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

先看一首庾信早年的诗：

家住金陵縣前，嫁得長安少年。

回頭望鄉淚落，不知何處天邊。

胡塵幾日應盡？漢月何時更圓？

為君能歌此曲，不覺心隨斷弦。

即便在思妇题材的诗歌中，这首我看也算不上极好的作品。朕读起来只觉得就是平直简单的故事加上常见意象的堆砌，真的没觉得文中的思妇有多强烈的感情。中国现存最早的七言歌行也是四妇诗，在此列出，高下可见：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一解。〉

群燕辭歸鵠南翔，念君客遊思斷腸。〈二解。〉

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三解。〉

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四解。〉

不覺淚下沾衣裳，援琴鳴弦發清商。〈五解。〉

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六解。〉

星漢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 爾獨何辜限河梁？〈七解。〉

（这里必须感叹一句汉魏诗歌在取景上的高明）

再看这首咏明妃的诗：

拭淚辭戚里，回顧望昭陽。

鏡失菱花影，釵除卻日梁。

圍腰無一尺，垂淚有千行。

綠衫承馬汗，紅袖拂秋霜。

別曲真多恨，哀弦須更張。

明妃这个题材有很多可说的。比如恨君王昏庸，叹美人数奇，绝不可只写明妃思汉之苦。更重要的是，除了“回首望昭阳”之外，所有的句子都是随便写别人都行，属实看不出这是明妃诗。对比一下戎昱和李白的诗：

漢家青史上，計拙是和親。

社稷依明主，安危託婦人。

豈能將玉貌，便擬靜胡塵。

地下千年骨，誰為輔佐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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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

一上玉關道，天涯去不歸。

漢月還從東海出，明妃西嫁無來日。

燕支長寒雪作花，蛾眉憔悴沒胡沙。

生乏黃金枉圖畫，死留青冢使人嗟。

而且，这些前期的诗作都有一个重大问题，就是词藻轻浮侧艳，言辞倒是华丽，但没什么深邃的理性和磅礴的情感。但是一个卓越的文学作品，要么靠深邃的理性令人折服（《庄子·内篇》）要么靠磅礴的情感令人共鸣（李杜诗篇）。

但是，经历晚年羁旅之后，庾信的诗赋可谓文辞俱佳。晚年庾信的诗歌主要是《咏怀二十七首》，其中一首如下：

摇落秋为气，凄凉多怨情。

啼枯湘水竹，哭坏杞梁城。

天亡遭愤战，日蹙值愁兵。

直虹朝映垒，长星夜落营。

楚歌饶恨曲，南风多死声。

眼前一杯酒，谁论身后名。

实不相瞒，我看到开头两联以为是杜甫诗，看到最后觉得是李白诗，看到作者才领教到什么叫“清新庾开府”。

摇落秋为气，凄凉多怨情。

实乃浑然天成。

后期的《哀江南赋》和《枯树赋》更是如此。

杜甫在西南漂泊时写下“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说是写庾信，其实如何不是写自己呢。