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 在小组 2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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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刘慈欣 反共复民
    刘慈欣   在小组 2047 回复文章

    ==== 阿 拉 斯 加 ==== (康 复 俱 乐 部)

    @didididi #10546585 关联上去以后,旧账号的密码就变成新账号的密码了。你用新账号的密码登陆旧账号的试试。

  2. 刘慈欣 反共复民
    刘慈欣   在小组 2047 回复文章

    支黑开始大规模入侵编程随想评论区了

    这个人怼了五毛,却被骂支哪蛆:

    匿名2020年9月1日 下午5:58:00

    五毛真是太弱智了,弱智到连我家里八岁的儿子都知道这是中国五毛

    回复

    匿名2020年9月1日 下午9:07:00

    支蛆真是太弱智了,弱智到连我家里三岁的小狗都知道这是支那蛆蛆

    匿名2020年9月1日 下午9:16:00

    楼主真是上演了支那蛆的丑陋一面,你居然训练你的八岁儿子在互联网日以继夜的抓五毛,如此剥削你的后代,简直是蛆都不如!你儿子将来必将把你烤熟!

    或者它根本就没有儿子,是个断子绝孙蛆。

    这是“支黑其实是高级五毛”这一推断的一大有力证据。

  3. 刘慈欣 反共复民
    刘慈欣   在小组 2047 发表文章

    支黑开始大规模入侵编程随想评论区了

    如题,他们一边鼓吹大规模屠支排华一边骂编程随想是五毛大外宣:

    匿名2020年9月1日 上午12:43:00

    编程的脑残粉就剩下几个傻逼了,抢位置占坑不拉屎的

    匿名2020年9月1日 上午12:56:00

    非常可惜,全面排华开始,支那贱畜都死光了,傻逼博主却在接代理和玩浏览器,它只剩下这两个业余爱好了

    一个都不能留2020年9月1日 下午2:17:00

    消极自由:彻底隔离支那,把支那与世界隔绝——疫情不会传播。

    积极自由:彻底灭绝支那,把支那从地球铲除——疫情不会出现。

    匿名2020年9月1日 下午2:18:00

    灭绝支那贱畜,一个都不能留,是每个人都义务,确保地球安全与自由。

    匿名2020年9月1日 上午1:04:00

    编程随想就是典型的高级维稳工具,专业口炮放屁,你的博客就是对 Tor 不友好的网站,你会为了读者向Google反馈问题吗? 并不会,它绝不在乎你们的死活,所以假想的支那民主化之中不会有编程随想,而编程随想在不停的帮倒忙,企图让围观群众玩浏览器,接代理,而把精力从反共转移

    匿名2020年9月2日 上午1:16:00

    骗蛆随想已经黔驴技穷,骗不来啦,所以写些垃圾文章来忽悠,搞不好它自己就在记录读者名单,抓读者吃人肉。

    匿名2020年9月1日 下午12:10:00

    不只是五毛,支那蛆是得集体灭绝的,一个都不能留。大家都在加速,只有编程随想蛆在减速,可想而知谁是罪魁祸首

    之前根据BE4的分析,支黑极有可能是高级五毛,专门用来丑化反贼群体,并把吃瓜群众逼到共产党那边。现在他们大规模涌向编程随想评论区,看来BE4的分析是对的。

  4. 刘慈欣 反共复民
    刘慈欣   在小组 2047 回复文章

    ==== 阿 拉 斯 加 ==== (康 复 俱 乐 部)

  5. 刘慈欣 反共复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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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渤海水入新疆,实现改善新疆生态环境的目的,同时加强民族团结

    @Tushkent #10269666 呀,突厥人同志来啦!你支不支持我这个改善你家乡环境的工程呢?

  6. 刘慈欣 反共复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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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渤海水入新疆,实现改善新疆生态环境的目的,同时加强民族团结

  7. 刘慈欣 反共复民
    刘慈欣   在小组 2047 回复文章

    【prepper】有没有必要卖电子设备换钱囤粮?

    你得考虑另一个严重的问题:如何保证自己屯的那些物资在危机全面爆发后不被别人抢走?

  8. 刘慈欣 反共复民
  9. 刘慈欣 反共复民
    刘慈欣   在小组 2047 回复文章

    引渤海水入新疆,实现改善新疆生态环境的目的,同时加强民族团结

    @一只雞兒 #10181311 我计算过,每年的能耗只相当于半个中国的年发电量,而且往高处泵水的效率至少有60%,未来随着技术的发展,水泵的效率会更高。

  10. 刘慈欣 反共复民
    刘慈欣   在小组 2047 回复文章

    引渤海水入新疆,实现改善新疆生态环境的目的,同时加强民族团结

    @一只雞兒 #10175558 放心,核聚变不会产生二氧化碳。而且,这项工程会显著增加西北的绿地面积,反而还有利于减少全球变暖。

  11. 刘慈欣 反共复民
  12. 刘慈欣 反共复民
    刘慈欣   在小组 2047 回复文章

    【新人报道】嗨!大家好这里是热血萌二阿尔乔姆!

    老板,一碗粉蛆姨蛆汤要多少子弹?

  13. 刘慈欣 反共复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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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渤海水入新疆,实现改善新疆生态环境的目的,同时加强民族团结

    新疆面积超过166 万平方公里,约占全国面积的1/6,是我国面积最大的一个省区,“地均生态环境用水量”为全国所最低。塔克拉玛干沙漠平均降雨量只有11 毫米,罗布泊地区空气湿度经常为零,由于干燥少雨,这里成为我国四大沙尘暴源地之一。新疆恶劣的自然环境又造成了当地各民族生活条件艰苦的问题。在这种背景下,由于各种资源严重分配不均,民族矛盾越来越激化,致使新疆大大小小的冲突不断。所以,如果能顺利解决新疆缺水的问题,能否一定程度上改善新疆的生态环境,同时缓和日益紧张的民族矛盾呢?

    所以,在这种背景下,从别处调水便是解决新疆水资源缺乏的一个重要途径。但是,淡水资源是有限的,你从别处调水,会损害调水地的利益。而海水则是无穷无尽的,所以调取海洋水便是非常合适的途径。不过,众所周知,海水中含有大量金属盐类,无法被直接利用,所以必须经过淡化处理。而现在,经过了100多年的发展,海水淡化技术已经非常成熟,现在有多种成本较低的手段已大规模投入使用。同时,海水淡化过程还能产生大量的食盐等副产品,这能够收回其成本。

    2010年11月5日,在乌鲁木齐召开的“陆海统筹海水西调高峰论坛”上,有专家提出了“海水西调,引渤入疆”的设想,即将渤海之水引入新疆以解决新疆缺水和土地沙漠化问题。这一方案由于其大胆的设想和美好的前景,一经提出就引起了全国各界的广泛论,引发了许多争议,也遭受了诸多的质疑。其中最大的质疑便是成本问题。该工程需要消耗大量的电力,这是现阶段发电能力无法承受的。其次便是环境问题,将渤海水直接引入新疆可能会加剧新疆土地盐碱化。因此,目前为止,该工程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

    不过,现在看来,这项工程离实现越来越近了。核聚变技术的突破,意味着未来人类将拥有几乎无限的能源。而且核聚变产生的大量废热也能用来海水淡化。更重要的是,海水中还有大量核聚变的燃料,例如重水和锂。而海水中提取这两种物质的技术现在已日趋成熟。所以,核聚变技术成功后,我们甚至可以将海水淡化后送往新疆,也将解决该工程可能带来的环境问题。而且,核聚变带来的无限电力还能让该工程规模扩大,大到可以让万吨巨轮从渤海开到新疆,同时给新疆带来一条新的交通要道。

    所以,我的设想是,在天津建设一系列海水淡化厂和核聚变发电厂,同时在永定新河和永定河的河道上修筑一系列的梯级泵站,将淡化后的海水通说梯级提水提升到海拔500米的官厅水库。接着在洋河的河道上再修筑一系列的梯级泵站,将水提到到海拔800米左右的张家口市。到了张家口市后,通过开凿运河和建设梯级泵站,将水送到海拔1500米处的黄旗海,此处为全工程的最高点,之后水便可以通过地形自然流动了。到了黄旗海后,开凿运河,将水输送到内蒙古的岱海,接着继续开凿运河,经过包头和呼和浩特这两个大城市,进入河套平原的乌梁素海。运河在巴彦卓尔市流出河套平原后,将迎来全工程的第一个沙漠:乌兰布和沙漠,运河将穿过这篇沙漠,进入已经干涸的青土湖湖床。青土湖本是甘肃境内最大的湖泊,由于上游修筑了亚洲最大的沙漠水库洪崖山水库,于1959年完全干涸,而渤海水的引入则将在次给这个湖泊带来生机。然后,沿着河西走廊开凿运河,经过金昌,张掖,酒泉,嘉峪关这几个重要城市,最后在玉门关市注入疏勒河,利用疏勒河的河道流入罗布泊,给罗布泊带来大量的水源。在这一系列工程完成后,还可以在罗布泊的北面开凿一条隧道,将一部分水引入土哈盆地的艾丁湖,利用接近1000米的落差进行水力发电,同时将另一部分水通过管道或明渠引入准噶尔盆地的玛纳斯湖中,给新疆北部送去水源。

    该工程将建立起一条从渤海湾延伸到新疆的大型运河,沿途穿越5个湖泊,10个大城市,给当地带来巨大的生态效应和经济效应。同时,该运河能够通行大型船舶,因此能作为一条联通多个大城市的交通要道。最重要的是,大量的水资源被送到了缺水的新疆和甘肃等地,这能显著的改善当地干旱缺水的现状。而水蒸发后形成的大量水蒸气又能显著增加当地降雨量,最后明显的改善当地的生态环境。同时,由于当地生态环境的改善,人民的生活水平也会大大提升,这也将改善西北地区日益紧张的民族问题。

    所以,未来这项工程一旦建成,便会给整个中国带来巨大的好处,我非常期待这项工程能够变为现实。

  14. 刘慈欣 反共复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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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有人搬运翻车新闻吗?

    通音宽衣在搬运,不过是不定时搬运,你要定期搬运的话可以去找他协商。

    至于怎么分段,按两次回车就行。

  15. 刘慈欣 反共复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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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幻]当墙外的人来到墙内,会发生什么:盲人乡乔治.威尔斯

    这篇写于150多年前的小说,却十分恰当的表现了墙国的现状,真是引人深思。

    以下为正文:

    在厄瓜多尔境内,距津布拉左三百多哩,距科多帕希雪原一百多哩的安第斯山脉广袤的荒原中,有一个与世隔绝的神秘山谷,盲人国。许多年前,这山谷与世界还有一条唯一的通道,只要有人能穿越那骇人的峡谷和覆有坚冰的山路就能进入山谷的平坦草原中。而几个为了逃避西班牙恶魔般统治者的贪欲和暴政的秘鲁家庭,拖着不少半大的孩子,真的来到了这里。后来明多那巴火山惊天动地的持续喷发了十七天,史书上说当时基多市(厄瓜多尔首都)正在夜晚。整个亚瓜奇的水都沸腾了,到处漂浮着死鱼,甚至圭亚奎也是这样,太平洋沿岸的山崖都一片片地崩塌了,山上的冰雪迅速融化而形成洪水,而老阿劳卡山顶部的整整一个边在轰鸣声中倾塌下来,从此永远隔绝了探险者们去盲人国的通道。

    当世界在天翻地覆之际,最初的建设者中有一位却在峡谷的另一边而再也无法回去了。他只好忘了他在那儿的妻子儿女以及朋友们和所有的财产,而在外面的世界中重新开始生活。没多久,他病了,成了盲人,最后死在命运的惩罚中。但他所讲的故事产生了一个传说,今天还在安第斯山的考迪雷拉地区流传着。

    他讲述了自己从那个幼时随着骆马和一大包工具迁徙进的山谷中出来冒险的原因。那个山谷,他说,有着人们心中所向往的一切——甘甜的水,丰美的草场,怡人的气候,褐色土壤的肥沃山坡上缠结着生满了可口浆果的灌木丛。山谷的一边是大片悬挂着的松树林,挡住了高处积雪可能造成的雪崩,另三边高高的顶上是巨大的积满冰雪的青灰色石崖。融化的冰雪并不冲下山谷而是流向更远的山坡,只是偶尔有冰块落在山谷的边上。谷中既不下雪也不下雨,但充足的泉水浇灌了富饶的青青草场,并滋润了整个山谷。创业者们干得着实不错,牲口们也繁殖的不错,但一件事破坏了他们的幸福,而且是很严重的破坏。一种奇怪的疾病降临到他们身上,使所有新出生的孩子和一些更大点的孩子都瞎了。他冒着疲累艰险从峡谷中出来,正是为了寻找什么咒语或解药以治疗这种疫病。在当时的年代,在那种情形下,人们是不会想到什么病菌和传染的,而只会想到罪过。他认为原因必定在于移民时没带上祭司而进入山谷后又没有建造一做庙宇。他想在山谷中造出一座漂亮而又经济实惠的庙来,供上诸如赐福之物、神秘的徽章之类的圣物以有效地促人忠诚,使人祈祷。

    他钱包中有很多当地产的白银,他说那是为了买到能治病的圣物而大家凑起来的钱和首饰,在那里并不需要这些玩意儿。我能想象出当时这个晒得黝黑、一脸焦急与憔悴、帽檐下紧贴着发烫额头,翻山越岭而来的快要失明的年轻人,是怎样把一切告诉那些聚精会神的牧师们的,也能想象他在大灾难之前是怎样带着所找到的毋庸置疑的绝对虔诚疗法回去的,而当他面对倒塌的峡谷时又是多么惊恐万状,但我不知道他那个倒霉的故事后来如何了,只知道几年后他悲惨地死去了。这个从僻远之地来的可怜的漂泊者啊!那条原来流淌在峡谷中的溪流如今在破洞上喷涌着,而他那讲的很糟糕的可怜的故事,演变成了一个今天人们仍能听到的传说:在某个角落,有一个全是盲人的国度……

    故事仍在继续,在这些与世隔绝的人当中,疾病仍在蔓延。老人们越来越近视了,年轻人眼前只有模糊一片,而孩子们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在这个四边镶雪的盆地中,既无多刺的荆棘,又无可怕的野兽和讨厌的虫子,生活仍是非常的容易。只有那些他们从峡谷骤缩的河床中一路连戳带拉进来的骆马这种温顺的动物陪着他们。视力的衰退如此缓慢,使他们几乎意识不到自己在丢失它。他们通过不断地指引奇迹般的使几乎看不见的年轻人熟悉了整个山谷。当最后一个有视力的人死去之后,他们继续生活了下去,甚至学会了在石头炉中小心控制火的本领。他们起初过着辛苦而朴素的生活,都是文盲,只略微接触过西班牙的文明,不过他们仍保留着秘鲁祖先传统的艺术天分和哲学思想。一代代的过去了,他们忘记了很多事,也发明了很多东西。他们所来自的那个大世界渐渐变得虚无缥缈了。除了视力外,他们既强健又能干,而生育和遗传又使他们中有机会产生了一位思想家和一位领袖人物,不断地教导着下一代。两人过世后继续起着影响作用,使这个小社会不仅从成员数量上,也从质量上得到了成长,从而解决了所产生的社会和经济上的问题。一代过去了,一代又一代的过去了,从那个带着很多银子出谷寻求上帝的援助却一去不回的祖先算起,已经是第十五代了,接着不久一个人从外部世界闯进了这个社会,这个故事就是关于此人的。

    努涅兹是本地的人,是距基多市不远的一个善登山者,他航过海见识过世界,是一个古籍的读者,一个深刻而又有进取心的人。他参加了一个来厄瓜多尔登山的英国人团体,以取代三个瑞士向导中生病的一个。他四处爬了一下之后,向安第斯的第一大险峰帕拉斯科托佩托发起了进攻,正是在那儿他和别人失去了联系。这些细节已被写过无数次了,其中向导的叙述是最好的。他说了那些人是如何在几乎垂直的山路上艰苦行进的,是如何最终到达那大片悬崖的。以及他们是如何在雪中靠一块岩石的小小遮护而建起了一个过夜之所的。接着是最戏剧性的一幕,他们是如何发现努涅兹不见了。他们大声叫喊着,但没有回音。接下来的夜里他们都没睡,只是不停呼喊或吹口哨。

    拂晓之后他们发现了他跌落的痕迹,看来他的确不能发出任何回音了。他一直摔向了山东面那不为人知的地方,远远的下看,他在陡峭的斜坡的厚厚积雪上,划出一条深深的轨迹,直拖向一个可怕的悬崖边上,往下就看不见了。更远的下面,他们依稀还能看见一丝树梢,那正是那个孤独的山谷—盲人国。但他们并不知道,也没去分辨与别的丘陵山谷的层脉有什么不同。他们都让这灾难吓破了胆,下午就放弃了计划。而向导在发起另一次进攻之前也被叫离了战场。帕拉斯科托佩托峰至今未被征服,而那些帐篷也在雪中损坏殆尽了。

    而努涅兹还活着。他滑过那长长的陡坡之后又坠在一个更陡峭的坡上,掉进了一大堆隆起的雪中,他在雪堆上翻滚了几圈后就昏迷不醒了,但却一根骨头都没断。接着他缓缓滑至了一个舒缓的坡上,最后停止了翻滚,埋在了一堆松软的雪中,他迷糊中还以为自己是病倒在床上,但一个登山者的理智使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努力放松了一下之后,终于望见了头顶的星星。他舒展了一下上身,让胸口好受些,便开始琢磨自己究竟出了什么事。审视了一下全身后发现掉了几颗扣子,上衣翻过了顶,而口袋里的刀和系在脖子上的帽子也丢了。他记起了当时为了垫高自己那边的帐子而在找一块松动的石头。还有,他的冰斧也不见了。 他清楚自己肯定是摔下来了。在刚升起的月亮阴森的白光下,他仰头看了下自己“飞翔过”的距离,不由被其巨大给唬住了。躺了片刻,他茫然地瞪着那片时不时被黑暗移遮的巨大苍白的悬崖,慑于它神秘而又魔鬼般的美丽,许久之后,他终于迸发出一阵强烈的夹着笑的哭泣……

    缓过神来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已在积雪的最底处了。从现在这片月光照耀的易于攀爬的斜坡往下,他零星地从黑暗中见到了散布在岩石上的草皮。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忍着浑身关节作痛走下了那堆雪。好不容易往下走到草皮后,他一头栽倒在地面上,也不顾身边那些鹅卵石,从贴身的衣袋中取出一瓶水喝了几口后,立刻入睡了。

    在身下树梢上的鸟鸣声中他醒了,一坐起身就看清自己是那大片悬崖脚的一座小山上,下面是一条堆着滚下来的雪的沟。对面的悬崖笔直竖向天空。两面崖之间呈东西走向的峡谷间,现在满是清晨的阳光,也照亮了西面那团堵住了峡谷的塌倒的山石。他下头似乎又是同样陡峭的坡,但在沟中的积雪后他又发现了一条滴着雪水的狭窄通道,那是值得一个不顾一切的人冒下险的,爬过之后,果然比想象的还要轻松。接着他来到又一个荒凉的山峰上,爬过一块不太困难的岩石后他到了一片长满了树的斜坡上,他把脸对向了峡谷中,因为其显露出一块青草地,一瞥间还清楚地看见了几簇式样古怪的石屋。他又如脸贴着墙般爬进了些,这时阳光不再沿着峡壁下照,鸟鸣声也消失了,四周又变得又冷又黑,但远处树立的房子显得更亮了。他爬向了一个岩堆,善于观察的他从岩缝发现了一丛紧巴着石头的不知名的羊齿属植物,便挑了一株有复叶的茎咬了几口以充饥,果然有些帮助。

