧派以陆荣廷为首,而新派则以李宗仁、白崇禧为代表,至于旧旧在哪,新又新在哪,还容我细细道来。
土匪窝
如果说清末的四川是袍哥的天下,那么清末的广西就是土匪的天下——别的不说,旧桂系的老大陆荣廷就是土匪出身。当然,没人生出来就爱当土匪,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愿意过这种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日子?广西这地方本来就穷,到了末世,更是一派衰颓气象,街面上跑的都是无所事事的游民,挂的招牌不是烟就是赌,民生凋敝,社会动荡,两个字来概括——穷乱。陆荣廷的身世就很典型,刚出生没多久,老子被人打死了——乱,母亲改嫁,把他给邻家抚养,养母家也不是啥宽裕人家,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穷,陆荣廷小时候最常尝到的滋味,就是饿,实在饿的没办法,陆荣廷就偷,果园,菜地,偷到什么吃什么。当然,老吃素的肚子里没油水,陆荣廷也想改善伙食,有次就抓了几只刚出生的麻雀——当然不能生吃,拿家里仅有的一点生油炸了吃。陆荣廷的养母说实话本就不怎么待见这位老爱惹事的主儿,碍于其生母情面,平时也就忍了,没想到陆荣廷蹬鼻子上脸,偷别人的不算,自家的也偷,一怒之下,将其逐出家门。
陆荣廷无奈,只好去投奔生母,但是也该是陆荣廷要受罪,生母在十岁的时候也一命呜呼了,这回陆荣廷彻底无依无靠,成了个正牌孤儿。迫于生计,陆荣廷去雨伞店当学徒,一个十多岁的娃,又无亲无故,少不得受点委屈,陆荣廷就时常被老板娘打骂,后来陆荣廷实在忍不了了,干脆学徒也不干了,走上了流浪街头的道路。三毛流浪记里头的三毛虽然也流浪,但好歹有个念想,想找到父母过好日子,陆荣廷呢?无父无母,孑然一生,什么念想都没有,就指着一天混两饱,乞讨,偷窃,无所不为,但既便如此,每天还是饥肠辘辘。人家百态,世态炎凉,人情冷暖,陆荣廷打小尝了个遍,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
像陆荣廷这样的情况,当时的广西可说是遍地都是,要么饿死街头,要么就靠拳头打出片天来。陆荣廷混到21岁,总算没给饿死,还靠着筋骨硬棒,敢打敢拼在龙州县衙找了份差事,这份差事当然不足以让他马上发迹,但却迅速打开了他的眼界。陆荣廷虽说打小就在街面上混,但是见到最多的就是些地痞混混,也就能欺负小老百姓,到了县衙,陆荣廷就有机会结识一些绿林人士,平日里所见所闻都是些江湖好汉的传说,这些桥段不禁让自小受苦、渴望出人头地的陆荣廷对江湖心驰神往。陆荣廷总算明白了,要在这个世道混,就得够狠,就得有真本事,就得照着江湖好汉的路子来,年轻气盛的陆荣廷在衙门里也没干多久,因为得罪了法国传教士,只能被迫出逃。陆荣廷找到的新差事是帮士官看坟场,这活计当然不够鲜亮,但是至少陆荣廷在这练出一手好枪法,以及一身惊人的胆量——陆荣廷在坟场做事,连鬼都不怕,还能怕人不成?
此时的陆荣廷已经具备了出外闯荡的能力,他有能耐,有足够胆色,于是,在24岁那年,陆荣廷拉了一绺子人,加入三点会,正式落草,当了土匪。所谓三点会,其实就是天地会的一个分支,跟袍哥一样,在反清复明看不到希望之后,就成了黑道。陆荣廷很快就脱颖而出,凭着枪法和胆色,成了三点会水口地区的老大。27岁那年,中法战争爆发,陆荣廷曾去投军,战争结束后,又重新落草,他的活动区域是中越边境,干的杀人越货的勾当——当然,对象都是法国人。陆荣廷为人义道,有信用,因为打小受过苦遭过罪,当土匪后也不去骚扰那些贫苦百姓,所谓盗亦有道,人称“义盗”,凭着这点字号,陆荣廷在道上声名鹊起。
陆荣廷当了土匪,而且声势日隆,自然遭到了朝廷的忌恨,摆在朝廷面前两条道,一是剿,二是招。陆荣廷为人机警,行踪诡秘,神龙见首不见尾,没有固定处所,要剿,无从下手,最后广西提督苏元春和边防军统领马盛治一合计,觉得与其干剿匪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还不如招安。陆荣廷当土匪,说实在的,是因为活不下去,在江湖见多了风风雨雨,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听说朝廷有意招抚,自然也很乐意,于是1894年,陆荣廷36岁这年,他总算摇身一变,从土匪变成了官军,出任荣字营管带,一生仕途也由此发端。
陆荣廷好交游,招安前后也颇是得了些好帮手,其中包括他的妹夫谭浩明,把兄弟莫荣新、韦荣昌、陈炳焜以及林俊廷等人,这些人跟着陆荣廷出生入死,后来就成了旧桂系的骨干成员。陆荣廷当上官军之后,仕途也颇是得意,道理很简单,要升迁就得立功,要立功就得剿匪,而在哪可以剿到匪,陆荣廷自己是行家,当然是门清,很快荣字营就成了荣字军,管带也变成了统领。当然,陆荣廷要正式飞黄腾达,光靠小打小闹剿匪是不够的,得玩票大的,得摆平乱党。1907年,孙中山、黄兴等人就联结了会党黄明堂等人造反,清廷听说是孙大炮的名号,急火攻心,严令龙州兵备道龙济光与陆荣廷部镇压,限期七天,打的好重重有赏,连升三级,打得不好,提着脑袋来见吧。陆荣廷是下了死力了,玩命干,最终黄明堂被陆荣廷赶走,清廷一高兴,将陆荣廷升为左江镇总兵兼广西边防督办,而龙济光任广西提督,4年后龙济光赴粤,陆荣廷接任广西提督。
陆荣廷少时贫苦,衣食无着,流落街头,靠着胆气和能耐,从土匪干到官军,终于在53岁的时候,登峰造极,当上了广西提督,回顾往日岁月,那真是不堪回首,他能混到这个地步,着实是九死一生,提着脑袋搏下的富贵。陆荣廷是草莽豪杰,他的亲信爱将们也都是土匪窝里爬出来的,旧桂系,说明白了,就是群土匪。但是,土匪又如何?陆荣廷和他的兄弟们没有好的出身,小时候就不知道饱是什么滋味,他们不抢不杀,不狠不毒,活得下去吗?旧桂系这打从娘胎里就透出的戾气,都是被世道给逼的!
清末的广西就是片原始丛林,活跃在这里的是群饥肠辘辘的野兽,他们从小吃不饱穿不暖,受尽了苦楚,他们要生存,就得玩命,运气好的,如陆荣廷之流,被朝廷招安,飞黄腾达,运气不好的,如甲乙丙丁,横尸山头,鹰叼狼食。以陆荣廷为首的旧桂系,他们就是从这样的生态中出人头地,他们没有文化,能混到今日,靠的只是求生的本能,他们混出了头,但是永远不要指望他们能给广西百姓带来安宁,他们也想安宁,但是自小的经历告诉他们,安宁就意味着死,只有抗争,不断的抗争,才能让他们活下去。原始丛林里的野兽们,它们从这片杀戮场中走出,杀戮已经成为它们生命的印记——不可磨灭。 旧桂系的经历铸造了这个派系的性格,他们凶狠,他们剽悍,他们无所顾忌,只要有肉,他们就想要去争夺。他们从清末的草莽中脱颖而出,他们是江湖中人,而民国则是真正的江湖,这里可以恣意挥洒,这里可以让他们嗜血的本能淋漓尽致的展现,那么,或生或死,一切随命!
反骨仔大清朝就快完了,广西这穷,这乱,这四处充斥着烟民赌民游民,这各地散兵游勇割据的景致都宣示着末世气象,在陆荣廷当上广西提督还没满半年,大清朝就听到了从武昌敲响的丧钟。对于革命,陆荣廷一无所知,他连中国字都认不得几个,当然对革命党鼓吹的洋玩意更是一窍不通,但是清廷快完了,这一点陆荣廷耳濡目染,是知道的真切的。陆荣廷能发家,靠的就是镇压叛乱,而正因为广西的叛乱赶不尽杀不绝,陆荣廷才能坐上广西提督的宝座——叛乱一茬接着一茬,不正说明大清朝快完了吗?武昌首难,天下大乱,陆荣廷虽身在广西,但外省的情形或多或少有所耳闻,这么个乱劲下,陆荣廷该如何自处呢?
陆荣廷混到今天这份上,功名富贵都是清廷所赐,按道理讲应该深念皇恩浩荡,肝脑涂地以为厚报,但是,陆荣廷显然不愿做清廷的孝子贤孙,为其殉葬,他不欠清廷的,他的富贵是自己一刀一枪提着脑袋换来的,为清廷卖命,他犯得上吗?陆荣廷这人世沧桑经历的太多,早活明白了,这年头,为他妈谁活着都是犯贱,只有为自己活着最实在。因此,甭管外边闹成啥样,在搞清状况之前,陆荣廷所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只要手里有军队,他就什么都不怕。陆荣廷能一言不发稳坐太师椅,但革命党那帮人,没这资本,当然坐不住了。
广西革命党人有些着急上火,各地纷纷举旗,他们也不能甘于人后,但是真要跟晚清这帮官老爷干,拳头又不够硬——尤其跟陆荣廷这样的,晚清没少交手,结果如何也就不说了,要迅速响应起义,但又打不过人家,怎么办呢?当然只能将就一下,谈呗。也不能怪革命党人,没实力,就是做啥都不硬气,他们也不愿软弱妥协,但实力摆那里,不软弱,不妥协,不成啊。武昌起义后,就有革命党人来活动陆荣廷,意思就是让他搭伙一块干,陆荣廷当然不傻,清廷是真死还假死,他还一时闹不明白,于是,小舅子谭浩明拿把大刀站旁边——演给清廷看,至于到底合不合作,陆荣廷没有明确表态。
当然了,晚清官僚没几个像陆荣廷一样硬气,能临危不乱,处乱不惊,在省城桂林的广西巡抚沈秉堃和布政使王芝祥就慌了,还没等革命党派人跟他们谈呢,他们自己就先找上门去了——不过也赖不着他们,革命党虽然不济,但他们更不济,他们都是文官,手里头没兵,有点乱也正常。革命党一看面子大了,巡抚都来了,他们本来就没信心干架,这回好了,想一块去了,那谈呗。谈判结果嘛,自然老爷还是老爷,推沈秉堃为都督,推王芝祥、陆荣廷为副都督,然后,革命党人得偿所愿,第一时间响应了革命,11月7日,广西宣布独立。
陆荣廷本来还对革命党所提的合作不置可否,生怕他们过河拆桥,这回一看革命党人是真心实意合作,他本人在南宁,桂林的革命党人还能抬举他当副都督,看来是童叟无欺了,那还说啥,干呗!不管清廷是真死还是假死,反正照这个架势,也是早晚得死,广西山高皇帝远,又怕怎的?先找条后路再说。于是,陆荣廷在得知桂林独立后,没两天,也在南宁开了个会,慷慨激昂发表了些针砭时弊的意见,然后高呼拥护共和,也就独立了。当然了,共和到底是啥玩意,陆荣廷懵懵懂懂,但也不妨,只要有诚意合作,喊几句口号还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
陆荣廷愿意当副都督,当然不是因为他谦让,而是他知道正的那个干不长。沈秉堃在清朝能压他一头,但是现在不好使了,乱世之中,文官一钱不值,得枪杆子说了算,陆荣廷有枪,他这个副的就是正的。沈秉堃和王芝祥倒也识相,他们跟革命党谈判,说实话也没指望能保住富贵,只是想避免冲突,捡条命,好去消受为官多年攒下的私财,于是,在谈判成功后,就找了个辙,说要北上援鄂,麻溜的离开了广西这片是非之地。原来一正两副三个都督,现下就剩了个副都督,当然副的就成了正的,1912年2月,陆荣廷来到桂林,接任都督,当然,桂林不是他的地盘,他也不放心,过不多久就把省城迁到了老巢南宁。
陆荣廷正儿八经的当上了广西老大,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些从土匪时期就跟着他的功勋老臣们享福了,省城各衙门都是他们占了,最要紧的当然还是军队,那就更马虎不得,反正都得是跟他沾亲带故的,要不然一律滚蛋;革命党呢,忙活半天,除了广西确实独立了之外,一无所获。有人说陆荣廷不地道?该给革命党留点好处?别天真了,乱世之中,谁拳头硬谁说话,广西革命党这帮人加一块不够陆荣廷一顿啐的,想沾点光得点利?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够不够分量?孙中山就天真了,还指着陆荣廷出兵北伐,给自己壮壮声势呢,陆荣廷能理他吗?每次孙中山派人来喊,陆荣廷就找理由,反正理由现成的,要多少有多少,到最后,归结起来,也就是两字——不去。
陆荣廷对革命党不感冒,他能服从的都是实力派,民初最大的实力派,没别人,就是袁世凯,因此,陆荣廷主动站到了袁世凯一边。1913年,刺宋案发,孙中山高呼讨袁,发动二次革命,当然,又派了人去游说陆荣廷——陆荣廷接茬没理他?错了,陆荣廷理他了,只是不是孙中山希望的方式。比如柳州刘古香就宣布讨袁了,陆荣廷二话没说,直接举起了屠刀,干掉了刘古香,与之同时,对于到广西活动,煽风点火的武昌起义元勋蒋翊武,也是一个字——杀。这里头刘古香一事颇值得一叙,这将引出又一位广西的风云人物——沈鸿英。
沈鸿英也是苦出身,自小父母双亡,好在还有个兄长沈鸿辉能稍微照应一下,也比陆荣廷能强点。等到沈鸿英年岁大点,就入了伙,当了土匪,很快因为身体强健,脑子灵光当上了土匪头子。当土匪的日子不好过,跟陆荣廷基本不跟官府照面不同,沈鸿英抢的就是官府,因此,官府自然不能饶了他,沈鸿英就上了黑名单。沈鸿英显然天生是土匪的料,跟官府较劲多年,官府硬是不能拿他怎么办,他行踪飘忽——到什么程度呢?晚上睡觉,都从不在一个地方睡,注意啊,我说的是一晚上睡觉要换好几个地儿,每晚如此,大家说,官府能逮着这种人吗?当然,逮不着沈鸿英,能逮着他老兄,有次沈鸿英抢了官府饷银之后,官府发了飚,把他在沙塘的兄长沈鸿辉抓起来严刑拷打,要问沈鸿英下落,沈鸿辉能说吗?于是,被生生打死了。沈鸿英能咽下这口气?某日杀到县衙,把仇人何正文给干了——当然,一报还一报,也是毒打致死,然后,斩草除根,全家老小,一个不留。
沈鸿英心狠手辣,这是不消说了,更可怕的是,他是个天生反骨仔。就说刘古香,这是个老牌革命党,在沈鸿英被同盟会收编之后——沈鸿英跟官府当然势不两立了,想当官,只能加入同盟会,刘古香就是沈鸿英上级,而且对其倚重有加,引为心腹。沈鸿英但凡有点良心,他能害了刘古香吗?可悲的是,他还真就能下得去手。二次革命的时候,广东陈炯明派人过来联络刘古香,邀其举事,刘古香要说一开始也有些犹豫,毕竟手里头只有千号人,而陆荣廷有一两万人,后来是在部下威逼下,才堪堪同意举事——为此老婆儿媳还被部下误杀了,他自己也受了重伤。沈鸿英当天还去假惺惺表示深受洪恩,没起到保护之责,深以为愧呢,还把刘古香接到自己住处养伤——转脸,沈鸿英就把刘古香给卖了。沈鸿英当天把老部下叫出来,言明厉害,说造反没好处,千人打万人,那叫嘬死,都是那姓刘的闹得,我们不能为他送命。后面还用说吗?革命党人前面举事,留他守柳州,镇压的一来,沈鸿英自然就高呼拥袁了,然后起义军星散,而在他家的刘古香就成了他献给陆荣廷的礼物。
陆荣廷收编了沈鸿英,表面上看是加强了桂系实力,实际如何,呵呵,想必大家心里有数了。一个能出卖自己恩人的人,什么干不出来?陆荣廷跟他非亲非故,早晚也得被他给卖了。
公侯之分陆荣廷是土匪出身,所知道的规矩就是弱肉强食,因此,他可以不鸟孙中山那些所谓主义——横竖他也弄不懂,但对一跺脚民国就得震三震的实力派袁世凯,他还是要表示下顺从的。不过,陆荣廷信的只是实力,他跟袁世凯素无瓜葛,历来井水不犯河水,现如今的服从不过是看在袁世凯枪杆子的份上。陆荣廷这号人,现实的很,他如今叫袁世凯一声大哥,帮他摇旗呐喊,那袁世凯这个大哥就得像个大哥,该给小弟他的面子,可不能含糊。对于陆荣廷这样的人,袁世凯见太多了,袁世凯知道陆荣廷这种人靠不住,这种人最势力,现在自己得势,他能上赶着表忠心,改明自己倒霉了,指不定陆荣廷怎么踩他——当然,抬手不打笑脸人,袁世凯虚面客套的那两下子还是会的,只是心里有本帐罢了。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陆荣廷跟袁世凯之间到底是情比金坚,还是点水之情,不久就要见分晓了,因为,袁世凯想称帝。陆荣廷一直在观察袁世凯对他的态度,当然,他久历世故,人情洞透极深,基本也不太会走眼,他认为袁世凯对他猜忌多于信任——事实上,他对袁世凯又何尝不是如此?京城里忙着筹安会、请愿团那阵,陆荣廷跟别省一样,随大流,该上折子上折子,既不突出也不落后,总之,恰如其分。陆荣廷恰如其分的应对袁世凯称帝,他所希求的,也是袁世凯能恰如其分的对待他,但是,袁世凯并没有做到恰如其分这四个字,大封天下之时,他做的有失偏颇——至少在陆荣廷看来是这样。
袁世凯也挺难,他封侯授勋之时,要照顾到方方面面的利益,亲疏位分,都要考虑到,因此,权衡之下,他封广东龙济光为一等公,而陆荣廷则被封为一等侯。袁世凯之所以让龙济光高陆荣廷一级,考虑的就是亲疏,龙济光是袁世凯的铁杆,关键时刻能为他卖命的人;而陆荣廷呢?能指着陆荣廷力挺他吗?当然,袁世凯这么干了之后,固然龙济光会深感隆恩,肝脑涂地,但同时,陆荣廷那边,可就讨不着好了。陆荣廷非常生气,表面上看起来,陆荣廷是觉得袁世凯封赏不均——他跟龙济光明明是差不多的资历战功,凭什么他就得比龙济光低一级?当然,这是人前的说法,实际上,陆荣廷生气的真正原因,是袁世凯根本不信任他,主不信臣,臣子会有什么后果呢?陆荣廷没念过书,但是,混了这么多年,这么浅显的道理能不明白?陆荣廷看到了袁世凯给出的危险信号,如果让袁世凯收拾好局面,那他这广西的头把交椅还能坐得安稳?封爵是小,信任是大,陆荣廷在乎的不是那点虚名,而正是往后在广西的实利。
陆荣廷是个实际的人,既然袁世凯那么对他,他当然也不能继续帮袁世凯卖命了——当然,实际的陆荣廷更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在局势未明之前,他不会贸然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袁世凯称帝后,又有革命党人来活动他了——此前革命党也没少活动他,但陆荣廷不是沉默就是拒绝,这次终于有区别了,陆荣廷破天荒的表示“绝对尽力做到”。陆荣廷的这个态度估计革命党人自己都觉诧异,革命党活动陆荣廷就跟和尚拜菩萨一样,只拜不问,尽人事听天命,这次陆荣廷居然爽快的答应了,跟菩萨显灵,还真没啥两样。不过,革命党人的兴奋劲没过多久就发现, 太阳终究还是东边出,陆荣廷态是表了,但动作却没有,在蔡锷举旗护国之后,陆荣廷却病了。
称病是政客拿不定主意或者避免拿主意时常用的手段,陆荣廷的病是心病,从内心来讲,他有反袁的意思,但是,袁世凯毕竟强大,冒冒失失的就反袁,到时候可能吃不了兜着走——陆荣廷不是那种愿冒风险的人,谋定而动,这才符合他的性格。陆荣廷在观察袁世凯,袁世凯当然也在观察陆荣廷,不过,陆荣廷在暗,袁世凯在明,信息不对称,袁世凯只能通过多年的经验来判断陆荣廷的举动——陆荣廷按兵不动,既不支持他,也不反对他,以陆荣廷的性格而言,他是个等待双方开价,谁价高帮谁。袁世凯当然不信任陆荣廷,但他做出了这个判断之后,就认为只要价格合适,陆荣廷还是能够帮他出把力的,所以他开始问价。
接连问了两次,一次说要让北洋军借道广西,另一次说让他自己出兵,当然,毫无悬念的,陆荣廷统统驳回,两次的理由分别是是广西士绅反对北洋军借道、缺饷少械。陆荣廷是个人精,知道现在是袁世凯求着他,他占有主动,因此,他越是不动劲,袁世凯就着急,看谁耗得过谁,耗到差不多,随便开个差不多的价,袁世凯都非应不可——当然,袁世凯给了价之后,他帮不帮忙,那是另一码事,这种敲竹杠的机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袁世凯混了一辈子,只有他敲别人的竹杠,想当年载沣求他出山平乱那阵,他就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结果要价之后还不办事——如今陆荣廷这个土匪,虽然没文化,但做人办事跟他活脱,竟然依样画葫芦,虽然袁世凯恨得牙痒痒,却也没办法。最后,袁世凯总算想出了个好办法,既然我的亲兵不让进,你自己又不愿意出兵,那这样,广东龙济光的哥哥龙觐光是你亲家,他到这你借个道,你搭把手,如何?
