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一点写一点,写完的时候再转到文学区(如果有写完的一天)

三年前,我和父亲风尘仆仆地伫在柏油路旁边的土地上,张望着远方的马路。父亲手里提着一个红色格子的大包裹,里面装着我的棉被和床单。整个巨大的包裹由一根很窄的提绳维持着重量,似乎人一个转身,包裹和地球重力的对抗就要崩溃失败。我背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书包边缘和底部都开了线,有一次我放学回家,崩出来的线头被土路旁边的灌木丛勾住,走了很远才听到线被不断抽出的异响。等到家后翻过来一看,书包底部已经剥出一道疤。

我父亲是四十多岁的农民,脸上的皱纹像地里的田垄一样深。皮肤早成了深黄色,干巴巴的,穿着酒红色条纹的短袖衫,尘土和汗水混成颜料,把白色的条纹涂成了灰色,又把酒红色涂成了更深更棕的颜色。他头发很短,短短的硬茬。人很瘦,手臂上的静脉突出来,手背上更是一道道矮山脉纵横交错。下身穿一条军绿迷彩长裤,裤腰内侧有条松紧带。他就穿着这一套,清晨在灶上热碗剩粥,馒头和咸菜,然后叼着旱烟,嘟隆隆地给拖拉机点上火,嘟隆隆地开去田里了。不去田里的时候,父亲就骑着电动车去县里。广有县很大,是市里最大的县城,可我们说 “县里”的时候,指的只有那一条约一公里半的商业区。商业区里有几个三四层的购物中心,外面挂着褪了色、蒙了灰的喷绘布广告,有的已经裂了,可上面明星代言人的巨像还在自信地微笑。其他地方是装修得很草率的店铺,大多是喷绘布招牌,偶尔有塑料板立体字的招牌,洗车中心爱用。这条街跑货车,长期尘土飞扬,洗车中心们天上挂一个横着的店牌,地上立一个竖着的店牌,两个都落满了灰。父亲去县里,回来的时候,车把上往往挂着一袋烧鸡,有时是怒气冲冲的活鸡,头转来转去的,就算头朝下,两只腿又被绳子系在车把上,头还是转来转去,贼头贼脑的。

村里的中午很安静,偶尔有汽车或三轮车驶过。我家养一圈母鸡,中午时母鸡卧在地面的凹陷处和树荫处,间或发出困倦的哼哼咯咯声。父亲躺在炕上睡午觉,我坐在另一屋的炕上看漫画和小说。后来上了高中,高中在县里,离我家很远,于是我就寄宿,中午不能回家。我和父亲站在尘土飞扬的马路边等待的时刻,就是我要去县里高中上学的时刻。我和父亲都苦大仇深,一言不发。父亲不同意我高中辍学的野蛮想法,吵起来后曾几次发生暴力冲突。他固执得荒唐可气,把读书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就好象指望砖墙缝里的蜈蚣能长成龙。

那一天,我们沉默地等着去县城的客车。远远的,一辆淡绿色的大车出现在视野里,从黄灰色的尘烟里冒出来。客车的绿色越来越鲜亮、越来越深了,紧接着飞速地变大变高,几乎是一瞬间就停到了我和父亲跟前。我们提着行李走进去,扔在最后面的过道。大巴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

汽车在马路上嗡嗡地前行,一路上飞过一块块绿色的麦田。

作者 于 2021年6月10日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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