    中午时分他终于爬完了峡谷的咽喉,来到了平原的阳光中,全身僵硬又疲惫不堪。他在岩石的阴影下坐着又歇了会,用瓶子从泉水中灌了些一口饮尽,才走向那些房子。

    那些房子在他眼中显得很古怪,使整个山谷的样子也更古怪更陌生了。这儿地面最大的一块是葱嫩的草地上,星星点点的缀着美丽的花朵,显示出被特殊照料且被一片一片有系统的收割过的迹象,高处环绕山谷的圈水渠,浇草地的涓流就来自那儿。一群骆马在山坡上吃着恰好的草木类植物。那些看上去是喂养骆马的小棚分布在渠墙的边上,所有灌溉的细流都在谷中心汇聚成一条主流,用齐胸高的墙围住了两边。这些尤其是许多用黑白二色的石头铺成的路更使这幽僻的地方增添了几分城市色彩。路有奇怪的石栏,有秩序的通往各个方向。村中央的屋子一点也不像他所知的山村中那种用石块马马虎虎砌起的杂乱无章的房子,而是呈直线地列在异常干净的中心街道两边。每所屋子表面都是彩色斑驳,只开了一扇门哪怕在正面却没有开一扇窗。他们的色彩极无条理,上面涂的泥灰时而是灰色,时而是土褐,时而是灰蓝或深棕。正是这景象第一次使这位探险者联想到了瞎子。努涅兹暗自嘀咕:“干这活的一定瞎得像只蝙蝠”。

    他翻下坡来到水渠的尾部,那儿渠内的水喷溢出,形成了丝丝波动的瀑布流向峡谷深处,他现在能看见一些男男女女在草堆上躺着,似乎在午睡,草地远端近村的一头还躺着一些孩子。而举手之遥的地方三个人正从墙角通向屋子的小径上用车运着几只桶。他们身着用骆马皮制成的粗劣衣服,鞋子和腰带也差不多,而帽子是用背部和耳部的毛皮制成的。他们一个跟着一个地走着,走得很慢还打着哈欠,就像在晚上。他们显得如此安详而繁荣的生活和让人尊敬的外表,使努涅兹犹豫片刻之后站到了岩石上尽可能显眼的地方,张圆了嘴喊了起来,声音在山谷中回荡着。

    那三个人停住了脚,互相询问般的转着头。见他们的脸转来转去找不到方向,努涅兹便大打手势,但他们压根没看见,过了会儿反而将脸转向山右边的远端并叫喊着算是回答。努涅兹又大叫了几声,做了几下手势而不见效之后,“盲人”的想法再度浮现于脑中。他暗骂道:“这群白痴肯定是瞎子。”他徒劳地又试了几下之后,便万分恼火的跨过溪上的桥,穿过墙门直接向他们走去。这时他确定他们真的是瞎子,也想到这里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那个盲人国。随着这念头不断坚定,他心中更涌起一种强烈的,令人羡慕的冒险激情。那三人仿佛有点恐慌地紧挨着,没有看他,而是用耳朵朝向他,倾听他那陌生的脚步。他能看清他们的眼睑紧闭着且深陷进去,如同眼球已经皱缩了。他们一脸敬畏的表情,“一个人,”三个人中的一位用一种难以辨认的西班牙语说道,“是一个人,一个有灵魂的人正从岩石上走下来。”

    而努涅兹此时正像个踏上新生活的年青人一般迈着自信的步伐走近着,所有关于盲人国的传说都历历浮现于脑中,而那句古老的谚语也有节奏的不断回响在他耳边,“盲人国中,独眼称王。”“盲人国中,独眼称王。”“……”

    他彬彬有礼地问候了他们,同他们谈了起来,并用双眼打量着他们。“他打哪儿来?佩德罗兄长。”一个人问道,“从岩石下来。”“我是翻山过来的,”努涅兹插道,“从这个山谷之外人们能看见东西的国度,离波哥达不远,那里居住着数十万的人口,这儿是无法看见那个城市的。”“看见?”被称作佩德罗的人喃喃自语着“看见?”“他从岩石上下来!”另一个人奇怪地重复说。

    努涅兹看清他们的外套出奇的时髦,每件缝制的针法都不同。这时他们三人不约而同张开双臂朝他移过来,使他吃了一惊,不由向后退以躲开他们伸来的手指。“上这儿来。”他们说,并跟住他的动作而轻巧的抓住了他,随后二话不说就开始抚摸努涅兹的全身。“当心点儿!”当一个人摸到他眼睛时,他不由喊起来,并发现他们对这个有着会眨动的眼睑的器官迷惑不解,一再抚摸它们。

    “是一个陌生的物种,克莱。”佩德罗说,“摸摸他那粗糙的头发,就像是骆马的。”克莱用柔软而微潮的手捏着努涅兹那有一阵子没刮过的下巴,同意道:“和他来的岩石一样粗糙,不过也许他会变得好起来。”虽然努涅兹几乎不挣扎,但他们一直紧紧抓着他,使他忍不住喊起来:“当心点儿!”第三个人说:“他说话了,显然是个人。”佩德罗“哦”了一声,转而向努涅兹:“那么说你来到了这世界上?”“是出了这世界,跋山涉水,从那上头,那离太阳都只有一半高的地方,从外面那个大世界掉了出来,那个要十二天海上航程的地方。”

    他们似乎根本没在听他在说什么,克莱说“我们的父亲曾经说过,人可被自然的力强行造出,用一些热乎乎的东西,雾气以及腐烂之物,嗯,腐烂之物。”“把他领去见见长老吧!”佩德罗说。“先大声通知一下吧,免得孩子受惊吓,这可是件惊人的事。”于是他们一路高声喊着。佩德罗在前拉着努涅兹的手把他领向房子。他甩开了他的手说:“我能看见。”“看见?”克莱诧异道。“没错,看见。”努涅兹说着转向他,结果被桶绊了一跤。“他神智还不清醒,绊了下,还尽说些没意义的词,抓住我的手吧。”第三个人说。“随他的便吧。”努涅兹跟着他们边走边笑,心中想道,“看来他们对视力一无所知,好吧,到适当时候我会让他们了解的。” 他听到人们呼喊着,有不少聚集到了村中央的路上。因为骤然遇上那么多的盲人国居民,努涅兹比想象中的要更紧张,有点沉不住气。这地方从近处看大了许多,那些墙上的泥土则更显怪异。这群男女老幼的人围过来,有的用柔软敏感的手摸摸他,有的嗅嗅他的气味,还有的听他说的每一句话,他见到人丛中有些妇女和少女有着很甜靓的面容,不由开心起来,只是所有人的眼睛都紧闭且深陷下去。也有一些妇女和孩子离他远远的,他的噪音在这些柔和的人之中显得很粗鲁,吓着了那些妇女和孩子。三个司路者尽力把簇拥的人群排在外,并不停解说:“这可是一个从岩石上下来的野人。”“波哥达”,他纠正道:“我是从波哥达来的,翻过这山的顶峰。”

    “野人说野话。你们听见他说的吗?’波哥达’他的思维还没成形,他才刚学会说话。”佩德罗说。一个小男孩捏着他的手,调皮的模仿道“波哥达”。“哎,那是个城市,我是从人们能看见的那个大世界来的。”“他叫波哥达”,他们顾自说着。

    “他总跌跤,”克莱补充说,“在来这儿的路上就绊了两回。”“带他去长老那儿。”他们把他赶进了一间漆黑的屋子,只有屋尽头微弱地摇曳着一丝火光,人群拥了进来,堵住了一切,使屋子更黑了。努涅兹还没站稳,脚跟就一头撞到了一个坐着的人的腿上,手臂还顺势打在了某个人的脸上。他感到了那软软的反冲,并听见了愤怒的叫喊,接下来便不得不挣扎着应付那些七手八脚想按紧他的人。这是场一边倒的战斗,他稍微了解了一下力量对比,就明智的安静下来。“我摔倒了,”他解释道,“在这么黑的地方,我可看不清楚。”一瞬间周围的人都停下来想弄明白他所说的话,不久克莱发话了,“他刚出生不久,走路摇摇晃晃,话里尽夹些没意义的词。“别人又开始叽里呱啦起来,他几乎听不懂。

    “我能坐起来嘛?我不会再反抗了。“他们商量了一会,同意他起身。一个苍老的声音开始询问他一些问题。努涅兹试图向这些坐着的盲人国长老解释他所在的那个大世界,高山、天空、视力及此类“奇异之事”,结果是白费劲,他们根本不相信他们所说的,甚至有很多词听不懂。这可是努涅兹绝对没想到的。他们自从与世隔绝,并变成盲人以来已经经历了十四代人,一切与视力有关的东西的名称都消失或更改了,关于外部世界的一切也消失或变成了童话,他们不再关注岩壁之外的任何事物,他们之中的天才开始对这些流传自还有视力的先人的零碎的传统及信仰产生了疑问,并把它们误认为是些荒谬的幻想,而另外给予了颇有条理的解释。他们的想象力随着眼球一起萎缩了,同时另一种新的想象力却随着耳朵和手指变得更灵敏而得到了增加。努涅兹渐渐意识到了这些,于是他所说的奇迹,他令人尊敬的祖先和天赋的视力都成了子虚乌有之物,而他对他们解释视力所做的无力尝试也被当作是因为刚诞生且理智不健全从而解释事物辞不达意。他退却了,转而聆听他们的教诲。最年长的长老向他阐明了生命、哲学及地理方面的常识:这个世界(指他们的山谷)最初是岩石中的一个空穴,接着产生了早先的无触觉、无生命的东西,然后骆马等一些有少许感觉的生物冒了出来,随后是人,最终是天使,即人人都能听见它的歌声和扇动翅膀的声音,却谁也碰不到的东西,努涅兹好半天才想通说的是鸟儿。长老接着告诉他时间是如何被分为冷和暖的,这相当于盲人国的夜与昼,以及在暖的时候睡眠,在冷的时候工作是适宜的,所以要不是他的到来,全部的人一定都在梦乡中。他还说努涅兹的构造大概有些特别,无法正常的学习和取得他们已有的知识,他缺乏条理的思维和跌跌撞撞的举动,他必须鼓起勇气尽力去学习,说到这点,屋里的众人均小声表示支持。长老说晚上(也是白天)快过去了,大伙都得回去睡觉了。他问努涅兹是否懂得如何睡觉,努涅兹当然肯定了,只是要求先吃点东西。

    他们给了他一些骆马的奶和一些粗盐面包,把他领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就走开了,以免被他咀嚼的响动给吵着。山谷夜间的寒冷即将揭开下一天之前,别人都睡了一觉,努涅兹则没有,他坐在原地,放松了一下四肢之后,开始反复思考他来到后所面临的出乎意料的境况。这不时使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健全的头脑,哈!”他自言自语地说,“还没什么理智。哼!他们竟然不知道是侮辱上天派来主宰他们的人。看来我非得证明一下了。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直到太阳下山了,他仍在想着。

    努涅兹仰起了头,一切美景尽收眼底,尤其是斜阳映照下山谷两边晶莹耀眼的雪地和冰川,更令他叹为观止。他的双眼从冰雪上移向了林子和田地,光强的迅速差异蓦地使他涌起了一股激情,他从心眼里感激起赐给他视力的上帝。

    这时他听见有人在林外喊他:“呦嗬,波哥达!到这儿来!”他闻言笑了,他将他视力的全部作用一次性显示出来,他们将寻找他而一无所获。“你过来了吗,波哥达?”那人又说。他放肆地笑了几声,然后蹑手蹑脚地从路中向旁边走去。“别去践踏草坪,那是不允许的。”努涅兹骇异地停住了脚步,他连自己都没听见自个儿的动静,那人已从两色混杂的路上向他跑过来,他只好走回路中,应了声,“我在这儿。”

    “我叫你干嘛不过来!你非得像个孩子似的被领着走吗?你走路时听不见路吗?”努涅兹笑了起来,“我能看见。”“没有‘看见’这么个词。”过了会儿那盲人斥道,“别犯傻了,跟着我脚步的声音。”努涅兹只得跟着,心里有些懊恼。“我的时候会来的。”他冒出一句,那盲人应道:“你会学会的,这世上有许多事等着你学呢。”“难道没人跟你说起过‘盲人过重,独眼称王’这话吗?”那人漫不经心地回问了一句:“‘盲人’是什么玩意儿?”

    四天过去了,这位盲人国的君王在其臣民中仍只是不出声的呆头呆脑的陌生人。他觉得自己的设想更难证实能力了,而只能是边酝酿着一起武装政变,边乖乖地听从和学习着盲人国中的行为和习惯。特别令他难以忍受的是在夜间工作,这也是他决定当权后首先得改革的。

    这些人过着种朴素艰辛的生活,并具有着人们所能想到的各种美德和幸福。他们辛勤劳作但有不负担过重;他们有充足的衣食,有休息的节日和季度;他们奏乐歌唱,相互之间充满爱意;他们拥有孩子,他们的世界组织进行地如此自信而精确,令人惊叹。每样事物都是用来满足所需的,每条辐射开的道路之间都有相等的夹角,在其石栏上刻有特殊的印痕以示区别,路上和草坪上所有的障碍物和不规则之物早被清除干净了;他们特殊的方式和步骤正符合他们特殊的生活需要。他们的感觉出奇的敏锐,能听出一定距离内别人的细微手势甚至其心跳。他们用解除的手势和诵读代替了面部表情,他们干农活时使用起锄头、铲子、叉子等来像原定一样得心应手,他们的嗅觉也超常的敏锐,能像狗一样闻出每个人不同的味道来。他们生活的像那岩间的骆马一样无忧无虑,不用为食物和住所而发愁。努涅兹也不得不最终迫使自己承认他们的行动是多么自如。

    努涅兹不得不决定诉诸武力,也是在他数度劝说无效之后。他先是在一些场合试着告诉他们一些关于视力的话,“瞧这儿,伙计,有些事你们还不明白,让我告诉你们。”有那么几次,两三个人会注意到他,他们会垂首坐下,耳朵朝着他,他此时使出浑身解数,向他们讲述所见之物。在听众中有一个眼窝陷的并不深的女孩子是他特别希望能说服的,因为他总幻想她的眼睑下藏着一对眼睛。他讲述所能见到的一切美景,像青山碧水、蓝天红日等等,但他们只是纯为娱乐般地听他滔滔不绝而丝毫不相信,到后来更是大加非议。他们再三告诉他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山川,而牧养骆马的岩石的尽头就是世界的尽头,那儿有一个带孔的顶盖,露水和雪团就是从那盖上得空穴中落下来的。当他坚持说这世界既不像他们设想的有尽头。顶上也没有上面盖子,他们就认为他的思想走上了邪路。他费尽心机所描述的天空、星星、云朵,对他们而言都是讨厌的虚幻,是对他们所坚信的那平滑的顶盖的玷污,那顶盖可是绝对的光滑平整的。他发觉自己的话有时使他们震惊,便放弃了这种形式的尝试,而试图展示一下有视力的优越性。一天早上,他看见佩德罗正从第十七号道路向中央的房子走来,而距离尚无法听出或嗅出来,于是他就自信的向众人预言说:“再过一会儿,佩德罗就会上这儿来。”一位老人提醒他佩德罗在第十七号道路上并无相关之事,这话立刻得到了证实,佩德罗走近时突然横穿过拐向了第十号道路,接着以敏捷的步伐向着围墙走去。努涅兹因此倍受奚落,当他为了澄清自己并非妄言而去质问佩德罗时,碰了一鼻子灰,佩德罗还从此对他充满敌意。 他接着说服众人让他能一个人在有草坪的斜坡上自由自在地走上一段长路,然后他保证将描绘出在房子间发生的一切。他的确清楚地说出了每一个来往进出的人,但他们只想让他说出那些没有窗子的屋内或者屋后所发生的事,而这些恰恰是他无从看更说不上什么的。这次失败后,对努涅兹的嘲讽一发而不可收拾,逼着他下定决心诉诸武力,他打算拿到一柄铲子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翻一两个人,然后通过公平格斗来显示有视力者的优势。他为了找一柄铲子而走了很多路,在途中他发现了一个新的困难,即自己无法忍心冷酷地去打伤瞎了的人。他迟疑着拾起了一柄铲子,同时发现周围的人都注意到了他的举动。

    他们警觉的站着,都将耳朵朝向他,以听出他下一步想干什么。“把铲子放下。”一个人命令说,使努涅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他顺从地走了过去,突然出其不意地把一个背对着墙的人击倒,马上从其身上跃过,朝村外逃去。

    他横穿过一片草坪,在身后留下了一串践踏出的足迹,然后一屁股坐在一条路边。他像所有刚开始战斗的人一样感到了一种冲动,但更感到了困惑。他开始意识到了无法愉快的战斗,哪怕对手是与自己有着完全不同思想基础的人。远方有不少人手执铲子或树枝从房内出来,呈一道散开的线,从好几条路向他包围过来。他们缓缓的行进着,相互间快速地交谈着,并不时停下来嗅嗅听听。

    努涅兹见状不由笑了,但立刻笑不出来了,一个人经过他的足迹后,俯下身嗅出了他逃跑的方向,他呆看着这条包围线徐徐移近了五分钟,开始从犹豫不决而变得狂躁起来。他站起身,向围墙走了几步后又折回来一小段路。众人已经站成了一弯新月,静静的倾听着。他也静静地站着,双手紧握住铲子,暗问自己:“我该攻击他们了吗?”耳中的脉搏声又化作了一遍遍的“盲人国中,独眼称王。”“我该攻击他们吗?”他回头望了望那光滑的难以攀爬的围墙及上面开着的很多小门,又瞧了眼那条不断接近的搜索线,他们的后面,别的人也从屋内出来到了路上。“我该攻击他们吗?”“波哥达,你在哪儿?”有人喊了起来。

    他们紧握着铲子,走下草坪向着房子的地方走去,他一动那包围线就随之收拢。“他们要是敢碰我,我会杀了他们的。”努涅兹咬牙说,“我对天发誓,我会的,我会杀了他们的。”他大喊起来:“瞧这儿,我将做我想做的一切事情,听见了吗?我将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没人拦得住我。”众人迅速朝他移动过来,很像是在玩瞎子抓人的游戏,只不过这次是所有的人都蒙着眼抓一个人。“逮住他。”有人喊道,他发现自己已陷入一道松散的弧线中了,形势不妙,他得采取果断的行动了。

    “你们不明白,”他响亮而坚定地说,“你们都是瞎子,而我能看见,别烦我了。”“波哥达!放下铲子,从草坪中出来!”这道最后通牒的异常的命令口气使他怒火中烧,“我会杀了你们的!”他激动而又带点哭腔的说,“对天发誓,我会杀了你们的,别来烦我!”