事不过三,陆荣廷知道到哏节上了,再不开价,人家袁世凯搞不好破罐破摔,要玩点极端的了,于是,陆荣廷开价了,说亲家情面,我信得过,但是要我搭把手,我这穷啊,缺饷少械,这样吧,广东方面给我军饷100万,枪械5000支,我就跟亲家搭伙干。袁世凯一看,丫终于开价了,不就想敲敲竹杠吗?成了,老子一咬牙,一跺脚,给了,你可不能失信。问题来了,陆荣廷敲敲竹杠也就罢了,同意让龙觐光进兵不是节外生枝吗?万一龙觐光手捏袁世凯密旨,搞个假途灭虢,以借道为名,就势把陆荣廷端了咋办?陆荣廷当然不会傻到会让袁世凯玩那么一手,他敢那么干,就有那么干的道理,大家接着看。
且说龙觐光带着儿子龙运干——也就是陆荣廷女婿,从广东带来4000兵,到南宁招募了4000兵——陆荣廷说的,少带点兵,多带点钱,兵可以就地征嘛,然后龙运干还跑回老家云南蒙自筹了些兵,七拼八凑,到了广西——当然,在滇桂边境少不得打了场败仗。结果,在某个小雨淅淅沥沥,黑灯瞎火的晚上,陆荣廷宝贝儿子陆裕光趁其不防,先下手为强,把龙觐光、龙运干一干人等扣了,手下也被缴了械。龙运干一时半会还没醒过味来,大舅子老丈人,怎么玩这么一出?自己哪做错了?对自己媳妇挺好的啊。龙运干想找陆裕光问个清楚,结果陆裕光说,亲戚是私,国体是公,不能因私而废公——这话说明白了,不是你对我妹子不好,这事是公事。这龙运干气的是七窍生烟啊,但也无奈,只能让老婆去求求丈母娘,好歹看着亲戚情分,赦免则个;结果陆裕光又说了,国事归国事,亲戚还是亲戚,我也不能让妹子年轻轻守寡不是?放心,我不会动你们爷俩的,但是要你们爷俩做点事,就是给你叔龙济光发个电报——当然电报已经写好了,你们签个字就行,要他顺应潮流,宣布独立。这爷俩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敢不从?只是签字画押罢了。
大家看明白了吧,陆荣廷爷俩这么干不是土匪吗?没错,这爷俩就是土匪,拿了好处不办事还要坏事,你拿我怎地?你袁世凯不是不信我吗?老子还就让你不信了——当然,陆荣廷早就拖足了时间,这当口局势已明,袁世凯身处内忧外患之中,陆荣廷也有恃无恐了。玩了这么一出之后,3月15日,陆荣廷终于兑现对革命党尽力而为的承诺,宣布广西独立——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公侯之分。
土匪治粤出来混,不管做过什么,迟早要还,5年前袁世凯跟清廷在复出条件上讨价还价攫取大权,而后又倒打一把,威逼清廷退位,而今的陆荣廷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坐地起价,趁火打劫,在搞了袁世凯一批军火之后,居然也玩了出釜底抽薪,将龙觐光父子绑票了不说,还就势宣布独立。斗心眼耍手段本是袁世凯的看家本事,但现如今,他却被一个土匪耍的团团转,真是要多讽刺有多讽刺。陆荣廷此次分寸拿捏,时机把握,堪称妙到毫巅,未动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大捞一笔不说,还摇身一变,成了护国功臣——在广西宣布独立后一周,袁世凯便宣布退位了。当然了,陆荣廷这样的土匪,最擅长干的就是痛打落水狗,袁世凯如今千夫所指,连亲信爱将都公开唱起了反调,不干他一票,说得过去吗?
既然已经宣布独立讨袁,陆荣廷自然要把这场戏唱圆满了,5月8日,两广护国军都司令部在广东肇庆成立,推岑春煊为都司令,唐继尧为抚军长,陆荣廷、梁启超等为抚军。当然了,这里头岑春煊就是面招牌——岑家在晚清一门三督,家世煊赫,而且其本人也曾任两广总督,请他压场子,倍有面子,至于唐继尧、梁启超这样的嘛,也就是个场面,实际上,这个军务院完全是陆荣廷一人说了算。有人要问了,明明蔡锷在云南已经搞了个护国军政府,为啥陆荣廷还在这另起炉灶呢?陆荣廷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们要注意关键词——两广,同志们,陆荣廷现在手里头只有一广,为什么成立个军务院还要用两广的名头?把话撂明白了,陆荣廷不就指着护国成功后,上面把另一广也给了他吗?陆荣廷精明滑头也算到一定境界了,不要以为趁乱骗点军火就算完事了,他的胃口可是大着呢。
当然,要封赏就得先立功,两广的旗号打出去是一回事,事完能不能兑现又是另一码事,陆荣廷也知道要动点真格的了,军务院成立后,亲率1万军队,取道柳州、桂林、全县直指湖南,配合云南护国军向北洋军进攻。湖南都督汤芗铭本是袁世凯称帝的铁杆拥趸,但是在桂军压境,大局已非,再兼其兄汤化龙劝说的情况下,也于5月29日宣布湖南独立。汤芗铭是袁世凯称帝期间最卖力的鼓吹者之一,连他都反了,袁世凯也活不下去了,于6月6日一命呜呼。湖南独立,袁世凯殒命,这些功劳,当然都得算在他陆荣廷的身上,这功立得真是全不费功夫,袁世凯死后,黎元洪接任大总统,论功行赏,任命陆荣廷为湖南督军。
黎元洪任命陆荣廷署领湖南,本是想拍拍陆荣廷的马屁,无奈的是,马屁拍到了马蹄上——陆荣廷最想要的不是湖南,而是广东。陆荣廷有自知之明,虽然湖南这地盘也不错,但毕竟人生地不熟,湖南又是出了名的派系多,他一准摆不平,于是,也不受封,送了个顺水人情,推荐谭延闿当湖南督军。黎元洪当然也没傻到那份上,这当口总算是看出来陆荣廷到底想要什么了,于是,在7月6日,改任陆荣廷为广东督军,而广西呢,则交给陆荣廷把兄弟陈炳焜。当然,龙济光还在广东——陆荣廷接受任命之后,就带着莫荣新、谭浩明、马济等一干死党清算龙济光了,将其围于广州,并迫使其退居琼崖,如此,广东已定。
陆荣廷护国战争时搞的军务院虽然随着护国战争的结束而随之撤销,但是如今虚名变成了实地,以前是旗号,现在可是地盘了,陆荣廷借着护国战争的这股乱劲,狠捞一笔,这当口坐镇两广,好不风光。陆荣廷拿下广东,自然不是捞一票就走的强盗,而是想长治久安,把广东永久握在手里,如此,自然就得找人去广东理政了,肥水不流外人田,陆荣廷最初把这个差事给了谭浩明。旧桂系这些人,逞勇斗狠那是一个赛似一个,论心计滑头,也不差哪去,但是要讲署理一省大政,使地方安居乐业,处理好方方面面的关系,那是绝无此能。拿谭浩明来说,其实丫就是一草包,有什么能耐?谭浩明原先跟他爹以摆渡为生,日子过得清苦异常,在18岁那年,碰上了陆荣廷,双方意气相投,结为兄弟,不久后陆荣廷跟他大姐结了婚,义弟升级为小舅子——然后,谭浩明就走运了。陆荣廷后来入伙当了土匪,活跃在中越边境,抢劫法国人,日子虽不够安稳,但却有滋有味,当时谭浩明就觉得姐夫这日子强似成天摆渡,于是不顾父母阻拦,投奔姐夫,入伙去了。当然,大概谭浩明自己都没想到,他姐夫能混到今天这份上,他这个亲结的,算是赚到家了——陆荣廷越混越红火,当然义弟兼小舅子的谭浩明也跟着沾光,到如今,谭浩明居然混到了一省督军的份上,实际以他的能力,给他个县都未必能摆得平,更甭提广东这样的地界。
广东是什么地方?晚清以来,就是会党云集、事杂水深的所在,孙中山在反清那些年里头,广东就是大本营,组织的多次起义基本都是在广东,眼下孙中山虽然失势,但革命党势力在广东的影响力显然不容小觑。桂系自来对孙中山不感冒,民国以来,也一直以北洋政府为尊,在广西,毕竟自个地盘,对革命党能玩狠的,但是广东是革命党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没点手腕心机,能摆平广东革命党势力?谭浩明上手没多久,就觉得自己左支右拙,怎么都应付不来了,最后还是陆荣廷出面替他解了围,让其跟广西督军陈炳焜对调。
我们知道,旧桂系这些人大多是土匪出身,基本都没念过书,没文化,不认字,唯一还算懂点文墨的就是这位陈炳焜。陈炳焜也是苦出身,虽然不至于跟陆荣廷一样从小无父无母,但这个父亲有了也跟没有没啥区别,陈家先世也算是柳州豪族,但到了他爹这头,算是败落了,他爹是个花花公子,成日里游手好闲,贪恋女色,在陈炳焜小时候,为了纳妾,把原配向氏给赶出了家门。陈炳焜他爹这么犯浑,说实话,族人看了都觉丢人,大家同情向氏,把陈炳焜从城里带出来交给向氏,才算母子团聚。母子虽然团聚,但陈炳焜的日子就艰难了,只能跟着母亲在地主家帮忙,他母亲干点杂活针线啥的,他就帮着放牛。不过,陈炳焜的文化也是这时候学的,地主家请先生教公子念书,本来没牛童陈炳焜啥事,但陈炳焜要好,放完牛回来就去旁听,先生看陈聪明伶俐,也颇觉怜爱,时常也指点一二,于是,陈炳焜总算还学了点东西。
陈炳焜年长之后,经同乡介绍去广西提督衙门当卫士,由于其身材魁梧,能说会道,颇得提督苏元春欢心,也同时结实了统领马盛治等军政大员。后来陈炳焜因事见责于苏元春,出走,投奔马盛治,当即被录用,自此正式投身军界。不久陆荣廷被招安,也编在马盛治旗下,陈炳焜常与其交游,相契颇深,遂结为兄弟。不久,陆荣廷升任统带,陈炳焜任职营务处,为其副手,自此正式在陆荣廷麾下任职,陈炳焜跟人自来熟,极善交际,不久便跟陆荣廷的土匪兄弟们打成一片。陆荣廷的属下大多见识短浅,只善拼杀,不通文略,只有陈炳焜最有见识,因此,陆荣廷对其极为倚重,倚为臂膀,凡遇大事,均与其商议。
陆荣廷混到今天这份上,陈炳焜自然功不可没,因此,碰上难处理的事儿,陆荣廷最先想到的就是陈炳焜,这次小舅子谭浩明在广东吃了鳖,碰了壁,自然,陆荣廷只能使出最后一招,让陈炳焜去接手。相比较草包司令谭浩明,自小还算念过点书的陈炳焜自然是强多了,但是,陈炳焜的强只是相对的,广东地面水太深,尤其他接手后不久,孙中山也回到了广东,还成立了个护法军政府,广东局面就更显混沌,在这么个局面下,自然不能指望只是粗通文墨的陈炳焜能打理清楚,陆荣廷,还得为广东的人选挠头。
我的地盘我作主护国功臣的荣光并没有让陆荣廷惬意多久,广东的善后问题只是小麻烦,大麻烦是本来是山高皇帝远的两广居然过不多久就成了风暴中心——北洋系和孙中山都盯上了这。北洋系那边,府院之争总算告一段落,手握雄兵的总理段祺瑞在轻松写意搞定了复辟的张勋之后,顺手也把引狼入室的总统黎元洪踹到一边,内乱平歇后不久,段祺瑞就喊出了武力统一的口号。段祺瑞志在一统中华,平八荒扫六和,建万世之功,抱负如此,我们后人自然也要奉上一些敬意,但是,段祺瑞这口号一喊,北洋系而外的土大王们就不乐意了——陆荣廷便是如此。陆荣廷对中央的是是非非,本来没啥兴趣,只要不惹到他,爱谁谁,但是,中央的这些强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哪个愿意挂个空衔?中央要名副其实,少不得对地方开刀,而陆荣廷这个地方派自然不愿拱手让权,免不了扎挣一番。
陆荣廷一听段祺瑞喊出这个口号,知道此人不是善类,得留个心眼,当然,喊口号谁都会,段祺瑞喊统一,他就针锋相对——喊独立?陆荣廷可不想惹事,他喊的口号是自主。所谓自主,意思就是你这个中央,我是承认的,但是我给你面子,你也得给我面子,少来管我的闲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别找谁的不是。这个自主虽然不是独立,但跟独立也差不多少,就跟东周的诸侯国似的,表面上都尊奉周天子,实际上,周天子压根管不着他们,也就赶上啥变故有个签字盖章的权力——认可权可以有,决定权真没有。
段祺瑞喊统一,陆荣廷喊自主,这下气氛就搞僵了,这气氛一僵,唯恐天下不乱的孙中山就逮着了机会,于是,在1917年7月份跑到了广东,打起了护法的旗帜。要讲喊口号,不管是武夫段祺瑞,还是土匪陆荣廷,都不是他老孙的敌手,孙中山没兵没钱,两手空空,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不就是仗着能说会道,擅长忽悠吗?护法这个口号表面上听起来挺光鲜,好像孙中山是占着个理,但实际上,政治这东西,只谈得上过节,压根就谈不上道理,孙中山维护所谓临时约法,实际就是维护国民党议员的地位——因为国民党议员老帮着黎元洪跟段祺瑞唱反调,段祺瑞回来后,就把他们给废了。有人说确实段祺瑞不对啊,人家有不同意见,你得让人说啊,不能搞一言堂啊,同志们,不要以为国民党议员就能比北洋系议员强哪去,谁还真能为国家人民着想?还不都是些追名逐利的玩意?能在政坛上混下去的,谁他妈能比谁高尚?
