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墙出国、精神返乡
墙内的人想走出去,墙外的人却越来越多地往回走。微信的影响力已经跨越国界,成为全世界中国人和海外华人的信息中转站。
身在旧金山的中国移民同样习惯看微信公号上的新闻和抖音视频。这为他们提供了方便沟通、抱团的工具,和国内保持紧密联系、让自己和国外陌生世界保持距离的生活方式。在国外生活的中国人,可以越来越轻易地维持在国内的信息习惯,带墙出国、精神回乡。而这甚至会在长期影响到当地华人群体的政治观点和选票流向。
曾在加拿大读研究生和工作的Joanne,于2013年在国内家人的推荐下开始使用微信。也就在那时,这个工具也开始在多伦多的华人社群中流行开来。现在Joanne微信上有1000多联系人,800多是当地华人。
“我刚到加拿大时,开始熟悉这个国家,开始99%都在依赖中文媒体,”Joanne回忆说,朋友圈和微信公号曾是她主要的新闻来源,很多多伦多华人会订阅“加国无忧”、“约克论坛”、“加拿大都市报”等微信公号。
直到2016年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前后,她突然意识到这里的问题。“我平时也不太关注这个事情,中文圈说川普怎么厉害,为了美国鞠躬尽瘁。当我现实生活中和(国外)同事聊天时,他们觉得川普是个很糟糕的人,会有第三次世界大战会发生……这个场面蛮魔幻,我觉得很困惑,发现自己的观点怎么跟大家不一样,意识到不能看一个圈子里边的东西。”Joanne开始主动做出改变,甚至报名参加了媒介学者方可成组织的线上课程,学习读外媒,关注更多的当地报导。
一个典型的案例是,一个上海公众号炮制的一篇关于大麻的谣言文章曾引起大洋彼岸华人的恐慌。2018年,加拿大宣布大麻合法化,一个名为“魔都囡”微信公号发布《你绝对想不到加拿大的大麻合法化会坑掉多少中国人的一辈子!》一文,文中提到大麻合法化之后,小孩子可能会误食在超市买到大麻巧克力,或大人不小心带了大麻枫糖回国被捕。微信平台后来对此文做了辟谣。
“到现在,他们很多本地(华)人还是会拿这个文章,说加拿大政府大脑有问题,”Joanne说,“这些人很多也是在多伦多比较好的大企业工作,跟英语能力没多大关系,不少是大学毕业生、研究生,20多、30多出头。”
上世纪80、90年代,中国留学生和新移民在融入当地时,都会面对相当大的压力和困境,但随着互联网的普及,回到中文信息圈子变得越来越方便。居住在加拿大、曾在数家互联网公司工作的昌西表示,以往虽然一直有为语言能力受限的当地华人提供的中文信息媒体,但微信的出现才带来了根本的变化。
“以前不可能在一个网站和一个app里完成所有事情,你的英语再不堪,也不能只看中国城的一个网站。之前你去办驾照,总得去交通部的网站上去看吧,很难在一个app上做完所有的事。现在发现微信朋友圈有驾校的教练、有做贷款的、有保险、有房屋经纪……能解决所有以前要去别的地方解决的问题。”他说,“有点未来世界的感觉。”

2020年4月13日,武汉市的地铁有一名戴著手套的人使用手机。摄:Hector Retamal/AFP via Getty Images
逃离的局限
令人觉得尴尬和沮丧的是,一个呼喊着“到墙外去”的倡议却无法在“墙内”发声。信息最应到达的地方,最难达到,这也是在墙外为墙内人写作、推广翻墙一直以来面临的死结。
行动的倡导者也清晰地意识到这点。“文宣中国”成员蜡烛说,李文亮的头像除了在海外华人的纪念活动中被张贴出来,在线下没有任何大型宣传。
“我们一个民间的文宣组,也暂时没有有效的办法去突破,有时也会令群友产生悲观情绪。”
“数字移民”博客主Bates也表示,其网站70%的访问来自谷歌,向未使用代理的用户提供技巧的模式落败。
墙外中文网络内容的同质化和极端化是另一个困扰。以Twitter为例,这一平台已经成为海外异见分子、批评政府的中国学者和不满现状的中国大陆普通用户公开发言和讨论的最后避难所之一。尽管难能可贵,但相比早期未被封锁之前的多种话题、各路人马热火朝天讨论的情景,已经大不如前。目前Twitter上的中文内容高度政治化、自我重复、边缘化。Telegram的中文内容有类似问题,反共、技术化和安全性讨论占比大,对于试水墙外的新手来说相当不友好,甚至会吓退新用户。
“逃离微信”的倡议者们也意识到这点,希望能够丰富墙外中文互联网的内容。“产品质量方面,抛开政治审查所造成的屏蔽和删帖不谈,微信公众号的文章多元化、有趣、能激发非常多的作者对广泛话题的创造力。Telegram的中文频道内容还有很大提升空间。”蜡烛说。她表示通过逃离微信的活动,鼓励更多的人来进行多元化的创作和讨论,也有了一些成效,例如看到最近有新成立的读书频道、非官方的豆瓣文艺频道、游戏群组等。
“一天世界”的博主李如一认为,逃离微信的目标不应该是让中国人完全不用微信,而是向大家说明微信和其所代表的背后更大的问题,鼓励每个人找出适合自己的对策。具体包括:如果公司强制要求(只在工作中用微信),私人通讯选取其他工具例如Telegram, iMessage, Signal, Wire等;尽可能把每条信息写长,不要拆成几段,这样会减少发消息的频率,无形中减少了打开微信的时间;不使用朋友圈,不看微信公众号,等等。
“我觉得在亲友间提出逃离微信的倡议,并且和她们开始讨论为什么要和别人不一样的问题,就已经是功德。随着这种讨论的日常化和深化,我相信会有更多人看到逃离微信的必要。” 李如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