    他不顾一切地乱跑了起来,擦身跑过了一个靠近的人,以免要打伤他。猛冲开去以躲闪靠近的那排人。他朝一个人缺口直冲过去,两边的人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而跑拢过来。他继续冲着,眼看着要被逮了,不由瑟瑟发抖。挥击铲子!那人痛呼着倒下了。他忍住手掌和手臂上所受的软但沉重的打击,穿过去。穿过了!他再度接近了房子,而四处都有人挥舞着铲子和树椿,敏捷地奔了过来。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的壮汉冲过来,正试图重击他声音所在之处。他顿时吓破了胆,用力将铲子掷向对手缺偏开一大截,然后手足无措地逃开了,大呼小叫地躲着别的人。他惊恐万状,来回狂奔着,慌不择路,焦急地扫视四周,突然间摔了一跤。众人都听见了。这时,远处围墙上的小门落入了他眼中,就仿佛是天堂在召唤。他发了疯地冲了过去,甚至顾不得四周的敌情了。冲到了小门他磕磕绊绊穿过了小桥,从岩石上爬了几段路,把一只骆马惊得无影无踪,便躺倒在地,喘息着啜泣起来。

    他的武装政变就此告终。

    他在墙外过了两天两夜,既无以充饥又无以御寒。他沉思着这不曾预料之境,同时用一种深奥而又讥讽的口吻不断念着那句古谚:“盲人国中,独眼称王。……”他大致地设想了几种击败从而征服这些盲人的办法,显然无一可行。他没有武器,也很难搞一件到手。

    他早在波哥达就染上了而自身毫无察觉的文明的弊习,使他考虑下去暗杀了几个盲人,如果他做到了,接下来当然是通过威胁要杀了他们全部而命令他们。但迟早,他必须睡觉……

    他试着在松树丛中找些吃的,在晚上霜冻时垫些树枝好睡得舒服些,还想用陷阱捉只骆马吃,或者干脆用石头砸死一只。可骆马们并不信任他,每当他轻手轻脚靠近时,骆马就用棕色的眼睛狐疑的打量他一下,然后跳开了。到了第二天,他已是又冷又暗,缩成一团发着抖。最后他蹒跚着爬下了围墙,再度踏进了这个盲人国想谈谈条件,他匍匐过了小溪,大声叫嚷起来,直到有两个人走出门与他说上话。

    “我曾发了一阵疯,毕竟我才刚被造成人。”他认错了。那两人说这样子好多了。他告诉他们自己已经清醒多了,对自己犯下的错追悔不及。接着他毫无伪装的哭了,因为他已经虚弱不堪。那两人把这当作了良好的迹象。他们问他是否仍相信自己能“看见”。“不,那纯属蠢话,那个字毫无意义,连毫无意义都算不上。”他们又问他头顶上是什么,“在有一百个人那么高的地方,世界有个盖子,非常……,非常光滑……”他歇斯底里的哭了起来,“你们还要问我之前,先给些吃的吧,我快死了。”

    他以为会遭到严厉的惩罚,不过这些盲人涵养不错,他们只是把他的叛乱行为当作他低劣愚昧的更进一步证明,赏了他一顿鞭子之后,就派他去干一些简单的重活。他见别无他法可以谋生,只能忍气吞声地听从吩咐。他生了几天的病,得到了细致入微的体贴,使他更心甘情愿地顺从了。不过他们仍反对他在天黑时睡觉,那使他很受不了。一个哲学家还专门来找他谈话,以祛除他轻浮无知的念头,并深入浅出的再度向他证明了这个罐形的宇宙上有个盖子,使他差点怀疑自己是否是因为幻觉才没看见这个顶上的盖子。

    就这样,努涅兹也成了盲人国的一员,外面的世界对于他日渐遥远模糊,而这里的人们也不再是一个个差不多,而是一个个熟悉鲜明起来,其实有雅各布,他的养护人,一个通常很和善的老人;有佩德罗,雅各布的一个侄子;还有米迪娜莎罗苔,雅各布最小的女儿。她在盲人国中并不受人尊重,因为她的脸棱角分明,不符合这儿以柔滑为美的标准。但在努涅兹眼中,她却是最美的人,甚至是所有造物中最最美丽的。她的眼睑不像这里的常人一般发红且深陷,而是平坦的仿佛随时会张开。她还有长长的眼睫毛,这在谷中被认为是严重的破相,她有力的嗓音在听觉上也不符合谷中青年敏感的耳朵的标准,所以她还没有一个爱人。 这使得努涅兹考虑到若有朝一日能赢得其芳心,则谷中的一切都将可以忍受,而他也乐于在此度过此生了。

    他常凝视着她,寻找机会对她献些殷勤,使她近来注意到他这个人了。在一个休息日的聚会时,他们坐到了一起,当着朦胧的星光,伴着甜美乐声,他抬起手迎上她的手并勇敢的抓住了它,她报以轻轻的一按。后来的一天,当他们在黑暗中吃饭时,他感觉到她的手在非常柔缓的摸、牵、找他,炉中偶尔跳动的火苗使他有幸看见了她满脸的温存。

    他想方设法与她说话。一天,他走向坐在夏夜月光之中的她并坐在了她脚边。月光给她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纱晕,使她美的不可方物。他用情人柔和的嗓子和一种十分尊重近乎敬畏的口吻告诉她,他爱她,告诉她对他而言她有多美。他还从未接触过这种爱慕之情,所以尽管没有明确的回答他,但显然被他的言语所深深的打动了。之后,他更是不放过任何能与她交谈的机会。这山谷成了他的世界,而山谷外的那个大千世界也最多只是他所能向她倾诉的神话故事罢了。

    终于,他试探性地支支吾吾地向她谈起了关于视力的事。视力对她而言是最富诗意的幻想。她把之当作一种不良嗜好般的听着他讲述星空、山河及她自己白皙的容貌。她并不相信这些,只是有点一知半解,但却莫名地喜欢这些,使得努涅兹误以为她已经完全明白了视力是怎么一回事。他的爱不再敬畏了,而开始鼓足了勇气。他向雅各布和长老们提出了要结婚,但却因她变得害怕起来而耽搁了,这时雅各布才通过另一个女儿知道了,是米迪娜莎罗苔在与努涅兹恋爱。

    这桩婚事遭到了极大的反对,倒不是因为觉得她太好,相反是觉得努涅兹太差了,是个白痴,还达不到人们能接受的标准。她的姐姐们尤其反对,因为对两个人都不怎么信任。至于老雅各布,虽然在不少方面已喜欢上了这个笨拙但顺从的奴隶,也摇着头说这事没可能。不少年青人对努涅兹敢有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念头深刻愤慨,甚至有人前去揍他,但被他狠狠揍了回来,这倒使努涅兹初次尝到有视力的甜头,即便当时光线很弱。这之后虽然没人光明正大地反对了,但仍是没有人认为这桩婚事会成功。 老雅各布是很爱护这个小女儿的,所以当她伏在他肩头泪如雨下时,也忍住伤心起来。“乖女儿啊,你是知道的,他只是个白痴,他有很多怪念头,他无法将事情做的令人满意。”米迪娜莎罗苔边拭泪边反驳道:“我知道,但他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好,他也在变得越来越好。他又很强壮,爹,他还很和善,比这世上其他男人都要强壮和和善。他又爱我,况且,爹,我也爱他。”

    老雅各布因为无法安慰女儿,加之自己又喜欢努涅兹,不由万分痛苦。于是他与别的长老在那密不透光的会议室中开了个会,顺便探一下口风。他在一个适当的时机说:“他比所表现的要更好一些,有朝一日,他很可能,会和我们大家一样神智清明的。”这时长老中的一位有了主意,他是众人中最杰出的医生,是大家的药剂师,有着深刻的哲学头脑而富有创见。他早就产生过治疗努涅兹的念头,并曾与雅各布谈起过。他发言了:“我曾经检查过波哥达,他的情况我一清二楚,我认为他是极有可能治愈的。”“那正合我心意。”雅各布舒了口气。“他的脑子受了不良的影响。”医生继续说,对此长老们窃窃私语着表示同意。“那么,是什么影响它呢?”“是啊.”雅各布也询问道,”“这个嘛,”医生开始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是那个叫做眼睛的怪东西,也就是脸上那个明显深陷下去的柔软部位,它们出了问题,胀的很大,影响了努涅兹的脑子。他有眼睫毛,眼睑还会动,这使得他的脑子始终处于不稳定的状态,并造成不适及在一定程度上受到破坏。”“是吗?是吗?”老雅各布显出浓厚的兴趣。“我认为我完全理由断言,要彻底治愈他,我们只需给他动一个简单易行的外科手术,换言之,移走那个出了问题的器官。”“然后他就会正常了?”“然后他就完完全全正常了,并成为一个令人景仰的公民。”“感谢上帝,为了科学!”雅各布说着立刻兴冲冲地去把这个美好的前景告诉努涅兹。

    哪知努涅兹一口回绝了,这给雅各布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不由意兴全消,只是说:“若是别人,听你这么说,一定会认为你根本不在乎我女儿。”米迪娜莎罗苔也亲自来劝说努涅兹,让他接受这项手术。他叫了起来:”你不会是想让我丧失宝贵的天赋的视力吧?“她只是摇着头。”天哪,我的世界可是全凭视力的呀!”她的头垂得更低了。“那么多美好的事物,多美好的事物—鲜花,缀着青苔的岩石,暗泽而柔软的毛皮,远空漂浮的白云,日升日落,闪烁的星斗,还有你。哪怕只是能看见你,看见你甜美安详的脸,看见你温软的双唇,亲爱的,看着你美丽的双手交织在一起……,是双眼让你占据了我的心,是双眼把我拉近你。噢,那见鬼的摸索,难道我必须只是触摸你,听着你,却再也无法看见你吗?难道我必须接受那该死的顶盖和无尽黑暗,接受你们想象所屈从的那该死的顶盖吗……!不,你不会想让我这样吧?”他心中蓦地涌起了一股疑惧,但他马上丢开了它。“我希望,”她断断续续地说,“有一天—,”“怎么样?”他有点焦虑的问,“我希望,有一天。——你别再以那种方式说话了。”“哪种方式?”“我知道这很美,——可这是你的想象,我喜欢他们,但如今——”他如坠冰窖,小心翼翼的问:“如今?”她只是静坐着。“你是说…...你觉得——我会好起来的,如果——”他迅速明白了一切。他着实发火了,对命运的愚弄气急万分,但也对她的不可理喻充满了一种近乎惋惜的怜悯。“亲爱的。”他叹了口气,从她苍白的脸上清清楚楚看出了她想说而未说的事。他搂住她,吻着她的耳际,沉默的坐着。

    “如果我同意呢?”他最后说,用一种极其温柔的语气。她张开双臂抱住他,痛哭起来,“噢,如果你愿意,……”她抽泣着,“只要如果你愿意!”

    离手术只剩一星期了,眼看着就能从一个低劣的奴隶上升为正式公民了,努涅兹却辗转难眠,在每个阳光明媚的时辰里,当别人还在黑夜甜乡中,他却或坐着沉思,或漫无目的地徘徊,试图在左右为难的境地中摆脱出来。他是作出了答复,他是同意做手术了,但他并没有下定决心。当一周的工作结束了,灿烂夺目的太阳升起在金色的顶峰,他享有视力的最后一天开始了。

    他在米迪娜莎罗苔离开去睡觉时与她呆了几分钟,“明天,”他说,“我将再也看不见一切了。”“宝贝!”她握住他的手,将全部力量都倾注给他。“他们只会稍稍伤着你的,你会挺过来的……,你要挺过来,最亲爱的,为了我—亲爱的,只要一个女人的心灵和生命所能做到的,我都将回报你。我最亲爱,最温柔的人,我会回报你的。”他沉浸在对她和自己的深深同情之中。

    他将她搂在怀中,吻了一下她的樱唇,最后看了一眼她甜美的脸。“再见了!”他轻声说道,“再见了!”然后在寂静之中,他转身离她远去了。她倾听着他慢慢消失的脚步,随着那节奏越哭越伤心。

    他满以为自己会走到那片有着水仙花的幽美的草坪上,度过他作出牺牲前的最后时光。但当他走动中不经意抬眼时,他看见了清晨,像个浑身金甲的天使,从悬崖上飘下来……而对着这壮丽的景色,这个盲人之谷,他的爱人,这儿的一切,都成了罪孽的坑穴。

    他没有折向目的地,而是继续向前走着,穿过了围墙,爬过了地面的岩石,双眼始终不离那闪耀着日光的冰雪。他看着这无限美景,思绪不禁漫天遨游,飞越了眼前,飞越了他正打算永远放弃的一切。

    他想起了那个远离的自由自在的广阔世界,那个曾属于自己的世界,他的目光穿过了那悬崖,远远地,远远地看见了波哥达,那个有着众多鲜活美妙的事物的地方,那儿繁华显赫的白昼,流光溢彩的夜晚,处处是宫殿、喷泉、雕塑和白色的房子,这些都一览无余,美不胜收。他想着何时能经过这些路,渐渐走进那忙碌的大街小巷。他想到那日夜不息奔流的大河,从波哥达直流向更广阔的世界,经过一座座城镇,一片片森林和沙漠,流淌着,直到有蒸汽轮船驶过那变宽的海岸,驶入海洋——那无边无际的海洋,上面有着数以千计的岛屿,星罗棋布,船只们若隐若现地航行于其中。那儿,没有山的阻挡,人们能看见天空,不是像这儿所见的一个圆盘,而是湛蓝湛蓝的一片,星浮辰移,深邃无比。 他回头瞄了一眼村子,自右扫视过来,然后坚定地转了回来,他想到了米迪娜莎罗苔,但已只是个模糊而微小的影子。他抛开了一切,开始很认真慎重地攀登起来。

    当太阳落山时,他已停了下来,他爬得很高很远,而且曾经更高过。衣服撕裂的破碎不堪,四肢上血迹斑斑,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但他却非常轻松惬意的躺着,脸上还挂着微笑。

    从身下一眼望去,山谷宛如一个小坑,且在阴影和云雾笼罩之中,尽管此时他四周的山顶都火烧般的亮丽。每一块岩石都透着精致的美——灰色中嵌着绿色的纹路,四处的表面闪着水晶般的光泽,眼前的青苔抹过短暂的橙色,还有谜一般的山谷,幻变着色彩,由深蓝而为紫,由紫而为黑,黑得发亮。但他不再流连了,只无力地躺着,脸上的微笑似乎说明他能逃出盲人国已很满足,虽然他曾想在那儿称王。

    夕阳的余晖也掠过了,夜幕降临,而他仍安详地躺在那冷冷星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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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刘慈欣 反共复民
    刘慈欣   在小组 2047 发表文章

    [科幻]内卷化的极致是什么:北京折叠 郝景芳

    这篇小说获得了当年的科幻界大奖——雨果奖。但由于内容讽刺性太强,导致这篇小说并未像《三体》那样广受推崇。

    以下为正文:

    (1) 清晨4:50,老刀穿过熙熙攘攘的步行街,去找彭蠡。

    从垃圾站下班之后,老刀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衣服。白色衬衫和褐色裤子,这是他唯一一套体面衣服,衬衫袖口磨了边,他把袖子卷到胳膊肘。老刀四十八岁,没结婚,已经过了注意外表的年龄,又没人照顾起居,这一套衣服留着穿了很多年,每次穿一天,回家就脱了叠上。他在垃圾站上班,没必要穿得体面,偶尔参加谁家小孩的婚礼,才拿出来穿在身上。这一次他不想脏兮兮地见陌生人。他在垃圾站连续工作了五小时,很担心身上会有味道。

    步行街上挤满了刚刚下班的人。拥挤的男人女人围着小摊子挑土特产,大声讨价还价。食客围着塑料桌子,埋头在酸辣粉的热气腾腾中,饿虎扑食一般,白色蒸汽遮住了脸。油炸的香味弥漫。货摊上的酸枣和核桃堆成山,腊肉在头顶摇摆。这个点是全天最热闹的时间,基本都收工了,忙碌了几个小时的人们都赶过来吃一顿饱饭,人声鼎沸。老刀艰难地穿过人群。端盘子的伙计一边喊着让让一边推开挡道的人,开出一条路来,老刀跟在后面。 彭蠡家在小街深处。老刀上楼,彭蠡不在家。问邻居,邻居说他每天快到关门才回来,具体几点不清楚。

    老刀有点担忧,看了看手表,清晨5点。

    他回到楼门口等着。两旁狼吞虎咽的饥饿少年围绕着他。他认识其中两个,原来在彭蠡家见过一两次。少年每人面前摆着一盘炒面或炒粉,几个人分吃两个菜,盘子里一片狼藉,筷子扔在无望而锲而不舍地拨动,寻找辣椒丛中的肉星。老刀又下意识闻了闻小臂,不知道身上还有没有垃圾的腥味。周围的一切嘈杂而庸常,和每个清晨一样。

    “哎,你们知道那儿一盘回锅肉多少钱吗?”那个叫小李的少年说。

    “靠,菜里有沙子。”另外一个叫小丁的胖少年突然捂住嘴说,他的指甲里还带着黑泥, “坑人啊。得找老板退钱!”

    “人家那儿一盘回锅肉,就三百四。”小李说,“三百四!一盘水煮牛肉四百二呢。”

    “什么玩意?这么贵。”小丁捂着腮帮子咕哝道。

    另外两个少年对谈话没兴趣,还在埋头吃面,小李低头看着他们,眼睛似乎穿过他们,看到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目光里有热切。

    老刀的肚子也感觉到饥饿。他迅速转开眼睛,可是来不及了,那种感觉迅速席卷了他,胃的空虚像是一个深渊,让他身体微微发颤。他有一个月不吃清晨这顿饭了。一顿饭差不多一百块,一个月三千块,攒上一年就够糖糖两个月的幼儿园开销了。

    他向远处看,城市清理队的车辆已经缓缓开过来了。

    他开始做准备,若彭蠡一时再不回来,他就要考虑自己行动了。虽然会带来不少困难,但时间不等人,总得走才行。身边卖大枣的女人高声叫卖,不时打断他的思绪,声音的洪亮刺得他头疼。

    步行街一端的小摊子开始收拾,人群像用棍子搅动的池塘里的鱼,倏一下散去。没人会在这时候和清理队较劲。小摊子收拾得比较慢,清理队的车耐心地移动。步行街通常只是步行街,但对清理队的车除外。谁若走得慢了,就被强行收 拢起来。

    这时彭蠡出现了。他剔着牙,敞着衬衫的扣子,不紧不慢地踱回来,不时打饱嗝。彭蠡六十多了,变得懒散不修边幅,两颊像沙皮狗一样耷拉着,让嘴角显得总是不满意地撇着。如果只看这幅模样,不知道他年轻时的样子,会以为他只是个胸无大志只知道吃喝的怂包。但从老刀很小的时候,他就听父亲讲过彭蠡的事。

    老刀迎上前去。彭蠡看到他要打招呼,老刀却打断他:“我没时间和你解释。我需要去第一空间,你告诉我怎么走。”

    彭蠡愣住了,已经有十年没人跟他提过第一空间的事,他的牙签捏在手里,不知不觉掰断了。他有片刻没回答,见老刀实在有点急了,才拽着他向楼里走。“回我家说,”彭蠡说,“要走也从那儿走。”

    在他们身后,清理队已经缓缓开了过来,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将人们扫回家。“回家啦,回家啦。转换马上开始了。”车上有人吆喝着。

    彭蠡带老刀上楼,进屋。他的单人小房子和一般公租屋无异,六平米房间,一个厕所,一个能做菜的角落,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胶囊床铺,胶囊下是抽拉式箱柜,可以放衣服物品。墙面上有水渍和鞋印,没做任何修饰,只是歪斜着贴了几个挂钩,挂着夹克和裤子。进屋后,彭蠡把墙上的衣服毛巾都取下来,塞到最靠边的抽屉里。转换的时候,什么都不能挂出来。老刀以前也住这样的单人公租房。一进屋,他就感到一股旧日的气息。

    彭蠡直截了当地瞪着老刀:“你不告诉我为什么,我就不告诉你怎么走。”

    已经5点半了,还有半个小时。老刀简单讲了事情的始末。从他捡到纸条瓶子,到他偷偷躲入垃圾道,到他在第二空间接到的委托,再到他的行动。他没有时间描述太多,最好马上就走。

    “你躲在垃圾道里?去第二空间?”彭蠡皱着眉,“那你得等24小时啊。”

    “二十万块。”老刀说,“等一礼拜也值啊。”

    “你就这么缺钱花?”