民国的问题,无非是地方割据,军阀混战,要解决问题,无非就是统一——谁统一不是统一?凭什么段祺瑞不能统一,非得让孙中山统一?难不成孙中山会喊两句口号还高人一等,了不得了?美国老百姓都明白,总统的竞选承诺都他娘的是骗人的,喊得好听,不如做的好看。要统一就得打仗,要打仗,老百姓就得遭殃,不管是北方要打仗,还是南方要打仗,都他妈一回事,结果后世评价的时候,北洋系那帮爱打仗的,给了个形容词,叫穷兵黩武,而孙中山这个爱打仗的,成了英明神武,大家说,这他妈叫什么事?有人说,那能不能不打仗就解决问题呢?当时一些知识分子也在想啊,最后提出一口号,叫联省自治。
大家都知道,美国的制度是联邦制,各州都有很大的自主权,当时民国一些政客文人就想啊,与其老是打来打去的,不如各省管各省的事儿,末了搞个联邦制,也省了诸多麻烦。听起来好像不错,但问题是,这并没有解决地方割据的中心问题——军队,只要各省长官都手握雄兵,那让他们各守其分不打仗,就是天方夜谭,大家有谁见过联邦制国家的军队还不统一的吗?总之,如果不把各省军队收归中央,统一管理,地方割据的问题就永远得不到解决——但是,那些高喊联省自治的地方军阀们哪个愿意裁兵废督呢?地方军阀之间在上缴兵权中的博弈,实际上就是所谓的囚徒困境,如果大家都上缴,自然是集体最优选择,如此,兵乱可消,乱世可定,但是对于个人来讲——别人交,我不交,我占便宜;别人不交,我当然更不能交;所以,不管别人交不交,我的最优选择就是不交。个人利益最大化并不能导致集体利益最大化,在这个博弈中,不存在纳什均衡,对于算盘打得劈啪作响的地方军阀来讲,要他们主动放弃手中的兵权,这叫与虎谋皮,压根不可能。所以问题又绕回来了,既然没人愿意主动交出兵权,最后不还得是要打吗?说来说去,要想不打,就得先打,那就只能打出个黎明了。
扯远了,我们回到正题。孙中山跑到广东搞护法,正好陆荣廷跟北洋政府之间又有些剑拔弩张,孙中山总算是没白吆喝,看来陆荣廷是要上船了。但是,纵是如此,陆荣廷跟孙中山也非一条心,孙中山搞护法,是以推翻北洋政府为目的,而陆荣廷参与护法,实际只为自保,当然顺手能牵个羊是最好不过了。段祺瑞是什么实力,自己是什么实力,陆荣廷自然一清二楚,实际上,此次交锋,陆荣廷只求能把三板斧打出去,唬住北洋,然后顺利求和,维持现状——至于护法问题,这跟陆荣廷有一毛钱关系?陆荣廷和孙中山这是相互利用,陆荣廷利用孙中山的名,孙中山利用陆荣廷的兵,各取所需,谁都不欠谁。
段祺瑞看到南方打出护法的旗帜,自然也不相让,前期目标瞄准了两个地方,湖南以及四川。湖南督军是谭延闿,此公也出自官宦世家,他老爹谭钟麟是晚清名臣,官至督抚,显赫一时,谭延闿自小聪颖,于制艺时文颇有造诣,还曾在会试中考中头名会元,是在湖南十里八乡闻名的奇才。谭延闿虽然是文人出身,但枪法神准,在湖南辛亥革命那阵,靠着这一手,压住了台脚,被推举为都督。谭延闿虽然名为甘草,行冯道之术,与人为善,但总体来讲偏向南方,因此,段祺瑞要摆平广东,就先从湖南下手。谭延闿见局势不利,没奈何,也只能向陆荣廷求援,陆荣廷也不含糊,并发五路,两广出兵80营,以谭浩明为帅,出兵湖南,而与之同时,革命党老人程潜也在湖南成立护法军,如此,护法战争打响。
湖南在护法战争中是个什么情况,前面我们介绍滇系的时候已有说明,大概就是前面段祺瑞皖系冲锋,后面冯国璋直系扯后腿,结果就是北洋军在湖南输了个稀里哗啦,段祺瑞一生气,干脆辞职了事,而冯国璋呢,也就喊起了和谈的口号。冯国璋一喊和谈,陆荣廷乐了,同时,孙中山怒了。陆荣廷打之前就抱定了见好就收的念头,这次出兵湖南好歹捞了一票,这下冯国璋主动抛橄榄枝,陆荣廷也不傻,岂有不接之理?孙中山当然怒了,他不怕打,就怕不打,巴不得民国打个天翻地覆,好让他浑水摸鱼,当个大总统啥的。本来南方的实力就跟北方有差距,打下去除了让老百姓遭点罪,也捞不着什么好,但是孙中山不管那个,眼下局势有利,怎么能一旦抛弃好局,玩和谈呢? 这下问题就来了,这护法军政府,到底是谁说了算?这广东地面,到底该听谁的?孙中山当然认为该听他的,他是非常大元帅,什么叫非常大元帅?就是说啥事都得归他管,你陆荣廷参与护法,那就是我手下,就得听我的。陆荣廷能甘心做小吗?娘的,广东地盘本来就是老子的,我的地盘我作主,让你待这就算给你面子了,少他娘的充大个。孙中山没军队,陆荣廷有军队,真要闹起来,谁占便宜谁吃亏,一望便知。孙中山也正是苦恼,自己有天下之志,但是手里头又没点硬家伙,跑到广东来又受陆荣廷的腌臜气,着实不爽。孙中山其实一早就知道手里没军队放屁都不响,所以初来广东的时候,就开始筹划怎么搞个军队出来——桂系能让孙中山有军队吗?少不得就得斗一场,斗争双方,自然是广东督军陈炳焜以及在桂系淫威下做小媳妇的革命党。
真小人伪君子陈炳焜初到广东的时候,广东省长是朱庆澜。朱庆澜是绍兴人,明清两朝,绍兴师爷名扬天下,朱庆澜他爹就是个师爷,但是朱庆澜命苦,6岁丧父,14岁丧母,而后便贫苦无依,自力更生了,17岁那年还去黄河做河工。朱庆澜真正开始发迹,是在东北遇上了赵尔巽——传说中的闯关东,而后深受赵尔巽赏识,官阶扶摇直上,后随赵尔巽来到四川,升至陆军第十七镇统制,成为西南新军的主要将领,辛亥革命后被举为四川副都督。赵尔巽在四川没待多久,接替他职务的则是他的兄弟,同样鼎鼎大名的赵尔丰,如前文所叙,赵尔丰后来被尹昌衡诛戮,朱庆澜算是走运,好歹捡了条命。捡了条命的朱庆澜回到了东北,后督理黑龙江,并在1916年7月被段祺瑞任命为广东省省长。 以朱庆澜仕途轨迹而论,他是不折不扣的晚清旧僚,理应跟北洋系比较接近,更何况,让他去广东的还是段祺瑞,但是,朱庆澜偏是让人大跌眼镜,居然主动邀请孙中山来粤,而且,在孙中山来粤之后,居然还主动提出将二十营省长警卫军改编为护法军,归陈炯明统领。大家想必有些糊涂,这朱庆澜按说跟革命党的关系一清二白啊,要不然段祺瑞也不能让他去当广东省长,现如今朱庆澜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孙中山铁杆了?这大变脸,川剧演员都自愧弗如啊。其实,仔细想想就明白了,朱庆澜跑到广东人生地不熟,无依无傍,上面还有桂系的几位爷当太上皇,这小媳妇做得也确实憋屈了点,朱庆澜要想跟陈炳焜争权,他可不得找些帮手吗?在广东能跟桂系抗衡的势力不就只有革命党吗?他不跟孙中山套近乎,又怎么能把广东这片天给翻过来呢?所以,一切都明白了,虽然朱庆澜是晚清旧僚,按说还是北洋政府属臣,但是,归根结底,朱庆澜是个政客,他不愿意受桂系的气,他要争权,所以,他就主动投效孙中山了。
话说陈炳焜来到广东,大概也想到了广东水深,但是,北洋政府任命的广东省长为了争权居然会主动投效孙中山,这估计他死都想不到——除了感叹朱庆澜你丫能耐,还能咋办呢?朱庆澜上赶着跟孙中山套近乎,想找个牢靠的后台跟桂系对着干,陈炳焜自然也不甘示弱——争斗的中心便是那20个营的省长警卫军。在广东,陈炳焜也是外人,所以他也得拉个当地人搭把手,他拉拢的是龙济光旧部李耀汉——办法是与其结为儿女亲家。于是陈炳焜便跟朱庆澜杠上了,陈炳焜想把那20个营收归己用,壮大桂系,而朱庆澜则想将其当做见面礼送给孙中山,于是便争执不下,吵得不可开交。到最后,还是陈炳焜被迫让了步,追随孙中山护法的北京政府海军总长程璧光和桂军宿将林虎出面斡旋,陈炳焜才老大不情愿的将这20个营让了出去。当然,要是陈炳焜早知道这20个营最后对桂系造成了什么影响,估计抽自己一百个大耳瓜子都不解恨——此事我们以后详述。
陈炳焜吃了这么大一亏,自然很不甘心,当然也得想办法找补,于是便致电北洋政府,要求将朱庆澜解职,并推荐李耀汉接任。段祺瑞早就对朱庆澜恨得牙痒痒了——奶奶的,老子派你去广东帮北洋撑场子的,你倒好,直接反水,跟孙中山套近乎,还他娘的护法喊得震天响,这种反骨仔,岂能再用?于是,一听说广东督军陈炳焜也跟朱庆澜不愉快,当然没啥说的,撤职了事。朱庆澜如此自然不得不离职了,但是他能让陈炳焜如愿吗?离职之后,朱庆澜就把省长印信交给了省议会,然后,省议会选出了新任省长胡汉民——当然,陈炳焜一准不认同。很快,北洋政府的命令就下来了,李耀汉当省长,陈炳焜也不含糊,直接派人跑到省议会将省长印信给抢了过来,于是,李耀汉便渔翁得利,当了省长。
如此这般,陈炳焜跟革命党的梁子就算结下了,广东可是革命党老巢,就算陈炳焜有军队撑着,你能挡得住人家在报纸上攻击吗?再者说,陈炳焜又不是清廉自守、毫无瑕疵的人,有的是把柄给人家抓,很快他在广州跟参谋长秦一民包烟包赌的事儿便被揭发了,革命党还添油加醋说他贪污勒索,中饱私囊,一时之间陈炳焜就在广东成了过街老鼠,日子可算是难熬了。陆荣廷是欲哭无泪啊,广东这地方连陈炳焜都摆不平,那谁能摆平?眼看着陈炳焜在广东是待不下去了,也就死马当活马医,换人,在1917年11月派上了把兄弟莫荣新。当然,陈炳焜也是觉得委屈,觉得自己为桂系这么卖命效劳,最后还得不着好,还要被换走,这他娘的什么世道?陆荣廷也知道这事赖不着陈炳焜,更知道陈炳焜委屈,为了安抚这员桂系的干将,在1918年6月任命他为广西省长。
莫荣新是什么人呢?当然也是粗人,好在幼年短暂读过私塾,略通文墨,在桂系里,也算是个文化人,也就比陈炳焜差点意思吧。莫荣新18岁从军,然后就开始四地扑火——广西别的没有,就土匪多,有的是事干,他跟陆荣廷结识,跟陈炳焜一样,也是在陆荣廷被招安之后的事儿,同样也深得陆荣廷倚重,成了桂系的骨干成员。莫荣新来广东,有个桂系余人没有的优势,他祖籍是广东的,后来才落籍广西,广东人不是对广西人执掌广东不满吗?莫荣新有道理了,大家一家人,我也是广东人啊——再说两句广东话,那就更拉风了。就跟台湾那边竞选似的,那些土生土长的台湾政客为了讨好台湾人,打败客籍人——跟着老蒋跑到台湾的移民后裔,就用台语拉票,两个字,亲切,一些没啥文化的,就爱投这种人的票。莫荣新是这帮台湾政客的祖师爷,到哪个山头说哪的话,在桂系面前,一口广西话,标榜自己广西人,到了广东那边,又来几句粤语,表示自己广东人,这可不就讨巧吗?当然,大家切莫以为莫荣新是什么善类,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挺乖滑,但实际桂系里头就属他爱杀人,镇压会党那几年,莫荣新每天的例行功课就是杀人,而且喜欢自己亲自动手,时人呼为“莫屠户”。莫荣新既够狠又够滑,还能说两句粤语,陆荣廷总算是找对人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李耀汉是因为陈炳焜跟朱庆澜争权上的台,这回朱庆澜完了,亲家陈炳焜走了,所以,他这个位子就坐不稳了。李耀汉这个人,土匪出身,为人阴损歹毒,素无信义,人格颇是低劣——招安后为了升职,居然挑拨领导杀了自己顶头上司,陆荣廷虽然也是土匪,但好在堂堂正正,对兄弟讲义气,因此,陆荣廷瞧不起李耀汉,再加上李耀汉又是龙济光旧部,自然更加为陆荣廷所忌。莫荣新上台后,就开始拿李耀汉开刀,没一年就将其排挤了出去。当然,李耀汉这种小人不过是小卒子,莫荣新要对付的,等级可比李耀汉之流高得多。李耀汉是真小人,那么莫荣新要对付的孙中山就是伪君子。
桂系对孙中山不感冒,自说自话跟直系暗通款曲,想和谈,这些都让孙中山极端不爽。孙中山不爽了,自然就得玩点阴的,前文也说了,1918年1月3日晚策动军舰炮轰观音山——其实这在1917年11月份已经有过一次,炮未响而作罢,这事跑哪说都没有孙中山的理,但是呢,史书楞能给说出理来——史书上怎么评述的呢?本着胜者什么都是对的逻辑,最后这本糊涂账,当然把错算在了桂系身上,书上说既打击了桂系军阀的嚣张气焰,也提高了军政府的威望。不服能行吗?别人没怎么着你,只不过不听你的,你就下死手——孙中山甚至亲自发炮,最后共打了70余发炮弹,结果回过头来说,我打你是应该的,我是对的,这世界上还有他妈的道理可讲吗?
孙中山性情本来就极端,要不也不至于二次革命失败后新组个中华革命党还要人摁指印喊忠诚了,眼下桂系不给他脸,事事不如他愿,一激动,破罐子破摔,要跟桂系翻脸了,那么这个脸会翻成什么样呢?
一拍两散孙中山炮打观音山,明摆着就是以武力胁迫桂系,迫使桂系低头了——当然,孙中山所能利用的也就只有海军的这点力量了,但是,海军也不是孙中山的,这是人程璧光带来的,那程璧光是个什么态度呢?程璧光总体上讲跟孙中山瓜葛也有限,他是在晚清水师成长起来的,参加过甲午海战——当然是战败,后被革职。宦海失意,前途灰暗,这是程璧光人生的低谷,也就是在此时,经孙中山和其弟程奎光的劝说,犹豫再三,才勉强加入兴中会。很快兴中会起义事泄,程奎光罹难,孙中山出走,程璧光怕受牵连,流亡南洋,一度销声匿迹,与革命党断绝了往来。后来李鸿章旅欧,途经槟榔屿,程璧光前去求见,复为启用,逐渐成为海军元老,袁世凯时代被聘为海军高级顾问,而后任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参议,并在袁世凯死后被北洋政府委为海军总长。
总的来讲,程璧光跟革命党的关系也就是一M夜情,是寂寞潦倒时的酒后乱性,酒醒之后,程璧光便后悔了,也跟革命党划清界限了。问题来了,既然程璧光跟孙中山交情有限,为什么放着好好的京城高官不做,跑到广东护什么法呢?这不吃饱了撑的吗?要让程璧光的选择在逻辑上说得通,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跟段祺瑞的关系极为恶劣,不能再在京城为官。事实呢,也的确如此,程璧光跟段祺瑞本人,要说也没什么旧怨,之所以闹到水火不容,是因为黎元洪。我们知道,袁世凯死后,府院之争就成了北洋政府的主旋律,总统黎元洪跟总理段祺瑞在对德宣战问题上闹了个不可开交——不巧的是,黎元洪是程璧光的老部下,他这个海军总长也是黎元洪极力推荐的,如此一来,程璧光自然就站在黎元洪一边,然后就跟段祺瑞有了梁子。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再加上孙中山在府院之争中也偏向黎元洪,如此一来,黎元洪被挤走后,深感在京城无法容身的程璧光就顺理成章的去投靠了还算有薄水交情的孙中山。
程璧光对孙中山所知有限,直到跑到南方才发现,原来孙中山除了有个招牌,啥都没有,要钱没钱,要兵没兵,他带着这些舰只跑到南方,难道喝西北风不成?程璧光跟孙中山本就关系平平,暗呼上当之后,自然也需考虑手下人的温饱问题——当然,这就得跟桂系打交道了。程璧光主动跟桂系打交道,自然桂系求之不得,毕竟程璧光这些个军舰也不是摆设,要能跟他搞好关系,势必有益无害。桂系这帮人虽然都是土匪,但好在办事做人都挺仗义,该给钱给钱,该给面子给面子,绝不含糊——比如陈炳焜跟朱庆澜关于20个营的官司就是程璧光说和的,而陈炳焜在程璧光出面之后,也确实做出了让步。桂系待程璧光客客气气,有礼有节,双方处的也不错,当然,程璧光也就没理由找桂系的晦气。
在孙中山唆使两艘军舰炮击观音山之后,程璧光说实话心里头就不痛快——军舰是他带过来的,孙中山招呼都不打一声,冒冒失失的就炮击观音山,还把他这个海军总长放眼里吗?程璧光跑到南方,孙中山除了大元帅当着,牛逼吹着,口号喊着,给了程璧光啥实际的没有?程璧光来护法,那是给孙中山面子,孙中山倒好,真把自己当大元帅了,拿着程璧光的家伙什跟人打架去了,孙中山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因此,当程璧光听说此事之后,处理办法是命令军舰“停止炮轰,开回省城”——程璧光就差直接骂娘了,吃人家的喝人家的用人家的,你们还好意思开这个炮?良心被狗吃了?
海军不支持,那陆军支不支持呢?其实也没什么悬念,新得了20个营警卫军的陈炯明就很反感孙中山的举动,认为其“冒险”、“轻率”,因此在海军炮击之时,按兵不动,隔岸观火。本来呢,孙中山还派人去活动滇军的,但是滇军愿意趟这趟浑水吗?于是也因为遭到师长方生涛、旅长朱培德、张维新等人的强烈反对,而踯躅不前。至于其他部队,那是桂系的亲信力量了,更不能自己人打自己人了。于是,孙中山搞的这次所谓政变,其实似是而非,除了那俩不上道的舰长,压根就没人搭理他,还亏的写史的脸皮厚,有脸说沉重打击桂系的嚣张气焰呢,这也叫打击?还是我汉语这么多年都白学了,连打击的意思都不懂了?
写史的脸皮厚,孙中山的脸皮更不用说了,搞个政变没人支持,看莫荣新没搭理他,就以为莫荣新怕了,自己得便宜了,还敢跟桂系开条件了,开出了五个条件:一、承认军政府为护法各省的最高领导机构;二、承认大元帅有统率军队的全权;三、承认广东督军由广东人选任,必要时大元帅得加以任免;四、被捕民军代表交军政府处理;五、广东外交人员由政府任命。莫荣新此人确实很是高明,以柔克刚,压根就不跟孙中山闹腾,对这五个条件也表示理解,但是前三个表示需请示陆荣廷,后两个改为“需由军政府同意”,虽说实际上说了等于没说,但姿态很好,有礼有节,没有瞎胡闹。事毕之后,还到大元帅府向孙中山问疾道歉,并表示愿意给大元帅卫兵月饷两万元,并尊孙中山之意,派罗诚为广东交涉员,且受军政府任命。
莫荣新事情办到这样,再说人不厚道,那就是自己不厚道了,这事说到根上是孙中山不对——要不也不会没人支持,但是莫荣新息事宁人,主动让步,算是给足了孙中山面子,大家明白道理的,想必也不会再说桂系的不是了。但是还得说孙公脸皮厚,人家都给了台阶了,这事也就这么着了呗,结果孙公还开了个发布会,极言自己打的好打的对,最后还称“这次炮击观音山,莫督军既未还击,又能接受条件,军政府有了生路也就不必苛求了”。说半天,合着还是他占了理了,如此霸道的逻辑,不服行吗?
莫荣新这么干当然不是认怂,而是以退为进,捞取同情分,进一步孤立孙中山,将柔字的妙用发挥到了极致。然后,桂系就开始反击了,既然孙中山老炸刺,当然不能听之任之——离了你我们还不活了?在1918年1月份,桂系搞了个护法各省联合会议,目的嘛,也很明确,就是取代军政府,当然,此议最终作罢。2月份,由岑春煊挑头,策动国民党政学系的议员如杨永泰——没错,就是那当代卧龙、郭椿森、杨漪等人,再联合吴景濂、诸辅成等人,倡议改组军政府,核心问题就是以七总裁取代大元帅,这回重量级的来了,居然程璧光也同意此议。最终的结果嘛,2月26日龙灯会,程璧光在广州海珠码头遇刺。程璧光被刺一直是近代史上的谜案,做得极为干净,至今没有证据表明何人所为——当然,孙中山那边的都说桂系干的,大家思前想后,看看程璧光跟桂系的交往史,桂系可能干掉他吗?这漏洞百出的说法,还真能写到历史里去。当然,没有证据,谁也脱不了干系,但是大家仔细想想,到底谁更有动机也有这个能力滴水不漏的干掉程璧光啊?嘘,大家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就大逆不道了。
北方有冯国璋倡言议和,南方有岑春煊居间策划,本来北洋系还在湖南搞了场逆袭,但因为分赃不均,直系众将退出,和议之声再起,于是,护法战争就日渐成为了直系跟桂系的友情交谊会——此事在介绍滇系时已有详述,不再赘言。到了4月份,非常国会开了个会,讨论军政府改组问题,结果,桂系议员跟政学系的一合作,60席里占了40多席,孙中山中华革命党的拥趸们虽然不服,但少数服从多数,决议通过,不久后选出了七总裁。孙中山虽名列其间,但只能负责可怜的外交,自然颇是不满,终于5月4日辞职,后于21日离穗。自此,护法运动参与方桂系跟孙中山算是彻底一拍两散,后世评价都说桂系不义道——确实也有莫荣新阻挠孙公招兵一事,但是,我要问了,最先不义道的又是何人呢?
媳妇熬成婆孙中山在广东护法,本来阵势撑得很足,自号非常大元帅——虽然两个副元帅陆荣廷和唐继尧都没上任受职吧,好似一切尽在掌握,但是,政坛终究是靠实力说话的,两手空空,只凭两声口号就想指东划西,也是不现实的。孙中山向以领袖自居,但是他这个领袖,除了那帮摁指印唱忠词的信徒们认他,没人拿他当根葱。史书上描述这段时间的孙公,说他直到最后才认清了西南军阀的真面目,认识到了其跟北洋军阀一丘之貉的道理,被挤走之后还颇是激愤。我琢磨,这话的意思不是在夸孙公,而是在骂孙公,大家想啊,孙中山在政坛混迹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了无数,居然还能看走了眼,认错了人,连西南军阀啥样都没预先搞清楚,这不是在骂孙公无识人之明吗?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军阀无信,这个道理连我这样没见过世面的人都知道,史书居然说孙公不知道,难道说孙公连我都不如?这话不要说你们不信,我自己都得钻地缝去啊。
以孙公的阅历识见,要说他一早不知道西南军阀是怎么回事,这话也就骗骗三岁小孩,谁能相信孙公这样的老资格政客居然很傻很天真呢?其实吧,这话不过是给孙公圆个场,如果说孙公在知道西南军阀怎么回事的情况下还上赶着跑广东护法,不等于变相承认孙公其实就是好穷折腾吗?为了维护孙公一心为国,全心为民的伟岸形象,穷折腾的名号可担当不起,因此,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孙公写的很傻很天真,毕竟纯洁对于政客来说虽不是优点,但好歹也说不上是缺点。所以呢,往后我们看到把孙公写的可怜巴巴,好似只有天下人负他,从无他负天下人的桥段,也就淡定一些,一笑而过便罢。
其实吧,政坛就是这么回事,孙公泼妇似的骂骂咧咧,倒是显得短了名头,这次吃了亏,下次找回来不就成了?谁他娘的还没走窄的时候?大丈夫,打脱牙,和血吞,能屈能伸。要说孙公在广东跟桂系较了半天劲,也并非就是一无所获,总算还有个朱庆澜够意思,给了他20个营的兵力,这当口,正由陈炯明带着预备援闽呢——援是民国黑话,其实就是攻的意思,中国人好面子,连侵犯别人都起个雅名。同志们,自打孙中山跟黄兴因为中华革命党摁指印的事儿闹翻了之后,陈炯明手里头这20个营的兵力就是孙公所能利用的唯一一点骨血了,就这还是跟陈炳焜拼了半天老命才争取来的,以后孙公要想在桂系身上找回场子,希望全寄托在这20个营身上了——陈炯明,你得给老子争口气啊。
陈炯明是老牌革命党,在反清那阵,呕心沥血,可是没少操劳,就说著名的黄花岗起义,陈炯明当时是敢死队第四队队长,可见其血性。武昌起义后,广东作为革命党老巢,当仁不让,自然是要做个表率,而陈炯明作为资深党人,自也不在话下——组织东江起义,攻打惠州,因功被举为广东副都督,后升为都督。后来孙中山跟袁世凯因刺宋案闹翻,武力讨袁,发动二次革命,陈炯明在广东也宣布讨袁,但因为袁世凯亲信龙济光的压迫,最终不了了之,流亡南洋。一直到此时,陈炯明跟孙中山都还算和谐,基本孙中山怎么说,陈炯明就怎么做,但是问题马上来了,二次革命后,孙中山在日本组建中华革命党,而入党条件居然是要宣誓效忠于他,这陈炯明能乐意吗?
陈炯明这个革命党人绝对货真价实,为了推翻满清,上刀山下火海,何曾皱过眉头?他所追求的是什么?不就是民主共和的理想吗?现如今孙中山说二次革命失败都是因为你们不听我的,只有效忠于我,革命才有前途,所以摁指印吧,这他妈跟帝制时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有啥区别?他陈炯明流血流汗,九死一生,要换来的就是这个?陈炯明当然不会入党,男儿膝下有黄金,革命党人岂能奴颜婢膝,做人奴才?孙中山一直以民主斗士、革命领袖自居,原本呢,大家伙也都挺服他,觉得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历经艰辛,屡踣屡起,确实不容易,但是,如今这个民主斗士居然要让人宣誓效忠,这不是打那帮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的脸吗?孙中山到底是个啥样的人,大概此时陈炯明才有了新认识,于是,原本亲密无间的战友开始有些貌合神离。 此次护法,孙中山对滇桂两系不服从自己不满,居然两次炮击观音山,这就更让陈炯明觉得这位领袖粗率鲁莽,性情偏激,难成大事,因此,在孙中山发动政变之时,陈炯明居然选择了隔岸观火不闻不问。眼不见为净,好在陈炯明不久就离开广州,带着他新得的20个营援闽去了。当时福建都督是李厚基,皖系成员,但是这个皖系得打引号,李厚基不是安徽人,他是江苏人,而他之所以成为皖系,说白了,就是袁世凯死后要找个新靠山——眼下中央谁最火呢?明白了吧?所以说,李厚基跟皖系老大段祺瑞,实际就是相互利用,没有感情基础,李厚基要在中央找个靠山,而段祺瑞呢,要在南方搞块地盘,于是一拍即合。即是如此,李厚基对皖系的忠诚度就要打个大大的问号,说不好哪天皖系倒霉了,他李厚基就要玩个落井下石——当然,眼下李厚基还是皖系,而护法运动呢,对象就是皖系,政治投机这种事,哪有便宜全占的道理?李厚基还是想着怎么对付广东方面的进攻吧。
1918年1月初陈炯明带着部队跑到粤东援闽,当然也不是很顺利,遇到了些阻滞,然后就在闽粤边境刹住了车,不动劲了。孙中山之所以让陈炯明援闽,自然是希望他能搞些地盘,发展部队,有了地再有了兵,他老孙也不用在广东受桂系这帮土匪的气了。于是,孙中山越是觉得广东的空气不利于他,就越是希望陈炯明能赶紧打出一片天来,看到陈炯明居然在潮汕一带踯躅不前,当然有些心急,一个劲的催陈炯明进兵。打仗这个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把诸事料理停当,冒冒然进兵只能把手里头这点有限的本钱全赔光,陈炯明这个前线指挥者当然比孙中山更了解实际情况,因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直拖了6个月,陈炯明认为时机成熟,才终于6月全力进攻闽西。
当然,由于陈炯明后来跟孙中山的恩怨,史书少不得有意无意突出这段时间双方在进兵问题上的分歧,以此作为陈炯明一贯动摇的证据——意思无非是孙中山英明神武,不管什么决定都是对的,陈炯明在前线拖拖拉拉,不听指挥,就一准是错的,这种无敌逻辑,当然我们少不得又得一笑而过。总之,陈炯明于6月出兵之后,诸事顺遂,李厚基也抵敌不住,在11月初,陈炯明就取得了闽西南汀州、漳州、龙岩等地地盘,算是站稳了脚跟。不久后,因为直皖矛盾一触即发,皖系高层不希望南方闹腾,授意李厚基跟陈炯明停战,此战方罢。陈炯明在闽西南步步为营,逐渐坐大,军队由原先的20个营发展到了2万多人的两个军,陈炯明任总司令兼第一军军长,而许崇智则任第二军军长,总参谋长为邓铿,粤军算是初见雏形。
陈炳焜当年死活不让陈炯明接手这20个营,怕得就是以后坐大,成为桂系心腹之患,眼下桂系的担忧成了现实,孙中山媳妇熬成婆,终于有了军队,桂系的大麻烦就要来了。其实,桂系为了限制孙中山的兵权,已经是无所不用其极了,孙中山派去征兵的,基本都被莫荣廷当土匪给杀了,跟着孙中山到广东护法的滇军司令张开儒也被莫荣廷设计诱骗,扣住了,但是孙中山能在民国混到这个地步,靠的就是命硬,桂系死活还是没防了。孙中山其人,虽然有些咋咋呼呼,但是韧劲意志绝对堪称中国历史的翘楚,桂系跟他结下了这么深的梁子,他能善罢甘休?孙中山要报一箭之仇,而桂系更是要扫清后患,而陈炯明,不免卷入其中。
僧多粥少孙中山革命到现在,说实在的,也怪不容易的,反清、反袁直到反段,那真是赤手空拳干革命,个中甘苦,难以言叙。孙中山混了这么多年,除了混出了个名头,啥成就都没有,究其原因,无非是孙公没有自己的军队地盘,啥事都得靠别人,那能有谱吗?你能指着滇系、桂系这样的主儿帮你卖命吗?其实,这个道理孙中山不是不知道,但是革命党本身就不是个坚强有力的组织,反清时期基本就是各干各的,民国以后也未见改善——这也是孙中山在二次革命后组建中华革命党,要党众宣誓效忠的重要原因。大家瞧,孙中山民主共和喊了这么多年,最后免不了还要走上个人集权的老路,为什么?就因为孙中山总算明白了政治是个什么玩意,没有个人权威,做什么事情能成?民主共和当个口号喊当然可以,但真要在乱世之中建功立业,鼎定河山,不还得靠威权吗?
有人要问了,如果孙公也开始相信威权的力量了,那他以什么来区别于其他政客呢?这算是问到点子上了,答案是,没有。大家奇怪了,孙公不有主义吗?怎么能跟其他军阀之类混为一谈呢?同志们,主义是什么玩意?没有实践,不就是句空话?再者说,民国的政客,不管懂不懂什么叫共和,口号还是会喊的,比如段祺瑞驱逐张勋,喊的就是“再造共和”,而孙中山跑广东护法,喊的同样是“再造共和”,我倒要问了,这俩到底谁是真共和,谁是伪共和?有人说,明摆着的啊,孙中山是真的,段祺瑞是伪的,那么,理由呢?最后我们发现,除了孙公比段祺瑞先喊出共和的口号——晚清就开始喊了,这俩所谓共和还真没区别。
孙公在护法运动时,搞了个军政府,开了个非常国会,末了,非常国会把他这个非常大元帅给废黜了——完全符合法统程序,孙公不还破口大骂人家不是东西吗?难不成支持孙公的非常国会才叫国会,不支持的就不叫国会?非常国会可是孙公自己搞的哦。至于段祺瑞,后来搞了个安福国会,亲一色皖系爪牙,有人说段祺瑞破坏民主,不是东西,同志们,段祺瑞这叫能耐,孙公倒是也想搞一个,没这实力不是?孙公要能搞一这样的,还用得着骂娘吗?孙公的政治路线后来概括为军政、训政以及宪政,说白了,就是军治,党治——然后法治?都军治党治了还怎么法治?做梦呢?当年老蒋在台湾搞训政,怎么整那些所谓民主人士的?李敖不就骂了两句娘吗?不就被逮了好几次?孙公一心所想的,说穿了,不就是希望他所领导的政治集团成为民国合法政府吗?至于成为政府之后怎么办,孙公不是说要训政吗?中国老百姓是我们的帝民,但是文化水平低,缺乏政治自决能力,我们国民党要做保姆,训导这些帝民——很耳熟是吗?还是的。用新文化运动领袖陈独秀的话讲“什么护法,什么统一,都是一班没有饭吃的无聊政客在那里造谣生事,和人民生活,政治理想都无关系,不过是各派的政客拥着各派的军人争权夺利,好像狗争骨头一般了”。听听,这话说的多实在。
陈炯明就对孙公这个训政的理念很是想不通,既然都说要民主共和,怎么还不相信民众的政治自决能力呢?革命党都见天帮老百姓代劳了,不给老百姓机会,啥时候老百姓能培养出政治自决能力啊?中国老百姓这帮所谓帝民,讲穿了,不就是些屁民吗?孙公说这就叫民主——天呐,其实朝鲜跟这情况也一样哦。我们不是说不能训政,但问题是保姆都当出瘾了,还愿意把权力给帝民吗?训政真要训出了滋味,不就一直训下去了?陈炯明老实说在政坛也混了有些年头了,政客的鬼蜮伎俩、花花肠子,他又不是没见过,想要用训政这样的花头来打发他?当他是无知的帝民啊!
所以说呢,在政坛这个大染缸里混久了,就逐渐变成了一路人,谁能比谁高尚?我们要评判一个政治人物,重要的不是听他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当然,我们更要理解他做事情的动机是什么——不排除好心办坏事的情况,比如王莽改制,不就是想缓和社会矛盾吗?虽然没缓和了,但你只能说他志大才疏,不能就说他十恶不赦,是这个道理吧?至于说王莽为什么就变成了反面典型,说实在的,还不就是中国历史这成王败寇的霸王逻辑?赢家永远是对的,输家永远是错的,赢家错了也是对的,输家对了也是错的,如此之类。
好像又扯远了,我们回到正题,孙公要想实现他的政治目标,就得有军队有地盘,而眼下,他终于有了星星之火——陈炯明手里头就有军队有地盘。所以,自打陈炯明在闽西南站稳脚跟之后,孙公就隔三差五派人来催他——当然是让他去攻打盘踞广东的桂系,好歹让革命党先有块地盘再说。陈炯明可能也对自己的实力缺乏信心——这也正常,粤军本来就这点人,要是一个不谨慎赔光了,那就彻底没戏唱了,对出兵广东一事初时态度并不是很积极。不过,有不积极的就有积极的,除了孙中山对这事很积极之外,桂系也很积极——当然桂系不是对粤军入粤积极,而是对出兵援闽,顺道解决粤军积极。1920年7月,在护法战争中就磕磕碰碰的直皖两系终于一时不忍,矛盾彻底爆发,要交战了,而在护法战争中跟直系眉来眼去的桂系,也就受命去攻打皖系地盘福建——当然,对于抢地盘这种事,桂系是热衷的,而李厚基倒霉催的,政治投机看来面临破产的危险。
陈炯明本来不积极,但是桂系这么积极,他也就不能不积极了,于是,在8月中旬,陈炯明终于下定决心,率领粤军伐桂,第一次粤桂之战爆发。粤军兵发三路,左路邓铿,中路陈炯明,右路许崇智,分兵合围,进取广东。原本呢,桂系的实力其实比粤军要强,但是粤军的战事却出奇顺利,原因是什么呢?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桂系在广东统治了4年,说实话没少造孽,桂系的这帮土匪没能耐也没意愿让广东人民过好日子,基本能捞就捞,广东人本就对广西人统治自己不满,再加上广西统治者不自重,这矛盾积累的挺深,此次陈炯明率广东子弟兵讨伐桂系,广东百姓岂有不支持之理?于是,虽然粤军弱而桂军强,但毕竟革命党在广东的民众基础远甚桂系,粤军也就在10月22日占领了广州。
桂系在广东失败之后,莫荣新跟沈鸿英(此次援闽的总司令)领着残兵败将退到了广西,于是,问题也就来了。广西本就是个穷省,此前在武力扩张的同时,军队数量也在急剧增长,但是如今广东这块供血基地丢了,于是,军队的吃喝一下变得局促了。所谓僧多粥少,军队这么多,都要吃要喝,稍微苦点还要有意见,要想解决问题,除了把地盘夺回来,就只剩下裁兵一条道了——似曾相识?没错,滇系也出现过这种情况,但凡有过扩张史而后又丢了地盘的地方军阀都有这问题。裁兵当然是个好办法,但问题是,谁愿意裁?怎么裁?还是的,且不说陆荣廷这帮兄弟都没有裁兵的意愿——在民国,军队就是军阀的饭碗子,裁兵就是砸他们的饭碗,谁愿意自己砸自己的饭碗?就说桂军这帮兵痞子,你让他们离开了军队干啥去?除了当兵,他们根本没有谋生的技能,难不成让他们当土匪去?还嫌广西的土匪不够多是吧?所以说,裁兵是不可能的,现在,要解决僧多粥少的困境,只剩下华山一条道——去夺回地盘。
桂系在境外失势后,从广东退回去的大佬们没法安排,于是分化成了两股派系,一是陆荣廷为首的武鸣派,二是陈炳焜为首的柳州派,至于说为啥叫武鸣派和柳州派,废话,因为陆荣廷是武鸣人,而陈炳焜是柳州人呗。陈炳焜对陆荣廷当年把自己从广东拉回来就不满意,虽然陆荣廷给他了个广西省长以示安抚,但在民国,省长算个屁啊,陈炳焜没干多久就辞职不干了,此次桂系在广东失败,陈炳焜坐不住了,抢回来啊——那陆荣廷啥态度呢?
点与面对于对外扩张,武鸣派并不感冒,反正夺了广东,地盘也是人柳州派的,他们捞不到啥好儿,但要打仗呢,免不得他们还要出力——出力不讨好的事儿,换谁愿意干?于是,柳州派在那叫嚣说要对外用兵,武鸣派就操纵议会说要广西自治,不问外事,总之,杠上了。当然,最终拍板的还得是陆荣廷,陆荣廷岁数大了,没有年轻时候那股拼劲了,也想过两天安生日子,但是,柳州派都是追随他多年的老兄弟,从感情上讲,要是跟他们对着干,显得他这个老大无情无义,怪不落忍的;而从利益上讲,真把他们逼急了,来个窝里反,桂系分裂事小,他这个老大可能也当不下去了;陆荣廷反复权衡,还是觉得得拉柳州派一把。于是,陆荣廷拍板了,在梧州屯兵一万五千人,交给陈炳焜——以后打下广东,那就是你们的地盘,老大我不再插手。
陆荣廷这事办得挺公道,有我一口吃的,就不饿着兄弟们——当然,我给你们军队,吃食你们自己找,但是,这么办是有风险的,因为打仗这种事,哪有必胜的把握?胜了当然不用说,败了呢?桂系的对手是粤系,说话管事的有两个人,一是孙中山,二是陈炯明。孙中山跟陆荣廷的梁子深了,就算陆荣廷不找他的麻烦,他也得找陆荣廷的麻烦,桂系想进攻广东?老子还想进攻广西呢!不过,光孙中山想出兵没有用,因为要打仗,必须得找陈炯明。陈炯明本来对打仗没啥兴趣,他的政治观点叫做联省自治,主张先把广东建设好,再管其他弯弯绕的事儿,正好当时湖南督军赵恒锡出面斡旋,劝两广息争罢斗,陈炯明还通电响应了此议。然而,有些事并不是陈炯明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的,两广和平当然很好,但陈炯明答应了,桂系也得答应啊——针对赵恒锡的调解,陆荣廷说得让孙中山滚犊子,否则没门,这条件陈炯明能接受吗?既然陆荣廷战意盎然,陈炯明即便不愿意轻启战端,恐怕这仗也是免不了的了。
1921年6月13日,桂系兵分三路,开始进攻广东,陈炯明也就只能被迫应战。这仗打得让人瞠目结舌,原是桂军援粤,但不一会就搞成了粤军援桂,这倒也罢了,即便粤军援桂,桂军实力也不弱,一场苦战想来在所难免,但是,奇就奇在根本没出现什么苦战,稍微战了一下,桂系便土崩瓦解了。凭粤军的实力,当然不足以到摧枯拉朽的地步,桂系的失败,正如我刚才所用的词,是土崩瓦解,打着打着,就接二连三有人反水,能不输个稀里哗啦吗?在梧州战场上,就先有刘震寰临阵倒戈;而后,龙州镇守使韦荣昌——陆荣廷的把兄弟——在桂平通电附粤;再然后,百色镇守使沈鸿英宣布独立;再再然后,后院也起了火,在南宁广西督军署内的参谋甘朗廷、副官黄桂培以及林俊廷等便乘机发动签名反对陆荣廷,妙的是,居然还和者甚众。
问题来了,陆荣廷按说这老大当得也不错啊,怎么就手底下这帮人恨不得都要将其至于死地呢?而且,这里面好多还是追随他多年的把兄弟。归根结底一句话,当老大难,别说一个派系的老大,就是一家一户的老大,不也难干的很吗?中国人常说家和万事兴,其实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家和是非常态,家不和才是常态——一家之中尚且有兄弟之间,妯娌之间,婆媳之间等等难以应付的关系,更何况是一个派系。陆荣廷如今如此惨淡,说穿了,就是因为即便他这个老大当成这样,底下人还是觉得他不公道,觉得他没有一碗水端平。当然,这帮把兄弟的矛头都齐刷刷的指向了一个人,此人便是马济。
马济是桂系的小字辈,他爹马殿勋跟陆荣廷是把兄弟,在二十岁的时候,马济拜陆荣廷为义父,自此开始追随陆荣廷。马济在百色念过三年私塾,虽说文化底子不太厚,但在文盲居多数的桂系里头,就算是文化人了,要治理一省大政,光能拼能杀是不够的,因此,陆荣廷对文化人颇是优待,更何况文化人马济还是陆荣廷的义子,而且也通武略——身材魁梧,气力过人,擅长武术,再加上善于逢迎,陆荣廷想不着意看觑都难。马济跟陆荣廷的时间虽然没有那帮老人长,但好在平常老待一块,时时相处,马济处事又极妥帖,事事让陆荣廷顺心,于是,很快就赢得了陆荣廷的信任,成为其心腹。其后,陆荣廷反袁,乃至护法战争中跟直系和谈,马济均扮演关键角色,陆荣廷在重大问题上对其言听计从,马济俨然就成了陆荣廷的官方发言人。
我们说桂系要角大多土匪出身,但是在民国的政治局面下,光凭土匪的那点精明勇悍是不够的,要辨清风向,必须得有文化,然而跟着陆荣廷打天下的老兄弟们都没当智囊的能力,而陆荣廷宠信马济,实际就是将他当智囊用——尽管这个智囊智得也相当有限。桂系的成员构成有先天的局限性,要想在民国这样的乱世闯出一片天,陆荣廷就必须在派系建设上有所改变,但是陆荣廷并没有推倒重来的气魄,他所能做的,仅仅是将马济这样的货色推上前台。相比较民国同样土匪出身的奉系首脑张作霖,陆荣廷确实差了很远,奉系之所以能有逐鹿天下的实力,根本原因就是张作霖当断则断,果断对奉系进行换血,补充了一大批有才干的青年精英,而陆荣廷呢,却显得暮气沉沉,得过且过。
陆荣廷不对桂系进行大幅换血,这决定了桂系的极限,但是一味宠信马济,却着实让他的一班老弟兄深感不忿。换血是一个面,而马济只是一个点,有了面的支撑,即便老弟兄有不满,想来也翻不过这个天——张作霖在奉系换血之所以能平稳进行,就是这个道理,但是如果只有一个点,那这个点毫无疑问只会成为活靶子——这就是如今陆荣廷的情况。因此,为什么粤桂二战会出现那么多将领倒戈呢?原因就在于陆荣廷宠信马济得罪了一班老弟兄,但是只凭马济一个人却无法取代这帮老弟兄的地位,于是,前线局势稍显不利,桂系的土匪本性便暴露无遗,韦荣昌、沈鸿英等人纷纷见风使舵,改换门庭。
当然,陆荣廷的年老昏聩也是此战溃败的重要原因,比如,在梧州前线倒戈的刘震寰明明是革命党人——当年刘古香的部下,陆荣廷居然还能派他去前线,当然,陆荣廷可能想占些便宜,少用自己的嫡系力量,让刘震寰去当炮灰,但是,人家凭什么愿意当炮灰呢?更悲哀的是,外面有人闹乱子也就罢了,自己在南宁的亲信们居然也闹乱子——怪就怪他支持了柳州派,让武鸣派的人不满了,反正不管陆荣廷怎么干,都肯定有人不满,出了事就给他脸子看。如此这般之后,陆荣廷也知道大势已去,局面无可挽回,只得通电下野,让龙州镇守使黄培桂入主南宁,代理督军、省长二职。然后,一部分军队由陆福祥率领,退往武鸣,其余大部分撤往龙州,而陆荣廷自己则流亡上海。再然后,反水的韦荣昌也不嫌害臊,居然就屁颠屁颠的跑去向陈炯明献媚,在8月5日迎接粤军进入南宁,而陈炯明呢,也确实给了根骨头,让韦荣昌和黄培桂共同负责改编桂军事宜。
韦荣昌为了表现自己,就上赶着去龙州为陈炯明卖命了,他以为凭他的面子,眼下残败不堪的桂军一定会自动投效,结果呢?结果韦荣昌跑到龙州就被谭浩明给杀了,瞧瞧,献媚不成,小命还搭里头了,对于这种货色,也就该这个下场。韦荣昌如此境遇,想来收编一事也顺利不到哪去——当然,桂军也没怎么抵抗,一部分无奈,只能接受改编,但更多的桂军都跑到深山老林,干起了原先熟稔的勾当——从土匪中来,到土匪中去。官匪不分,广西又重新恢复到清朝末年的乱境,如果广东方面能稍微镇住场子呢,倒还不至于马上乱,一旦广东方面出了问题,那广西就非乱不可了——话说回来,广东会不会乱呢?