    老刀沉默了一下。“糖糖还有一年多该去幼儿园了。”他说,“我来不及了。”

    老刀去幼儿园咨询的时候,着实被吓到了。稍微好一点的幼儿园招生前两天,就有家长带着铺盖卷在幼儿园门口排队,两个家长轮着,一个吃喝拉撒,另一个坐在幼儿园门口等。就这么等上四十多个小时,还不一定能排进去。前面的名额早用钱买断了,只有最后剩下的寥寥几个名额分给苦熬排队的爹妈。这只是一般不错的幼儿园,更好一点的连排队都不行,从一开始就是钱买机会。老刀本来没什么奢望,可是自从糖糖一岁半之后,就特别喜欢音乐,每次在外面听见音乐,她就小脸放光,跟着扭动身子手舞足蹈。那个时候她特别好看。老刀对此毫无抵抗力,他就像被舞台上的灯光层层围绕着,只看到一片耀眼。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想送糖糖去一个能教音乐和跳舞的幼儿园。

    彭蠡脱下外衣,一边洗脸,一边和老刀说话。说是洗脸,不过只是用水随便抹一抹。水马上就要停了,水流已经变得很小。彭蠡从墙上拽下一条脏兮兮的毛巾,随意蹭了蹭,又将毛巾塞进抽屉。他湿漉漉的头发显出油腻的光泽。

    “你真是作死,”彭蠡说,“她又不是你闺女,犯得着吗。”

    “别说这些了。快告我怎么走。”老刀说。

    彭蠡叹了口气:“你可得知道,万一被抓着,可不只是罚款,得关上好几个月。”

    “你不是去过好多次吗?”

    “只有四次。第五次就被抓了。”

    “那也够了。我要是能去四次,抓一次也无所谓。”

    老刀要去第一空间送一样东西,送到了挣十万块,带来回信挣二十万。这不过是冒违规的大不韪,只要路径和方法对,被抓住的几率并不大,挣的却是实实在在的钞票。他不知道有什么理由拒绝。他知道彭蠡年轻的时候为了几笔风险钱,曾经偷偷进入第一空间好几次,贩卖私酒和烟。他知道这条路能走。

    5:45。他必须马上走了。

    彭蠡又叹口气,知道劝也没用。他已经上了年纪,对事懒散倦怠了,但他明白,自己在五十岁前也会和老刀一样。那时他不在乎坐牢之类的事。不过是熬几个月出来,挨两顿打,但挣的钱是实实在在的。只要抵死不说钱的下落,最后总能过去。秩序局的条子也不过就是例行公事。他把老刀带到窗口,向下指向一条被阴影覆盖的小路:“从我房子底下爬下去,顺着排水管,毡布底下有我原来安上去的脚蹬,身子贴得足够紧了就能避开摄像头。从那儿过去,沿着阴影爬到边上。你能摸着也能看见那道缝。沿着缝往北走。一定得往北。千万别错了。”

    彭蠡接着解释了爬过土地的诀窍。要借着升起的势头,从升高的一侧沿截面爬过五十米,到另一侧地面,爬上去,然后向东,那里会有一丛灌木,在土地合拢的时候可以抓住并隐藏自己。老刀没有听完,就已经将身子探出窗口,准备向下爬了。彭蠡帮老刀爬出窗子,扶着他踩稳了窗下的踏脚。彭蠡突然停下来。“说句不好听的,”他说,“我还是劝你最好别去。那边可不是什么好地儿,去了之后没别的,只能感觉自己的日子有多操蛋。没劲。”

    老刀的脚正在向下试探,身子还扒着窗台。“没事。”他说得有点费劲,“我不去也知道自己的日子有多操蛋。”

    “好自为之吧。”彭蠡最后说。

    老刀顺着彭蠡指出的路径快速向下爬。脚蹬的位置非常舒服。他看到彭蠡在窗口的身影,点了根烟,非常大口地快速抽了几口,又掐了。彭蠡一度从窗口探出身子,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缩了回去。窗子关上了,发着幽幽的光。老刀知道,彭蠡会在转换前最后一分钟钻进胶囊,和整个城市数千万人一样,受胶囊定时释放出的气体催眠,陷入深深睡眠,身子随着世界颠倒来去,头脑却一无所知,一睡就是整整40个小时,到次日晚上再睁开眼睛。彭蠡已经老了,他终于和这个世界其他五千万人一样了。

    老刀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向下,一蹦一跳,在离地足够近的时候纵身一跃,匍匐在地上。彭蠡的房子在四层,离地不远。爬起身,沿高楼在湖边投下的阴影奔跑。他能看到草地上的裂隙,那是翻转的地方。还没跑到,就听到身后在压抑中轰鸣的隆隆和偶尔清脆的嘎啦声。老刀转过头,高楼拦腰截断,上半截正从天上倒下,缓慢却不容置疑地压迫过来。

    老刀被震住了,怔怔看了好一会儿。他跑到缝隙,伏在地上。转换开始了。这是24小时周期的分隔时刻。整个世界开始翻转。钢筋砖块合拢的声音连成一片,像出了故障的流水线。高楼收拢合并,折叠成立方体。霓虹灯、店铺招牌、阳台和附加结构都被吸收入墙体,贴成楼的肌肤。结构见缝插针,每一寸空间都被占满。大地在升起。老刀观察着地面的走势,来到缝的边缘,又随着缝隙的升起不断向上爬。他手脚并用,从大理石铺就的地面边缘起始,沿着泥土的截面,抓住土里埋藏的金属断茬,最初是向下,用脚试探着退行,很快,随着整快土地的翻转,他被带到空中。

    老刀想到前一天晚上城市的样子。当时他从垃圾堆中抬起眼睛,警觉地听着门外的声音。周围发酵腐烂的垃圾散发出刺鼻的气息,带一股发腥的甜腻味。他倚在门前。铁门外的世界在苏醒。当铁门掀开的缝隙透入第一道街灯的黄色光芒,他俯下身去,从缓缓扩大的缝隙中钻出。街上空无一人,高楼灯光逐层亮起,附加结构从楼两侧探出,向两旁一节一节伸展,门廊从楼体内延伸,房檐延轴旋转,缓缓落下,楼梯降落延伸到马迷途上。步行街的两侧,一个又一个黑色立方体从中间断裂,向两侧打开,露出其中货架的结构。立方体顶端伸出招牌,连成商铺的走廊,两侧的塑料棚向头顶延伸闭合。街道空旷得如同梦境。霓虹灯亮了,商铺顶端闪烁的小灯打出新疆大枣、东北拉皮、上海烤麸和湖南腊肉。

    整整一天,老刀头脑中都忘不了这一幕。他在这里生活了四十八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一切。他的日子总是从胶囊起,至胶囊终,在脏兮兮的餐桌和被争吵萦绕的货摊之间穿行。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世界纯粹的模样。

    每个清晨,如果有人从远处观望——就像大货车司机在高速北京入口处等待时那样——他会看到整座城市的伸展与折叠。清晨六点,司机们总会走下车,站在高速边上,揉着经过一夜潦草睡眠而昏沉的眼睛,打着哈欠,相互指点着望向远处的城市中央。高速截断在七环之外,所有的翻转都在六环内发生。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像遥望西山或是海上的一座孤岛。晨光熹微中,一座城市折叠自身,向地面收拢。高楼像最卑微的仆人,弯下腰,让自己低声下气切断身体,头碰着脚,紧紧贴在一起,然后再次断裂弯腰,将头顶手臂扭曲弯折,插入空隙。高楼弯折之后重新组合,蜷缩成致密的巨大魔方,密密匝匝地聚合到一起,陷入沉睡。然后地面翻转,小块小块土地围绕其轴,一百八十度翻转到另一面,将另一面的建筑楼宇露出地表。楼宇由折叠中站立起身,在灰蓝色的天空中像苏醒的兽类。城市孤岛在橘黄色晨光中落位,展开,站定,腾起弥漫的灰色苍云。司机们就在困倦与饥饿中欣赏这一幕无穷循环的城市戏剧。

    (2)

    折叠城市分三层空间。大地的一面是第一空间,五百万人口,生存时间是从清晨六点到第二天清晨六点。空间休眠,大地翻转。翻转后的另一面是第二空间和第三空间。第二空间生活着两千五百万人口,从次日清晨六点到夜晚十点,第三空间生活着五千万人,从十点到清晨六点,然后回到第一空间。时间经过了精心规划和最优分配,小心翼翼隔离,五百万人享用二十四小时,七千五百万人享用另外二十四小时。大地的两侧重量并不均衡,为了平衡这种不均,第一空间的土地更厚,土壤里埋藏配重物质。人口和建筑的失衡用土地来换。第一空间居民也因而认为自身的底蕴更厚。

    老刀从小生活在第三空间。他知道自己的日子是什么样,不用彭蠡说他也知道。他是个垃圾工,做了二十八年垃圾工,在可预见的未来还将一直做下去。他还没找到可以独自生存的意义和最后的怀疑主义。他仍然在卑微生活的间隙占据一席。

    老刀生在北京城,父亲就是垃圾工。据父亲说,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刚好找到这份工作,为此庆贺了整整三天。父亲本是建筑工,和数千万其他建筑工一样,从四方涌到北京寻工作,这座折叠城市就是父亲和其他人一起亲手建的。一个区一个区改造旧城市,像白蚁漫过木屋一样啃噬昔日的屋檐门槛,再把土地翻起,建筑全新的楼宇。他们埋头斧凿,用累累砖块将自己包围在中间,抬起头来也看不见天空,沙尘遮挡视线,他们不知晓自己建起的是怎样的恢弘。直到建成的日子高楼如活人一般站立而起,他们才像惊呆了一样四处奔逃,仿佛自己生下了一个怪胎。奔逃之后,镇静下来,又意识到未来生存在这样的城市会是怎样一种殊荣,便继续辛苦摩擦手脚,低眉顺眼勤恳,寻找各种存留下来的机会。据说城市建成的时候,有八千万想要寻找工作留下来的建筑工,最后能留下来的,不过两千万。垃圾站的工作能找到也不容易,虽然只是垃圾分类处理,但还是层层筛选,要有力气有技巧,能分辨能整理,不怕辛苦不怕恶臭,不对环境挑三拣四。老刀的父亲靠强健的意志在汹涌的人流中抓住机会的细草,待人潮退去,留在干涸的沙滩上,抓住工作机会,低头俯身,艰难浸在人海和垃圾混合的酸朽气味中,一干就是二十年。他既是这座城市的建造者,也是城市的居住者和分解者。

    老刀出生时,折叠城市才建好两年,他从来没去过其他地方,也没想过要去其他地方。他上了小学、中学。考了三年大学,没考上,最后还是做了垃圾工。他每天上五个小时班,从夜晚十一点到清晨四点,在垃圾站和数万同事一起,快速而机械地用双手处理废物垃圾,将第一空间和第二空间传来的生活碎屑转化为可利用的分类的材质,再丢入再处理的熔炉。他每天面对垃圾传送带上如溪水涌出的残渣碎片,从塑料碗里抠去吃剩的菜叶,将破碎酒瓶拎出,把带血的卫生巾后面未受污染的一层薄膜撕下,丢入可回收的带着绿色条纹的圆筒。他们就这么干着,以速度换生命,以数量换取薄如蝉翼的仅有的奖金。第三空间有两千万垃圾工,他们是夜晚的主人。另三千万人靠贩卖衣服食物燃料和保险过活,但绝大多数人心知肚明,垃圾工才是第三空间繁荣的支柱。每每在繁花似锦的霓虹灯下漫步,老刀就觉得头顶都是食物残渣构成的彩虹。这种感觉他没法和人交流,年轻一代不喜欢做垃圾工,他们千方百计在舞厅里表现自己,希望能找到一个打碟或伴舞的工作。在服装店做一个店员也是好的选择,手指只拂过轻巧衣物,不必在泛着酸味的腐烂物中寻找塑料和金属。少年们已经不那么恐惧生存,他们更在意外表。

    老刀并不嫌弃自己的工作,但他去第二空间的时候,非常害怕被人嫌弃。那是前一天清晨的事。他捏着小纸条,偷偷从垃圾道里爬出,按地址找到写纸条的人。第二空间和第三空间的距离没那么远,它们都在大地的同一面,只是不同时间出没。转换时,一个空间高楼折起,收回地面,另一个空间高楼从地面中节节升高,踩着前一个空间的楼顶作为地面。唯一的差别是楼的密度。他在垃圾道里躲了一昼夜才等到空间敞开。他第一次到第二空间,并不紧张,唯一担心的是身上腐坏的气味。

    所幸秦天是宽容大度的人。也许他早已想到自己将招来什么样的人,当小纸条放入瓶中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将面对的是谁。秦天很和气,一眼就明白老刀前来的目的,将他拉入房中,给他热水洗澡,还给他一件浴袍换上。“我只有依靠你了。”秦天说。

    秦天是研究生,住学生公寓。一个公寓四个房间,四个人一人一间,一个厨房两个厕所。老刀从来没在这么大的厕所洗过澡。他很想多洗一会儿,将身上气味好好冲一冲,但又担心将澡盆弄脏,不敢用力搓动。墙上喷出泡沫的时候他吓了一跳,热蒸汽烘干也让他不适应。洗完澡,他拿起秦天递过来的浴袍,犹豫了很久才穿上。他把自己的衣服洗了,又洗了厕所盆里随意扔着的几件衣服。生意是生意,他不想欠人情。

    秦天要送礼物给他相好的女孩子。他们在工作中认识,当时秦天有机会去第一空间实习,联合国经济司,她也在那边实习。只可惜只有一个月,回来就没法再去了。他说她生在第一空间,家教严格,父亲不让她交往第二空间的男孩,所以不敢用官方通道寄给她。他对未来充满乐观,等他毕业就去申请联合国新青年项目,如果能入选,就也能去第一空间工作。他现在研一,还有一年毕业。他心急如焚,想她想得发疯。他给她做了一个项链坠,能发光的材质,透明的,玫瑰花造型,作为他的求婚信物。

    “我当时是在一个专题研讨会,就是上回讨论联合国国债那个会,你应该听说过吧?就是那个……anyway,我当时一看, 啊……立刻跑过去跟她说话,她给嘉宾引导座位,我也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就在她身后走过来又走过去。最后我假装要找同传,让她带我去找。她特温柔,说话细声细气的。我压根就没追过姑娘,特别紧张,……后来我们俩好了之后有一次说起这件事……你笑什么?……对,我们是好了。……还没到那种关系,就是……不过我亲过她了。”秦天也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是真的。你不信吗?是。连我自己也不信。你说她会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啊。”老刀说,“我又没见过她。”

    这时,秦天同屋的一个男生凑过来,笑道:“大叔,您这么认真干吗?这家伙哪是问你,他就是想听人说‘你这么帅,她当然会喜欢你’。”

    “她很漂亮吧?”

    “我跟你说也不怕你笑话。”秦天在屋里走来走去,“你见到她就知道什么叫清雅绝伦。”

    秦天突然顿住了,不说了,陷入回忆。他想起依言的嘴,他最喜欢的就是她的嘴,那么小小的,莹润的,下嘴唇饱满,带着天然的粉红色,让人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想咬一口。她的脖子也让他动心,虽然有时瘦得露出筋,但线条是纤直而好看的,皮肤又白又细致,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衬衫里,让人的视线忍不住停在衬衫的第二个扣子那里。他第一次轻吻她一下,她躲开,他又吻,最后她退无可退,就把眼睛闭上了,像任人宰割的囚犯,引他一阵怜惜。她的唇很软,他用手反复感受她腰和臀部的曲线。从那天开始,他就居住在思念中。她是他夜晚的梦境,是他抖动自己时看到的光芒。

    秦天的同学叫张显,和老刀开始聊天,聊得很欢。

    张显问老刀第三空间的生活如何,又说他自己也想去第三空间住一段。他听人说,如果将来想往上爬,有过第三空间的管理经验是很有用的。现在几个当红的人物,当初都是先到第三空间做管理者,然后才升到第一空间,若是停留在第二空间,就什么前途都没有,就算当个行政干部,一辈子级别也高不了。他将来想要进政府,已经想好了路。不过他说他现在想先挣两年钱再说,去银行来钱快。他见老刀的反应很迟钝,几乎不置可否,以为老刀厌恶这条路,就忙不迭地又加了几句解释。

    “现在政府太混沌了,做事太慢,僵化,体系也改不动。”他说,“等我将来有了机会,我就推快速工作作风改革。干得不行就滚蛋。”他看老刀还是没说话,又说,“选拔也要放开。也向第三空间放开。”

    老刀没回答。他其实不是厌恶,只是不大相信。

    张显一边跟老刀聊天,一边对着镜子打领带,喷发胶。他已经穿好了衬衫,浅蓝色条纹,亮蓝色领带。喷发胶的时候一边闭着眼睛皱着眉毛避开喷雾,一边吹口哨。张显夹着包走了,去银行实习上班。秦天说着话也要走。他还有课,要上到下午四点。临走前,他当着老刀的面把五万块定金从网上转到老刀卡里,说好了剩下的钱等他送到再付。老刀问他这笔钱是不是攒了很久,看他是学生,如果拮据,少要一点也可以。秦天说没事,他现在实习,给金融咨询公司打工,一个月十万块差不多。这也就是两个月工资,还出得起。老刀一个月一万块标准工资,他看到差距,但他没有说。秦天要老刀务必带回信回来,老刀说试试。秦天给老刀指了吃喝的所在,叫他安心在房间里等转换。

    老刀从窗口看向街道。他很不适应窗外的日光。太阳居然是淡白色,不是黄色。日光下的街道也显得宽阔,老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街道看上去有第三空间的两倍宽。楼并不高,比第三空间矮很多。路上的人很多,匆匆忙忙都在急着赶路,不时有人小跑着想穿过人群,前面的人就也加起速,穿过路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是小跑着。大多数人穿得整齐,男孩子穿西装,女孩子穿衬衫和短裙,脖子上围巾低垂,手里拎着线条硬朗的小包,看上去精干。街上汽车很多,在路口等待的时候,不时有看车的人从车窗伸出头,焦急地向前张望。老刀很少见到这么多车,他平时习惯了磁悬浮,挤满人的车厢从身边加速,呼一阵风。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走廊里一阵声响。老刀从门上的小窗向外看。楼道地面化为传送带开始滚动,将各屋门口的垃圾袋推入尽头的垃圾道。楼道里腾起雾,化为密实的肥皂泡沫,飘飘忽忽地沉降,然后是一阵水,水过了又一阵热蒸汽。背后突然有声音,吓了老刀一跳。他转过身,发现公寓里还有一个男生,刚从自己房间里出来。男生面无表情,看到老刀也没有打招呼。他走到阳台旁边一台机器旁边,点了点,机器里传出咔咔刷刷轰轰嚓的声音,一阵香味飘来,男生端出一盘菜又回了房间。从他半开的门缝看过去,男孩坐在地上的被子和袜子中间,瞪着空无一物的墙,一边吃一边咯咯地笑。他不时用手推一推眼镜。吃完把盘子放在脚边,站起身,同样对着空墙做击打动作,费力气顶住某个透明的影子,偶尔来一个背摔,气喘吁吁。

    老刀对第二空间最后的记忆是街上撤退时的优雅。从公寓楼的窗口望下去,一切都带着令人羡慕的秩序感。九点十五分开始,街上一间间卖衣服的小店开始关灯,聚餐之后的团体面色红润,相互告别。年轻男女在出租车外亲吻。然后所有人回楼,世界蛰伏。