群魔乱舞
此次粤桂之战,原是桂系方面叫嚣着要抢回地盘的,结果反倒是让被迫应战的陈炯明风头抢尽,不要说夺回广东了,广西干脆也拱手让人了,更妙的是,桂系这帮土匪居然是以争相反水的方式奉送了粤军一场完胜。当然了,如今最出的风头的不是陈炯明,而是孙中山,就说三年前他这个非常大元帅还让桂系整的非常狼狈,人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三年就已经河东河西了,他孙中山回来了,从非常大元帅整成了非常大总统,而到如今,坐拥两广,那是非常得意。不过话说回来,孙公志在天下,跟桂系的恩恩怨怨不过是他前进道路上的一段小插曲,如今重新喊起护法的孙公,他的真正对手是——谁牛逼对手就是谁——直系的曹锟、吴佩孚。
对手很强大,即便孙公已今非昔比,好歹有地盘有军队也有排场,但是跟势头正盛的直系相比,终究还不是一个重量级。一对一单挑不是对手,怎么办?办法嘛——要么拆人台脚,分化对手,要么找些帮手,改单挑为围殴。拆直系的台脚,孙公显然做不到,虽然直系也不是铁板一块,但是孙公也跟人搭不上线不是?于是,孙公就只能找帮手,那么他找的帮手是谁呢?说出来大家不要惊讶,就是三年前孙公还要与其玩命的皖系,以及远在关外跟直系也不对付的奉系。这样的手段要放在别的政客身上,我们见怪不怪——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是政坛颠扑不破的真理,但是,这要放在孙公身上,我们难免要打个问号了。孙公对付直系喊的是什么口号?当然一如既往,还是护法,史称二次护法。问题来了,口口声声说要护法,要讨伐军阀的孙公,对手即是军阀我们也不多言,但问题是,盟友怎么也是军阀呢?而且,更要命的是,其中一个还是三年前护法所指的对象!那孙公联合不尊约法的军阀打不尊约法的军阀,到底护的是哪门子法,讨的又是哪门子军阀呢?大家想不通了?一开始我也想不通啊,但是我终究还是想通了。
大家之所以想不通,无非是因为孙公摆着一副民主共和的脸孔,而我之所以想通了,也无非是因为孙公戴着一副民主共和的面具,差别在哪?差别无非是脸孔和面具,一个是真面,而另一个则是假面。大家明白了吗?民主共和到底是孙公的假面呢假面呢还是假面呢?好了,弄明白了这个问题,一切问题迎刃而解,孙公并不比所谓的军阀更高尚,事实上,他跟他口中的军阀也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正如陈独秀所言,所谓护法,所谓统一,不过是狗争骨头罢了。如此,孙中山在南方喊北伐,而吴佩孚在北方喊统一,横竖都要打仗,谁又比谁强?还不都是穷兵黩武,草菅人命的好战派?
有好战派就有主和派,在南方,主和派的代表人物便是陈炯明。陈炯明主和到底有没有私心,我们讲不清楚,但是,陈炯明确然在主持广东大政之时想开辟出个新局面,想让广东成为民治的实验区,甚至,还请新文化运动的主将陈独秀赴粤主持教育大局。陈炯明说要联省自治,说要民治,说的不是虚言,他在身体力行,在广东督军任上,他实实在在为广东的民生民权做出了贡献。陈炯明反对北伐的理由冠冕堂皇,两广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正宜休养生息,与民生作——就算陈炯明确实有私心,不想让粤军大权旁落,但是,他的官面理由难道还不够充分吗?合着一直喊打仗的人倒是英雄,而反对打仗的人倒成了狗熊了?大家都是平民百姓,站到当时两广人民的立场想想,到底你们是希望和平还是战争?
陈炯明对北伐态度消极,这自然让孙公深感不满,自打护法运动重新合作以来,孙中山就觉得陈炯明越来越不听自己的了,跟自己的分歧越来越大,到如今,他的头等大事北伐居然陈炯明都反对,这种人还能再用吗?孙公是那种因为别人反对而改变主意的人吗?于是,孙公废话不多,命令陈炯明筹措款项500万,限期半个月——完不成怎么办?完不成就代表不忠不义,对革命不坚定啊。500万大洋不是小数目,上哪筹款去?羊毛出在羊身上,找老百姓要钱去呗。得,广东百姓刚刚赶走横征暴敛的广西老爷,满以为自己人主政能日子好过点,这当口孙公比桂系还狠,开口500万,老百姓可不得砸锅卖铁去吗?任务派下来了,陈炯明也无奈,只好让参谋长邓铿去办理了。
帮助陈炯明筹措北伐款项的邓铿很快就出了问题,居然1922年3月21日在火车站遇刺了!于是,孙中山及其死党胡汉民一口咬定陈炯明暗杀了邓铿,有人说证据?娘的,是你杀的就是你杀的,要啥证据?邓铿参谋长向来支持北伐,忠于领袖,如今他去筹款遇刺,不是反对北伐,不忠领袖的陈炯明干的是谁干的?天地良心啊,邓铿参谋长居然是孙公的人,这个玩笑开大了。大家稍微想想,陈炯明不傻吧,他钦命的参谋长可能会是别人的人吗?要知道邓铿这个参谋长可是援闽期间就在任了哦,当时孙公可是远在上海哦。事实上,邓铿早在辛亥革命期间就跟陈炯明共事了,二人相知相交,关系颇深,就说这次陈炯明出兵广西,广东方面谁主事?答案是邓铿;该年二月,陈炯明回老家探亲,广东又由谁主事?答案还是邓铿;陈炯明要是不信任邓铿,会这么做吗?
就说这次筹款,谁让邓铿去的?答案是陈炯明。现在孙公以及胡汉民红口白牙说陈炯明因邓铿筹款而痛下杀手,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居然言之凿凿,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我倒要问问了,陈炯明有病是吧?陈炯明当然没病,他没有理由去杀心腹邓铿,更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杀了邓铿,既无动机,又无实证,我们是不是可以说,邓铿不是陈炯明杀的呢?既然邓铿不是陈炯明杀的,那又是谁杀的呢?据汪荣祖研究,从英国人的记录来看,似乎孙公脱不了干系哦。当然,没有直接证据,我们不能一口咬定就是孙公,但是呢,英国人作为事不关己的第三方,没理由冤枉孙公吧?既然如此,孙公洗得清自己吗?
如果事实果然如此,那就热闹了,贼喊抓贼,这戏码,真刺激。那我们要问一句,假设,我们说假设,邓铿确实为孙公所杀,那孙公动机何在?其实很好理解,这叫杀鸡儆猴,敲山震虎,警告陈炯明,你他娘的再给我炸刺,邓铿就是例子。然后呢,陈炯明的职务被孙公给掳了,再然后,陈炯明部将叶举等人对孙公过河拆桥的手段不满——粤军是陈炯明一手带出来的,两广也是陈炯明一手打出来的,如今孙公居然因莫须有的罪名要废黜陈炯明,标准的过河拆桥,于是在1922年6月16日炮击总统府,当然在此之前已经透出风声,并无致孙公死地的想法。而孙公呢,如史书所言,乱军丛中闲庭信步的跑到永丰舰之后,越想越气,又跟当年一样,玩炮击了——遭殃的是谁呢?不用我废话吧。于是呢,史书上就记载陈炯明跟直系勾结,阴谋破坏北伐,在谋刺邓铿的行藏暴露之后,为泄一己私愤,竟至于炮击总统府,想致大总统于死地,其行可诛,其心可诛!于是,在史书上,陈炯明这样一个老牌革命党人,联省自治的倡导者和实行者竟成了私心自用的军阀,呜呼哀哉,这便是他娘的历史吗?没错,这就是他娘的历史,因为写史书的是孙公的继承人,而不是陈炯明的继承人!
广东确然是乱了,陈炯明跟孙公决裂,以至于孙公联合奉系、皖系共同进攻直系的计划未能达成,以至于孙公没能将非常大总统的非常二字去掉,以至于孙公又只能流亡,以至于刚落入广东掌心的广西终究还是逃出了广东的掌心。前文所叙,桂系虽然为粤军击败,但是大部分军队都逃到了深山老林里,如今压场子的粤军这么一乱,社会治安还能保障吗?于是,各门各户,纷纷跳出来喊自治,于是,广西终于成了群魔乱舞的地狱,那么地狱之中可有真龙?
见谁反谁陈炯明跟孙中山终因政见分歧而分道扬镳——当然,也没有好聚好散,终于闹到了兵戎相见,原先在广西压场的粤军叶举部离桂返粤,炮击总统府,如此,广东方面分崩离析,而广西方面更是群魔乱舞。自打孙中山钦命的广西省长马君武辞职之后,广西方面瞬间涌现了一大批自治军——比较著名的,有南宁的刘日福,玉林的李宗仁以及桂林的梁华堂,如果再把那些名气较小,口气不小的算上,跟自治沾边的武装有数十之巨。大家想,几十支大大小小的部队都说自治——所谓自治,就是割据一方,不服管束,这些军队都要吃要喝,他们靠啥过日子?还不得是广西百姓大出血?广西自晚清以来就经济萧条,民生堪忧,如今老百姓还要供这几十支部队的大老爷们过活,日子还怎么过啊?
当然,粤军这么一撤,广西这么一乱,老百姓虽不免多受些苦,但有受苦的就有得利的,最得利的,不消说,自然是前桂系老大陆荣廷。广西无主,天下大乱,这局面对有心觊觎广西首席的野心家来说自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是,有实力争夺霸权的人毕竟是少数,对于大多数在广西讨口饭吃的军人来说,广西的乱局对他们没有好处,这些小鱼为了避免让大鱼吃掉,自然希望广西能有个人来压压场子,至少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态势。能压得住场子的人,在广西也不多,数来数去,够资历够实力,也能让各方钦服的人,也就只有陆荣廷了,于是,千呼万唤之下,在上海充作寓公的陆荣廷,终于被北洋政府请了出来,1922年10月任广西边防军务督办,驻地龙州。
当然,话说回来,对于那些小鱼来讲,陆荣廷本身就是条大鱼,虽然能压住场子,但是万一弄巧成拙,让陆荣廷给吃了,那就真的不上算了——怎么办呢?于是,这帮人在请求陆荣廷返桂之后,又在转年1月,公推柳州的林俊廷当自治军总司令——之所以如此,无非是想借林俊廷压陆荣廷,横竖相互有个牵制,上面斗,下面不就太平了?林俊廷在广西突然之间众望所归,北洋政府当然也得给个面子,顺水人情,任其为广西军务督办,在3月份,还让他兼了省长。不过呢,一帮人把林俊廷抬出来,自然是看准了他名气大,实力小的特点,果然,林俊廷这个军务督办,却压根督办不了军务——没人搭理他不是?于是,北洋政府看林俊廷貌似控制不了广西,也怕广西乱下去会给其他派系机会,终于还是只能再把陆荣廷抬出来,在10月,陆荣廷重回南宁,就任广西全省善后总办。
陆荣廷终于又回来了,但是回来了的陆荣廷面对的广西却是乱乱哄哄,他的把兄弟林俊廷被一帮人抬起来又摔下去,那他这个正牌人物能怎样呢?在经历了残酷的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生存斗争之后,广西的局面总算是有了些眉目,有能力与其争夺广西王座的,无非是两股势力,一是盘踞桂林一带的沈鸿英,二是在梧州、玉林一带割据的李宗仁、黄绍竑和白崇禧,沈鸿英手里头有两万人,是主要对手,而李黄白加一块数千人,相对较弱。又见沈鸿英,而且在我们又见沈鸿英之时,他居然已经成了广西能与陆荣廷分庭抗礼的人物,他这几年又是怎么混到这一步的呢?我们不免还是要略作回顾。
当日沈鸿英出卖恩人刘古香,向陆荣廷投效之时,刘古香曾对陆荣廷说,今日他能出卖我,他日他也能出卖你。如今一语成谶,要说陆荣廷待沈鸿英也不薄,将他当个人物,攻粤援闽,总让他当个司令,大家说,沈鸿英又不是陆荣廷的老兄弟,陆荣廷如此待他,还不够厚道吗?但是呢,沈鸿英天身土匪料,脑后长反骨,即便陆荣廷没亏待他,他也对陆荣廷有意见。当年桂军被陈炯明逐出广东,沈鸿英就跑到陈炳焜那里挑唆,说来说去就是陆荣廷年老昏聩,宠用马济,不如陈兄你英明神武,你如果愿意,我就帮你干了陆荣廷——好在陈炳焜念兄弟交情,不愿一旦兄弟反目,这才避免了桂系的提前分裂。话又说回来,既然沈鸿英看上了陈炳焜,还主动提出愿代行不义之事,那陈炳焜攻粤,沈鸿英是不是好歹帮个忙——就算不帮忙也别添乱呢?结果呢?结果沈鸿英在百色见势不妙,居然玩了出釜底抽薪,直接宣布自治了,而陈炳焜可怜见的,此败之后就彻底退出了民国政治舞台,当然,同样的,也带累了陆荣廷下野。
沈鸿英说一出是一出,满脑子都想着反水,宣布自治之后,随即率部退往湖南,投靠赵恒锡,然后呢?有悬念吗?又把赵恒锡卖了,原因是他傍上了大人物。吴佩孚当时说要武力统一,当然跟武力统一相对的就是联省自治,而在民国联省自治的代表人物是谁呢?大家不用猜了,除了广东的陈炯明,就是湖南的赵恒锡了,瞧瞧这嘴脸,跑到湖南吃人家喝人家用人家,不感恩不说,还他娘的尽反水了。当然,沈鸿英都附和起吴佩孚武力统一的论调了,自然联省自治的湖南就容不下了,于是,沈鸿英就只能自寻出路了,出路在何方呢?
前一阵陈炯明不是把孙中山逐出了广东吗?那孙公干吗去了呢?孙公当然要找个落脚的地方,找来找去,找到了福建,而当时许崇智部与陈炯明作战不利后就到了福建。福建的情况于是就复杂了,孙中山丢了地盘,如今是饿了肚子的老虎,想找食吃,那是一定的,更要命的是,许崇智的部队还在福建地面虎视眈眈,福建督军李厚基此前投靠皖系,是为了借着皖系的势,保住自己的福建地盘,现在不对了,皖系失势不说,还跟孙中山眉来眼去,要是孙中山真动手,指不定皖系老大帮着谁说话呢,这如何了得?李厚基想来想去,失势的孙中山和皖系,搞不好都对他的地盘有欲望,因此,必须要留条后路,再找个后台,找谁呢?谁牛逼找谁,于是找了吴佩孚。但是可悲的李厚基还没等吴佩孚能罩着他就抢先发难了,抢先发难之后又坚持不住,收拾不了局面,失败也就罢了,连自己都被俘虏了,吴佩孚倒是想帮他,形势比人强,福建瞬间就易主了。
孙中山跟皖系合作,将李厚基扳倒,当时又有皖系和奉系的使臣跑来游说孙中山,说要合作倒直,前次这个铁三角没有发挥威力,让吴佩孚得了势,如今怎么也得另起炉灶新开张,再拼个死活呗。但是呢,孙公有孙公的想法,相比较北伐直系这个远期目标,将叛将陈炯明逐出广东才是他的近期目标——老大被部将造了反,老婆宋庆龄肚子里的孩子还因此小产了,更悲剧的是,宋庆龄因此不能生育了,这口气怎么忍得了?孙中山要驱陈,当然不单是从福建进兵一条道,玩的是十面埋伏,他煽呼了一大票子人要陈炯明好看——其中就有沈鸿英。当然了,陈炯明光防着福建方面的孙中山,却不及地方滇桂两军,于是,被侧翼打开了缺口,最终被孙中山逐了出去,理所当然的,沈鸿英也立了大功。
沈鸿英帮孙中山立了功,那是为了新找个主子?屁,沈鸿英是想自己独霸广东!不久后北洋政府就认命他为广东善后督办了——然后呢?然后在1923年4月中旬,在花县新街兴兵作乱,进袭广州。孙中山总算吃一堑长一智,可能也没太相信帮忙赶走陈炯明的沈鸿英,在沈鸿英造反之后,令各部粤滇军队戡乱。沈鸿英在广东输了个一塌糊涂,最后还是不免灰溜溜的跑到了广西,在桂林一带盘踞,当然,他的目标明确了,争夺广西大权。沈鸿英见一个反一个,见一双反一双,跟过谁恨不得就反过谁,这样的人品,即便是尔虞我诈的政界,也是不多见了,陆荣廷也是沈鸿英造反名单中的一员,积怨如此,陆荣廷能放过沈鸿英?更何况,以沈鸿英的实力,本来就是陆荣廷夺回广西王座的主要对手。
不过,沈鸿英虽是陆荣廷的主要对手,但也不是唯一对手,此刻三足鼎立局面中较弱的一股势力,李宗仁,他的情况又如何呢?
义与利我们说,粤军入桂而又离桂之后,广西这种天下大乱的局面,对于某些仅仅想混口饭吃的军人来讲,自然是天降大灾,但是,对于那些有志竞逐桂政的人来讲,却又是天赐良机——无疑,李宗仁属于后者。跟陆荣廷和沈鸿英这样在晚清绿林中脱颖而出步入政界的草莽豪杰不同,李宗仁打小念过私塾,有文化底子,又是正规军校出身,眼界开阔,思虑深远。李宗仁有雄心,不甘人下,在桂军被逐出广东之后,便以一营兵力盘踞玉林,开始独立经营,而在粤军离桂之后,李宗仁更是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以陆小同学为桥梁,招兵买马,广纳英杰,实力日盛,而黄绍竑就是在这个阶段前往投效的。
黄绍竑也是陆小生,后来毕业于保定军校,他之所以投效李宗仁,说实在的,是被各路自治军给欺负怕了,一共四五百号人,在百色这样的是非窝里,恨不能随时会被认识不认识的给咬上一口,实在不甚其扰,为了摆脱困境,这才投靠了盘踞在玉林一带、好歹有块固定地盘的李宗仁。黄绍竑跟李宗仁是纯粹的合作关系,此时的私人交情还极为有限,而且黄绍竑本人也有不凡的志向,也想在广西的乱局中有所进益。按道理说,一山二虎,这样的关系极为微妙,措置不当,就可能反目成仇,而这考验的自然是李宗仁为人处事的能力。
陆荣廷与沈鸿英两强相争,自然没那么强的李黄同盟就成了二强争相拉拢的对象,对这二强而言,李黄倒向谁,谁就能多操胜算。在李宗仁看来,沈鸿英人品低劣,反复无常,实难与之相处,对于沈鸿英的争取,李宗仁断然回绝;而对于陆荣廷的拉拢,虽说与其无怨无仇,但是李宗仁不甘人下,也担心部属为其吞并,因此,态度消极,当然,李宗仁也不愿得罪陆荣廷,只是虚与委蛇罢了。黄绍竑就不一样了,他一心做大,也不愿受制于李宗仁,对沈鸿英的拉拢,颇有些动心,决意脱离李部,独往广东。黄绍竑决心已定之后,就向李宗仁辞行,叙说原委,要搁一般人,对黄绍竑这种主动拆伙行为,最道义的也就是好聚好散,以后各走各道了,但是李宗仁是怎么做的呢?
李宗仁跟黄绍竑推心置腹,对拆伙行为丝毫不以为忤,表示支持他向外发展,还主动为黄绍竑分析投靠沈鸿英的利弊得失,大意是沈鸿英虽新得广东,但为人骄横反复,四处树敌,深为粤桂人士不屑,将来必败,你去投靠他这种人,不说将来沈鸿英失败后难以自保,甚至还影响到你的名声及将来的发展。黄绍竑表明自己非真心附他,只是借势东下,发展自己而已。然后李宗仁建议黄绍竑,沈鸿英必败无疑,你对他要留个心眼,将来他败之后,你可就势潜入苍梧,并趁虚夺取梧州,断其后路,跟孙中山互为呼应,你一个团兵力不够,将来我可以派些人马帮你一把。黄绍竑认为李宗仁所言极当,表示同意。
现在我们就来回过头来分析在黄绍竑辞行之时李宗仁所做的应对,对于领导者而言,李宗仁的表现是绝佳的教材。黄绍竑脱李投沈,这其中的关键点有:一、沈鸿英在广东成败如何;二、黄绍竑该如何处理跟沈鸿英的关系;三、黄绍竑该如何处理跟孙中山的关系;四、李宗仁跟黄绍竑的合作关系是该就此终结,还是换个方式继续合作。在这四个点上,李宗仁的分析堪称无懈可击,他预料到了沈鸿英必败的结局,他为黄绍竑指明一旦沈鸿英兵败该如何自处,甚至他还认识到了跟孙中山合作的重要性,当然,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即便黄绍竑主动拆伙,他也力图与其保持将来可能存在的合作关系。大家设身处地,如果你是黄绍竑,李宗仁跟你把话讲到这个份上,并且丝毫不以拆伙介怀,还表示在关键时刻愿意再度合作,心胸开阔如此,推心置腹如此,你会怎么看李宗仁呢?