    夜晚十点到了。他回到他的世界,回去上班。

    (3)

    第一和第三空间之间没有连通的垃圾道,第一空间的垃圾经过一道铁闸,运到第三空间之后,铁闸迅速合拢。老刀不喜欢从地表翻越,但他没有办法。他在呼啸的风中爬过翻转的土地,抓住每一寸零落的金属残渣,找到身体和心理平衡,最后匍匐在离他最遥远的一重世界的土地上。他被整个攀爬弄得头晕脑胀,胃口也不舒服。他忍住呕吐,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当他爬起身的时候,天亮了。

    老刀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太阳缓缓升起,天边是深远而纯净的蓝,蓝色下沿是橙黄色,有斜向上的条状薄云。太阳被一处屋檐遮住,屋檐显得异常黑,屋檐背后明亮夺目。太阳升起时,天的蓝色变浅了,但是更宁静透彻。老刀站起身,向太阳的方向奔跑。他想要抓住那道褪去的金色。蓝天中能看见树枝的剪影。他的心狂跳不已。他从来不知道太阳升起竟然如此动人。他跑了一段路,停下来,冷静了。他站在街道中央。路的两旁是高大树木和大片草坪。他环视四周,目力所及,远远近近都没有一座高楼。他迷惑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到了第一空间。他能看见两排粗壮的银杏。他又退回几步,看着自己跑来的方向。街边有一个路牌。他打开手机里存的地图,虽然没有第一空间动态图权限,但有事先下载的静态图。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他要去的地方。他刚从一座巨大的园子里奔出来,翻转的地方就在园子的湖边。

    老刀在万籁俱寂的街上跑了一公里,很容易找到了要找的小区。他躲在一丛灌木背后,远远地望着那座漂亮的房子。

    8:30,依言出来了。她她像秦天描述的一样清秀,只是没有那么漂亮。老刀早就能想到这点。不会有任何女孩长得像秦天描述的那么漂亮。他明白了为什么秦天着重讲她的嘴。她的眼睛和鼻子很普通,只是比较秀气,没什么好讲的。她的身材还不错,骨架比较小,虽然高,但看上去很纤细。穿了一条乳白色连衣裙,有飘逸的裙摆,腰带上有珍珠,黑色高跟皮鞋。

    老刀悄悄走上前去。为了不吓到她,他特意从正面走过去,离得远远的就鞠了一躬。

    她站住了,惊讶地看着他。

    老刀走近了,说明来意,将包裹着情书和项链坠的信封从怀里掏出来。

    她的脸上滑过一丝惊慌,小声说:“你先走,我现在不能和你说。”

    “呃……我其实没什么要说的,”老刀说,“我只是送信的。”

    她不接,双手紧紧地搅握着,只是说:“我现在不能收。你先走。我是说真的,拜托了,你先走吧好吗?”她说着低头,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中午到这里找我。”

    老刀低头看看,名片上写着一个银行的名字。

    “十二点。到地下超市等我。”她又说。

    老刀看得出她过分的不安,于是点头收起名片,回到隐身的灌木丛后,远远地观望着。很快,又有一个男人从房子里出来,到她身边。男人看上去和老刀年龄相仿,或者年轻两岁,穿着一套很合身的深灰色西装,身材高而宽阔,虽没有突出的肚子,但是觉得整个身体很厚。男人的脸无甚特色,戴眼镜,圆脸,头发向一侧梳得整齐。男人搂住依言的腰,吻了她嘴唇一下。依言想躲,但没躲开,颤抖了一下,手挡在身前显得非常勉强。老刀开始明白了。

    一辆小车开到房子门前。单人双轮小车,黑色,敞篷,就像电视里看到的古代的马车或黄包车,只是没有马拉,也没有车夫。小车停下,歪向前,依言踏上去,坐下,拢住裙子,让裙摆均匀覆盖膝盖,散到地上。小车缓缓开动了,就像有一匹看不见的马拉着一样。依言坐在车里,小车缓慢而波澜不惊。等依言离开,一辆无人驾驶的汽车开过来,男人上了车。

    老刀在原地来回踱着步子。他觉得有些东西非常憋闷,但又说不出来。他站在阳光里,闭上眼睛,清晨蓝天下清凛干净的空气 沁入他的肺。空气给他一种冷静的安慰。片刻之后,他才上路。依言给的地址在她家东面,3公里多一点。街上人很少。8车道的宽阔道路上行驶着零星车辆,快速经过,让人看不清车的细节。偶尔有华服的女人乘坐着双轮小车缓缓飘过他身旁,沿步行 街,像一场时装秀,端坐着姿态优美。没有人注意到老刀。绿树摇曳,树叶下的林荫路留下长裙的气味。

    依言的办公地在西单某处。这里完全没有高楼,只是围绕着一座花园有零星分布的小楼,楼与楼之间的联系气若游丝,几乎看不出它们是一体。走到地下,才看到相连的通道。老刀找到超市。时间还早。一进入超市,就有一辆小车跟上他,每次他停留在货架旁,小车上的屏幕上就显示出这件货物的介绍、评分和同类货物质量比。超市里的东西都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食物包装精致,小块糕点和水果用诱人的方式摆在盘里,等人自取。他没有触碰任何东西。不过整个超市似乎并没有警卫或店员。还不到十二点,顾客就多了起来。有穿西装的男人走进超市,取三明治,在门口刷一下就匆匆离开。还是没有人特别注意老刀。他在门口不起眼的位置等着。

    依言出现了。老刀迎上前去,依言看了看左右,没说话,带他去了隔壁的一家小餐厅。两个穿格子裙子的小机器人迎上来,接过依言手里的小包,又带他们到位子上,递上菜单。依言在菜单上按了几下,小机器人转身,轮子平稳地滑回了后厨。两个人面对面坐了片刻,老刀又掏出信封。依言却没有接:“……你能听我解释一下吗?”

    老刀把信封推到她面前:“你先收下这个。”依言推回给他。

    “你先听我解释一下行吗?”依言又说。

    “你没必要跟我解释,”老刀说,“信不是我写的。我只是送信而已。”

    “可是你回去要告诉说的。”依言低了低头。小机器人送上了两个小盘子,一人一份,是某种红色的生鱼片,薄薄两片,摆成 花瓣的形状。依言没有动筷子,老刀也没有。信封被小盘子隔在中央,两个人谁也没再推。“我不是背叛他。去年他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订婚了。我也不是故意瞒他或欺骗他,或者说……是的,我骗了他,但那是他自己猜的。他见到吴闻来接我,就问是不是我爸爸。我……我没法回答他。你知道,那太尴尬了。我……” 依言说不下去了。老刀等了一会儿说:“我不想追问你们之前的事。你收下信就行了。”

    依言低头好一会儿又抬起来:“你回去以后,能不能替我瞒着他?”

    “为什么?”

    “我不想让他以为我是坏女人耍他。其实我心里是喜欢他的。我也很矛盾。”

    “这些和我没关系。”

    “求你了……我是真的喜欢他。”

    老刀沉默了一会儿,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可是你还是结婚了?”他问她。

    “吴闻对我很好。好几年了。”依言说,“他认识我爸妈。我们订婚也很久了。况且……我比秦天大三岁,我怕他不能接受。 秦天以为我是实习生。这点也是我不好,我没说实话。最开始只是随口说的,到后来就没法改口了。我真的没想到他是认真的。”依言慢慢透露了她的信息。她是这个银行的总裁助理,已经工作两年多了,只是被派往联合国参加培训,赶上那次会议,就帮忙参与了组织。她不需要上班,老公挣的钱足够多,可她不希望总是一个人呆在家里,才出来上班,每天只工作半天,拿半薪。其余的时间自己安排,可以学一些东西。她喜欢学新东西,喜欢认识新人,也喜欢联合国培训的那几个月。她说像她这样的太太很多,半职工作也很多。中午她下了班,下午会有另一个太太去做助理。她说虽然对秦天没有说实话,可是她的心是真诚的。

    “所以,”她给老刀夹了新上来的热菜,“你能不能暂时不告诉他? 等我……有机会亲自向他解释可以吗?”

    老刀没有动筷子。他很饿,可是他觉得这时不能吃。

    “可是这等于说我也得撒谎。”老刀说。

    依言回身将小包打开,将钱包取出来,掏出五张一万块的纸币推给老刀。“一点心意,你收下。”

    老刀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一万块钱的纸钞。他生活里从来不需要花这么大的面额。他不自觉地站起身,感到恼怒。依言推出钱的样子就像是早预料到他会讹诈,这让他受不了。他觉得自己如果拿了,就是接受贿赂,将秦天出卖。虽然他和秦天并没有任何结盟关系,但他觉得自己在背叛他。老刀很希望自己这个时候能将钱扔在地上,转身离去,可是他做不到这一步。他又看了几眼那几张钱,五张薄薄的纸散开摊在桌子上,像一把破扇子。他能感觉它们在他体内产生的力量。它们是淡蓝色,和一千块的褐色与一百块的红色都不一样,显得更加幽深遥远,像是一种挑逗。他几次想再看一眼就离开,可是一直没做到。她仍然匆匆翻动小包,前前后后都翻了,最后从一个内袋里又拿出五万块,和刚才的钱摆在一起。“我只带了这么多,你都收下吧。”她说,“你帮帮我。其实我之所以不想告诉他,也是不确定以后会怎么样。也许我有一天真的会有勇气和他在一起呢。”

    老刀看看那十张纸币,又看看她。他觉得她并不相信自己的话,她的声音充满迟疑,出卖了她的心。她只是将一切都推到将来,以消解此时此刻的难堪。她很可能不会和秦天私奔,可是也不想让他讨厌她,于是留着可能性,让自己好过一点。老刀能看出她骗她自己,可是他也想骗自己。他对自己说,他对秦天没有任何义务,秦天只是委托他送信,他把信送到了,现在这笔钱是另一项委托,保守秘密的委托。他又对自己说,也许她和秦天将来真的能在一起也说不定,那样就是成人之美。他还说,想想糖糖,为什么去管别人的事而不管糖糖呢。他似乎安定了一些,手指不知不觉触到了钱的边缘。

    “这钱……太多了。”他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我不能拿这么多。”

    “拿着吧,没事。”她把钱塞到他手里,“我一个礼拜就挣出来了。没事的。”

    “……那我怎么跟他说?”

    “你就说我现在不能和他在一起,但是我真的喜欢他。我给你写个字条,你帮我带给他。”依言从包里找出一个画着孔雀绣着金边的小本子,轻盈地撕下一张纸,低头写字。她的字看上去像倾斜的芦苇。最后,老刀离开餐厅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依言的眼睛注视着墙上的一幅画。她的姿态静默优雅,看上去就像永远都不会离开这里似的。

    他用手捏了捏裤子口袋里的纸币。他讨厌自己,可是他想把纸币抓牢。

    (4)

    老刀从西单出来,依原路返回。重新走早上的路,他觉得倦意丛生,一步也跑不动了。宽阔的步行街两侧是一排垂柳和一排梧桐,正是晚春,都是鲜亮的绿色。他让暖意丛生的午后阳光照亮僵硬的面孔,也照亮空乏的心底。

    他回到早上离开的园子,赫然发现园子里来往的人很多。园子外面两排银杏树庄严茂盛。园门口有黑色小汽车驶入。园里的人多半穿着材质顺滑、剪裁合体的西装,也有穿黑色中式正装的,看上去都有一番眼高于顶的气质。也有外国人。他们有的正在和身边人讨论什么,有的远远地相互打招呼,笑着携手向前走。 老刀犹豫了一下要到哪里去,街上人很少,他一个人站着极为显眼,去公共场所又容易被注意,他很想回到园子里,早一点找到转换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睡上一觉。他太困了,又不敢在街上睡。他见出入园子的车辆并无停滞,就也尝试着向里走。直到走到园门边上,他才发现有两个小机器人左右逡巡。其他人和车走过都毫无问题,到了老刀这里,小机器人忽然发出嘀嘀的叫声,转着轮子向他驶来。声音在宁静的午后显得刺耳。园里人的目光汇集到他身上。他慌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衬衫太寒酸。他尝试着低声对小机器人说话,说他的西装落在里面了,可是小机器人只是嘀嘀嗒嗒地叫着,头顶红灯闪烁,什么都不听。园里的人们停下脚步看着他,像是看到小偷或奇怪的人。很快,从最近的建筑中走出三个男人,步履匆匆地向他们跑过来。老刀紧张极了,他想退出去,已经太晚了。

    “出什么事了?”领头的人高声询问着。

    老刀想不出解释的话,手下意识地搓着裤子。

    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走在最前面,一到跟前跟前就用一个纽扣一样的小银盘上上下下地晃,手的轨迹围绕着老刀。他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他,像用罐头刀试图撬开他的外壳。

    “没记录。”男人将手中的小银盘向身后更年长的男人示意,“带回去吧?”

    老刀突然向后跑,向园外跑。可没等他跑出去,两个小机器人悄无声息挡在他面前,扣住他的小腿。它们的手臂是箍,轻轻一扣就合上。他一下子踉跄了,差点摔倒又摔不倒,手臂在空中无力的乱划。

    “跑什么?”年轻男人更严厉地走到他面前,瞪着他的眼睛。

    “我……”老刀头脑嗡嗡响。

    两个小机器人将他的两条小腿扣紧,抬起,放在它们轮子边上的平台上,然后异常同步地向最近的房子驶去,平稳迅速,保持并肩,从远处看上去,或许会以为老刀脚踩风火轮。老刀毫无办法,除了心里暗喊一声糟糕,简直没有别的话说。他懊恼自己如此大意,人这么多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安全保障。他责怪自己是困倦得昏了头,竟然在这样大的安全关节上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这下一切完蛋了,他想,钱都没了,还要坐牢。

    小机器人从小路绕向建筑后门,在后门的门廊里停下来。三个男人跟了上来。年轻男人和年长男人似乎就老刀的处理问题起了争执,但他们的声音很低,老刀听不见。片刻之后,年长男人走到他身边,将小机器人解锁,然后拉着他的大臂走上二楼。老刀叹了一口气,横下一条心,觉得事到如今,只好认命。

    年长者带他进入一个房间。他发现这是一个旅馆房间,非常大,比秦天的公寓客厅还大,似乎有自己租的房子两倍大。房间的色调是暗沉的金褐色,一张极宽大的双人床摆在中央。床头背后的墙面上是颜色过渡的抽象图案,落地窗,白色半透明纱帘,窗前是一个小圆桌和两张沙发。他心里惴惴。不知道年长者的身份和态度。

    “坐吧,坐吧。”年长者拍拍他肩膀,笑笑,“没事了。”

    老刀狐疑地看着他。

    “你是第三空间来的吧?”年长者把他拉到沙发边上,伸手示意。

    “您怎么知道?”老刀无法撒谎。

    “从你裤子上。”年长者用手指指他的裤腰,“你那商标还没剪呢。这牌子只有第三空间有卖的。我小时候我妈就喜欢给我爸买这牌子。”

    “您是……”

    “别您您的,叫你吧。我估摸着我也比你大不了几岁。你今年多大?我五十二。……你看看,就比你大四岁。”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叫葛大平,你叫我老葛吧。”

    老刀放松了些。老葛把西装脱了,活动了一下膀子,从墙壁里接了一杯热水,递给老刀。他长长的脸,眼角眉梢和两颊都有些下坠,戴一副眼镜,也向下耷拉着,头发有点自来卷,蓬松地堆在头顶,说起话来眉毛一跳一跳,很有喜剧效果。他自己泡了点茶,问老刀要不要,老刀摇摇头。“我原来也是第三空间的。咱也算半个老乡吧。”老葛说,“所以不用太拘束。我还是能管点事儿,不会把你送出去的。”

    老刀长长地出了口气,心里感叹万幸。他于是把自己到第二、第一空间的始末讲了一遍,略去依言感情的细节,只说送到了信,就等着回去。老葛于是也不见外,把他自己的情况讲了。他从小也在第三空间长大,父母都给人送货。十五岁的时候考上了军校,后来一直当兵,文化兵,研究雷达,能吃苦,技术又做得不错,赶上机遇又好,居然升到了雷达部门主管,大校军衔。家里没背景不可能再升,就申请转业,到了第一空间一个支持性部门,专给政府企业做后勤保障,组织会议出行,安排各种场面。虽然是蓝领的活儿,但因为涉及的都是政要,又要协调管理,就一直住在第一空间。这种人也不少,厨师、大夫、秘书、管家,都算是高级蓝领了。他们这个机构安排过很多重大场合,老葛现在是主任。老刀知道,老葛说的谦虚,说是蓝领,其实能在第一空间做事的都是牛人,即使厨师也不简单,更何况他从第三空间上来,能管雷达。

    “你在这儿睡一会儿。待会儿晚上我带你吃饭去。”老葛说。

    老刀受宠若惊,不大相信自己的好运。他心里还有担心,但是白色的床单和错落堆积的枕头显出召唤气息,他的腿立刻发软了,倒头昏昏沉沉睡了几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天色暗了,老葛正对着镜子捋头发。他向老刀指了指沙发上的一套西装制服,让他换上,又给他胸口别上一个微微闪着红光的小徽章,身份认证。

    下楼来,老刀发现原来这里有这么多人。似乎刚刚散会,在大厅里聚集三三两两说话。大厅一侧是会场,门还开着,门看上 去很厚,包着红褐色皮子;另一侧是一个一个铺着白色桌布的高脚桌,桌布在桌面下用金色缎带打了蝴蝶结,桌中央的小花瓶插着一只百合,花瓶旁边摆着饼干和干果,一旁的长桌上则有红酒和咖啡供应。聊天的人们在高脚桌之间穿梭,小机器人头顶托盘,收拾喝光的酒杯。

    老刀尽量镇定地跟着老葛。走到会场内,他忽然看到一面巨大的展示牌,上面写着:折叠城市五十年。

    “这是……什么?”他问老葛。

    “哦,庆典啊。”老葛正在监督场内布置,“小赵,你来一下,你去把桌签再核对一遍。机器人有时候还是不如人靠谱,它们认死理儿。”

    老刀看到,会场里现在是晚宴的布置,每张大圆桌上都摆着鲜艳的花朵。他有一种恍惚的感觉,站在角落里,看着会场中央巨大的吊灯,像是被某种光芒四射的现实笼罩,却只存在在它的边缘。舞台中央是演讲的高台,背后的布景流动播映着北京城的画面。大概是航拍,拍到了全城的风景,清晨和日暮的光影,紫红色暗蓝色天空,云层快速流转,月亮从角落上升起,太阳在屋檐上沉落。大气中正的布局,沿中轴线对称的城市设计,延伸到六环的青砖院落和大面积绿地花园。中式风格的剧院,日本式美术馆,极简主义风格的音乐厅建筑群。然后是城市的全景,真正意义上的全景,包含转换的整个城市双面镜头:大地翻转,另一面城市,边角锐利的写字楼,朝气蓬勃的上班族;夜晚的霓虹,白昼一样的天空,高耸入云的公租房,影院和舞厅的娱乐。

    只是没有老刀上班的地方。

    他仔细地盯着屏幕,不知道其中会不会展示建城时的历史。他希望能看见父亲的时代。小时候父亲总是用手指着窗外的楼,说“当时我们”。狭小的房间正中央挂着陈旧的照片,照片里的父亲重复着垒砖的动作,一遍一遍无穷无尽。他那时每天都要看见那照片很多遍,几乎已经腻烦了,可是这时他希望影像中出现哪怕一小段垒砖的镜头。他沉浸在自己的恍惚中。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转换的全景。他几乎没注意到自己是怎么坐下的,也没注意到周围人的落座,台上人讲话的前几分钟,他并没有注意听。“……有利于服务业的发展,服务业依赖于人口规模和密度。我们现在的城市服务业已经占到GDP85%以上,符合世界第一流都市的普遍特征。另外最重要的就是绿色经济和循环经济。”这句话抓住了老刀的注意力,循环经济和绿色经济是他们工作站的口号,写得比人还大贴在墙上。他望向台上的演讲人,是个白发老人,但是精神显得异常饱满,“……通过垃圾的完全分类处理,我们提前实现了本世纪节能减排的目标,减少污染,也发展出成体系成规模的循环经济,每年废旧电子产品中回收的贵金属已经完全投入再生产,塑料的回收率也已达到80%以上。回收直接与再加工工厂相连……”

    老刀有远亲在再加工工厂工作,在科技园区,远离城市,只有工厂和工厂和工厂。据说那边的工厂都差不多,机器自动作业,工人很少,少量工人晚上聚集着,就像荒野部落。他仍然恍惚着。演讲结束之后,热烈的掌声响起,才将他从自己的纷乱念头中拉出来,他也跟着鼓了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演讲人从舞台上走下来,回到主桌上正中间的座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

    忽然老刀看到了吴闻。吴闻坐在主桌旁边一桌,见演讲人回来就起身去敬酒,然后似乎有什么话要问演讲人。演讲人又站起身,跟吴闻一起到大厅里。老刀不自觉地站起来,心里充满好奇,也跟着他们。老葛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周围开始上菜。

    老刀到了大厅,远远地观望,对话只能听见片段。

    “……批这个有很多好处。”吴闻说,“是,我看过他们的设备了……自动化处理垃圾,用溶液消解,大规模提取材质…… 清洁,成本也低……您能不能考虑一下?”吴闻的声音不高,但老刀清楚地听见“处理垃圾”的字眼,不由自主凑上前去。白发老人的表情相当复杂,他等吴闻说完,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确定溶液无污染?”