曾有人问我,当义与利发生冲突时,该当如何选择,我的回答是,义与利在很多情况下并不是孤立的,有时候义就是利,而且,通常来讲,义是更长远的利,见利而忘义之辈往往不懂义,更不懂利,而如今李宗仁的表现给我这番话做出了完美的诠释。表面看起来,李宗仁似乎丝毫没有考虑到自己,他所有的分析都针对黄绍竑投沈一事,甚至还帮黄绍竑将局势剖析明白,这一切怎么看怎么都是李宗仁宽宏大度,讲道义。但是呢?当李宗仁将义发挥到极致时,他也就得到了利,黄绍竑必会对他倾心相交,以后合作必会亲密无间,当然,最关键的是,他甚至轻描淡写的解决了以后谁当老大的问题——不明白?如果你是黄绍竑,看到一个性情恢宏,才干远甚于己的人,还会想跟他争老大吗?所以说,李宗仁帮助了黄绍竑,但他更帮助了自己,黄绍竑不是凡人,要彻底降服他,要让他倾心归附,需要的并不是尔虞我诈的争斗,而恰是推心置腹的深交。什么是义,什么又是利,李宗仁理解的极为深透,从这个层面而言,他比陆荣廷、沈鸿英之流强了太多太多,只要给他机会,他必会干出比这些草莽豪杰大得多的事业出来。
一切正如李宗仁所料,沈鸿英终在广东与孙中山决裂,并且,决裂的结果,也确然是沈鸿英一败涂地,而黄绍竑此时如何自处呢?一切依言而行,黄绍竑让他摔伤了腿在广州养伤的同学白崇禧晋见孙中山,并表示愿意归附,孙中山正是用人之际,见有人主动投效,自然求之不得,如是,广东局面打开。与之同时,黄绍竑请求李宗仁出兵相助,李宗仁自然不违前言,先后派出俞作柏、伍廷飏两部前往策应,广东方面也以李济深部为外援,帮助黄绍竑堵截沈鸿英,于是,沈鸿英败至桂林,黄绍竑得以控制梧州,并自号讨贼军,黄绍竑任司令,白崇禧则任参谋长。这里又引出了广西的又一位豪杰——白崇禧。
白崇禧家境不错,其父为杂货店老板,五岁入私塾,文化底子深厚,但是身体底子却远不如文化底子。白崇禧十四岁那年考入了广西陆军小学,但是不到半年,就因患恶性疟疾而半途辍学。白崇禧这样的身体条件,按说并不适合从军,他家里也是让他学文,他也在16岁之时考入了广西省立初级师范,但是白崇禧于此乱世,颇有些雄心抱负,不愿埋首于书卷之中,一心效力沙场,18岁时,武昌起义爆发,按捺不住的白崇禧瞒着家人参加了北伐学生敢死队前往武汉征战。如此,总算如愿投军,不久后被转为正式编制,并入武昌陆军预备学校学习三年,而后又入保定军校学习两年——也正在此时,结识了同学兼同乡黄绍竑、夏威。此后,白崇禧、黄绍竑与夏威一道入马晓军部,并同时升为营长,不幸的是,粤军离桂之后,马晓军部被刘日福部袭击,白崇禧受伤赴穗,而黄绍竑和夏威则投奔李宗仁。此次黄绍竑夺取梧州,白崇禧先是在广东取得了外交突破,还搬来了援兵李济深部,而后又亲去李宗仁处请求增兵,功劳实是不小。
此处广东方面来的李济深是以后跟桂系瓜葛匪浅的重要人物,在此也需做简要介绍。李济深虽在粤军任职,现为第一军第一师师长,但其本人并不是广东人,他是广西苍梧人,白崇禧在广州养伤期间,也以同乡故跟他相交甚笃,其治军为人颇得白氏称赏。此次白崇禧去李宗仁处搬援兵之时,与李宗仁谈起在广东见闻,就对李济深颇多赞誉,并认为将来可引为伙伴。当然了,白崇禧跟李济深的交往也并非仅是仰慕之意,私心也是有的,白崇禧深知将来要有所发展,少不得要跟孙中山打交道,而跟孙中山打交道,就不能没有个相契颇深的中介,如今李济深在孙中山面前红得发紫,又是广西老乡,这样的人物自然非结交不可。
于此,日下威震民国的新桂系的主要人物在本节尽数登场,李宗仁、白崇禧以及黄绍竑是三巨头,而李济深则在后来成为新桂系的主要盟友。当然,摆在新桂系面前还有个现实问题——统一广西。
合作不合兵黄绍竑、白崇禧坐镇梧州,自号讨贼军,俨然已经跟李宗仁部分道扬镳,但是,黄白二人与李宗仁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比如讨贼军属下三个团中,除了夏威部是黄白的同学,俞作柏和伍廷飏二部却都是李宗仁在玉林的旧部。当时李宗仁部下不明究竟者便对黄绍竑颇为不忿,认为黄绍竑当日脱李投沈也就罢了,如今借了李宗仁的兵,却另立门户,一副老大派头,为人如此,实是不忠不义。比如说,黄绍竑进兵苍梧时,李宗仁派去了李石愚所率俞作柏、林竹舫以及刘志忠三个营前往策应,结果黄绍竑认为兵力仍是不足,派白崇禧和李石愚回玉林请求继续增兵,结果呢,李石愚走后,俞作柏便去信一封,说德邻处离不开石愚兄,梧州战事弟可代为指挥云云,然后便将三营合为一处,自任指挥。此事按说是俞作柏自作主张,脱李投黄,但是最后这笔帐不免还是被不明究竟的李宗仁部下算到了黄绍竑身上,尤其白崇禧带着伍廷飏部刚走两天后,林竹舫和刘志忠就回到玉林,极言俞作柏事,更让李部上下对黄绍竑心怀疑虑。
李部对黄绍竑猜疑如此,实际上表明了两部已有隔阂,从统一指挥和配合协作的角度来看,实是大为不利,当然,要消除流言蜚语,最好的办法就是李黄白合兵一处,从秘密合作改为公开合作,如此两部方可冰释前嫌,但是如今的情况允许合兵一处吗?如今的形势是,黄白已经投效孙中山,非但是与陆荣廷和沈鸿英二人公开为敌,而且还犯了桂军各部的忌讳——由于粤桂的多年恩怨,桂军对投靠粤方的桂人颇为不齿,认为是反骨仔,如今的黄白已经四处是敌,之所以还能稳坐钓鱼台,实是盘踞玉林的李宗仁牵制之功。李宗仁所在的玉林正好将陆荣廷、沈鸿英控制的地盘与黄白势力范围隔开,也就是说,即便陆沈二人对公开为敌的黄白不满,要进行打击,他们也得先向李宗仁借道,而只要李宗仁不允,黄白就是安全的。如今,李宗仁与桂军各部虚与委蛇,一副待价而沽的样子,虽说桂军各部对李黄白的关系颇多猜疑,但只要李宗仁不与黄白公开合作,他们的猜疑也就只能是猜疑,李宗仁也只是可资利用的盟友,而不是公开的对手。
因此,态度暧昧的李宗仁如今实际就是羽翼未丰的黄白部的保护伞,一旦李宗仁不再暧昧,那么这个保护伞的功用就会丧失,而李黄白联兵一处后,在实力骤增的同时,危险系数也在骤增,最坏的情况就是陆沈联合起来攻击李黄白联盟,真是如此,那就一切玩完了。当然了,李黄白的这点算盘实属机密,不足为外人道,除了几个核心分子,余者不知其故,甚至,两部隔阂越深,李黄白就越是安全——即是演戏,当然越逼真越好。李部部下当了演员而不自知,但是陆荣廷却似有些不信这个戏码,于是,他给李宗仁抛出了一个真正的难题——要李宗仁主动进攻黄绍竑和白崇禧部。
这确实是个真正的难题,李宗仁颇感难以应付。如果冒然回绝吧,陆荣廷就可能以此为借口联合沈鸿英对他用兵;而如果答应吧,即便李宗仁部可以假打,但是借了道的陆荣廷部可能假打吗?因此,直接回绝不好,答应也不好,那能既不答应也不回绝吗?用拖字诀可行否?拖也不好,因为拖其实就是回绝,陆荣廷此举包藏祸心,名为合作,实为试探,一旦让他探出风头不对,他就会以此为机进攻李宗仁。老江湖就是老江湖,陆荣廷此议端的歹毒,眼看就是要将李宗仁逼入了绝境,但是李宗仁能束手待毙吗?李宗仁再次四两拨千斤,应付的妥妥当当——当然是回绝,但是回绝之中颇见功力。一般人要想不伤感情的回绝,无非是哭哭啼啼说自己兵力不够,钱不够,武器不够,不能为老帅解忧,但是,这种把戏能骗得了久历世故的陆荣廷吗?李宗仁高明就高明在反其道而行之,半句话都不谈自己,只谈老帅,帮他分析形势,说进攻梧州不是不可以,但黄绍竑如今是孙中山的人,老帅如果不是计出万全,贸然出兵,战事一启便难以收拾,如不能迅速拿下梧州并直下广东,易成胶着之势,如此难免为广东所乘,难保会再有孙中山援桂之事。李宗仁的分析有道理吗?当然有道理!虽然他的实际意图是回绝,但他并没有站在自己的角度去回绝,而恰是站在了陆荣廷的角度去回绝,这样才能至少让老江湖陆荣廷将信将疑,而不至于立刻被识破。陆荣廷即便觉得李宗仁说的有道理,但也不愿马上收手,他又将了李宗仁一军,说万望李宗仁能勉为其难,担任前驱,并拨给韩彩凤、陆福祥两部供其驱使。李宗仁怎么办的呢?他又反将了一军,说老帅决意如此,我也没办法,只能让开正面,请老帅另择贤能,进兵梧州,但深为老帅出此下策而惋惜云云,然后呢?然后陆荣廷见李宗仁油盐不进,又觉得李宗仁说的确有道理,于是复电表示取消此议。
李宗仁与陆荣廷这一场政治战,虽未有一兵一卒之斗,但却比战场争斗更为惊险刺激,军事是政治的延续,打输了政治战,军事便是先失一机,然而,李宗仁在极端不利的情形下,展现了为人处事的高超技巧,将一场大祸恰如其分的消弭于无形。长江后浪推前浪,刚过而立的李宗仁在与老狐狸陆荣廷的斗法中取得了完胜,而这场政治战的胜利实际上便初步奠定了新桂系的胜局。大家觉得奇怪了,没有一兵一卒相交,仅仅打了场嘴仗,怎么新桂系便已胜券在握呢?因为,李黄白合作而不合兵的战略目的正是扮猪吃虎,主动示弱,而求将广西的矛盾中心转向陆荣廷和沈鸿英,而在这场政治战结束之后,陆荣廷放弃了算计李黄白,那么他的视线自然就将转向沈鸿英。鹬蚌相争,渔翁才能得利,李黄白作为三方势力的弱势方,要想统一八桂,唯一的机会便是趁着陆沈之争,从中谋利,当然,这个机会同样是经历了一系列的斗心斗力而获得的。合作而不合兵的策略,其真正高妙之处便在于等待二字,该策略为等来他们所要的结果赢得了充分的时间和空间——1924年1月,按捺不住的陆荣廷终于主动向沈鸿英邀战了。
陆荣廷的矛头直指沈鸿英老巢桂林,当时正好吴佩孚大帅拨给陆荣廷一批军械,在湘桂边等待接收,陆荣廷以此为由,亲率韩彩凤、陆裕光所部4000精兵出巡桂林。一开始沈鸿英信以为真,认为陆荣廷果真是来接收军械,倒也不便相阻,但是,陆荣廷待沈鸿英不薄,沈鸿英却在孙中山援桂之战中通电独立,沈鸿英自觉尴尬,无颜相见,便主动退避三舍,撤兵七八十里,互不相犯。结果呢,陆荣廷进了桂林就没了出去的意向,还出面安抚商民,寻求地方士绅支持,并放出风来,说马济已领得大批械弹,不日重返桂林,让诸位稍安勿躁之类。同志们,沈鸿英虽是天生反骨仔,但他之所以背叛陆荣廷,马济是很重要的原因,现在沈鸿英听说桂林传出了风声,说领了大批械弹的马济要入主桂林,这让沈鸿英如何接受?而且,也直到此时,沈鸿英才如梦方醒,认识到了陆荣廷的真实意图,借道是假,入侵才是真,沈鸿英当然不是好惹的,3月份,沈鸿英突率邓瑞澍部星夜合围桂林,将陆荣廷包围——陆沈之战就此爆发。
陆荣廷本来是行假途灭虢之计,想以借道为名就势占了桂林,但是,桂林毕竟是沈鸿英势力范围,陆荣廷如果4000千精兵就想夺城,未免小觑了沈鸿英。于是,陆荣廷在遭到沈鸿英包围之后,数次以精兵冲击想要出城,但屡次受挫,沈部攻势日盛,陆荣廷几有困城待毙之意。陆荣廷当然也赶紧调集援兵前来救驾了,但他的部队,又恐惧沈部的剽悍,不愿力战,因此不能逼近桂林,而外省的赵恒锡援兵更是事不关己,做做样子罢了,如此陆荣廷局势日下。双方在桂林苦战三个月,陆荣廷损失惨重不说,沈鸿英也久攻不下,于是,生出了和议。陆沈之战是李黄白梦寐以求的局面,如今说要和谈,李黄白能让其如愿吗?
该出手时就出手沈鸿英和陆荣廷战了3个月,陆荣廷坐困桂林,反复冲突不出,援兵也近身不得,已是奄奄一息;而沈鸿英虽将陆荣廷逼入了绝境,但是围攻3月,兵力损伤无算,却也奈何陆荣廷不得;鹬蚌相争,自然是渔翁得利之局,因此,不论是上风的沈鸿英还是下风的陆荣廷,都觉得战下去不免两败俱伤,不如一人退一步。如此,双方便在北洋政府的撮合下——在北洋政府看来,陆沈之争,最后要便宜的可能倒是广东的国民党,因此极力劝和双方,开始接触了,大概意思就是说沈鸿英让陆荣廷脱困,陆荣廷率师西返,让出桂林,双方罢兵息战。陆沈之战可能导向和局的风声自然传到了李黄白联盟的耳朵里,如此境况,他们该当如何呢?
到目前为止,李黄白还是在看热闹,就等着双方杀个你死我活,到两败俱伤了,他们出来当渔翁,收拾局面,但是,他们这如意算盘总需对方严丝合缝的巧妙配合,如今呢,对方似乎察出了些异样,不愿配合了,因此,计划赶不上变化了,如此,自然就得审时度势,改弦更张了。等是不能再等了,如果对方和谈一成,重新恢复三足鼎立的局面倒还是小事,最麻烦的是,双方极可能化敌为友,找李黄白的晦气,因此,为今之计,该出手时就得出手——问题是,对谁下手呢?从道义上讲,自然是选沈鸿英,其人反复无常,骄横狡猾,颇为两广桑梓所不忿,而陆荣廷虽是土匪出身,识见不足,年老昏聩,但为人道义,颇知民生疾苦,为政治军也颇有战战兢兢,忧谗畏讥之意,两广百姓对他倒尚无太大恶感;但从局势而论,则又大相径庭,陆荣廷坐困桂林已达三月,师老兵疲,更关键的是,后方空虚,要攻击他实是易如反掌,而沈鸿英虽有所损失,但连战气盛,如日中天,势难与之交锋;再以发展而论,如攻沈,不免损伤严重,亦有解陆之围之意,到时陆荣廷脱困之后收拾残部,局面未可知也,如攻陆,则轻而易举,广西三分可得二,往后与沈鸿英的较量中也可占得先机。
因此,这道选择题其实说穿了依旧是义利之争,然而,此时的义却为假义,李黄白即有统一八桂之意,则不论沈陆,皆为敌手,只是孰先孰后之分,为假义而舍实利,当然愚不可及,李黄白当然不愚,因此,果断去假义而取实利——进攻陆荣廷。我们说,义虽然在很多情况下都是利,而且是长远的利,但是义也并不总是利,当义只是假义之时,便得不到利,此时就该果断舍义取利,虽然有时不免残酷,但这便是玩政治的不二法则——心不狠手不黑,玩不了政治。比如此次外界传出了李黄白想趁火打劫直取南宁的风声,坐镇南宁的林俊廷就通电询问李宗仁,他认为李宗仁为人厚道,不至于干这种落井下石的勾当,甚至还要赴贵县与李宗仁面谈。当时黄绍竑劝李宗仁扣押林俊廷,李宗仁颇觉不忍,还是以礼相待,以礼相送,最后老实厚道的林俊廷还天真的以为外界传言不实,要是不通厚黑之道者,难免心一软,手一抖,错失良机——李宗仁虽然看上去也是老实人,但是,这个老实人是玩政治的老实人,玩了政治,再老实的人也不老实了。政治便是如此,一个泯灭人性的舞台,金庸在《笑傲江湖》中描述辟邪剑谱时有言“欲练神功,必先自宫”,这里我改一改,“欲从政事,先做坏事”。
李宗仁是乱世枭雄,因此,他不会有这种妇人之仁,他也不会错过这个有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之嫌的天赐良机。于是,他跟白崇禧兵发两路,由他自率定桂军(合作不合兵,李宗仁部自封定桂军)以及讨贼军几部,溯江而上,直逼南宁;而白崇禧则另率一部,自贵县出宾阳、上林,转向武鸣,而后往南宁会师;而黄绍竑则坐镇梧州,居间策应。其实,陆荣廷当时尚据数十县,部众一万余,纸面实力依旧强大,可惜的是,陆荣廷当时困在桂林,后方群龙无首,部众各自为战,缺乏呼应,这才给了李黄白各个击破的机会。5月23日,计较已定之后,李黄白发表通电,敦促陆荣廷下野,陆荣廷也万没想到李宗仁居然真做了这等事,其部仓促应战,自然于事无补。很快,李宗仁部兵不血刃攻取了南宁,而白崇禧部也未遇多大阻滞,同样也直下南宁;彼时陆沈之争在湖南赵恒锡的调解下和议已成,沈部撤围,然而为时已晚,陆荣廷见大势已去,只得只身赴湘,不久陆军残部为李黄白三部扫荡干净,陆荣廷乃正式通电下野赴沪。
以李黄白为代表的新桂系将以陆荣廷为代表的旧桂系驱逐出桂,一代新人换旧人,标志着广西一个时代的终结,当然,更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启。陆荣廷自民国以来,主政广西十数年,无大功亦无大过,陆出身草莽,虽贵而未尝忘本,虽无治政之大才,但心之所念,亦时时是民生二字,在粤军援闽之前,广西虽称不上百姓安居乐业,但也算是太平安定,较之晚清之乱,实有进步。然而,世界终究是年轻人的,陆荣廷老了,他已经跟不上新的时代,于乱世之中,也越来越有左支右拙之叹,此次下野,或许也是种解脱。陆荣廷是个军阀,在史书上,因其与孙公的恩恩怨怨,对其颇多指摘,但是,一个让广西相对安宁的人,和一让两广陷入乱战的人,相较而言,到底孰好孰坏呢?历史是人民的历史,而不是某些政客的历史,也只有人民,才对历史有终极的裁判权!
陆荣廷一走,三角戏变成了二人转,李黄白联盟与沈鸿英争夺桂政之势已成。但是,对于气势正盛的李黄白联盟而言,问题依然严峻,最关键的倒不是外敌勇悍,而是内部几有分崩之势,而这问题,自然还是出在这联盟二字身上。大凡政治联盟,同心同德者寡,离心离德者众,其原因就出在责权不明,令出多方之上,如此势必组织松散,情况好的,好聚好散,情况坏的,不免互相侵轧,最终酿成激变。如今李黄白联盟就隐伏着巨大的危机,黄绍竑自从独树一帜之后,讨贼军短期内发展甚速,也就不免有些心骄,对定桂军就有了轻慢之意,甚至有些讨贼军部众还有除李拥黄的私意,而定桂军也磨刀霍霍,意欲火并。尽管李宗仁极力约束,但两方的矛盾和嫌隙仍有愈演愈烈之势,如不妥善解决,用李宗仁回忆录里的话说,几有当年太平军天京变乱之虞。
当日合作不合兵,是为了避免树大招风,为对手所忌,主动示弱,等待陆沈鹬蚌相争,但如今局势已非,三足鼎立已成两家争霸,时局已明,该策略再没了战略价值,反加剧了内部的矛盾,因此,合作改为合兵便提上了议事日程。当然,既然要合兵,黄绍竑和李宗仁之间就需要有人让步,而且黄绍竑让步比李宗仁让步为好,毕竟黄绍竑本是李宗仁的旧部,如让李宗仁反受其制,不免让李宗仁部众不服。当然,为了这一天,李宗仁早就埋下了伏笔,当日黄绍竑向李宗仁请辞之时,李宗仁的一番表现已让黄绍竑心服口服,此次李宗仁促其由梧州到南宁之后,黄绍竑没有二话,一杯酒,一席话,讨贼军和定桂军正式合兵,而他则讲明当日分兵缘由,并表示服从李宗仁指挥。如此,定桂军和讨贼军隐伏的矛盾便因为黄绍竑的主动让步而被化解。
讨贼军和定桂军合并,黄绍竑推举李宗仁当老大,此事具有极强的象征意义,这就标志着在民国历史上举足轻重的新桂系正式形成。新桂系之所以区别于旧桂系,当然不仅仅表现在青年换老年,新军人换旧土匪,更重要的表现是军政分离——至少新桂系初时意欲如此。虽然革命尚未成功,广西尚有沈鸿英部虎视眈眈,但是拿下省城南宁的新桂系毕竟已经名义上掌握了广西政权,以民国的惯例来讲,谁打江山谁消受,军政一肩挑,这省长的职务自然是李黄白三选一,但是,李黄白一心要开辟新局面,便决意另选文官当省长。他们选中了前广西省议会议长张一气,那么在民国的大背景下,如此做法能行得通吗?
见招拆招民国之所以混乱至斯,原因就出在两个字上——军阀。军阀就意味着地方割据、各自为政,就意味着内乱不止、外争不休,同样也意味着民众无穷的苦难。军阀之所以为军阀,就因为其手握雄兵,独霸一方,以地养兵,以兵逐地,因此说到根上,军阀其实就是兵与地的结合体,再进一步讲,军阀之所以在民国呼风唤雨,就因为军人执政。中国在任何一个时期都有常备军,但之所以只有在乱世军人才会为祸,说穿了,就是因为军人攫取了地方政权,有了钱,能够自给自足,也就能够兴风作浪了。民国以来,历来是枪杆子高于笔杆子,以中央来讲,要么是军人自己充任府院高职——比如袁世凯和段祺瑞,要么是幕后遥控,将台面上的文官作为傀儡——即便是资历深如徐世昌也摆脱不了这个命运,至于那些国会议员,更是被军人呼来喝去,时常饿个肚子,开个座谈会,军人不顺心了,甚至将国会说解散就解散。中央如此,地方更是毋庸多言,辛亥革命以后,地方政权便多为晚清旧军人掌控,以我们目前为止介绍的滇黔川桂而言,云南的蔡锷、贵州的刘显世、四川最初的尹昌衡乃至广西的陆荣廷,无一不是行伍出身。民国各地,都是但知有督,不知有抚,督军大权独揽,而民政长官不过是做做样子,因此,当时民国屡有“废督裁兵”之议,当然,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新桂系都是青年军人,有新思想,觉得军政不分正是民国祸乱之源,因此,取下南宁后,就试图改革时弊,择一文官当政。当时李宗仁想在广西的国会议员中选择其一,但因为黄绍竑和白崇禧都在保定当过学生,对广西议员在北京国会的表现屡有耳闻,对这帮政客颇多鄙弃,因此,极力反对此议。最终李宗仁选中了前广西议会议长张一气,认为其能在陆荣廷当政时期与陆在省预算问题上角力,为民减负,实属难能。想法当然是好的,但是实际操作往往跟想法是两码事,张一气虽说在广西有些名望,也是新桂系力推的官员,但是却依然遇到了政令难行,各处自行其事的状况,换句话说,当时各地士绅官吏都没把他放眼里。问题出在哪呢?个人认为,当军人当政已成惯性,文人当政不免就威信不立,事事挫折,令无威而不行,就是此理。因此,这个尝试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当唐继尧部占领南宁之后,张氏便最终离职而去。
唐继尧一事我们在介绍滇系时已有详述,这里作简要回顾。时直奉二战爆发,直系因冯玉祥倒戈而致溃败,孙中山也抱着病体北上商谈大计,后来又传出了病危的消息,唐继尧听说此事,便以为时机成熟,于是便想借道入粤,履行副元帅之职,希图到时候孙公逝世,他能由副转正。当然了,去攫取广东军政府的大权是一方面,假途灭虢又是另一方面,广西正是三国大战,混乱不堪,唐继尧这时候插一脚,自然不安好心。当时唐继尧便有使者来游说李宗仁,说如允其借道,可送烟土四百万两烟土(折合七八百万大洋)。李宗仁这笔帐还是算得清楚的,虽然他在回忆录里大谈自己是如何看不惯唐继尧封建军人习气,自己如何血气之勇,但个人看来,这不过是李宗仁事后的场面话,李宗仁必然知道拿了这四百万两烟土,丢掉的可能就是好不容易取得的广西半壁江山,而这才是他做出拒唐入境决策的决定性因素。
当然,如此一来,广西的局面又严峻了起来,原本驱逐陆荣廷之后变成了二人转,如今唐继尧要来插一脚,又重新恢复了三角戏,而且,对于新桂系而言,以前还能指着陆沈相争,他们得利,如今明摆着唐继尧如果对广西有想法,也必然是联合沈鸿英对付他们,因此,虽同为三角戏,但境况反比先前不利。有人有疑问了,为什么唐继尧必然是联合沈鸿英对付新桂系,而不能是相反呢?如今的广西虽是双雄争霸,但双方实力并不均衡,新桂系在陆沈之争中借机取得了陆荣廷地盘,已有广西三分之二的地盘,而沈鸿英则在与陆荣廷之争中白白做了三个月无用功,不要说一无所获,自己还损兵折将,此消彼长,新桂系自然势头压过了沈鸿英。因此,如果唐继尧联合沈鸿英打击新桂系,取得成功后,唐继尧必能压沈鸿英一头,而且最关键的是,如果唐继尧要独霸广西,将来处理沈鸿英显然也更容易,如果反过来,唐继尧要压制新桂系当然就没那么容易了。联弱敌强,这也是乱世之中纵横之术的基本法则,唐继尧这样一个有天下之志的枭雄人物,当然不可能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不过,对于沈鸿英来讲,虽然跟唐继尧谈好了相关合作事宜,但是他也知道唐继尧这样的人不比新桂系好对付,因此,谈是留个后手,以防不测,他要想独霸广西,自然要先下手为强。因此,还未等唐继尧准备停当,沈鸿英就要先下手为强了,李宗仁在回忆录里说沈鸿英此举表示其轻敌傲慢,但现在看来,事情恐怕远非轻敌傲慢这么简单,沈鸿英狡猾的很,自然清楚唐继尧今日是友,明日就是敌的道理,联合归联合,该防还得防,自己能搞定的事,何必假手他人?不过,沈鸿英的算盘毕竟还是打错了,正如李宗仁所言,沈鸿英过于轻敌傲慢,他高估了自己而低估了对手,先入关者为王,道理固然不错,问题是,沈鸿英就一定能先入关吗?事实上,沈鸿英率先发难只不过给了新桂系各个击破的机会。
既然新桂系想攘外先安内,而沈鸿英又打着先入关者为王的算盘,双方此战自是箭在弦上。打仗就如下棋,关键在于见招拆招,明晰对手的意图,然后以此来制定自己的计划,尤其在双方相差无几之时,更需如此——如果实力远甚,当然可以以我为主,不必多说。如今新桂系虽地盘多于沈鸿英,但实际兵力优势却没有这么大——即便从广东找来了老朋友李济深以为臂助,因此,判断对手就显得尤为关键,判断失误就直接可能导致全盘失利。坐镇梧州的黄绍竑、白崇禧与李济深做出了他们的判断,他们认为此战沈鸿英必是依托老巢大举南下,意在梧州,因此,必须将战略核心放在梧州之上,兵发两路,以攻击沈鸿英老巢为重心。三人在梧州计较已定之后,便来到桂林向李宗仁通报计划。
李宗仁听此计划后,不觉大惊失色,以他的判断来讲,攻击梧州不过是沈鸿英的幌子,梧州是两广联结的门户,四处受敌,易攻难守,黄绍竑之所以能据此地,实有粤方支持之故,而沈鸿英与粤方关系恶劣,如他攻取梧州后不能一举荡平广东,则梧州反而会成为他的包袱,因此,以沈鸿英之狡猾,不可能出此下策。李宗仁的判断是,沈鸿英此为声东击西,他会将兵力集中于大河中游,将新桂系的部队中腹腰斩,截为两端,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如果果真如此,则按照黄绍竑他们制定的方案,不免凶多吉少。当然,作战计划是黄绍竑、白崇禧和李济深三人合作制定,黄绍竑对此案也颇是自信,在李宗仁表达了意见之后,只是表示军队已经开始行动,改变计划殊难顺遂,因此还是照原计划实行为好云云。战场之事,胜败系乎一线,一招错,满盘损,李宗仁对自己的判断也极自信,但是,李宗仁并没有再跟黄绍竑纠缠,只是强留白崇禧,与其商谈。
此时的白崇禧与李宗仁,还不过是点水之交,事实上,在新桂系三巨头中,白崇禧与黄绍竑同学之谊,又曾同为马晓军部下,关系较之李宗仁远为亲密,李宗仁要说服白崇禧同意他的意见,并不容易。李宗仁在与白崇禧讲明了形势,分析了沈鸿英对唐继尧只是借势而非联合之情,分析了其在这种形势下沈鸿英的用兵考虑,分析了对付沈鸿英应以歼灭有生力量为主,攻城略地为辅的战略思想,然后,白崇禧居然果断表示同意李宗仁的看法。问题来了,为何李宗仁要将此话对白崇禧而不是黄绍竑讲呢,为什么他能判定白崇禧能接受意见呢?
以攻为守李宗仁是天生的老大,什么人该怎么对待,他都清清楚楚,以黄白二人为例,虽说这二人都分属讨贼军系统,但是,这二人毕竟有很大的区别,而李宗仁,则敏锐的把握住了这种区别。黄绍竑于李宗仁,实是新桂系老大的竞争者,李宗仁之所以能使其臣服,无非是因为李以诚待黄,让黄心生感激罢了,然而,正如马基雅维利所言,依靠恩惠所维系的关系是难以持久的,李宗仁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对待黄绍竑,一直就是以礼相待,刻意保持了一定距离。当黄绍竑向李宗仁辞行时,李宗仁对其的判断是不受羁系的干才,而对这样的人物,当然要给他一定的空间,任其挥洒,而且,当其臣服之后,永远不要试图去控制他,因为他不愿意受控,控制的后果只是激发隐伏的矛盾。因此,为什么李宗仁明知道黄绍竑战法有误,却不愿意与其深加争辩呢?因为黄绍竑吃软不吃硬,硬要与其争辩,让他接受别人尤其是李宗仁的意见,只会让他心生恶感。李宗仁摸透了黄绍竑的脾性,因此,他采取了较为委婉的做法,以白崇禧作为桥梁,与黄绍竑沟通。
白崇禧与黄绍竑就有很大的区别,白是一个派系完美的二当家,他有才有智,计谋非凡,颇能知兵,虽然这种人不免有些傲气,但是傲气不等于执拗,事实上,只要你有充分的道理,白崇禧就能接受你的意见——因为白崇禧关注的永远是军事战略的合理性。李宗仁虽然至今与白崇禧相交不深,但我们不得不说,李宗仁确实有知人之明,他看透了白崇禧,他认定白崇禧是个能与其进行技术层面探讨的人物,而且,白崇禧不会将私人感情带到军事中来。白崇禧也确实是这样的人,当李宗仁将他的判断解释清楚之后,白崇禧立刻击掌赞同,并表示由他来通知黄绍竑,于是,一席话后,讨沈战略便立即得到了调整——而能在瞬间对原有的军事部署作出恰如其分的调整,白崇禧的才智和气魄也可见一斑。
照原定计划,应由夏威一部联合陈济棠粤军一部(李济深的部将)自信都攻击贺县、八步,直捣沈军根据地;另一路则由白崇禧率部集中江口,自蒙江、平南向蒙山北上,攻击平乐、荔浦,进窥桂林。白崇禧作出的调整是,攻击贺县的夏威和陈济棠部按原计划进行,而攻击平乐的部队则改由俞作柏指挥,白崇禧自己则放弃去平南,改去武宣,以柳州作为进攻重心——与之同时,白部大股自江口向武宣靠拢,而李宗仁则率独立营策应。如此调整之后,实际上白崇禧亲率的部队已大部不在身边,而随他同去武宣的只有钟祖培一个连,而根据李宗仁的判断,此处实是沈鸿英战略重心所在,白崇禧此去颇有些孤身犯险的味道。
果不其然,白崇禧刚到达武宣,正在视察地形之时,沈军数千众便漫山遍野呼啸而至,而白崇禧手里有多少人呢?除了亲自带去的二三百人之外,还有驻防此地的四百游击军——而这些游击军实际是收编的土匪武装,训练弛废,装备低劣,战斗力自是毋庸多言。以数百对数千,形势自是万分危急,好在白崇禧临危不乱,镇定指挥,命令士兵就地卧倒用重机枪扫射,如是,双方陷入血战,此时又有沈军二三百人沿柳江左岸绕到了白崇禧左侧,白崇禧部几乎有被围歼之虞,好在白部奋勇,最终冲出了包围圈,撤入武宣城内,据城固守。围城的沈军有邓端征和邓佑文两个师一万余人,以白部的守城兵力,说是空城亦不为过。
按说这么座空城,沈军两个师稍微努努力,加把劲,白崇禧即便不能生擒,也让他受死,但是,我们说沈军虽然剽悍,毕竟是土匪出身,在此有利局面下,居然不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反而一副大局在握的架势,在城外生火造饭了,敢情觉着白崇禧已经逃不出他们的五指山了。要照一般人指挥,确实也基本是受死了,数百守城部队能待如何?然而,白崇禧终究不是凡人,他看到沈军开始造饭之后,果断决定趁势逆袭——没错,只有几百人的白崇禧要趁着一万余人吃饭之时进行反击。白崇禧果是个军事奇才,他清醒的认识到,如果消极防御,可能不待李宗仁援兵赶到,他就有不测之虞,因此,胆略非凡的白崇禧根本没想要消极守城,只要有一丝机会,他就打算拼出去!白崇禧悬重赏组织敢死军百余,趁着沈军正要开始吃饭之时,大开城门,鸣枪示威,冲突出去,沈军万余众猝不及防,竟然被百余人杀的丢盔卸甲,溃逃十里之后才站稳脚跟。然后,敢死队重又撤入城内,据城固守。且说沈军遭遇如此挫折之后,大概也是未明虚实,反而不敢轻举妄动,如此,摆了空城计的白崇禧提心吊胆的过了一夜,所幸太平无事。
白崇禧面临如此险境,李宗仁援军是不是就该火速驰援呢?大家切莫惊讶,在白部与沈军交战当日,李宗仁便到达了距离武宣三十里、柳江右侧的拦马村,然而,当他听说白部与沈军交战之后,居然做出的安排是命令部队向东乡、武宣间的新圩进发——而不是直接前往武宣。李宗仁觉得武宣守军虽少,但武宣必定仍在掌握之中,并且,他判断,如果武宣失守,必有败军顺流东下,既然没看见败军,那么白崇禧必定守住此城无疑,而且他也必定能够继续坚守!因此,李宗仁压根就想过要去直接为白崇禧解围,他预计白军自江口去武宣的先头部队将在明日中午前抵达东乡通武宣的大道上,而他去新圩的目的,也正是收拢这支援军,以攻代守,围魏救赵,就势发动反击。
李宗仁抵达新圩之后,白部援军果然如期抵达,此时沈军似也觉察到了危机,已在二塘构筑防御工事,准备与之鏖战。此时李部已有六千之众,在与白崇禧取得联系之后,便决定全力进攻二塘。此处双方作战异常惨烈,李白二人均上最前线督阵,鼓舞士气,双方形成拉锯,此时李石愚部正由贵县赶至二塘,威胁沈军右翼,沈军恐归路被断,登时军心不稳,阵线动摇。李白联军趁势猛攻,沈军遂全线崩溃,先逃往黄矛,后退入石龙,终退守柳州——当然,战事至此,沈军溃不成军,柳州已是旦夕可下。然后李白联军就要攻取柳州?不然,柳州既已在嘴边,则随时可以吞下,李白决定由李石愚部佯攻柳州,而主力则翻山越岭,奔赴桂林的南乡——直接威胁沈鸿英的老巢。
此时,陈济棠一部已下贺县,而俞作柏部已取蒙山,沈部江山已是风雨飘摇,恰在此时,沈鸿英听说新桂系部队居然已经迫近桂林,初时不信,再三探报之后,方知此信无误,新桂系离桂林仅有三十里之遥,沈鸿英如是方知大势已去,只能引军北遁。在沈部撤离之后,新桂系方于1926年2月23日占领桂林,并留下吕焕林(滇军范石生部将)、侯砺霜收拾残局。不料李白二人离开未几,沈部二邓收拾残部四千余,竟然反攻桂林得手,李宗仁迅即令白崇禧由柳州抽调部队前去压阵,二邓见势才撤出桂林,退往山林。广西多山,清剿极为不易,二邓退入山林后,不免让白崇禧有些难以自处,幸赖白崇禧多智,散布谣言,说滇军即将入桂,到时白军将南撤云云,实际则将部队布置在两翼丘陵地带,准备伏击尾追沈军。沈军果然上当,试图追袭,反被伏兵攻击,沈军终一败涂地,自此难以翻身。
自此,在新桂系与沈鸿英的争霸战争中,因沈鸿英疑忌盟友唐继尧,试图先下手为强,反被新桂系利用,终至崩溃,新桂系于是彻底肃清了旧桂系所有人马,成为了广西新主。但是,刚成为广西新主的新桂系迅即面临滇系宿将唐继尧的侵袭,此事我们在介绍滇系时已有详述——大概是滇军两部步调不一,龙云部与唐继虞部缺乏呼应,被新桂系利用,终被各个击破,于此不再赘言。在接连击败陆荣廷、沈鸿英和唐继尧之后,新桂系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那么,彻底站稳脚跟的新桂系能做出怎样的成绩呢?当然,新桂系要想建功立业,自然还得看广东方面的情形,广东如今是个什么情形呢?
北伐梦孙中山这辈子,归结起来其实只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反清,第二件则是北伐——孙公的悲哀在于,这两件事中,甭管哪件他都做得不甚如意。就拿反清来说,虽然满清最终是亡了,但是满清灭亡真跟孙公有多少直接关系呢?在孙公直接领导的反清起义中,大抵要么是起义还没发动就提前事泄,要么好不容易发动了,被清廷三下五除二弹压下去,而真正奠定民国基础的武昌起义,实际跟孙公并没多大关系。孙公忙活了大半辈子的反清,最终天遂人愿,满清总算亡了,横竖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按说他这个反清同盟的当然领袖应该众望所归,当民国领袖了吧,结果呢,民国是建了,但大总统却姓袁不姓孙。
孙公不服气啊,于是,打从二次革命开始,便忙活起了人生中的第二件事——北伐。说实在的,北伐更是不顺心,二次革命被干了个稀烂,一生气,跑日本搞了个中华革命党,还遭到一票资深党人的抵制,好不容易趁着袁世凯新丧,北洋混乱之际跑南方搞了个护法运动吧,结果无钱无兵,最后闹到跟桂系一拍两散。不过护法战争最终还是留下了一丝火种,陈炯明拿着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二十个营的省长警备军到福建落了脚,所幸还发展起来了,后来靠着这支力量,孙公好歹是跟桂系算清了总账,先将桂系逐出广东,后又干脆连广西一块夺了,这下总算苦尽甘来了吧——当然又出事了。孙中山说要北伐,陈炯明说要安民,结果闹得相当不愉快,在邓铿稀里糊涂死了之后,最终陈炯明跟孙公翻了脸,粤军炮击总统府,把孙公逼到了永丰舰上——多年经营终又成空。同志们,要是陈炯明不闹腾,说不好孙公就联合皖系、奉系抄了直系的后路了哦,可惜啊,历史不容假设,陈炯明终究还是闹腾了。孙公无奈,只好重头再来,与皖系合作,取了福建,然后不分良莠,找了一票人,跟陈炯明算账,总算这笔账大概算清楚了,孙公重新回到了广东——可此时的孙公也没几年奔头了。
孙中山这辈子,两个字概括——劳碌,名声在外不假,但政治生涯中不是这有问题,就是那有问题,就说这北伐的事,忙活半天还是没影。也该是上天垂怜,老天也被孙公感动,觉得孙公这辈子怪不容易的,不能老让他走背字,于是,给他撮合了一段姻缘——跟宋庆龄?那用得着老天撮合吗?是苏联啦。苏联当年叫做沙俄,基本当面是人,背后是鬼的货色,在晚清那阵,没少占咱的便宜,动静虽然不大,但地就属该国占得多。如今沙俄改称苏联,也就是旧贵族被无产阶级革了命,国家变了色,那外交路线变色否?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变了,比如,苏联突然对我国分外友好,说要一文不取,互帮互助——照咱当时的实力,也就是苏联帮咱,咱没那力气帮苏联去。大家想必奇怪了,玩政治的,哪有默默奉献,不求回报的主儿?这他娘的说给谁听都不能信啊。
苏联当然不能当雷锋,中国于他而言有巨大的战略价值。苏联当时作为首个社会主义国家,无产阶级当政,在国际上是孤立的,基本上,哪哪都瞄着他,西欧那帮豪强,哪个都不是善类,哪个都对共产主义运动恨得牙痒痒,所以苏联刚成立那阵,说实在的,不容易。西方一票对手盯着已经让苏联浑身不自在了,东方也不太平啊,比如那个新崛起的岛国日本就老有可能咬他一口——早在20世纪初,为了争夺东北权益,双方不就干过一架吗?更何况如今苏联在意识形态上显得那么各色。所以,苏联上赶着来巴结中国,要来套近乎,为的是什么呢?不就为了解燃眉之急吗?中国乱,日本就得便宜,日本牛逼了,苏联腹背受敌,日子能顺溜吗?所以,苏联嘛,当时来说,帮中国就是帮自己,有个中国好歹帮他挡着点日本,他也能稍微省点心,集中精力跟西欧蘑菇。
有人说苏联不可能只需要这种战略价值?那是必然的,但问题是,至少当时的形势下,苏联还无暇顾及更多,要有狼子野心,也得是稍微太平点说了。当时来讲,苏联跟中国的瓜葛也就是外蒙和东北,但是这点瓜葛是沙俄时代就有的,谁让咱弱呢?因此,当苏联找上孙中山,谈合作事宜,说愿意帮孙公办军校,愿意资助军械帮助北伐,而且,还说要废除沙俄时代旧约,另立新约时,孙公的激动是可想而知的。孙公风风雨雨那么多年,最知道无依无傍是啥滋味,眼下有个好歹说得过去的找上门来,孙公自然表示同意了。有人说,苏联如果太平后提出非分要求怎么办?参考当年毛公的做法,大不了咱吃糠咽菜几年呗——国家统一不比什么强?只要有了统一的国家,我们还需要怕这怕那吗?