    吴闻有点犹豫:“现在还是有一点……不过很快就能减低到最低。”

    老刀离得很近了。

    白发老人摇了摇头,眼睛盯着吴闻:“事情哪是那么简单的,你这个项目要是上马了,大规模一改造,又不需要工人,现在那些劳动力怎么办,上千万垃圾工失业怎么办?”

    白发老人说完转过身,又返回会场。吴闻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个从始至终跟着老人的秘书模样的人走到吴闻身旁,同情地说:“您回去好好吃饭吧。别想了。其实您应该明白这道理,就业的事是顶天的事。您以为这种技术以前就没人做吗?”老刀能听出这是与他有关的事,但他摸不准怎样是好的。吴闻的脸显出一种迷惑、懊恼而又顺从的神情,老刀忽然觉得,他也有软弱的地方。

    这时,白发老人的秘书忽然注意到老刀。

    “你是新来的?”他突然问。

    “啊……嗯。”老刀吓了一跳。

    “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不知道最近进人了。”

    老刀有些慌,心砰砰跳,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指了指胸口上别着的工作人员徽章,仿佛期望那上面有个名字浮现出来。但徽章上什么都没有。他的手心涌出汗。秘书看着他,眼中的怀疑更甚了。他随手拉着一个会务人员,那人说不认识老刀。秘书的脸铁青着,一只手抓住老刀的手臂,另一只手拨了通讯器。老刀的心提到嗓子眼,就在那一刹那,他看到了老葛的身影。老葛一边匆匆跑过来,一边按下通讯器,笑着和秘书打招呼,点头弯腰,向秘书解释说这是临时从其他单位借调过来的同事,开会人手不够,临时帮忙的。秘书见老葛知情,也就不再追究,返回会场。老葛将老刀又带回自己的房间,免得再被人撞见查检。深究起来没有身份认证,老葛也做不得主。

    “没有吃席的命啊。”老葛笑道,“你等着吧,待会儿我给你弄点吃的回来。”

    老刀躺在床上,又迷迷糊糊睡了。他反复想着吴闻和白发老人说的话,自动垃圾处理,这是什么样的呢,如果真的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呢。

    再次醒来时,老刀闻到一碟子香味,老葛已经在小圆桌上摆了几碟子菜,还正在从墙上的烤箱中把剩下一个菜端出来。老葛又拿来半瓶白酒和两个玻璃杯,倒上。

    “有一桌就坐了俩人,我把没怎么动过的菜弄了点回来,你凑合吃,别嫌弃就行。他们吃了一会儿就走了。”老葛说。

    “哪儿能嫌弃呢。”老刀说,“有口吃的就感激不尽了。这么好的菜。这些菜很贵吧?”

    “这儿的菜不对外,所以都不标价。我也不知道多少钱。”老葛已经开动了筷子,“也就一般吧。估计一两万之间,个别贵一点可能三四万。就那么回事。”

    老刀吃了两口就真的觉得饿了。他有抗饥饿的办法,忍上一天不吃东西也可以,身体会有些颤抖发飘,但精神不受影响。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饥饿。他只想快点咀嚼,牙齿的速度赶不上胃口空虚的速度。吃得急了,就喝一口。这白酒很香,不辣。老葛慢悠悠的,微笑着看着他。

    “对了,”老刀吃得半饱时,想起刚才的事,“今天那个演讲人是谁?我看着很面熟。”

    “也总上电视嘛。”老葛说,“我们的顶头上司。很厉害的老头儿。他可是管实事儿的,城市运作的事儿都归他管。”

    “他们今天说起垃圾自动处理的事儿。你说以后会改造吗?”

    “这事儿啊,不好说,”老葛砸了口酒,打了个嗝,“我看够呛。关键是,你得知道当初为啥弄人工处理。其实当初的情况就跟欧洲二十世纪末差不多,经济发展,但失业率上升,印钱也不管用,菲利普斯曲线不符合。”

    他看老刀一脸茫然,呵呵笑了起来:“算了,这些东西你也不懂。”

    他跟老刀碰了碰杯子,两人一齐喝了又斟上。

    “反正就说失业吧,这你肯定懂。”老葛接着说,“人工成本往上涨,机器成本往下降,到一定时候就是机器便宜,生产力一改造,升级了,GDP上去了,失业也上去了。怎么办?政策保护?福利?越保护工厂越不雇人。你现在上城外看看,那几公里的厂区就没几个人。农场不也是吗。大农场一搞几千亩地,全设备耕种,根本要不了几个人。咱们当时怎么搞过欧美的,不就是这么规模化搞的吗。但问题是,地都腾出来了,人都省出来了,这些人干嘛去呢。欧洲那边是强行减少每人工作时间,增加就业机会,可是这样没活力你明白吗。最好的办法是彻底减少一些人的生活时间,再给他们找到活儿干。你明白了吧?就是塞到夜里。这样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每次通货膨胀几乎传不到底层去,印钞票、花钞票都是能贷款的人消化了,GDP涨了,底下的物价却不涨。人们根本不知道。”

    老刀听得似懂非懂,但是老葛的话里有一股凉意,他还是能听出来的。老葛还是嬉笑的腔调,但与其说是嬉笑,倒不如说是不愿意让自己的语气太直白而故意如此。

    “这话说着有点冷。”老葛自己也承认,“可就是这么回事。我也不是住在这儿了就说话向着这儿。只是这么多年过来,人就 木了,好多事儿没法改变,也只当那么回事了。”

    老刀有点明白老葛的意思了,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两人都有点醉。他们趁着醉意,聊了不少以前的事,聊小时候吃的东西,学校的打架。老葛最喜欢吃酸辣粉和臭豆腐,在第一空间这么久都吃不到,心里想得痒痒。老葛说起自己的父母,他们还在第三空间,他也不能总回去,每次回去都要打报告申请,实在不太方便。他说第三空间和第一空间之间有官方通道,有不少特殊的人也总是在其中往来。他希望老刀帮他带点东西回去,弥补一下他自己亏欠的心。老刀讲了他孤独的少年时光。

    昏黄的灯光中,老刀想起过去。一个人游荡在垃圾场边缘的所有时光。不知不觉已经是深夜。老葛还要去看一下夜里会场的安置,就又带老刀下楼。楼下还有未结束的舞会末尾,三三两两男女正从舞厅中走出。老葛说企业家大半精力旺盛,经常跳舞到凌晨。散场的舞厅器物凌乱,像女人卸了妆。老葛看着小机器人在狼藉中一一收拾,笑称这是第一空间唯一真实的片刻。

    老刀看了看时间,还有三个小时转换。他收拾了一下心情,该走了。

    (5)

    白发演讲人在晚宴之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处理了一些文件,又和欧洲进行了视频通话。十二点感觉疲劳,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两侧,准备回家。他经常工作到午夜。电话突然响了,他按下耳机。是秘书。大会研究组出了状况。之前印好的大会宣言中有一个数据之前计算结果有误,白天突然有人发现。宣言在会议第二天要向世界宣读,因而会议组请示要不要把宣言重新印刷。白发老人当即批准。这是大事,不能有误。他问是谁负责此事,秘书说,是吴闻主任。

    他靠在沙发上小睡。

    清晨四点,电话又响了。印刷有点慢,预计还要一个小时。

    他起身望向窗外。夜深人静,漆黑的夜空能看到静谧的猎户座亮星。猎户座亮星映在镜面般的湖水中。老刀坐在湖水边上,等待转换来临。他看着夜色中的园林,猜想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这片风景。他并不忧伤留恋,这里虽然静美,可是和他没关系,他并不钦羡嫉妒。他只是很想记住这段经历。夜里灯光很少,比第三空间遍布的霓虹灯少很多,建筑散发着沉睡的呼吸,幽静安宁。

    清晨五点,秘书打电话说,材料印好了,还没出车间,问是否人为推迟转换的时间。

    白发老人斩钉截铁地说,废话,当然推迟。

    清晨五点四十分,印刷品抵达会场,但还需要分装在三千个会议夹子中。

    老刀看到了依稀的晨光,这个季节六点还没有天亮,但已经能看到蒙蒙曙光。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反复看手机上的时间。有一点奇怪,已经只有一两分钟到六点了,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他猜想也许第一空间的转换更平稳顺滑。

    清晨六点十分,分装结束。

    白发老人松了一口气,下令转换开始。老刀发现地面终于动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点麻木的手脚,小心翼翼来到边缘。土地的缝隙开始拉大,缝隙两边同时向上掀起。他沿着其中一边往截面上移动,背身挪移,先用脚试探着,手扶住地面退行。大地开始翻转。

    六点二十分,秘书打来紧急电话,说吴闻主任不小心将存着重要文件的数据key遗忘在会场,担心会被机器人清理,需要立即取回。

    白发老人有点恼怒,但也只好令转换停止,恢复原状。

    老刀在截面上正慢慢挪移,忽然感觉土地的移动停止了,接着开始调转方向,已错开的土地开始合拢。他吓了一跳,连忙向回攀爬。他害怕滚落,手脚并用,异常小心。土地回归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就在他爬到地表的时候,土地合拢了,他的一条小腿被两块土地夹在中间,尽管是泥土,不足以切筋断骨,但力量十足,他试了几次也无法脱出。他心里大叫糟糕,头顶因为焦急和疼痛渗出汗水。他不知道是否被人发现了。

    老刀趴在地上,静听着周围的声音。他似乎听到匆匆接近的脚步声。他想象着很快就有警察过来,将他抓起来,夹住的小腿会被砍断,带着疮口扔到监牢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暴露了身份。他伏在青草覆盖的泥土上,感觉到晨露的冰凉。湿气从领口和袖口透入他的身体,让他觉得清醒,却又忍不住战栗。他默数着时间,期盼这只是技术故障。他设想着自己如果被抓住了该说些什么。也许他该交待自己二十八年工作的勤恳诚实,赚一点同情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审判。命运在前方逼人不已。

    命运直抵胸膛。回想这四十八小时的全部经历,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最后一晚老葛说过的话。他觉得自己似乎接近了些许真相,因而见到命运的轮廓。可是那轮廓太远,太冷静,太遥不可及。他不知道了解一切有什么意义,如果只是看清楚一些事情,却不能改变,又有什么意义。他连看都还无法看清,命运对他就像偶尔显出形状的云朵,倏忽之间又看不到了。他知道自己仍然是数字。在5128万这个数字中,他只是最普通的一个。如果偏生是那128万中的一个,还会被四舍五入,就像从来没存在过,连尘土都不算。他抓住地上的草。

    六点三十分,吴闻取回数据key。

    六点四十分,吴闻回到房间。

    六点四十五分,白发老人终于疲倦地倒在办公室的小床上。指令已经按下,世界的齿轮开始缓缓运转。书桌和茶几表面伸出透明的塑料盖子,将一切物品罩住并固定。小床散发出催眠气体,四周立起围栏,然后从地面脱离,地面翻转,床像一只篮子始终保持水平。转换重新启动了。

    老刀在三十分钟的绝望之后突然看到生机。大地又动了起来。他在第一时间拼尽力气将小腿抽离出来,在土地掀起足够高度的时候重新回到截面上。他更小心地撤退。血液复苏的小腿开始刺痒疼痛,如百爪挠心,几次让他摔倒,疼得无法忍受,只好用牙齿咬住拳头。他摔倒爬起,又摔倒又爬起,在角度飞速变化的土地截面上维持艰难地平衡。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拖着腿上楼,只记得秦天开门时,他昏了过去。在第二空间,老刀睡了十个小时。秦天找同学来帮他处理了腿伤。肌肉和软组织大面积受损,很长一段时间会妨碍走路,但所幸骨头没断。他醒来后将依言的信交给秦天,看秦天幸福而又失落的样子,什么话也没有说。他知道,秦天会沉浸距离的期冀中很长时间。

    再回回到第三空间,他感觉像是已经走了一个月。城市仍然在缓慢苏醒,城市居民只过了平常的一场睡眠,和前一天连续。不会有人发现老刀的离开。他在步行街营业的第一时间坐到塑料桌旁,要了一盘炒面,生平第一次加了一份肉丝。只是一次而已,他想,可以犒劳一下自己。然后他去了老葛家,将老葛给父母的两盒药带给他们。两位老人都已经不大能走动了,一个木讷的小姑娘住在家里看护他们。

    他拖着伤腿缓缓踱回自己租的房子。楼道里喧扰嘈杂,充满刚睡醒时洗漱冲厕所和吵闹的声音,蓬乱的头发和乱敞的睡衣在门里门外穿梭。他等了很久电梯,刚上楼就听见争吵。他仔细一看,是隔壁的女孩阑阑和阿贝在和收租的老太太争吵。整栋楼是公租房,但是社区有统一收租的代理人,每栋楼又有分包,甚至每层有单独的收租人。老太太也是老住户了,儿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长得瘦又干,单独一个人住着,房门总是关闭,不和人来往。阑阑和阿贝在这一层算是新人,两个卖衣服的女孩子。阿贝的声音很高,阑阑拉着她,阿贝抢白了阑阑几句,阑阑倒哭了。 “咱们都是按合同来的哦。”老太太用手戳着墙壁上屏幕里滚动的条文,“我这个人从不撒谎唉。你们知不知道什么是合同咧?秋冬加收10%取暖费,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唉。”

    “凭什么啊?凭什么?”阿贝扬着下巴,一边狠狠地梳着头发,“你以为你那点小猫腻我们不知道?我们上班时你全把空调关了,最后你这按电费交钱,我们这给你白交供暖费。你蒙谁啊你!每天下班回来这屋里冷得跟冰一样。你以为我们新来的好欺负吗?” 阿贝的声音尖而脆,划得空气道道裂痕。老刀看着阿贝的脸,年轻、饱满而意气的脸,很漂亮。她和阑阑帮他很多,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们经常帮他照看糖糖,也会给他熬点粥。他忽然想让阿贝不要吵了,忘了这些细节,只是不要吵了。他想告诉她女孩子应该安安静静坐着,让裙子盖住膝盖,微微一笑露出好看的牙齿,轻声说话,那样才有人爱。可是他知道她们需要的不是这些。

    他从衣服的内衬掏出一张一万块的钞票,虚弱地递给老太太。老太太目瞪口呆,阿贝、阑阑看得傻了。他不想解释,摆摆手回到自己的房间。摇篮里,糖糖刚刚睡醒,正迷糊着揉眼睛。他看着糖糖的脸,疲倦了一天的心软下来。他想起最初在垃圾站门口抱起糖糖时,她那张脏兮兮的哭累了的小脸。他从没后悔将她抱来。她笑了,吧唧了一下小嘴。他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尽管伤了腿,但毕竟没被抓住,还带了钱回来。他不知道糖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唱歌跳舞,成为一个淑女。

    他看看时间,该去上班了。

  17. 刘慈欣 反共复民
    刘慈欣   在小组 2047 发表文章

    [科幻]同情弱者的产物,终成权贵的玩具:中国百科全书(六) 铁月亮 夏笳 2016-11-13 21:09:10

    本文后面的那首诗,对于中国的现状非常具有讽刺性。因此,这首诗在反贼圈里广为流传。 以下为正文及出处:

    原作:夏茄 发表于《科幻世界》2016年11月刊 ——————————————

    六 铁月亮

    一百年前,作家茅盾曾在《子夜》的开头写道:

    太阳刚刚下了地平线。软风一阵一阵地吹上人面,怪痒痒的。苏州河的浊水幻成了金绿 色,轻轻地,悄悄地,向西流去。黄浦的夕潮不知怎的已经涨上了,现在沿这苏州河两岸的 各色船只都浮得高高地,舱面比码头还高了约莫半尺。风吹来外滩公园里的音乐,却只有那 炒豆似的铜鼓声最分明,也最叫人兴奋。暮霭挟着薄雾笼罩了外白渡桥的高耸的钢架,电车 驶过时,这钢架下横空架挂的电车线时时爆发出几朵碧绿的火花。从桥上向东望,可以看见 浦东的洋栈像巨大的怪兽,蹲在暝色中,闪着千百只小眼睛似的灯火。向西望,叫人猛一惊 的,是高高地装在一所洋房顶上而且异常庞大的霓虹电管广告,射出火一样的赤光和青燐似 的绿焰:Light,Heat,Power!

    一百年后,我站在环球金融中心92层的一间酒吧,望着落地玻璃窗外流光溢彩的陆家嘴夜景,脑海中浮现出竟不是那些炫目的科幻电影,而是这段文字。 Light,Heat,Power!