孙中山是个有经验的政客,跟洋人交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是主要矛盾,什么是次要矛盾,当然清清楚楚。如今的民国,什么是主要矛盾?当然是地方割据,军阀混战了。所以,第一位的任务是什么?当然是统一了。只要是大概其差不多能有利于统一的行动,孙中山自然会优先考虑。孙中山跟苏联的合作,还牵涉到了一个民国的重大课题——国共合作,国共合作的有关情况,教科书写的清清楚楚,也无需我来大放厥词了。总之,当时新生的中共在苏联的撮合下,与中国的老资格政党国民党进行党内合作,由是开启了——如教科书所言——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序幕,与之同时,孙公的政纲做出了重大调整,由旧三民主义变成了“联俄,联共,扶助农工”。
国共合作之后,民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黄埔军校便应运而生,为国共两党培养出了大量的军事人才,比如说在我党的十大元帅中,就有林彪、徐向前、聂荣臻以及叶剑英四位有黄埔背景,至于国民党军事高官中的黄埔人,更是无需多言。在拥有黄埔背景的大人物中,上升势头最猛的,毫无疑问是军校校长蒋介石。蒋介石的经历嘛,大家想必耳熟能详,早年追随陈其美,刺杀了陶成章,后来陈其美被张宗昌在袁世凯授意下暗杀,蒋介石失去了政治导师,于是,在孙中山那边沉沉浮浮,虽称不上不得志,但也难说得上得志。不过,孙中山对爱使小性的蒋介石倒是一直都青眼有加,尤其是在陈炯明造反后,蒋介石永丰舰赴难,更让孙中山觉得此人足信,于是,在老蒋哭哭闹闹之后,终于把黄埔军校校长的位子给了他。老蒋当上黄埔军校校长,是他在民国正式腾飞的契机——正如袁世凯小站练兵锻造了北洋系一样,而老蒋也同样锻造了属于他的黄埔系。
孙公为北伐奠定了基础,办好了军校,找好了盟友,局面大致稳定下来之后,终于1925年3月12日在北上途中去世。在孙公去世后,国民党群龙无首,于是便引发了激烈的政治斗争。先是廖仲恺遇刺,当然一如既往的有头无尾,到最后也没查出个所以然,但是基本上,右派的罪名是被坐实了,胡汉民和许崇智这政军两届的元老级人物因为牵连其中,终至下野,而这就造成了蒋汪体制的初步形成。而后,国民党一批元老级人物,因为对国共合作存在意见分歧,在1925年底于西山开会,自此自成一派,史称西山会议派。再然后,在左右激烈对峙的政治风云中,蒋介石也被卷入其中,在1926年3月20日的中山舰事件中,老蒋神经过敏,居然差点酿成激变,好在苏联高层在该问题上保持了克制,蒋介石这才保住了位子,国共合作才能继续在风雨飘摇中维持。此事之后,汪精卫赴法避祸,蒋汪体制就成了老蒋一个人的独角戏。
孙公大半辈子为了北伐而奔忙,终于好歹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为此打下了个差不多的基础,但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遗言音犹在耳,各方就为了政见权位闹了个不可开交,所谓北伐当然更是镜花水月了。但是,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很多时候不是你要去办事,而是事到了你身上,你非办不可。
逐鹿天下孙中山在世之时,虽然喊了多年北伐,但总是雷声大雨点小,除了内部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外部的问题也很现实——没人让道。要想北伐,自然湖南便是必经之路,但是孙公在世之时,湖南督军是赵恒锡,那赵恒锡是个什么情况呢?自护法战争之后,湖南便落入皖系张敬尧之手——本来还有吴佩孚待在衡阳的,但没多久玉帅就北返了,张敬尧这个人名字的意思很好,但是他愣是白瞎了他好的名字,我们电影里经常见到军阀的形象,那么说吧,用来表现张敬尧,绝对贴切。张敬尧此人,简单说,粗而且贪,除了擅长敛财,几乎一无是处。于是,当政没多久,在百姓嘴里,“张督军”就成了“张毒菌”,湖南百姓对他恨之入骨,各地士绅也频频请愿——能去的地方都去过,但是张毒菌后台挺硬,是段祺瑞的人,段祺瑞为了将他任命为湖南督军还开罪了曹锟,自然不能自己打自己耳光,于是便压了下来。上头没换人的意思,那没办法,湖南人只好自己动手,而跟张敬尧动手的不是别人,正是赵恒锡。
赵恒锡所率的民军,说实话粗看起来那完全不像支军队,手里头的武器简直是破铜烂铁,至于衣着,更不用说,但是,这么一支部队,却赶走了张敬尧——为什么呢?因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呗。且说赵恒锡跟张敬尧干架之后,湖南人民便奋勇争先,各地都是游击,而张敬尧呢,表面看起来挺牛逼,但真一打仗,就只剩下向北洋政府求援的份了。张敬尧求援,老大段祺瑞看他挺可怜,也想帮帮忙,说这事牵涉到南北之争,中央不能坐视不管云云,结果,当时的大总统徐世昌泼了盆冷水,说这事压根就是地方性叛乱,跟南北之争有毛关系,我看张敬尧能应付过来。不派兵也就罢了,北洋政府还拍去电报,说张敬尧你手里七八万人马,连几千蟊贼对付不了?亏得张敬尧跑得快,没看到这份电报,要不然吃了败仗不说,这口气都得怄死。张敬尧别的不行,逃命是一把好手,一看情况不太对头,布置老婆孩子先跑,然后见中央没动静,赶紧自己也走了。张敬尧这样的最怕死,他那么贪财,当然不愿出现“人死了,钱没花了”的窘境,于是,仗一打,想的不是如何破敌,而是如何保命,如此打仗,能赢就怪了。
如此,赵恒锡便打退了张敬尧——于是上位了?当然没有,上位的是谭延闿。谭延闿我们先前说过了,官宦世家,在辛亥革命那通乱劲之后,被推为湖南都督,后来几经波折,先是被亲袁的汤芗铭取代,后来又在护法运动中被张敬尧取代,两起两落,这次是第三起——当然还会有第三落。当时湖南军界有三股势力,分别是程潜、赵恒锡和谭延闿,逐走张敬尧之后,又紧接着三方角力,先是赵恒锡和谭延闿联合,将程潜势力搞垮,而后呢——不用说,赵恒锡挤走了谭延闿,自此正式当上湖南的老大。自民国以来,湖南便是迭遭大乱,战事频仍,民众不甚其扰,赵恒锡上台之后,就顺应民心,高举联省自治的大旗,一副我不惹你,你也别惹我的架势——从此,除了那次湖北说也要联省自治,让赵恒锡帮帮忙之外,赵恒锡真没主动打过仗,新闻里出现赵恒锡,基本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在调解其他地方的纷争,同志们,职业军人变成和事佬,容易吗?
所以呢,孙中山这个北伐之所以难产,赵恒锡就是个很大的障碍,赵恒锡为人和气,又颇得民心,孙中山在那碰足了钉子——但是还不能怎么样,赵恒锡这样的,你要讨伐他也师出无名。情况很明显,只要赵恒锡在湖南一天,广东方面想北伐,就得再等等,想让赵恒锡卷进这些是非中,那是门都没有——除非赵恒锡下台。我们说历史就是这么奇妙,就在广东方面初步摆平各方面的乱子后——东征陈炯明获得成功,杨希闵和刘震寰的叛乱也被摆平,广州商团事变同样被黄埔学生军搞定,湖南就相当应景的乱了,而这一乱,赵恒锡也就牵连下台了。
湖南这乱子,焦点人物是唐生智。唐生智也是官宦之后,他老爹当时在赵恒锡手下当实业司司长,而他自己更是在28岁之时就成了师长,仕途不可谓不得意,但是唐生智大概也是得志太早,颇有些少爷习气,总的来讲就是不愿吃一点亏。当时湖南有四个师,各师都有自己的地盘,第三师师长叶开鑫当时有块地盘是洪江——这地方是贸易关卡,很有些油水,赵恒锡也会做人,知道叶开鑫占了便宜,为了平衡关系,每年还让叶开鑫拿点钱出来。大家说,赵恒锡做到这份上,还能咋样?唐生智他就愣能无事也生非。起由是唐生智想扩军,当然需要钱,于是找叶开鑫要,如果别的事可能叶开鑫也就送个人情,给他了,但是牵涉到扩军,那直接影响叶开鑫在湖南的地位,他当然不愿给,小唐就很不高兴,吵着嚷着说要跟叶开鑫换防区。同志们,唐生智这叫无理取闹,叶开鑫给你,那是人家大度,不给你,那不正常吗?本来就人家的东西啊。得,现在搞这样,成了叶开鑫该他的,湖南是他唐生智一个人的,不顺着他就不行——这叫什么事?
如果光是吵闹也就罢了,少爷嘛,都有点小性,过了也就完了,问题是,唐生智这位少爷耍小性还没完了,不依不饶起来。当时赵恒锡也是想息事宁人,大概差不多就得了,对吧,于是请唐生智到长沙去面谈。赵恒锡一番好意,结果半道节外生枝,唐生智有个唯恐天下不乱,人品差到一定程度的老师,给小唐写了封信,大概意思是,赵恒锡没安好心,你要去长沙,一准儿有去无回,小唐本来都快被赵恒锡的说客说动了,一听这话,内心也有些猜忌,居然就不想去了。不想去就别去呗,横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各让一步,事儿也完了,但是呢,唐生智居然越想越火大,觉得自己受了气你赵恒锡不向着我也罢了,怎的还要暗算我?天地良心,赵恒锡对小唐算是仁至义尽了,这次请他去长沙,真的就是调解——赵恒锡在民国本来也是以调解闻名的,结果呢,小唐居然对待几不薄的赵恒锡一点信任都没有,居然听信了无端谗言,然后居然要逼赵恒锡下野。
出了这情况,湖南眼看就是免不了一场大战,而且,小唐孤家寡人,也没啥优势,但是,赵恒锡真是佛性,人家爬到他头上了,他居然都能忍,居然就以不愿三湘百姓遭此荼毒为由,自己选择离任下野。赵恒锡是忍了,但是有人却不愿忍,这人是吴佩孚。吴佩孚按说跟赵恒锡政见分歧很大,应该敌对才是,但是,患难见真情,当日吴子玉因冯玉祥倒戈事遭遇挫败,直系一帮人跟避瘟神似的避他,最后收留吴佩孚的,恰是这位与其政见南辕北辙的赵恒锡。吴子玉这个人虽然史书对他评价不高,但在我看来,他是在这污浊的政界难得的清新空气,为人虽然耿介,但讲义气,重感情,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爷们。吴子玉见赵恒锡被唐生智这么赶走,也想帮朋友出头——事后来看,吴子玉这次出头直接敲响了他政治生涯的丧钟,于是,就准备动手。李宗仁在回忆录里说吴佩孚是先借唐倒赵,然后又出来倒唐,总之把子玉说成了内藏机心的奸雄,但是呢,以我对吴子玉性格的认识,他要但凡是个奸雄,也不至混到后来那个份上。
可悲的是,吴子玉终究判断错了局势,他认为湖南是他的成名地,别人搞不定,他出马,肯定手到擒来——即便当时吴子玉大股兵力还在南口跟冯玉祥国民军较劲。但是,湖南这地方是那么好管的?如果吴佩孚不理睬,唐生智那么大野心,最后可能成个唐继尧式的人物,至少不会那么轻易就投奔国民党,但是玉帅这一插手,唐生智自知不敌,自然只能也赶忙找个帮手,于是,湖南就自然成了南北争夺的中心,于是,所谓北伐的借道问题也就不复存在了。大家想必疑惑了,说我这两节在这讲有的没的,一会广东,一会湖南,说了半天,但这跟广西有啥关系呢?大家想想,如果唐生智要求援,他会找谁呢?这不得了?
妾有意而郎无情当然,唐生智要求援,地方只有两个,要么广东,要么广西,他找的是广西。唐生智的对手是直系宿将吴佩孚,那真是大人物,且不说他牛逼的时候是如何一跺脚民国就能地动山摇,就说这国际观感,同志们,他是中国人里头第一个上时代杂志封面的。不是我崇洋媚外,说上时代杂志就怎么地,但是大家想,当时中国的政治人物在西方人眼里是啥概念?自晚清以来,不就是一群吃了败仗,然后点头哈腰的奴才吗?吴佩孚能作为第一个登上时代杂志的中国人,这就说明西方人认为他很特别,某种意义上说,吴佩孚改变了西方人对中国政治人物自晚清以来的观感,大家想,吴佩孚能是个凡人吗?唐生智要对付这么个人物,为啥去请的援兵却是名不见经传、前几年才算是在广西打出了名头的李宗仁呢?当然,当时的广东,也确也没有能跟吴佩孚相提并论的人物,但是,好歹孙中山曾经名扬天下,虽然新丧,但一帮继业同志还在,唐生智为啥不找他们去呢?好歹看起来也才像同一个当量级的对手啊。
其实要说也简单的很,因为当时的广东,有两个唐生智这辈子都不想见到的人,一是程潜,二是谭延闿,这俩都是革命党元老级人物,在广东也是说得上话的,然而他们为啥作为湖南人,却如今在广东讨生活呢?你以为程潜和谭延闿愿意这样吗?还不是被排挤的?被谁排挤的呢,自然是赵恒锡,而当时在赵恒锡手底下出力最多的人是谁呢?不巧的是,正是小唐。所以说,虽然看起来广东的国民党能跟吴佩孚对上牙,但由于唐生智跟程谭二人的历史过节,他要求援,也只能去找广西那几位名气不甚大,资历不甚深,实力未可知的小年轻了。但是问题也来了,新桂系这几位才刚刚冒头没多久,他们有这个胆子跟吴佩孚这样的元老较个高下吗?有句话叫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不是有没有胆量的问题,而是巴不得如此的问题——李宗仁早他娘的就想好好干一场了。
其实早在赵恒锡在位的时候,就对新桂系这几位有所关注了。以前旧桂系的时候,那帮人跟他还挺对路,有一阵谭浩明也说要联省自治,加上旧桂系跟广东关系也差,赵恒锡觉得挺安全,甚至陆沈之争的时候,他还有闲心去调解纷争,然而,新桂系这一出来,赵恒锡就觉得不对劲,因为这帮年轻人非但是跟广东关系亲密,而且眼见也不是有一亩三分地就能知足常乐的人。赵恒锡觉得不对劲,就派了个说客,广西人叶琪,在湘军当差,回去跟新桂系沟通沟通,是不是大家伙一块搞自治。叶琪人是回去了,但不是他去游说新桂系,而是新桂系游说他,甚至广西的报纸还说他是唐生智的说客,说是一块革命的,甚至还跟广东来的汪精卫、谭延闿在梧州会过面,然后甚至还跟着白崇禧一块去了广东,见识革命去了。新桂系这个态度是明摆着的,满脑子想的都是搞出点事来,他们不是怕出事,他们怕的是不出事,有事才好呢。李宗仁这心里早就过了几百个过了,赵恒锡这老不死的,老挡着我们的道,还是唐生智年轻气盛,将来或许可以利用,因而,当唐生智来求援的时候,李宗仁根本就没琢磨琢磨自己到底实力够不够,直接就答应出兵相助,先派了钟祖培带一个旅过去,然后自己跑广东游说去了。
李宗仁去广东,当然是希望他们跟自己搭伙干,但是他跑到广东一看,他娘的革命大本营这革命的气氛还不如他们广西呢,这叫啥事?广东方面确实也有难言之隐,自孙公去世之后,正如前文所叙,左右两派可是斗了个不可开交,如今主事的蒋介石前不久刚卷入中山舰事件的漩涡,气还没喘匀呢,要让这帮自己都不知道哪天就出点事的人来北伐,来革命,确实不容易。李宗仁刚去广东,老朋友李济深就跟他说来的不是时候,广东可正乱着呢,你来叫他们北伐,基本上,希望不大,当时李宗仁心就凉了半截——李宗仁敢那么冒冒然就跟吴佩孚为敌,想的就是两广合作啊,如今听说两广合作北伐有困难,那他的这出戏怎么唱下去?李宗仁也没办法,既来之,则安之,好歹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广东方面,要不然他出兵湖南之后,局势根本就没法收拾了。
第二天李宗仁就见到了传说中的蒋介石,当然,要北伐,先得说动老蒋,李宗仁啰啰嗦嗦说了一堆,总结起来,就是北伐正当其时。理由有三个,说第一,吴佩孚的主力正在华北跟冯玉祥的国民军纠缠不清,此时两湖兵力相对空虚,如今又正好湖南有乱,趁此良机增兵湖南,续至湖北,则大局可定;第二,广东是富庶繁华之地,不宜养兵,说在广东的龙济光、莫荣新、陈炯明、杨希闵之流以前都是能战之将,但在广东这温柔窝里一泡,便不复能战,说为恐将来师老兵疲,因宜尽速出兵,早定大局;第三,当然是如今我的情况啦,我的兵派出去了,跟吴佩孚的梁子结下来了,已是骑虎难下,你要不帮忙,我咋办?分析了这么一堆,老蒋也说李宗仁分析的很有道理,但是呢,他又含含糊糊,大概意思就是你的想法没问题,但我要实际操作,有问题。老蒋这么一说,不用说,对态度激切的李宗仁而言,又是一盆冷水。
李宗仁当然没闲着,把需要见的人见了个遍,比较关键的人物自然是程潜和谭延闿。按说湖南出了乱子,这俩湖南出来的,不正好吗?结果呢?李宗仁说他已经把唐生智策动起来革命了,我的兵也派出去了,两位好歹帮帮忙?谭延闿这个人是老狐狸,说的委婉一点,说唐生智这人恐怕靠不住了吧。有人说了,谭延闿这也叫委婉?——看完程潜说的,就知道他确实委婉了。程潜怎么说的?程潜说唐生智这个货当年联合北洋军阀来干我们,如今好了,他倒霉了,吴佩孚要干他了,然后你说我们救他去?他娘的,等吴佩孚把他搞定了,我们收编他去差不多。这俩的意思,反正就是帮谁的忙也不能帮唐生智,他们还恨不得唐生智早日完蛋呢。李宗仁当然不愿放弃啦,又啰啰嗦嗦分析了一大堆,但是呢,再怎么分析,也不能把这俩对唐生智的怨恨给分析出去,最后免不了又是一盆冷水。
接下来李宗仁见的是苏联顾问鲍罗廷,鲍罗廷倒是不错,给李宗仁讲了一大堆革命的大道理,李宗仁大家也知道,文化程度不深,听鲍罗廷这番话倒还挺有兴味,但是呢,鲍罗廷说了这么一堆之后,切到关键话题,说要北伐了,鲍罗廷又开始说什么革命基础不够啦,说广东尚需准备啦等等,总之,不去。大家想必知道我要说什么了,没错,又是一盆冷水啊。最后兜兜转转,大人物见了无数,大抵情况便是如此,大家的态度嘛,都不是很积极,各有各的小算盘。所以,李宗仁就要空手而回?还算好啦,我们说李宗仁总算在广东还有朋友,没别人,正是李济深。李济深手里头有兵,是第四军,第四军在北伐时期,那叫一个如雷贯耳,绝对是支广东方面的劲旅,能稍微比比的也就是第一军,李宗仁在碰了一鼻子灰之后,试探性的问问李济深,说情况是这么个情况,老兄你帮帮忙?能否抽两个师来?李宗仁这真就是随便问问,没想到李济深能答应,结果,李济深真他妈够朋友,二话没说,说没问题。李宗仁又说那明天开会讨论,你得帮忙哦,李济深说,这还有啥好说的,咋俩谁跟谁?
李宗仁在广东见到了一大帮嘴里高唱革命的所谓大佬,结果呢,一个个畏首畏尾,在这个北伐的问题上,就是给不出个痛快话,诚可谓是妾有意而郎无情。还算好的是,总算李宗仁也是没白来一趟,最起码广西老乡、第四军军长李济深同意帮忙了,但是呢,大家也知道,李济深虽然当时在广东说话也算有分量,但毕竟势单力孤,就凭他一个人,能把这帮态度模棱两可的大佬说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