    “第一次来?” 我应声回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立在身后,脸藏在灯影里看不清面目。 “这里喝的其实一般,不过view蛮好的。”他用浑厚的男中音说道。 我点点头,探头向外望。上海中心大厦、金茂大厦和东方明珠都尽收眼底,宛如一些精致的琉璃彩灯。 “我在别的城市也见过这样的酒吧,感觉离大地很远。” “是吗,不过这里应该是全世界最美也最贵的夜景了。”男人伸长胳膊,在我面前画一个大大的圆。“每一扇看得见外滩的窗户,都起码价值一千万。” 我再次回头打量他。9月的上海天气依旧闷热,但他却身穿质地略厚的蓝灰色长袖衬衫,像是常年在冷气房里工作的金领职员,衬衫领口解开两颗纽扣,又略有几分风流不羁的派头。不知为何,我却突然想起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上海人在物质最匮乏时发明的“假领子”——一片衣服只有前襟、后片和最上面三个纽扣,穿在毛线衣里面几乎以假乱真,既节省布料,又维持了体面。 “你在这附近上班?”他问。 “不,来上海出差。” “从哪里来?” “北京。” “一个人?” “约了这边几个朋友。” “你朋友挑的这地方?” “对。也是说这里风景好。” “自己过来的?第一次来路不好找吧?” “确实。找到了楼找不到门,找到门又找不到电梯。” “呵呵,上海这城市是这样的。”他笑道,“有机会我带你多转转,这一片我还蛮熟。” 我笑一笑,正要说话,iWatch恰巧在此时响起。 “不好意思,我朋友来了。” “好的,你们好好玩。”他不失风度。“等一会看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我从衬衫男身边走过,在电梯口与今晚相约的几位朋友碰头。说是朋友,其实并没有多么熟,有一男两女是高我几届的校友,剩下都是他们各自带来的朋友,大多是做金融投资行业的,虽然年龄身形各不相同,气质上却有相似之处,有如都市丛林中同一个部落的成员。 时间还早,酒吧里客人不多,我们挑了一张靠窗桌子坐下。桌面是巨大的黑色触屏,仿佛深不见底的一潭池水。我将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所到之处飞溅出美丽的银蓝色火花,随压力感应瞬息万变,如莲花法相。与此同时,其他人则忙着自我介绍,互刷iWatch留联系方式。与他们相比,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外乡人,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笨拙。寒暄完毕后,大家坐下来点东西喝。我轻按桌面上的酒单图标,慢慢移动向下,努力分辨那一排排细小的蓝色英文字,看着看着却暗自好笑起来。这不正印证了那句话吗——“只有外乡人才会分外把本地人的游戏规则当真”。 我返回酒单最上部,随便点了一款推荐鸡尾酒,端上来一尝,像是某种水果马提尼。就在这时,一位师兄从旁边揽着一个人走过来,竟是那蓝灰衬衫男。 “我以前的同事,正好也在这边玩。刚才路上还跟Jessica提过。” “叫我Jimmy好了。”他微笑着,俯身跟大家握手打招呼。半分钟之后,他就端着酒杯坐到我旁边来了。 “我说一起喝一杯是不是?”他压低声音笑道,衬衫袖口卷起,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是啊,这么巧。” “还没问怎么称呼?” “叫我小王吧。” “做什么工作的?” “在大学教书。” “Wow,教书育人哪,失敬失敬。” “不毁人就不错了。” “能被你毁,那也是一种福气。” 我忍不住笑起来。这时候旁边的驻场乐队开始准备演奏,大家都安静下来等待。主唱是个身材高大丰满的黑人女孩,有一把浑厚的好嗓子。她唱起Just The Way You Are串烧作为暖场曲目,与此同时,酒吧的地板、天花板、墙面、桌面、落地玻璃窗,每一块屏幕都伴随音乐节拍绽放出五光十色的迷幻图案,满屋宾客也禁不住跟着一起摇摆身体。 间奏时,主唱女孩踩着鼓点,走到每一张桌子前面去与客人们互动。 “Where’re you from?” “Dublin.” “Boston.” “Hong Kong.” “Seoul.” “Chicago.” “San Francisco.” 伴随着每一个名字,一座又一座熟悉或陌生的城市影像从客人脚下的地板向四面八方的iWall上蔓延开,仿佛时空变幻。稀疏或密集的楼群,晴朗或阴霾的天空,拥堵或零星的车流,热闹或寂寥的人群。 “Welcome to Shanghai!” 大家一起鼓掌欢呼起来。 十年前我去纽约,登上洛克菲勒中心俯瞰城市天际线时,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一个词就是Empire,帝国。如今站在大洋彼岸,这种感觉竟又重现。一百多年前,上海曾是帝国在远东最大的证券交易市场,也是全球第一大白银和第三大黄金交易市场。百年间沧海桑田,天地翻覆。如今上海比纽约还要纽约,比曼哈顿还要曼哈顿。帝国已老,上海则代表着未来。甚至在最近二十年最卖座的科幻片里,外星人都不再空降纽约,而是一窝蜂跑来上海。

    “发什么呆?”衬衫男在一旁向我举杯。 “没什么。”我笑一笑。“刚才那歌唱得真好。” “黑人嘛,天生都会唱。那姑娘还会唱中文歌,一会儿你再听听看。” “你经常来这儿?” “还可以吧,周末晚上不知道去哪里,就来这坐坐。外地朋友来上海玩,也会招待他们过来,主要就是来看风景。” “值一千万的风景,对吧?” “呵呵,记性真好。”他笑道。“既然说到这里,我给你讲个事情吧,是真事。” “真事?” “有一个安徽小伙子,来上海打工,一干就是五年。家乡的相好来看他,问他说,你在上海待了这么久,有没有赚到钱啊?小伙子就把相好领到环球金融中心楼底下。两个人站在马路旁边,小伙子让她抬头往上看,然后说,这是上海最高的楼,我们盖的,在最顶层的一块砖上,我刻了你的名字。” 桌上其他人都听得笑起来。一个男人摇头道:“这是哪一年的故事了?环金早就不是最高楼了好吗?” “这楼顶上哪儿有砖,全都是玻璃钢。” “这是讲故事好吗?懂不懂浪漫!”一个女人娇声笑道。 “不不,是真事。”衬衫男坚持道,“我亲眼见过那块砖。” 大家又笑。另一个人说:“这小伙子要真有心,就该带他相好上来坐坐——谈恋爱就要带姑娘来这种地方才叫谈呢。” “瞧你说的,人家一个农民工怎么消费得起。” “喝杯东西也就几百块,豁出去了嘛。回老家结婚不得花钱哪,要我说,花在这儿才叫值!” 衬衫男扭过头,得意地冲我挤挤眼睛。我压低声音问:“你真的见过那块砖?” “当然,我怎么会骗人。一会儿带你去看看?” 台上,乐队开始奏起一支熟悉的旋律,主唱女孩再度登台,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唱起一首老歌。

    夜上海,夜上海 你是个不夜城 华灯起,车声响 歌舞升平

    只见她,笑脸迎 谁知她内心苦闷 夜生活,都为了 衣食住行

    歌声与影像,仿佛将人带回百年之前的夜上海。灯红酒绿,千金一掷,多少风流往事。 “酒不醉人人自醉……”衬衫男摇头晃脑哼唱起来,脸上有了几分醉态。 “没想到她会唱这歌。”我说。 “应景嘛。”坐在衬衫男旁边的师兄笑道。“夜生活,还不都为了衣食住行。” “还是民国老歌好听,唱了这么多年,经典就是经典。” “民国好东西多了去了,这么多影视剧都拍不完,都是文化遗产。” “要我说也拍太多了,千篇一律。咱们都21世纪的人了,怎么就不能向前看。” “辛辛苦苦三十年,一觉回到解放前嘛。” “诶诶,莫谈国事。喝酒喝酒!” 我跟大家一起碰杯,又望向窗外夜景。想起这次出席会议,住在外滩边中山东一路的一家酒店。看酒店印的小册子才知道,那里原本是一座建于1862年的英式建筑,1909年翻新改建,成为远东闻名的上海总会(Shanghai Club)。建国之后一度关闭,后来变身为国营东风饭店。1989年12月,饭店因为经营不善连年亏损,不得不将一楼门面租出去,从而有了全上海第一家肯德基。如今风水轮流转,又变回十里洋场声色犬马之地。 “又发呆了。”衬衫男举杯在我手中的酒杯上轻碰一下。“年纪轻轻,满肚子心事。” “不是的,我不太会喝酒。” “不过你发呆的样子也蛮好看。” 我接不上话,只好笑而不语。旁边一位师姐叫道:“别光聊天啦,玩点什么嘛。” “玩什么?”师兄笑道。 “你们会玩的人出主意。” “谁是会玩的人,我可不是,我最老实。” “别逗了,你老实才有鬼。” 师兄嘿嘿笑了两声,突然压低声音问道:“想不想玩点刺激的。” “什么刺激的?” “别嚷嚷。”他神神秘秘地四下张望一番,说,“你们等等。” 我们一桌人目送他起身离席,去吧台边上与bartender窃窃私语一番。起初对方面露难色,但师兄很老练地揽住他肩背,将几张五百面额的人民币叠在一起塞过去。bartender离开后,他斜倚在吧台旁边,回头偷偷对我们比划个“OK”的手势。 不一会儿,bartender亲自将一只盖着酒红色餐巾的托盘送到我们桌边。放下托盘后,他轻点桌面,四道薄薄的光幕从天花板上落下,仿佛半透明的薄纱将我们笼罩其中。薄幕里的光与声音都传不到外面去,宛如一间不透风的密室。 bartender离开后,师兄揭起餐巾,露出一只扁扁的纸盒,表面朴实无华,没有任何图案文字。掀开纸盒盖,里面竟是一把黑漆漆的枪。 大家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欣喜的惊呼。 “听说过这个吗?”师兄问。 “听说过,没玩过。”那声音娇俏的女人说:“叫……” “叫‘无间道’。”师兄回答。“知道怎么玩?” “你讲讲。” “简单得很。咱们按座位顺序,两人两人摇骰子比大小,输的那个就得挨罚。这枪里面的子弹都是随机的,谁也不知道会撞上什么。子弹分六个等级,挨枪的人自己不能说,大家看他表现猜,从一到六,猜好就把相应数字扣起来。最后大家一起亮底。要是都没猜中,就是大家喝,挨枪的不喝。要是有人猜中,就是没猜中的陪挨枪的一起喝。” “要是都猜中呢?” “都猜中,当然就是挨枪的自己喝。” 出乎我意料的是,身旁的衬衫男却起身往后退:“这个我玩不来,你们慢慢玩。” “别别。”我一把拽住他袖子。“是你自己坐过来的,怎么能现在走人?” “可不是,姑娘都敢玩,你不敢?关键时刻别丢人!” 衬衫男迟疑半晌,慢慢坐回原位。我放开手,感觉他胳膊上的肌肉在衬衫衣料下面绷得很硬。 “从谁那儿开始?” “谁出的主意谁先开始。” “你先示范一个呗。” “来来来,咱们几个先干为敬!” 一片起哄声中,气氛陡然变得热闹起来。师兄伸手拿起枪,脸上是无奈的笑,眼睛里面却放出瘾君子般狂热的光。他检查了一下枪,拉开保险,双手反握,将枪口对准双眼中间。 “嚯,架势够专业。”有人笑道。 砰! 没有火花,没有硝烟,只是一声闷响。师兄猛然在椅子里面缩成一团,像只煮熟的大虾。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表情,鼻尖冒汗,双唇紧闭,牙缝中间挤出古怪的呻吟。 一桌人不约而同发出“嘶——”的一声,像是也感觉到疼。 “看这样子疼得不轻。” “别是装的吧。” “那得是影帝级别的表演啊。” 我注意到衬衫男放在桌面上的双手一直紧紧握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也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几秒钟之后,师兄慢慢舒展开身体,将枪扔到桌上,抓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拭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都来猜吧。”他哑着嗓子喊一声。 大家轻点桌面,将自己的猜的数字输进去。师兄用力一拍,每人面前跳出一个巨大的骰子影像,有红有蓝,有多有少。 “红的都没猜中。喝!”师兄龇着牙笑道,两边额角依旧是汗涔涔的。他又一拍桌面,从枪下方弹出一行蓝色小字:

    Dysmenorrhea Level 4

    满桌人哄笑起来,我也忍不住笑。让一个大男人体验这种痛,想来确实有几分滑稽。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抗议道:“才4级?怎么可能啦——” 笑声中,我将桌上的枪拿到手中仔细端详。枪身沉甸甸的,细节做得很精致。据说这玩意儿在一些有钱人的圈子里非常流行——通过向大脑中的痛觉神经中枢发射不同频率的脉冲电流,能够引发各种以假乱真的痛觉,大脑随即分泌具有镇痛效果的内源性吗啡样物质,带来微妙的快感。相比起药物注射或者用弱电流直接刺激快感中枢,这种玩法要安全得多,并且别有一番刺激的意味在里面。就像战士喜欢炫耀旧伤疤一样,越是自命不凡的人,越喜欢夸耀自己如何能够忍受痛苦。 “来来,小师妹跟Jimmy玩一个!”师兄一边高叫,一边将衬衫男往我身上推。满桌人又开始起哄。我瞥见衬衫男石蜡般惨白的脸,心里禁不住有几分好笑。这可是你自己找上门的。 指尖按住桌面,我轻声笑道:“来吧。” 一眨眼功夫,胜负已见分晓:六颗骰子,我十六点,他十五点。 满桌人一起高声喝彩。 我把桌上的枪慢慢推过去,银蓝色火花沿着桌面次第绽放,又一颗一颗熄灭,沉入黑暗中。许久,衬衫男用一只颤巍巍的手拿起枪。上膛,握紧,调转枪口,慢慢靠近前额。 他的手抖得厉害,像狂风吹着一片叶子。 “不是吧,连枪都拿不住?小师妹你帮帮他!”师兄笑道。 我看到他的眼神,刹那间有几分于心不忍,但随即又有某种残忍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怕什么,不过是个游戏。 我伸出双手握住他汗湿的手,将枪口对准他双眼之间,右手食指按在扳机上。 “不痛,不痛哦。” 指尖慢慢施压。那张惨白的面孔凝固在幽蓝光芒中,仿佛电影里的定格画面,只有一双眼睛慢慢地变红了,像是要滴出血来。就在扣下扳机之前那一瞬间,衬衫男高大的身躯突然斜斜滑向一边,咚地一声栽倒在地上。 我惊跳起来,刚要伸手去扶,他却一下一下猛烈地抽搐起来,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刺刀当胸戳穿。大堆黏稠的东西从他喉咙里呕出来,伴随每一次抽搐向外喷涌,沿着光洁的地板流淌开。地板下面的压感捕捉器将他的动作解读为某种舞步,也应和着节拍,放射出一轮又一轮绯红艳绿的光芒,将那倒在地上的扭曲人形,以及人形旁边热气腾腾的呕吐物,都映成一幅五彩斑斓的后现代抽象艺术。 Light,Heat,Power!

    ——————

    我乘电梯到一楼,走出环球金融中心大门。夜已深,湿热的空气迎面涌来,像粘腻的潮水。没有一丝风。楼群与管道间的缝隙中露出浑浊的夜空,空中有一弯残月,暗红而模糊,像一小块破碎的霓虹灯光。四面八方很是安静,没有车流的喧嚣,也没有什么行人,只有不远处的黄浦江面上,隐约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汽笛。 嘴里苦得厉害,仿佛刚才喝下的酒精都凝结在舌头上。我看见街对面有一台自动售货机,便向那亮着灯的地方走去,走到近处,却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正倚在售货机后面抽烟。是那衬衫男。 “又是你?”他似乎笑了一声,红亮的烟头在夜色里闪烁。 我有些尴尬,立住脚步问:“你怎么样?” “没事了。” “刚才不好意思。” “是我不好意思。”他又狠狠抽了一口,把烟头扔到脚下踩灭。“酒量不好,丢人了。” 我买了两瓶矿泉水,递一瓶给他。他接过来拧开盖子,一口气咕咚咕咚灌下半瓶。 “慢点喝。” “谢谢。”他把烟盒递过来。“抽吗?” “不抽,戒了。” 他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燃,问: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 “想出来走一走,接接地气。” “接地气?”他闷笑一声,“说得也是。每天从家到公司,来回都是坐iCart,高处来高处去,连脚踩在土地上是什么感觉都快忘了。” “想踩土地还不容易?”我用脚尖点一点地面。“这不就是?” “这算土地吗?”他笑一声,也学我的样子跺了两下脚。“其实上海哪里有什么土地呢,只有地皮。” 我接不上话,拧开瓶子喝矿泉水。衬衫男又丢下一根烟用力踩灭,问我: “一起走走?” “好。” 我们一前一后在这夜里慢慢走着,走到楼群中央的一小片绿地里面。小路两旁长着高大的合欢树,落下一团一团丝绒般淡粉色的花球,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苦香气。 “喜欢上海吗?”他问。 “还可以吧,说不上喜欢不喜欢。” “你是北方人,或许呆不习惯。呆久一点就好了。” “我看不一定。” “不一定?” “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会不会喜欢?” “呵,跟你讲话真不容易,处处碰钉子。” “有吗?” “你看我这一晚上跟你说话,说得有多累。” “那是你不习惯。说久一点就习惯了。” “看看!”他笑起来。“又聊不下去了!” 我也笑了。 “对了,有个问题。” “说。” “你真的亲眼见过那块砖吗?” “什么砖?” “你刚才讲的,那个安徽小伙子,在砖上刻了他爱人的名字。” 他停住脚步,盯住我看了一阵,然后慢慢垂下头,把脸埋在双手里,发出近乎啜泣的一声长叹: “你为什么要那么认真?” 我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他的伤心事,只能站在一旁默默不语。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低声说: “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好吗,是真事。” “好。” 我们在路边一条长椅上坐下。脚下草丛里,隐约传来曲曲折折的虫鸣,像是唱着只有它们自己才能听懂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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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其实不太会讲故事。他说。尤其不会讲那些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这个故事,我以前从来没跟别人讲过,也许讲得不太好,希望你别嫌弃。 (“没关系。”我说,“我是喜欢听故事的。”) 我刚才问你喜不喜欢上海。其实我在上海待了这么些年,你要是问我喜不喜欢,我也说不上来。 (“你是上海人吗?”) 当然不是。我是大学毕业之后来的上海,大约十年前吧。那时候不是鼓励大学生创业吗?我们在学校念书的时候就成天听各种宣讲会,梦想着早早退学,自己开公司。那时候的年轻人都觉得自己做产品比给大公司写程序要有前途。找几个志同道合的小伙伴,捣鼓点小玩意儿,找投资开公司,租办公室,雇人组团队,做项目,将来融资上市卖股票,把孩子生到美国生到欧洲,再去给别的年轻人投资。 其实要我说,能不能走到融资上市那一步倒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只有走这样一条路,你才觉得自己是个年轻人,才觉得满世界都是大把机会等着你,才觉得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才能见面就跟别人谈‘明天’,谈‘未来’,谈‘梦想’。我有一些同学,毕业就回老家当公务员,结个婚生个孩子,三十多岁就等着退休养老。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思?

    大三那年,我和几个朋友开了人生中第一家公司。那时候我们都在读书,朋友们都说,退学,不读了,学校里教的那点东西有什么用——你别笑,我至今还记得我们在一家咖啡馆里通宵争辩这个问题,觉得人类文明的奇点已近在眼前,所有旧的知识和经验都应付不了新局面了。读书越多,越是跟不上时代变革的速度。我们只能奋力前进,没有回头路。 当时那群人里面,只有我和另外一个学设计的女孩子坚持到大四毕业,揣着几张证书,收拾行李去投奔小伙伴。那个女孩子,她叫小妤,后来成为我们团队的灵魂人物。她是那种天生聪慧的女孩,能画设计图,能写代码,能喝酒,能谈项目,能让一大堆工程师围着她转。最重要的是,她有一种独特的眼光。在我们看来是程序和芯片的东西中间,她能看到一副关于未来的清晰图景,看到人们发自内心渴望的东西。这是一种天赋。 我还记得到上海的第一个晚上,朋友为我和小妤接风洗尘,地点就挑在环金中心楼上那间酒吧。那天晚上,一个朋友讲了那个安徽小伙子和那块砖的故事,我们所有人都笑得不行。那个时候环金已经不是上海第一高楼了,天知道那个故事流传了多久。 那晚小妤坐在我旁边,满桌人中间,只有她没有笑。我以为她不舒服,她却扭过头,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低声说:“我心里好难受。” 我不知道她难受些什么。但看着她小猫一般的模样,我的心也忍不住跟着颤抖。我想把她抱在怀里,安慰她,让她哭,让她笑。我知道我是爱上她了。但我也知道,没有钱是不能谈爱情的。我不能也去刻一块砖给她。

    我们做的第一个项目,是一套情绪识别的软件,通过一些体表采集的人体数据来判断人的情绪和健康状态,为医疗和心理辅导过程提供参考。这个项目的难点在于,情绪和状态是相当主观的东西,判断结果很不准确,也很难找到市场。 在项目推进最缓慢的时候,小妤提出,我们努力的方向错了。她说,我们不应该只关注准确性,而忽视了模糊性和趣味性。换句话说,我们应该把它做成一种玩具。 (“你说的难道是iRing?”) 呵呵,看来你也玩过。后来我们做出的产品是一枚戒指,你把它戴在食指上,跟另一个同样戴着iRing的人指尖接触,戒指就会发出不同颜色的光和声音,显示两人此时此刻的情绪状态是否合拍,或者说,你们之间的“同步率”有多少。其实这玩意儿背后的匹配算法非常简单粗暴,但很多时候,人们就是愿意相信这种像算命一样时准时不准的东西。 为了宣传产品,我们还策划了一系列好玩的微视频放到网上,讲述各种反差很大的人戴着iRing相遇,比如最高的人和最矮的人,比如世界首富和乞丐,比如超级偶像和粉丝,比如爱斯基摩人和外星人,比如小红帽和大灰狼,比如一只猫和一条鲸鱼。这些短片想表达的意思是,无论人和人之间差异有多大,距离有多远,都能找到彼此同步的时刻。这套片子在网上大受欢迎,点击率很高,我们的产品一下子就红了。 庆功宴那天晚上,我们又来环金中心喝酒。喝到半夜,我送小妤回去。走到她家楼底下,我们两人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正巧我们都戴着iRing。她把右手食指向我伸过来,我也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指尖。就像触电一样,两枚戒指叮咚一声同时发出蓝光。那是我这辈子所见过最美丽的颜色。 那天夜里,我的口袋里揣着一张崭新的银行卡,里面是人生中第一笔巨额奖金。这张薄薄的卡片让我有了面对未来的勇气,让我感觉到自己不再是一个只能刻砖的外地农民。就在那个夜里,我第一次吻了她。

    那之后,我们开始共同开发第二个项目。它是一个科技含量很低的东西,但是同样很有趣。你或许听说过,叫做iPlantmal。 (“听说过,我有好几个朋友都在玩。”) 对,它的基本原理就是在你的花盆里插一个装有各种传感器的陶瓷小人儿,根据温度、湿度和酸碱度,小人儿可以模拟植物的生长状态,并根据状态好坏以不同的速率生产虚拟金币。如果你家里有猫狗这类宠物,那么只要在宠物项圈上绑一个接收器,在你出门上班这段时间里,宠物每次来到植物附近,虚拟金币数目都会从植物转移到宠物身上,相当于它替你捡了金币。同时它还可以帮你在iPlantmal的网络上发一条消息炫耀,这样你就会知道你和其他网友谁家攒金币的速度比较快。你还可以为家里的每一株花草每一只宠物都申请一个专用ID,用这些金币帮它们升级,给它们买装备,替它们布置一个虚拟的家,请它们的朋友来家里做客。 (“是的,我见过一个朋友的‘家’,像古埃及神殿一样。他的猫坐在神殿王座上,非常威风。他自己在那个‘家’里是一个奴隶的形象,每天跪在地上,把山珍海味送去给王座上的主子享用。”) 这套产品同样是小妤的主意。它的创意之处是把每一个孤独的现代人和他家里的植物、动物连接成一个智能生态系统。人照顾花草和动物,花草和动物产生金币来回报主人。让人和动植物之间的关系更加亲密有爱。 iPlantmal卖得不错。养花草和猫狗的人往往会通过社交网络形成小圈子,所以我们不用做很多宣传,只靠口耳相传,用户群就一直在稳定增长。更有意思的是,一旦开始玩iPlantmal,你就会情不自禁想要扩充系统,让家里的花草和猫狗越来越多,所以我们的顾客都是长线的。 我和小妤都从这个项目中赚到不少钱,但这些钱也仅仅够我们租一间不到60坪的小屋住在一起。小妤把她的瓶瓶罐罐花花草草都搬了过来,还有一只猫一条狗。尽管住得很挤,但我们很幸福。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事业顺遂,爱情甜美。

    就在那时候,发生了一件改变我们人生轨迹的事情。 小妤的狗死了,是老死的。那只狗的名字叫茜茜,是一条黑色的拉布拉多犬,跟了小妤很多年,可以说是陪伴她长大的。在茜茜最后的岁月里,小妤每天都哭。她抱着茜茜,握着它的爪子,恨不得寸步不离。你知道的,养狗的人对狗有一种亲人般的感情,尤其是小妤这样一个软心肠的女孩子。如果你有过类似的经历就能明白。你养过狗吗? (“没有。小时候父母不让养,后来也没有机会。”) 我也是,从小没养过宠物,也说不上特别喜欢猫狗。我虽然心痛小妤,但却没办法像她一样难过。我只能尽量安慰她,跟她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安葬了茜茜之后,小妤开始筹划下一个项目,一个在我看来有些疯狂的想法。她想要模拟并且复制“痛”这种感觉,让一个生命能体验到另一个生命的痛。我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狗不会喊痛,只会呜呜叫。在陪伴茜茜走向死亡的过程中,她总是希望能够与它一起分担痛苦。 对于这个项目来说,技术同样不是问题。但当时公司其他成员都反对小妤的想法,没有人知道这玩意儿的商业前景在哪里。但是小妤一意孤行,我们也没有办法——你知道有些女人下定了主意是很倔的。最终我们瞒着小妤偷偷开了个会,决定几个项目同时开展,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其他市场。 这其中就包括你今晚看到的这把枪。这个项目当时是我负责的,我的思路其实就是延续小妤最初的想法——把产品做成玩具,看看人们究竟喜欢玩什么。我那时候觉得成年人其实喜欢玩一些更刺激的东西。只要满足了人们猎奇的欲望,就一定能卖得出去。最终做出来的产品让人满意,却没有办法通过正规渠道发售。没有人知道这东西会不会被用于犯罪,或者其他不道德的目的。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人愿意买,尤其是那些有钱人。 在开发项目的过程中,我背着小妤偷偷跑了全国很多地方,去收集各种各样登峰造极的疼痛。哪里有上了新闻头条的惨案,我就去哪里。这工作最好在人还活着的时候进行,最迟不能超过死后二十四个小时。我像一只秃鹫,朝向那些痛不欲生的新鲜躯体猛扑过去,去攥取我需要的东西。 我见过一个被轮奸致残的九岁幼女,一个半夜翻校门直肠被钢钎戳穿的高中男生,一个被高压电烧掉眼皮和全身末梢神经的工厂女工,一个想要喝农药自杀却不慎错喝了硫酸的单身老汉…… 呵呵,不好意思,说这些你听着难受是吧。刚开始我也受不了,看见那些人扭曲的脸,听着他们的哀嚎,我自己也觉得疼。有时候疼得手抖,连最简单的操作都完成不了。后来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了。毕竟是别人的痛,没痛在我身上。 在我四处奔忙的时候,小妤也在独自推动她自己的项目。这是一个叫做No Pain No Love的公益项目,号召人们去亲身体验他人的痛——病人、伤者、临终的老人、分娩的孕妇……她把她的产品做成手环模样,只要握住对方的手,两个人就能彼此感受到对方的疼痛。当时我并不明白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这个世界本身已经充满痛苦了,让痛加倍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我自己从来没用过那东西。我并不怕痛,只是觉得那么做没什么意义。 后来我看到一个访谈视频,镜头中的小妤脸色苍白,嘴唇绷得很紧,仿佛一直在忍受痛苦。她说,长久以来,我们只能透过语言文字和镜头来关注别人的苦难,疼痛变成了一种表演,一种刺激我们神经的兴奋剂。很多时候我们不愿意看那些过于残忍的图片和视频,我们会说“看着就痛”,但仅仅看一看并不会真的痛。只有通过真实的身体经验,才能够打破自我与他人之间的壁垒,才能够身受然后感同,才能够真正进入言语无法抵达的他人的世界中去。 她说,我并不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些能够改变这个世界多少,我只希望每个人都问一问自己:当你关心一个人的时候,你究竟愿不愿意去体验对方的痛。你腿脚不便的父母,你怀孕分娩的妻子,你生病住院的朋友?当你随手拍下路边一个车祸受伤的孩子,一个病痛缠身的乞丐,一只断了尾巴的流浪猫时,你敢不敢连同她/他/它的痛苦一起分担? 访谈结束前,她给记者看了一段视频,是地铁里的监控录像拍摄的:上班时间,人们都在等车,突然间,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走到站台边跳了下去。地铁列车飞驰而来,从他身上碾压过去。 视频很短,只有不到二十秒。伴随画面运动,一个男子的旁白从画外传来,声音懒懒的,却又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目标人物出现,目标人物出现……戴着帽子穿黑衣服的,诶哟马上跳啦跳啦跳啦!啊……疼啊!” 配音的人是谁?为什么制作传播这段视频?当他赏玩别人的疼痛时他在想什么?其他看到视频的人又是什么感受? 问这些问题时,小妤眼泪流个不停,几乎说不出话。但她却始终坚定地看着镜头,眼睛里透出一种愤怒,像冰冷的火焰。那是我所不熟悉的小妤,她的眼神和语气都那么陌生。 我和小妤说话越来越少。

    有一次,我飞去广州的一座城市。那里有一个青年工人刚刚跳楼自杀了。由于工厂公关工作做得好,消息瞒得密不透风。恰巧当地公安局有我一个朋友,偷偷给我发了条消息。我搭最早一班飞机飞去,赶到医院时,那工人还没咽气,但我看他样子就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他的一边脑袋都摔瘪了,像个烂掉的冬瓜。 我在病床旁边把活儿干完,前后不过十分钟。然后我出去找那当警察的朋友一起抽烟。朋友反复叮嘱,这件事一定要瞒好,决不能让媒体知道。聊着聊着,他对我说:“你知道吗,那家伙还写诗哩。” 我问,什么诗。朋友便从口袋里取出几张叠在一起的稿纸,上面还有没干透的血迹。 “喏,这就是他写的诗,跳楼时就揣在身上。听工友说,那家伙平时就写,写了不少,抄在本子上,不给别人看,也不拿去发表。你说一个农民工,写什么诗,难怪想不开。” 我一时好奇,就说我拿回去看看。 朋友说,你要不嫌那个就带走吧,这玩意儿没人看。 我办完事情,匆匆忙忙飞回上海,在路边胡乱吃了一顿,回到家洗澡睡觉。半夜里小妤回来了,我没有管她,翻个身继续睡。半梦半醒之间,我隐约听到一些声音,就爬起来推门出去,看见小妤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沙发里。 我问,你干嘛呢。 小妤抬起头来看我。惨白的月光朦朦胧胧从窗口照进来,照得她脸上亮闪闪一片,全是泪光。 我说你哭什么。 小妤不说话,就那么一直看着我。眼泪不断涌出来,顺着她的脸颊一滴一滴掉在地上,但她却一声不吭。从她眼睛里,我依稀又看到那种冰冷的火焰,让人感觉到陌生。 旁边桌子上放着那几张沾着血迹的纸,准是小妤从我口袋里掏出来的。我心里面发慌,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也不知道如果被她知道了我做的这些事情会怎么样,却又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 我们就这么默默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好像谁先说话谁就输了一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忍不住,小声说一句: “我先睡了,你早点睡。” 小妤还是不说话。我转身回卧室,爬上床盖上被子。起初睡不着,但周围实在太过安静,我又太累,不知道什么时候竟也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快中午了。我出门,发现小妤不在屋里,连同她的猫,她的瓶瓶罐罐花花草草,通通不见了。我四处地找,没有找到一张字条。只有那几张纸还放在桌上原来的地方。 我心里面隐约知道,她是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但我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只能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发呆。少了一个人一只猫一些花草,这间不足60坪的小屋显得空空荡荡的。 就在那个时候,我的警察朋友打电话过来,告诉我那个农民工已经死了,尸体送去火化,等着家里人来领骨灰。奇怪的是,不管是小妤的离去,还是另一个生命的消逝,都没有在我心里产生一丝一毫的痛苦。我只是心里发空,好像被搬走了一些东西,却又说不出是什么。

    三个月后,我在电视上看到新闻。小妤死了。死在一场车祸中。 我的小妤,安安静静躺在太平间的床上,面色平静。她再也不会痛了。 她的手露在白被单外面,手心摊开,肿得像深紫色的萝卜,手腕上紧紧箍着那个手环,上面印着一行暗红色的字:“No Pain No Love”。 我禁不住伸出手,去触碰她的指尖。手环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声音也没有光。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刺骨的痛从指尖向全身蔓延。 像针刺、像电击、像火烧、像水煮、像千刀万剐、像万箭穿心、像上刀山下油锅、像剥皮抽筋…… 我痛得栽倒在地上打滚,像狗一样惨叫。

    从那一天起,我开始被奇怪的疼痛困扰。 每当看到某些形象,闻到某些气味,听到某些声音,感觉到某些特别的气氛,我都会突然痛起来。从指尖到胸口,从胸口到后背,从后背放射到全身。 黑色拉布拉多犬、多肉植物、她喜欢的颜色、她常用的香水、一个女孩的裙子、一碗热汤面、雨后草坪上的气味、高楼上的夜景、咖啡店的招牌、地下铁吹来的风、咬了一口的桃子、街边墙角的涂鸦、一朵小花、一片云……所有这一切都会引起身体不同部位莫名其妙的疼痛,仿佛疼痛成为我体验这个世界的特殊方式。 医生说,不明原因的疼痛有可能是慢性病,也可能是心理原因。他给我一些药,让我多休息。 我从公司辞职,出国呆了一段时间,回来后重新找了份工作。 那之后四年过去了。随着时间流逝,痛感慢慢消失。现在,我几乎已经不怎么痛了。 (“几乎?”) 偶尔也会有一些时刻,一些东西,会突然让我痛起来。不过并不要紧,吃点止痛片就过去了。 (“比如那把枪?”) 还有今晚的月亮。 (“月亮?”) 我还没给你看过这个吧?

    他打开钱包,我隐约看见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像却有些模糊。他从照片后面抽出一张叠在一起的纸递给我,纸张泛黄,上面有铁锈色的斑点。 我将纸小心地展开,借着幽暗的路灯光凑近了看。纸上面写有一些小小的钢笔字,那是一首诗。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读到写在纸上的诗是什么时候了。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他们把它叫做螺丝

    我咽下这工业的废水,失业的订单 那些低于机台的青春早早夭亡

    我咽下奔波,咽下流离失所 咽下人行天桥,咽下长满水锈的生活

    我再咽不下了 所有我曾经咽下的现在都从喉咙汹涌而出 在祖国的领土上铺成一首 耻辱的诗

    我读完这首短短的诗,感觉到一股冰冷的疼痛从胃里涌上来。喉咙发紧,想要呕吐。 月光照着我们,周围是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合欢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脚下的草丛里传来一阵一阵秋虫声。这些小小的虫和草应该也会痛吧。 男人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燃。但他只抽了一口,就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起来。 我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想说一声“不痛,不痛。”嗓子却被哽住。

    <完> 2015年2月初稿 2015年3月修改

    ——————————

    后记: 小说结尾处引用的诗歌,是青年打工者许立志的作品。他从2010年左右开始写诗,有少量作品发表。2014年9月,24岁的许立志在深圳一家工厂里坠楼辞世。 对这首诗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关注反映打工者诗歌的纪录片《我的诗篇》: http://www.iqiyi.com/weidianying/mypoem.html

  18. 刘慈欣 反共复民
    刘慈欣   在小组 2047 回复文章

    看来和平时段内搞出大饥荒并不是腊肉的专利

  19. 刘慈欣 反共复民
    刘慈欣   在小组 2047 回复文章

    生活在中国大陆之外的人,似乎都对中共的铁拳缺乏足够的了解啊

    @波希米亞劍聖 #9 第一,我这里说的“活的下去”,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会死就行。而至于你说的你爱自由,绝大部分中国人从对“民主,自由”没有任何感觉,也从不会去主动争取。对他们而言,有口饭吃,不会饿死就行了。

    第二,你呆在安全的地方,仅仅指责中国人不反抗之类的,不会付出任何代价。而我们这些墙内人呢?一旦反抗失败,付出的代价按某些人的说法,就是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翻身,所以我们这些人都是只要不是死到临头都不会反抗,因为我们都输不起!

  20. 刘慈欣 反共复民
    刘慈欣   在小组 2047 回复文章

    生活在中国大陆之外的人,似乎都对中共的铁拳缺乏足够的了解啊

    @他人即地獄 #5 告诉你一个残酷的事实:绝大部分中国人会选择前者。为什么?中国人都坚信好死不如赖活,也就是说只要活的下去,再怎么糟糕也不会反抗。而现在的中国,还远远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21. 刘慈欣 反共复民
    刘慈欣   在小组 2047 发表文章

    生活在中国大陆之外的人,似乎都对中共的铁拳缺乏足够的了解啊

    以前在新品葱,一位香港人建议大陆人在微博上声援他们的反送中运动,然而回复却寥寥无几。然后他问大家这样会有什么后果。我回答他,轻者永久封号,重者全家消失。然后他把自己的那篇帖子删了。 确实,即使在被大家吐槽为“一国一治”的香港,示威者即使被抓了,也会有很大的机会被保释。即使无法保释,也会得到全世界的声援。但是在中国大陆呢?随便上上网就知道了,你在网上发一个不会对任何人有威胁的帖子,都会立刻被删帖加永久封号,严重者还会被网警找上门。更何况现在社会信用体系越来越完善了,你还有可能被记入失信被执行人,然后,你日后生活处处受限,无法乘坐高铁,飞机,也无法贷款,甚至你的下一代前途也会受到影响。即使侥幸没被封号水表,你也会被一大群红卫兵般的小粉红和自干五批斗。本论坛就有人曾在B站支持香港人最后被小粉红批斗。 所以,大陆人发言都受到巨大的限制,更不用说上街游行了。大陆地区上街游行你面对的就不是催泪弹了,而是荷枪实弹的武警,装甲车,甚者坦克了。而且你被他们打死打残了,还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即使知道了,别人也不会声援你,反而会集体嘲笑你!而且你全家这辈子就被毁了。即使当局答应了大家的诉求,也会在事后“秋后算账”。游行结束后抓人,比比皆是。 所以,我一直认为,呆在安全的地方指责中国人不反抗完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同时在这种高压的环境下还敢站出来的人尤其值得尊重。

  22. 刘慈欣 反共复民
    刘慈欣   在小组 2047 回复文章

    眼下的关键在于稳定安全的讨论环境

    @小二 #1 可惜中国14亿人只出了一个编程随想。

  23. 刘慈欣 反共复民
    刘慈欣   在小组 2047 回复文章

    强烈要求黨国逐步将“红灯区”产业合法化和公开化管理

    现在党国连网络上的软色情都要打击。。。

  24. 刘慈欣 反共复民
    刘慈欣   在小组 2047 回复文章

    中国(大陆)2049年之前可以武统/侵略台湾吗

    @梅菲斯特 #59 兄弟冷静点,如果你生气了,那些故意激怒你的人就达到目的了。

  25. 刘慈欣 反共复民
    刘慈欣   在小组 2047 回复文章

    中国(大陆)2049年之前可以武统/侵略台湾吗

    就看他们会不会派兵去香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